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蘭坊城中酷熱依舊。狄公早起出門散步,返回二堂時,發覺身上的布袍已被汗水浸溼,緊緊貼在肩頭,不禁頗為懊喪,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木盒放在案頭,隨後走到屋角,從衣箱裡找出一件乾淨的藍布薄袍換上,又推開窗戶朝外望去。只見馬榮正走過衙院中庭,肩扛一隻烤全豬,口中哼唱著一支小曲,音聲迴響在空寂的庭院內,聽去細微而怪異。
狄公關起窗戶,坐在堆滿文書的桌案後方,抬手揩一揩臉面,想起今天日子特別,理應高興才是,眼光不覺落到適才放下的烏檀木小盒上。漆黑平滑的盒蓋上鑲有一塊圓形翡翠,發出暗淡的光澤。方才外出散步時,狄公行至一家古董店前,看見窗內擺著這隻木盒,立時便買了下來。只因那塊翡翠刻成一個「壽」字,故而正好合用。至於自己為何心緒不佳,其實並無切實的緣故,須得努力打起精神來才是。蘭坊地處偏遠邊陲,平時日子過得單調沉悶,難免會令人頗為不耐,即使偶爾心緒低落時,也不該放任自己一味沉溺其中。
狄公決然推開書案上的一大卷公文,騰出一塊空地來,拍手召喚衙吏。此時腹內微覺不適,吃一頓早飯應會舒服許多,或許也與這酷熱的天氣不無關係。狄公背靠烏木雕花椅背,拿起碩大的鶴毛羽扇,緩緩搖動起來。
房門一開,走入一個孱弱的老者,身著藍布長袍,頭戴一頂黑便帽,遮住了花白的頭髮,向狄公請安問好後,先將盛有早飯的托盤小心放在一張條几上,再將茶壺與幾碟鹹魚菜蔬一一挪至案頭。狄公微微笑道:「洪亮,這差使大可交給衙吏去做,你又何必親自動手呢?」
「回老爺,我正好從灶房經過,看見馬榮已從肉鋪裡買來一頭烤豬,個頭之大,我以前還從未見過哩!」
「不錯,那便是今晚的主菜。將茶壺給我,我自己來倒!你且坐下!」
洪亮卻連連搖頭,迅速為狄公斟滿一杯熱茶,又送上一碗香噴噴的米飯,過後方才在書案前的矮凳上坐下,偷眼打量著狄公疲憊的面容。洪亮本是狄家的一名老僕,狄公自從孩童時起,便得他悉心照料,因此一嗔一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狄公執箸在手,說道:「洪亮,我昨晚沒有睡好。吃罷這頓豐盛的早飯,定會精神大振。」
「這蘭坊的天氣著實令人不堪。」洪亮說話時,語聲乾澀而清晰,「冬天溼冷,夏天溼熱,從北邊大漠裡不時會突然刮來冷風。還請老爺保重貴體,在此地極易傷風受寒。」說罷用左手小心扶起稀疏的髭鬚,呷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接著又道:「昨晚午夜過後多時,我看見二堂中仍亮著燈火,但願沒有出什麼重案吧?」
狄公搖頭說道:「根本沒有。洪亮,自從我在此地恢復了秩序法度,這半年以來,從未有過任何風波,城裡只出過幾樁失手釀成的人命官司,還有一兩樁竊案,如此而已!你我主持的全是些例行公務,登記出生婚娶死亡,調停小糾紛,徵收稅款……無波無瀾,十分平靜,我得說太過平靜了!」說罷呵呵一笑,洪亮卻發覺老爺笑得有些勉強。
只聽狄公接著說道:「說來抱歉,洪亮,我只是略感鬱悶而已,想必很快就會過去。另有一事卻更為要緊:我有些擔心三位夫人。對她們而言,此地的日子太過乏味。在這區區小城中,她們難以尋得志趣相投的女伴,又缺少可供消遣的樂事,既沒有好戲上演,也沒有勝地可去遊賞……況且突厥風俗依然盛行,以至於每逢四時八節,我們漢人總難以盡情宴樂歡飲。正是因此,今晚為大夫人慶賀壽辰,才令我格外高興。」說罷搖一搖頭,默默吃了幾口,隨後投箸在案,朝椅背上一靠,「洪亮,你方才說到昨晚,卻是我在翻看縣衙存檔時,發現此地曾發生過一樁大案,至今未能勘破,即朝廷金部司庫攜帶的金錠被盜一事。」
