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榮只睡了半個時辰左右,便起身預備出門。此時將近醜正時分,馬榮脫去厚重的鎖子甲,換上一件舒適的褐布外褂,又摘下笨重的鐵盔,戴上一頂黑帽。此行路途甚遠,必須走遍所有關卡,由於負責鎮守的將官全都與自己相識,因此一身便裝倒也無妨。
查過第四處關卡後,馬榮發覺已走到半月橋附近,想起狄公的吩咐,於是決意去瞧瞧胡家田莊。
馬榮走上橋面,在正中橋洞的欄杆旁立定,朝四下打量。只見胡府一片漆黑,唯有一樓的糊紙拉門背後發出微光,陽臺正在那裡。
「如此說來,胡家果然來人了!我們也去湊個熱鬧!」馬榮滿意地念道。
只聽橋下傳來一陣水聲,馬榮低頭看去,卻見一股急流圍著橋墩打轉,形成漩渦,泛出白沫,不禁低聲咕噥道:「看來運河的水閘已開,但願我等也能放天河之水,讓這沉沉死氣也流動起來……」
馬榮驀地收聲,兩手抓緊欄杆,盡力傾身出去。左岸下游處,就在胡家田莊下方,暗黑的河水中,有一個白色物事若隱若現,忽而顯出一條手臂。
馬榮奔下橋去,一頭鑽入位於溺水者上游的灌木叢中,手臉雖被荊棘劃破,卻是全然不顧,一路行至水邊。急流已吞沒了一大片河岸,並衝去大量泥土。馬榮踢掉腳上的氈鞋,脫去長褲,連同衣帽一起扔在高處的樹叢裡,隨即跪在泥地上,抬手抓住被水淹去一半的灌木枝條,抬眼打量前方。橋下的燈籠照耀著水面,閃出點點微光,這時又瞧見水中舉起一隻手臂,那人定是在拼命掙扎,然而並未被急流沖走,這情形好生古怪,看來是被水底下看不見的東西給纏住了。
馬榮一個猛子扎進河裡,遊了幾下,便覺出危險來。此處生有一大片水草,莖葉頗為堅韌。在凝滯不動的水裡,這些水草已牢牢紮根在河岸上,如今即使來了急流,也沒能將其連根拔起。那溺水之人顯然是被水草纏住。馬榮自小生在水鄉江蘇,水性極佳,心知遊得太快,手腳便會被那些長長的草葉死死纏住,於是任由自己隨波逐流,只上下移動兩腿,免得沉下去,同時用兩手分開水面上的草葉,開出一條路來,卻沒能發現那溺水之人,忽覺兩手觸到一綹長髮,然後又是一條手臂。馬榮連忙用左手托住那人的後背,只覺肌膚柔滑,又用右手奮力划水,將其頭臉托出水面。只見那人面色慘白,兩眼半閉,竟是藍白。
「把兩手搭在我肩上,不要動!」馬榮叫道,見藍白雙唇翕動,方才鬆了一口氣。藍白開始作嘔,馬榮讓自己的兩腿沉入水中,直到一隻腳觸及河底的空地,一邊踩水,一邊用右手拂過藍白兩腿,除去了纏在她腿上的水草,手法十分靈巧。只是自己平日疏於操練,此刻已覺疲累,要將她平安救上岸去,著實有些吃力。馬榮見藍白閉起兩眼,心中十分焦急,她已失去知覺,雖說如此一來更易施以援手,不過胸脯已不見起伏,須得抓緊行事,免得她命喪己手。
「我既不能耽擱,又不能著急,真是要命的差使!」馬榮想到此處,深深吸一口氣,在水中猛一翻身,將全身無力的藍白置於自己兩腿之間,用左手撮出她的下巴,使其口鼻露在水面上,自己的一隻腳卻被另一片水草纏住,不過總算擺脫開來。在胡家花園前方的河岸邊,生有一棵枝葉低垂的大樹,馬榮朝那裡順流游去。
「這姑娘真是分量不輕!」馬榮一邊口中唸叨,一邊託著藍白吃力地走上地面,用腳四處摸索,終於找到樹叢中一片生有長草的空地。馬榮將藍白臉面朝下平放在地上,大力搖撼她的雙臂,四下一片漆黑,如此動作時,只得全憑感覺。藍白吐出許多水來,可知並未斷氣,馬榮不禁心中大慰,伸手觸其臉面,只覺眼睫微顫、口唇翕動,連忙將整個人翻過身來,跪在一旁,替她按摩冰冷僵硬的四肢,一時氣喘吁吁,竟不知從面上肩頭流下的是河水還是汗水。
