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寺卿,五福酒店的掌櫃每次都陪珊瑚同去。他是小民的至交,打得一手好鼓。」
「我見過他!」馬榮怒道,「一個矮子加駝背!你居然託付他……」
老袁莊容說道:「馬長官有所不知,那駝背掌櫃使起飛刀來,是城裡一等一的好手,且又英勇無畏。況且易侯爺一直深信珊瑚是個掛牌舞姬,駝背掌櫃是皮條客。事實上,易侯爺曾與掌櫃商議過數次,為了買下珊瑚而討價還價,自以為一旦談妥了身價,便可為所欲為。」
狄公問道:「你的大女兒藍白可知此計?」
老袁駭然叫道:「哪裡敢讓她知道!小民一直對她道是母親在易府幫傭時出了意外,跌入一口井中。若是藍白得知實情,必會立即去找易侯爺尋仇,非得親手掐死他不可!寺卿明鑑,她是個性情直爽的好姑娘,只是脾氣暴烈,性子又很執拗。若是她下定決心要去做某事,即使我這親生父親也無法勸阻。珊瑚則完全不同,性情十分柔順,就喜愛唱歌跳舞。」說到此處,無奈地搖一搖頭,接著又道:「直到昨天晚上,事事都很順利。珊瑚獨自一人去了易府,不但沒告訴我,還……」
「至於後來的情形,本官更想聽珊瑚自行道出。陶幹,你再去帶她過來!」
珊瑚重又走到近前,玉立在地。狄公說道:「袁姑娘,你父親只說了想要為你母親復仇的計策,如今本官想聽你親口道出,昨晚究竟發生過何事。」
珊瑚膽怯地望了狄公一眼,柔聲說道:「回寺卿話,昨日午時,我與孿生姐姐藍白同去集市,想看看能否找些菜蔬。忽然,有人從身後拽住我的衣袖,我回頭一看,竟是易侯爺,一時嚇得要死,他卻微微一笑,和氣地說道:‘珊瑚,你一向可好?這位就是你的孿生姊妹藍白?久聞俠女之名。我也知道令尊是何人,他曾在我的好友胡本家中做事,那時就見過了。’我想不出他如何會得知我的來歷,一時竟無言以對,只是躬身下拜,我姐姐也行了個禮。寒暄幾句之後,易侯爺道是想要與我單獨說幾句話,事關一樁家中舊事。我姐姐剛一走開,易侯爺立時變了臉色,罵我是賤人娼婦,說是一名僕人去府裡時看見了我,認出是袁家的女兒,並向他道出此事,又惡狠狠地說我爹一向詭計多端,他要去告訴胡老爺,將我爹捉去折磨致死。我求他放過我們,最後他說道:‘且罷,我答應饒了你爹,條件就是你得為我再跳一次舞,今晚只能一個人來,你可聽仔細了。’」
珊瑚說到此處,兩頰暈紅,抬頭看著狄公,恭順地說道:「我很明白易侯爺想要的不只是跳舞而已,不過,我願意屈從於他,因為事關我爹的性命,於是答應一定會去。我對姐姐編造了一個故事,到了晚間,又告訴父親要出門訪友。我在約定的時間趕到易府,隨身帶著月琴,暗自希望能借著給他彈幾支曲子而拖延些工夫。易侯爺親自開門讓我進去,看去又是興致大好,帶我去了長廊內的梳妝室,一路上不停地說些閒話。我提議先為他唱個曲子,他卻不想聽,還笑著說讓我不必害怕,只想最後看我跳一次舞,如此而已。
「我脫去身上的衣物,走到長廊內。易侯爺坐在桌旁的太師椅中。我見他已將長榻從牆邊挪到了平臺中間,顯然是想讓我在榻上起舞,一心要再戲弄胡老爺一回,因為胡老爺會從自家陽臺上看到我。果然易侯爺抬手指向長榻。
「我站在榻上,卻不知該如何開場,只因沒有鼓聲伴奏。易侯爺吃著桌上的薑片,任由我呆立許久,真是好不難堪。忽聽他笑道:‘你且過來,也嚐嚐這薑片,味道好得很哩。’
