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1節

「剛才我在席間一直盯著你看,不是因為我有非分之想,而是因為你長得挺像我的二女兒。」

劉軒軒突然抬起頭,望著黃漢文,這讓黃漢文又與她對視了幾秒鐘。

「我那位走的早,大女兒是個女強人,天天在外面忙乎,整天不著家,二女兒從小功課就不好,也沒考上什麼大學,後來進了一家銀行當櫃檯做儲蓄員。不過多虧了她,她每天都按點回家給我做飯,都是她一直在照顧我的起居,沒有她,估計我這老頭子就活不下去了。」黃漢文說著從屁股後邊的口袋中掏出了錢包,開啟後,左側夾著一張少女的照片,他抽出來遞給了劉軒軒。

劉軒軒把照片拿過了定睛一看,雖然細看過去還是有很大的差別,但是確實有相似之處,特別是眉目簡直和自己一模一樣,「她現在還在照顧您嗎?」劉軒軒試探著問,因為她從黃漢文近乎低沉的話語中嗅到了一絲不祥的感覺。

「去年因為一場車禍去世了,肇事司機逃逸,到現在都沒有找到。」

劉軒軒聽後捂起了嘴,深深地感受著黃漢文此時的痛苦。

「對不起,不該問您這些。」

黃漢文淡淡地笑了笑,搖了搖頭:「都過去了,你今年多大了?」

「27歲!」

「跟我女兒一樣大,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幹這行受了不少的苦吧?」

劉軒軒抿著嘴,黃漢文看她的淚珠在眼中不停地打轉。

「誰都知道你們這個行業是很風光的,但是我知道其實你們這行也是最苦的一個行當。」

黃漢文似乎能讀懂劉軒軒心中的苦悶。

劉軒軒等了半天才說道:「其他節目還好,那些純文藝節目主持人是節目絕對的主角,導演都要供著他們的,因為他們好像就是那些節目的品牌。可是我們這個節目就慘了,節目有導演,有專家,還有那些寶貝,我們只不過是被線繩吊住,任人擺佈的人偶而已。」

「人偶?比喻的還真是很恰當呢,包括像今天這種情況,也是被操縱了嗎?」

劉軒軒點了點頭,說:「主持人這個行業競爭也是相當激烈的,特別是像我們這種只給觀眾個臉熟,根本叫不上名字來的主持人,還必須靠《古董鑑賞》這個節目才有飯吃,所以導演說啥就是啥,如果不聽他的,下次就撤換了你,下邊想上的主持人排著隊呢。」

「所以,你就……」黃漢文話說到了一半,覺得話如果再說的深一點,就是對她的傷害了,所以沒有繼續說下去。

「對不起,有的時候,人為了生存,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很多事是必須去做的。」

「你不用抱歉,很多時候是這樣的,包括我自己在內,能夠上到這個位置,在官場上也不知道是傷害了多少人才成功的,我常想著也充滿了內疚,你說的對,一切都是為了能活下去,生存下去。」

劉軒軒用一雙充滿了淚光的眼睛看了看黃漢文,知道這個人在跟自己說心裡話。

「我是不是有點喝多了?」黃漢文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沒有,好久沒有人跟我說這麼真誠的話了,真的謝謝您。」劉軒軒的話也充滿了真誠。

然後,兩個人都沉默了好一會兒。

「對於王大山的案件,如果你知道什麼情況,可以跟我說說嗎?」

聽到王大山的名字,劉軒軒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眉梢間迸發出一種像是詛咒一般的惡念:「不要跟我提那個人好嗎?那個人就算死一千回也是活該!」

黃漢文似乎已經覺察到了王大山可能對劉軒軒做過什麼,但是這種事情,在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面前似乎是不能開啟的潘多拉魔盒。

「劉小姐,這種話千萬不能跟其他人說,知道嗎?」

劉軒軒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對黃漢文馬上說道:「對不起,黃書記,是我失態了。」但在此時,劉軒軒的表情仍舊充滿了痛苦。

「這件事雖然讓你不快,因為這起案件的特殊性,我還是要向你問一句。你覺得會是什麼人殺了他?」

劉軒軒嘆了一口氣,淚珠終於從眼眶中流了出來,說:「我和他是在三年前認識的,當時向我們這樣的資歷短淺的節目主持人,是根本沒有機會到一個固定的節目去的,只能跟著一些採訪組風裡來雨裡去地到處跑,去做現場的採訪。」

