此書中的故事雖然發生在《廣州案》之前,但是寫作時間稍晚於《廣州案》。1965年,此書的英文本由英國海涅曼出版社(williamheinemannltd.)出版,名為ithewillowpattern/i;1966年,荷文本由荷蘭範胡維出版社(w.vanhoeveltd.)出版,名為ihetwilgenpatroon/i。
1959年,高羅佩先生在黎巴嫩貝魯特擔任荷蘭駐中東公使時,伊萬·維爾卡德(iwanverkade)曾是公使館秘書。他後來回憶高公對話劇有一定的興趣,所以曾經試圖寫關於狄公的話劇劇本,「我在貝魯特看了那部作品,發現他並沒有深入研究過話劇的技巧。……高羅佩從來沒有完全原諒我對他的批評。不過,他後來從吉隆坡寫信說:‘你友好地看了的我的那個劇本,我後來也非常不喜歡了。作為讀物,它可能讓人快樂,但在舞臺上演出會徹底失敗。……’那部話劇劇本,後來被高羅佩改寫成為非常成功的一部小說,如果我記憶正確的話,它是《柳園圖》。」
關於第二回中的腳註,在此作一說明。依據《斷案集》一書中後附的狄公案小說年表,《柳園圖》的故事發生在西元677年。如果以此推算的話,「一百年前」當是北周時期。西元557年,宇文氏篡西魏而建立北周,定都於長安,577年北周滅北齊,581年楊堅篡北周建立隋朝,618年李淵建立唐朝。從西魏、北周直至隋、唐,都城始終設在長安。在1965年首次出版的《柳園圖》英文本中,有「一百年前,本朝尚未創立基業,長安也未被定為都城」,後半句顯然與中國史實不符。然而高羅佩先生定是後來發現了此處有誤,於是在1966年出版的荷文本中刪去了後半句,這一做法與《御珠案》中有關年代的修改如出一轍(詳見《御珠案》譯後記),再次顯示出他認真嚴謹的創作態度,著實令人敬服。在此感謝於鵬先生髮現並提出這一問題。
本書後記中列舉了一些有關柳園圖瓷器的文獻資料,威廉姆斯《中國符號體系與藝術主題概述》一書中附圖一張,正是此類瓷器上常見的一種圖樣。如果細看的話,不難發現小橋上中間一人確實懷抱一張古琴,由此可見高羅佩先生關於「英國設計師誤將七絃琴當成是一根木棍或是一把長劍」的猜測完全正確:
本書中提到的在京城中四處傳播的疫病,原文為blackdeath,即黑死病。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嚴重的瘟疫之一,十四世紀中葉曾在歐洲爆發,死亡人數超過總人口的百分之三十。根據史料中對於黑死病的記錄,後世科學家推測或為鼠疫,由一種寄生於跳蚤身上的鼠疫桿菌造成,並藉由黑鼠而傳播。其中腺鼠疫可經由跳蚤的直接接觸而傳播,肺鼠疫則是經由空氣傳播,由受感染者咳出的唾液來散佈,患者發病後的症狀包括高燒、吐血、全身出現斑點或皮疹。這些特徵在小說中均有所提及,並且書中身穿黑斗篷、頭戴兜帽的收屍人,亦是類似歐洲黑死病肆虐時期的「鳥嘴醫生」的形象,因此猜測高羅佩先生在創作時,很可能借鑑了有關歐洲黑死病的某些歷史記述。由於這一系列小說旨在向西方讀者介紹中國文化,高公有時會在故事中適當加入一些為西方人所熟知的元素,這不失為一個引起閱讀興趣的良好方法。
關於妓女的生活,在整個系列小說中多有提及,除了本書之外,《湖濱案》《銅鐘案》《漆屏案》《紅樓案》《蓮池案》《兩乞丐》《中秋案》等篇目中均有過相關描述。正如本書後記中所言,高羅佩先生在《中國古代房內考》一書中,曾詳細探討過唐代的妓院制度,在此不妨略做小結。唐代時的長安城,靠近皇宮東南角的平康里(又稱北里)是妓院雲集之地,「北里的姑娘,從目不識丁的妓女到粗通文墨、能歌善舞的藝妓,等級不一。其中大多是從窮人家買來的,也有一些是掠來的,還有一些是自願淪落煙花界。她們一旦身陷此地,便須入籍而住進高牆深院之中,按等級分配住所。然後她們還要接受各種嚴格的職業技巧訓練,少不了要挨假母(俗稱鴇母)的鞭笞。只有受僱去官家的宴會上招待客人,或者在固定的日子裡去附近著名的保唐寺做法事,她們才可外出。……在這個奇妙複雜的天地之中,多才多藝外加美貌才是最高標準。一聯佳句便可成其大名,一個錯字便可毀其一生。由於每個藝妓或妓女都盼望被有身份的客人贖出,做妻做妾,因此都竭力迎合年輕文人心目中的這種最高標準。……藝妓的存在已經成為一種社會制度,無論在長安還是在外省,都是風雅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藝妓被認為是一種正當職業,在社會中得到認可,並沒有什麼不光彩。與下等娼妓相反,她們不受任何社會資格的限制。每個城市都以它的藝妓為榮,她們經常出現在各種公開的慶祝活動中」。
本書中的藍白,性情剛毅,行事果決,更兼有勇有謀、身手不凡,具有鮮明的俠女特色。中國古典文學中的俠女形象與傳統,上至唐傳奇中的紅拂(《虯髯客傳》)、聶隱娘(《聶隱娘》)與紅線(《紅線傳》)等人物,下至清代小說《兒女英雄傳》中的十三妹,淵源已久,至今不絕,在近現代的武俠小說中更是大放異彩。其中尤為出色的一篇,當屬蒲松齡《聊齋志異·俠女》,女主人公不知名姓,「為人不言亦不笑,豔如桃李,冷如霜雪」,為報父仇而潛居三年,侍奉寡母,生活清苦,為報答鄰嫗的好意,憐其家貧無後,與其子私相結合,誕下一兒,最終手刃仇家,「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旋即決絕離去,「一閃如電,瞥爾間遂不復見」。而本書中的藍白,不但極具「豔如桃李,冷如霜雪」的風骨氣韻,而且同樣是義重於情,為報答馬榮的救命之恩,當即人情債肉身償,並斷然拒絕以後再有牽連,一旦得知真相後,即刻出手力斃殺母仇人,遇事敢做敢當、極有擔待,即使在整個系列小說中,也是一個光彩奪目、令人讚歎敬服的女性角色,相信自會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張凌
2019年11月
[荷蘭]c.d.巴克曼、[荷蘭]h.德弗里斯著,施輝業譯:《大漢學家高羅佩傳》,海南出版社,2011年,第226、227頁。
[荷蘭]高羅佩著,李零、郭曉惠、李曉晨、張進京譯:《中國古代房內考》,商務印書館,2007年,第168、173、1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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