「我剛剛走到桌旁,他突然一躍而起,伸出左手揪住我的頭髮,用力很大,居然扯掉了我的一隻耳環,又取出藏在身後的鞭子,滿口汙言穢語地大罵起來,高聲叫著以前曾在這張榻上打死了我娘,如今也要同樣取我的性命,隨即鬆開左手,揮鞭抽打我的前胸。我退後幾步,倒在榻上,嚇得用兩手捂住臉面。忽然,易侯爺停止了叫罵,我從手指縫中看見他半轉過身望著窗戶,竹簾上顯出一個碩大的黑影。
「我連忙從榻上站起,護住上身,奔進梳妝室內,抓起衣服和月琴,逃命一般地跑下臺階,在過道里匆匆套上衣裙,然後急忙穿過庭院,不曾遇見一人。我從那扇小門出去,回手一拉,門扇便自動關合。」
珊瑚深深吁了一口氣,馬榮遞過一杯茶水,卻見她搖搖頭,接著敘道:「我茫茫然走在街中,四周空無一人,試圖回想究竟發生了何事。一定是胡老爺又窺望易府,看見我一絲不掛站在榻上,一時心中火起,於是跳入運河遊了過來,再爬上窗臺。不過,易侯爺必已對他說出我的身世來歷,二人應是停止爭鬥,共同商議出一條毒計,為的是讓我們父女萬劫不復。我重又驚恐起來,想要唱個小曲定定神,不料遇到兩個圖謀不軌的收屍人,後來又是那個大夫……這一晚真是倒霉透頂。」
珊瑚眼中淚水盈盈,抬手一把揩去,接著說道:「回去一看,幸好姐姐不在家。爹爹並沒責怪我,只說我們須得立即離開此地,以躲避胡老爺和易侯爺的報復。後來聽說易侯爺被人殺死……」說著語聲漸低,羞怯地望了狄公一眼。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緩捋頰鬚,說道:「有勞袁姑娘,這一番遭遇著實可怖。不過你很有勇氣,又正值青春年少,人在年少時易於忘卻,而年長後就不再有此特權,實屬不幸之事。」又轉頭對老袁和藹說道:「為何你要將妻子遭人虐殺的慘狀做成木偶戲?」
「回寺卿,只為讓我心中的深仇大恨永不平息。」老袁應聲答道,隨即顧視別處,面上的皺紋陡然加深,再度開口時,措辭頗為艱難,「關於某些事情,小民不時懷有……懷有疑慮。想想易侯爺土生土長在舊城中,耳濡目染的全是陳舊觀念,其先祖曾經手握權柄、統攝一方,撫今追昔,難免悵惘失意……」說罷望向狄公,歉然又道,「恐怕是我的木偶人讓我生出了這些古怪念頭。在酒店裡遇見馬長官時,我已重又慮及此事,忽覺必須再度審視那……那樁慘事,必須與人議論一番。」搖一搖頭,語聲復又轉為堅定,「小民的計謀終是大功告成。胡老爺和易侯爺必是起了一場爭執,過後胡老爺取了易侯爺的性命,聽說寺卿已派人拘捕了他,小民也將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後果,絕無異議。」
狄公定睛注視老袁憔悴的面容,半晌過後,忽然對珊瑚問道:「袁姑娘,你為易龜齡跳舞,他可曾付過你銀錢?」
「沒有,寺卿。他幾次想給,但是駝背王掌櫃總說最後再一併結算。」
「既然如此,袁先生就全無罪過,令嬡也是一樣。你想要私刑復仇,自然是大錯特錯,不過依今之勢,想要定你的罪也是難上加難。再者說來,易胡二人除了為令嬡爭風吃醋,誰知會不會另有結怨的根由?至於令嬡,律法從未禁止女子免費獻藝,即使是裸身跳舞。袁姑娘,將這首飾拿去,這紅寶石正與你的名字相符!」
老袁開口欲言,狄公卻抬手示意一下,肅然說道:「易龜齡雖是昔年戰亂時的可鄙餘孽,不過為了公正起見,仍要追查殺人兇手,雖說他為世間除去了一個惡魔,但是除非能證明自己一時衝動而殺死易龜齡,否則也將被明正典刑。若是世人皆可動用私刑,律法便會失去效力,導致人人自危。本官已下令捉拿胡本,只因他企圖強暴你的女兒藍白——」
「胡老爺想要強暴藍白?」老袁驚叫一聲,「什麼時候——」
「你最好自己去問她。」
「這丫頭有事從不告訴我!」
