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小說是享受謎題的文學。那謎題大致上都是由一個人——也就是兇手——製造出來的。
不過有一次我想:這個世界上生活著很多很多人,一個人分別跟很多不同的人有聯絡,而那些人,在生活中又和很多不同的人產生了聯絡。如此一來,幾個互相之間沒有關係的人做的事組合起來,也許會導致在某個特定的人身上發生悲劇。於是,我寫下了這部作品。這種情況下,當事人是不知道事情為何會這樣的,也就是說會產生謎題。
但是認真想一想,不管結局會不會成為悲劇,世上的事情難道不都是這樣發生的嗎?其實我身上也有這樣的事情。
我最開始寫《犯罪現場》的時候,是因為自己有想寫的意願而寫的。但是寫不出下一本來,又看到一同獲獎的山田風太郎等人活躍在文壇,就莫名承認自己沒有才華而停筆了。而再次開始動筆,比起自己的意願,更多是因為很多人的關係。
雖然是些私事,但我想是可以作為這個作品的後記寫下來的,所以寫在了這裡。
事情是從大學的建築材料學教授浜田稔教授——使用取自火山的浮石製造輕量水泥進行研究一事開始的。那是昭和二十年代(十九世紀四十年代)的事情了。日本有很多火山,而浜田老師的研究主要用的是淺間山、榛名山、大島等的浮石,除了浜田老師以外,另外還有幾位研究者。在他們研究論文的基礎上,建築學會製作了輕量水泥的標準規格書,也有了用此建造的建築。
浜田老師用的是淺間山的浮石。為了調查,他經常去輕井澤。輕井澤有一個叫星野的溫泉旅館,現在名字略有變動,可那裡作為副業也經營浮石。老師經常入住那家旅館。
接著要說的是那家旅館。旅館裡有一位適婚年齡的女性,她和老師熟悉起來後,請求老師幫忙找合適的物件人選。這在當時是常有的事。
然後還有一件事。星野旅館在東京的西池袋有一塊四百五十坪的土地,據說是戰爭剛結束的時候買下的。為什麼輕井澤的旅館會買下那裡的土地呢?
這完全是我的想象,不過政治家和實業家在輕井澤都有自己的別墅。星野當時的主人似乎相當善於社交,跟那些人都有所往來。也許他因此得知一些訊息,或許有人建議他「現在買下較好」。在這件事上重要的一點是這些全都是偶然,可那塊土地毗鄰江戶川亂步老師的家宅。
接下來要說的是我的事情。
我是戰時的昭和十七年大學畢業的,工作單位是位於中國東北地區的偽滿洲國的大陸科學院。不過我剛一畢業就被送進了軍隊,並沒有真正上班。不管怎麼說隨著日本戰敗,這份工作也沒有了,我失業了,就去找大學商量。
那時在大學裡,浜田老師負責指導畢業生就業,我在老師的推薦下進了住宅營團。所謂營團,類似於現在的公團,也有其他的營團,但這被佔領軍總司令部(ghq)認定為戰爭協力團體而解散了。在該營團期間我寫下了《犯罪現場》,後來寫不下去了也是在該營團的時候。
總之因為營團解散了,我和那兒的前輩一起轉到了民間的建築公司,接著在八戶的美軍機場基地,以及北海道夕張的炭坑住宅建設現場工作,工作內容是煤炭增產,這對戰後的日本復興極為重要。我的工作是結構計算。因為我的畢業論文得到了結構學專業武藤清教授的指導,所以剛畢業也能做這份工作。但是那些結束之後要一邊計算資金,一邊進行現場施工,這些我全不會,便辭掉了工作回到東京,又靠著前輩進了那時候剛成立的特別採購廳。那是給佔領軍服務的地方。
記得應該是回到東京之後沒多久的事情,有一天浜田老師的太太打電話到我的公司找我。
「聽說你還是單身。到我家來一趟吧。」這就是電話的內容。
我後來無論是個人還是在工作上都受了浜田老師極大照顧,可那個時候還只不過是一名畢業生,與老師沒有更深的交往。因為當時不像現在有畢業生名冊,老師的太太居然知道我在哪兒,讓我覺得挺神奇的,可也沒特意去追究。
接下來的事在別的地方我也寫到過(《飛鳥高偵探小說選3》中收錄的採訪,論創社出版),在浜田夫妻的介紹下我跟星野溫泉家的女兒結婚了。因為那個時代還不能馬上住進出租房或公寓,所以在亂步老師的隔壁,也就是星野的土地上對一間倉庫小屋加以改造住了進去。在那裡成了家之後,我經常看到亂步老師的妻子隆太太跟內人聊天,她也會通過內人勸我繼續寫點什麼。因為我本來也喜歡這條路,於是又開始執筆寫小說。
事情的結果就是這樣,可中間也有銜接不上的地方。比如為什麼浜田老師的太太會打電話給我呢?「聽說」是聽誰說的?我想搞清楚這些事情,試著喚醒了七十年前的記憶。
記憶中出現了我的兩個朋友。一個是我的戰友,另一個是我的大學同學。這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關係。戰友是一畢業就接受戰時速成教育的飛行員倖存者,我在東京有來往的人有幾個,他就是其中一個。採訪裡我也說了他的名字,叫汐澤隆。
從北海道回來後,我暫居在寫下《犯罪現場》的根岸的寺廟裡,但總不能一直在那兒打擾,便開始尋找去處。
而汐澤君說「要是沒地方去就來我這兒」,讓我跟他一起住在他租的房子裡。用現在的地名來說是在文京區大塚五丁目那一帶。要說他為什麼會住在那裡,那是因為他是拓殖大學的畢業生。拓殖大學到他住的地方直線距離為九百米,當時旁邊還有路面電車執行,而且那個距離走路也能到。我猜他可能是進入社會也依然想住在自己從前就熟悉的地方吧。
不管怎麼說,這個地方在這件事裡非常重要。如果他是慶應大學的畢業生的話,也許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從那地方走路幾分鐘就到了我另一個朋友的家。他已經去世了,就叫他k君吧。我記得大概學生時代我就知道他家在哪兒。他家裡乾的是塗裝業,他繼承下來。我回到東京後,馬上和他開始彼此走動。
他讓浜田老師幫他修改過畢業論文。但是一般人的話,畢業之後不會還在老師的私人住所出入。他喜歡打麻將,這是我後來知道的,浜田老師也喜歡打麻將,喜歡到了徹夜不休的地步。k君是時間比較自由的人,經常被叫去浜田老師家裡陪著打麻將。
當有人託老師找結婚物件時,他大概邊打麻將邊問過k君「喂,你朋友裡有沒有合適的人」,於是k君就提到了平時有交往的我。我現在的情況啦,在哪裡工作啦。這麼一來,「聽說……」這樣一通電話就打到了我這裡。
上述事情簡單說來,就是我有兩個朋友,一個人是拓殖大學的畢業生,一個人喜歡打麻將,所以我才會繼續寫小說。
只把這一部分拿出來,聽起來是很奇妙的事情,可人世間的事情也許就是這樣,在本人所不知道的地方如此隨風而動。
本文出自《細紅線》(論創社,二〇二〇年二月出版),
作者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