「老爺為何會如此起興?此案出在去年,那時老爺還未曾駕臨蘭坊哩!」
「一點不錯。確切說來,事發之日乃是己巳年八月初二。懸而未決的疑案總能令我起興,無論是新是舊!」
洪亮緩緩點頭:「記得還在蒲陽時,我曾看過《邸報》上關於此案的記述,著實驚動了朝廷上下。那司庫攜帶五十錠黃金途經此地,預備越過邊境去拜會突厥可汗,要為御馬監購入一批上等突厥良馬。」
「正是。黃金在夜間失竊,被人換作鉛錠,竊賊卻始終沒有下落——」
這時有人叩門,只見馬榮走入,咧嘴笑道:「老爺,我買了一頭上好的烤豬!」
「我看見你扛著烤豬進來,馬榮。今晚只請了一位女客,是幾位夫人的好友,且又不食葷腥。如此一來,這烤豬大半都可留給你們幾個受用了。我正與洪都頭議論去年的司庫攜金被盜一案,你也過來坐下。」
馬榮依命在另一張板凳上落座,漠然說道:「身為朝廷司庫,總該曉得如何守住上頭交託的金銀,不然發給他薪俸作甚!我也記得這樁案子,那人是不是立時便被罷官免職?」
「確是如此。」狄公答道,「賊人沒有查出,金子也沒能找到。不過調查此案卻是大費周章。」說罷抬手一拍面前的文卷:「馬榮,這案錄頗富教益,值得細細研讀。首先,蘭坊縣令挨個兒審問過與司庫同來的軍中百長及其手下兵士,認為如此一筆鉅款出京,自是要嚴守秘密,想來只有司庫本人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因此那賊人必是知情的內奸。另有一事也指向這一點,司庫攜有三口皮箱,形狀大小顏色皆是一模一樣,都配了同樣的掛鎖。唯一的區別是內裝黃金的皮箱有一面稍稍開裂,後來獨獨那口箱子被開啟過。其餘二箱內裝著司庫本人的衣袍與其他私人物事,根本未被動過。正是因此,縣令才會懷疑到司庫的隨員頭上。」
「還有一事,」洪亮沉思說道,「竊賊之所以用鉛錠偷樑換柱,顯然是指望拖延幾日,等司庫出境後開箱時才會發現黃金失竊,這又分明指向外賊了。所有隨員皆知官家規矩,即凡是有人攜帶官銀外出,在每晚入睡前和早上起床後,必須檢視金銀是否完好無損。」
狄公點頭說道:「說得甚是。不過,我那前任認為換過鉛錠是個極好的偽裝,會讓人以為是外賊所為。」
馬榮方才起身走到窗前,環視一下空蕩蕩的庭院,皺眉說道:「真不知那懶漢班頭此時在作甚!他本應帶著眾衙役晨起操練才是!」見狄公面色不悅,連忙又道:「老爺,實在對不住!皆因喬泰陶幹二人動身去了京城,專為商議裁減駐軍一事,我不得不一人統管所有衙役與守衛。」說罷復又坐下,為了顯得頗有興趣,開口問道:「那賊人留下了什麼破綻不曾?」
「沒有。」狄公答道,「司庫當晚就住在這衙院的客房內,只有一門一窗,還派了四名兵士坐在廊上,整夜守衛門口。賊人卻是從窗戶下手,弄破一扇窗格後探手進去,不知怎麼撬開了箱上的掛鎖。」
洪亮已將案卷挪至面前翻看了半日,此時搖頭說道:「縣令確實用盡了所有辦法。一旦查明司庫的隨員並無嫌疑後,他便將城內所有的扒手偷兒統統召集起來,還有所有專收贓物之人,並且——」
「他犯了一個錯誤,洪亮,」狄公插言道,「即只在蘭坊城內查案。」
「此話怎講?」馬榮問道,「這案子難道不是出在蘭坊本地?」
狄公坐直起來:「雖說就出在本地,但是司庫還未曾到達蘭坊時,賊人一定在別處早有預謀。如果換了我,就會去山那邊的鄰縣同康四處查問一番。司庫在那裡也曾過夜,定是有人得知他攜有黃金,且放在一口表面開裂的皮箱裡。司庫本人還未駕臨蘭坊,這訊息卻已提前傳至此地。馬榮,你去叫主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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