「無論如何,企圖強姦也是一樁重罪,胡本將會命喪法場。回去將此話告訴藍白,讓她放下心來。你們可以走了。」
老袁與珊瑚雙雙跪下,正要開口致謝,狄公卻命他們起來,又道:「袁先生若是想助本官一臂之力,就請在舊城中告訴眾人,無論為官為民,是富是貧,世人皆可獲得公道,並無分別。如今雖情勢非常,每天都有上百人死於疫病,但是凡有一人被害喪命,官府仍會查案併為之雪冤。再會了!」
馬榮送老袁父女出去,轉回後咧嘴笑道:「寺卿是如何發現真相的?」
狄公朝椅背上一靠,說道:「你在酒店裡遇見老袁的前後情形,表明他曾對那被鞭打致死的女奴用情很深,以至於非得將此情景示人,並與人議論這一慘事不可——即使是如你這般的素不相識者。如果他事先知道你是一名武官,情形則可能大不相同,我會以為他與此事並無干係,但是曾經聽說過,想讓易龜齡罪有應得,於是做出這木偶戲來,希望能有機會讓官府得知,從而對這樁舊案產生興趣。一個平民百姓採取如此迂迴之法,自是大合情理。
「其次,我發覺易家女僕桂花曾得胡本青睞,便想到她的證詞有可能半真半假,刻意要將我們引入歧途。她看見易龜齡橫屍長廊後,顯然四處搜尋過有關兇手的痕跡,以為定是一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所為,瞧見窗臺上有水漬,便立時疑心是胡本從外面跳入長廊做下此案,於是將窗臺擦拭乾淨,匆忙之中,卻漏掉了柱子背後那塊沾有血跡的白布。她記得自己的兒子見過珊瑚與其同伴,為了將殺人嫌疑從胡本身上引開,對其子道出侯爺喪命一事時,暗示來過的男子可能便是兇手,但是其子說那人身量矮小,她又說服其子,道是黑暗之中看不分明,那人實則人高馬大,正如其他皮條客一樣,等官府衙役前來問話時,須得如此描述。但是其子所謂在暗處看不清的說辭聽去並不可信,況且又害怕為自己心中傾慕的姑娘惹來麻煩,正是因此,聽我問起那姑娘與其同伴時,他看去十分緊張。胡本說那皮條客是個駝背老者,本應讓我立即醒悟過來。
「不過在此之後,我將許多看似毫無關聯甚至牴牾不合之事聯絡起來,忽然發覺事事都合了榫。那位活像蜥蜴的方某人證實紅玉假充舞姬,並顯然故意挑撥胡易二人爭風吃醋。老袁有個女兒名叫珊瑚,擅長唱曲——我曾親耳聽見她在下面街中唱過——易家看門人也曾為紅玉的歌聲而如痴如醉,而紅玉與珊瑚本是類似的寶石。人們常會選擇與真名相似的假名:據我猜想,此乃一種神秘的本能恐懼,生怕用一個完全不同的名字,便會失去原有的身份。於是我斷定被打死的女奴必是老袁的至親,他身為木偶藝人,打算要私刑復仇,並利用珊瑚作為主角,疫病引起的危情正是實施這一計策的絕好時候,因為易龜齡已將家僕幾乎全都遣走,城內的妓女也不願前去府內。老袁正是錯在想要自行編排一齣戲文。」狄公說著慘然一笑,接著又道,「我本不該責備他!我自己有時明明也犯過同樣的過失!且罷,再倒一杯茶來,梅府舉喪的時辰已近,須得更衣前往。」
馬榮說道:「若是寺卿許可,我想與喬大哥同去巡兵大營。問問召集收屍人一事進展如何。」
「你們只管去辦,先到樓下公廨裡走一趟,讓他們傳話給方某人,撤銷關於拘捕紅玉及其同伴的指令,不然老袁與珊瑚就會遭到各處妓院幫兇的追擊,那些人都急於得到賞金!陶幹,你隨我同去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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