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嘆了口氣接著說:「幾個月之前,咱們都不曾想過這些事件會發生在我們這樣的小老百姓身上,而倘若當初你沒有在這個楊警官面前顯擺你的手藝,後邊的種種事,也都不見得會發生。」
他用了「顯擺」這個詞,這意味著雖然父親口中沒有明說,但是內心對於我那個夜晚故意顯山露水給楊洪軍摸骨的事,還是頗有微詞。至少父親是覺得我不應該這麼做的,如果當初我沒有這樣做,楊洪軍就不會察覺到我們這門與眾不同的手藝,更加不會把我當成救命稻草一樣,軟硬兼施,讓我不得不從。
想到這裡的時候,我有些懊惱。
父親接著說道:「我們雖然幹得是給人舒筋活血的力氣活,可畢竟摸骨是一門古法,懂的人少,會的人更少,我年輕的時候遭人輕賤,也曾想過用這獨門手藝來換取他人的尊重,無論如何,現在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說那些‘如果’毫無意義,一切都當做是命中註定吧。」
父親是個信命的人,我想打從他意識到自己是個盲人這件事的時候,他就已經信了命。而我並不信命,我信的是現世報,也相信無論什麼樣的人,在遇到某個特定的機遇的時候,所面臨的選擇只有抓住或者抓不住而已,兩者會導致兩種完全不同的結果,所以我知道,命中註定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不願意去改變命運。
父親說得對,他是長輩,並不意味著他能夠左右我的人生。我所糾結的,正是我無從抉擇的。楊洪軍說將來我也許可以發揮所長,在他的保薦之下加入警隊,這的確是一個美好的許諾,但如今看來似乎有些縹緲,我必須決定是要追逐這樣的縹緲,讓它變得清晰可靠,還是默守陳規,老老實實過父親口中,那我早已「註定」的日子。
這樣的情緒持續煩擾了我接近一個星期,每當我以為我就快決定的時候,天性的多疑和怯懦,卻讓我再一次把自己的想法推翻,如此這般,週而復始,就好像是一條正在追逐著想要咬住自己尾巴的狗,不停地在原地打轉。
直到一週後的一天,店裡來了一個奇怪的人。
那天下午店裡的客人並不多,客人是不需要排隊等候的,可是這個男人進來之後,就一直說自己累壞了,休息一下再開始按摩,於是就坐在候客區喝水,期間卻一直在用手機打字,發出那種虛擬鍵盤啪啪的聲響。
這個男人看上去三十多歲,中等身材,有些禿頂的前兆。在他坐在那兒休息的期間,陸陸續續又來了幾位客人,他都讓別人先按摩了,直到我手上的這個客人按完結賬,他才站起身來,然後對我母親說:「大姐,我休息夠了,找個師傅幫我按按吧。」
我剛洗完手上的按摩油,母親就將這個男人領到了我跟前說:「來,凱子,別休息,先招呼客人。」
這個男人在我面前脫了上衣後在按摩床趴下。我們的按摩床大約一個單人床的大小,專門做了個開孔好讓客人在趴著按背的時候,能夠不扭頭地順暢呼吸。看著那一身有些發福的肥肉,我也省去了以往有客人的時候,有意無意瞎掰扯幾句的習慣。計了鍾,就開始給他按背。
此人肥肉雖多,但肉卻比較松。所以我還是很輕易找到了他背上的經絡跟穴位,看得出來此人平日裡很少按摩,因為我即便輕輕下手,他也疼得大叫了起來。尤其是在我幫他撥弄脊柱兩側的時候。他問我為什麼這裡會痛,我告訴他,這裡的經絡稱之為「足太陽膀胱經」,痛則不通,不通則有邪,摁散了,也就算是通了經絡。
此人一邊忍住痛,一邊呻吟著說道:「原來如此,看樣子按摩也有門道啊,聽說有些能人異士,只是摸一摸對方的骨骼,就能夠斷這個人的情況,你們這兒又這樣的人才沒有啊?」
他這句話一齣口,我立刻意識到不對。原來他剛才進店之後一直沒按,並不是真的因為自己累壞了,而是一直在等我。既然一直在等我,那就意味著此人知道我的一些事,卻並不開門見山地告訴我,而是用了一種接近於猜啞謎的方式告訴我。
這人到底是誰?是那個邪教組織的人來複仇了嗎?想到這裡,我的背心一陣冷汗,恐懼在心裡猛然地躥了出來。不知道為什麼,我本能地用左手一把抓住了此人的雙手手腕,朝著背心往上的方向掰去,然後我整個人跨坐在他的腰上,雙腳壓住他的雙手,接著我右手直指關節壓攏,死死地抵住了他脊柱右側的「心俞穴」。
然後我大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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