黃漢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他遞上了一張面巾紙,讓劉軒軒拭淚。

「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有朋友推薦我來到了《古董鑑賞》,讓我當外景主持,我一開始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但是誰會想到我的生活就像進入了一個魔窟。」劉軒軒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

「這話從何說起?」黃漢文似乎是要調整劉軒軒說話的節奏,不讓她說得過於激動。

劉軒軒頓了頓,繼續說道:「一般的節目組,都是應該由我們電視臺統一去做的,但是《古董鑑賞》節目很特殊,它勢必要與地方各個電視臺來合作,而更為關鍵的是佔據主動地位的不是我們,而是地方電視臺。而且這個節目不光需要地方同行的支援,如果沒有地方政府的支援也是辦不下去的。」

「你的意思是每期的《古董鑑賞》節目都先要和地方政府聯絡,等一切妥當之後才會進行?」

「嗯,是這樣的。因為這個節目非常特殊,需要很多的群眾參加。而您也應該知道,超過一定數量的人的活動都是要受到國家監控的,因為怕有非法集會的產生。況且這些活動需要較大的場館舉行,群眾報名工作啥的,都需要投入極大的人力和物力。只靠我們這些人生地不熟的外鄉人來做是不可能辦到的。」

「所以,你們每次來都要先打通上層的關節。」

「嗯,是的,這些任務都是由莊嚴去做的,不過每次我都要被邀請去陪那些領導吃飯。」劉軒軒說完,看了看黃漢文。

黃漢文會意:「就像今天對我這樣嗎?中間也肯定發生過不愉快的事情吧?」

劉軒軒的淚再一次掉下來,說:「一切都像是買賣一樣,我就是那個被交易的商品。」

「你不用往下說了,我明白了。」

「說也沒有關係,平常吃飯時被那幫畜生揩油是稀鬆平常的事,而更有甚者,他們明晃晃就要求我跟他們上床。」

黃漢文沒有再插言,因為他已經不知道如何去面對眼前的這位姑娘,正是他把談話引入了這個難以啟齒的話題上,至於到底劉軒軒有沒有跟那些人有過什麼,黃漢文沒有再問。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了王大山進入攝製組,這個人不同於其他的專家,他很明顯是一個社會經驗豐富的人,而自從他來之後,幾乎每次都要參加與那些領導的宴會。之後,他每次都坐在我的旁邊,而自從那以後,酒都是他替我擋了,那些領導看到我,雖然還是有色迷迷地看著我的,但是有他在我的面前,我確實沒有再受到過侵犯。」

「他是怎麼做到的?」

「因為他在每次宴會上都會送給那些領導們一些價值不菲的寶貝,這些寶貝大多數是前幾期節目被確定為寶物的藏品。」

「你說什麼?」黃漢文的臉上充滿了疑惑。

「嗯,您沒必要這麼大驚小怪的,我沒有說錯。那些藏品有的就是王大山自己的,他的東西本沒有這麼值錢,但是他在電視的轉播中故意提高了估價,那件藏品的價格一下子就上去了,也就變成了可以上得了檯面,送給各級領導的賄賂品。」

黃漢文的腦門發汗,這時頭腦有些眩暈,不知道是五糧液的酒勁上來了,還是聽到的事情太過於震驚,他突然又回想起上面給自己下的「低調」令,和胡玉言久久不能申請下來的檢察院搜查令。這一切難道都是另有原因的?而且是很深層次的原因?

「我開始還很天真,認為自己遇到了一位長者,願意幫我擋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可是沒有想到,他卻……」劉軒軒說著說著,又開始哽咽起來。

黃漢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不知道如何安慰這位和自己女兒年齡相同的姑娘。

「他每次都要求莊嚴給他安排與我最近的房間,而他的目的就是能夠接近我。有一次,他成心用酒把我灌醉了,然後就……」劉軒軒不願多做細節上的描述,說完後她再次泣不成聲。

雖然,黃漢文已經對發生在劉軒軒身上的故事有所預料,但是當劉軒軒再次哭起來的時候,他還是心中如同刀絞一般,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父親看著女兒被歹徒蹂躪卻無能為力一樣。

「我真的沒有想到,這樣的長者,這樣的專家,能幹出這樣的事情來,而且不是一次,他幾乎每次做節目的時候都要對我……」劉軒軒咬著牙。

「你為什麼不反抗,不揭發?」

「我老家在河南,我媽一輩子的夢想就是想讓我有個北京戶口,大學畢業後,我順利進入這個看似美麗的圈子裡,這成了我媽在鄰里的驕傲一樣。我每年回老家都跟我媽談想離開北京的事,而一說到這個事她就哭得死去活來,弄得我最後只能留在這裡,我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委曲求全地在世上活著,因為離開電視臺我恐怕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了。」