忽聽藍白低聲說道:「把你的手拿開!」
「閉嘴!」馬榮喘息說罷,想到她不會認出自己是誰,便稍稍和緩說道,「我曾在酒館裡幫你洗過衣袖,不知你可還記得?我還與你父親說過話哩。」
只聽傳來一聲輕笑,藍白喃喃說道:「你摔了個嘴啃泥。」
馬榮悻悻說道:「一點不錯,我想要幫你解圍,誰知你自己就能應付。不過今晚卻不一樣,你怎會下到河裡去?」
馬榮揩擦著藍白的大腿,只覺筋肉結實,不禁心中暗贊。
藍白輕聲說道:「此時我難受得很,你先說如何會碰巧看見我,明明午夜都已過了。」
「我們須得四處走動巡夜。那時我站在橋上,就看見了你。順便說一句,我名叫馬榮。」
「幸好被你看見。多謝你,馬長官。」
「只是常事而已。如今說說你是怎麼回事,總不會是胡本將你從陽臺上扔下水的吧?」
「說來好不滑稽!胡本並未將我扔到水裡,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跳下去?從半月橋上?」
藍白嘆息一聲:「既然你救了我的性命,想來總該對你道出。長話短說,我爹曾是胡家的下人,幾年前離開了胡家,其中有何緣故,我卻從不知曉。胡本叫我今晚去他家裡,道是發現了與我爹有關的一些事,理應讓我知曉。我一時糊塗,居然真就去了,結果發現那廝竟是個色鬼。你且停手,不必再替我揉搓,如今已覺無礙。我與胡本獨在那邊高處的書房裡,他想要迫我就範,於是動起手來。我略學過一點武藝,奈何那廝是個老手,且又力壯如牛,後來我的衣裙都被撕爛,終於給他小腹上來了一腳,踢得他朝後退去。我奔上陽臺,跳進河裡,雖說水性不差,卻沒料到會有那些該死的水草。」
「這狗孃養的!你要是覺得大好,我們這就去客客氣氣拜訪他一回,我非揍得他老實招供不可。」
馬榮忽覺藍白將一隻手放在自己胸前。只聽她急急說道:「不可如此,求你了!我爹的性命全在他手裡。」接著又酸楚說道:「再者說來,當時又沒有證人在旁。去告發如此一個大人物,誰會信我的話呢?」
「我信!無論何時何地。」
馬榮只覺藍白用手臂環住自己的脖頸,朝下曳去,湊上來親吻雙唇,赤裸的雙峰抵在自己胸前,禁不住張開兩臂,將她摟入懷中。
肌膚乍一相親後,二人激情迸發,未有片刻猶疑。四周一片漆黑,不但可以恣意縱情,還釀出無限溫柔纏綿之意。一時終於雲散雨收,馬榮躺在草地上,一隻手臂環住藍白的雙肩,另一隻手放在她起伏的胸前,心想自己還從未遇到過如此令人迷醉的女子,不禁一陣狂喜。二人雙雙並臥許久,竟不知今夕何夕,馬榮心中唯願長有此刻,永無盡時。
不料藍白甫一開口,卻似兜頭一盆冷水澆來。只聽她不經意地說道:「遲早都會有這一齣。今晚本就多事,再多一樁又有何妨。」
馬榮心中陡然一沉,竟至無言以對。忽聽藍白又道:「衣服怎麼弄?那些蚊子最可惡不過。」
「我去胡家後院看看。」馬榮低聲說道。
馬榮一路穿過灌木叢,口中咕噥道:「真是黑得要命!她到底是說玩笑話,還是果真不當一回事?要是能看見她的臉就好了!哎喲!」此地滿是草莖和尖利的石塊,赤腳踩在上面,不禁吃痛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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