「沒有試圖交個男朋友?你這麼漂亮,應該不難找的。」

「交過,但是王大山一再威脅,說他才是我的男人,是他一直在我身邊保護我,如果敢對不起他,他就說要揭發我們之間的事。所以交的男朋友我後來就都拒絕了。」

「這些事還有誰知道?」

「莊嚴應該知道,但是他好像很仰仗王大山,對於其他專家他經常在臺上吆五喝六的,但是對於王大山他是出了奇地尊重,對於這種事,我想在他的眼裡我不過是個可以利用的棋子,恐怕比酒吧裡坐檯的小姐還要廉價吧。」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我覺得您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你怎麼看出來我就是個比較值得信賴的人呢?」

「只是感覺,當我看到您女兒照片的時候,我覺得我有必要跟您說這些,我已經沒有可以傾訴的物件了。」

「還要問你個比較尷尬的問題。」

「這一次王大山也進過你的房間嗎?」

劉軒軒低下了頭,輕輕點了點。

「那你這些天有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異常的舉動?」

「他好像比我們早來了很多天,但是他還是把我的房間安排在了他的對面。我只發現了一件比較不正常的事情,有一天有個女人來敲過他的門,但是他不在。」

「一個女人敲門?這有什麼不正常的?」

「絕對不正常!因為王大山每次在各地做節目的時候,都有很多人找他的,王大山雖然也有接待,但我們入住的都是比較高檔的賓館,有著很嚴格的管理,王大山不想見的人,在櫃檯那裡就都被攔住了,也就是說能上樓見到他的都是提前約好了的人。可是這個女人,來到了他的門前,按說這應該是已經和王大山約好了才是。可是敲了半天的門,王大山卻不在,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

「嗯,這確實是不正常的,你有沒有看清那個女人長得什麼樣子?」

「對不起,我也沒有預料到會有案件發生,所以我沒有注意,而且只是在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而已,而且那個女子好像也特意偽裝了自己,戴著墨鏡,還有個圓沿的帽子,衣服的顏色我記得是一件紅色的連衣裙。」

「哦?她是什麼時間來的?」

「9月16日上午9點。」

「記得這麼清楚。」

「那天正好是節目開始籌備的時間,我隨後就要隨著攝製組去會展中心了,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一般找王大山來的人都是什麼事?」

「這種事他不和任何人說,都是關上房門來做,但是可以預見都是和鑑寶有關的事,而我也看到過曾經做過的那幾期節目的獲獎者到過他的房間,我猜測無非是有想抬高自己的收藏品價值的人找到他,想讓他在節目中抬高收藏品的價值,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找來那些是槍手,想把自己的收藏品交給他們,讓這些人在節目中出現,他好做戲來抬高自己的藏品價值。」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現在有個問題,現在其實最大的殺人嫌疑犯就是你!你還不知道吧?」

劉軒軒瞪大了眼睛,說:「難道您不相信我剛才說的話?雖然我很恨他,但是人不是我殺的,不過我倒是很感激那個兇手,殺了這個披著人皮的禽獸。」劉軒軒那一段段痛苦的回憶似乎又襲上了她的心頭。

「不,我相信。但是據現有的證據來說,我想憑藉我們刑警隊長鬍玉言的能力,他很快就會查到你。而關鍵是你要不要把剛才告訴我的也告訴他?」

「我也不知道。」劉軒軒再次低下了頭。

「我覺得如果他找到你的話,你還是全盤托出的好,不要有所保留,我雖然不太喜歡那個傢伙,但是胡玉言絕對是個可以信賴的刑警。」

「到時再說吧,您讓我也考慮一下。」

「嗯,不早了,劉小姐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劉軒軒點了點頭,這才記得手中還一直拿著那個鼻菸壺的盒子,然後不知道是把這個給黃漢文好,還是不給好。

「這個到底值多少錢?」黃漢文指著鼻菸壺的小盒說。

「我估計不會少於一萬元!」

「看來我的級別還是不夠啊,送給別人的都是《古董鑑賞》節目上那些動輒幾十萬的東西吧?」

劉軒軒選擇了沉默,因為她確實不知道這個東西的價值,只是知道確實是莊嚴在河北衡水做節目時買的。

「這個你還是拿回去還給那個莊導吧,順便告訴他一句話,我想我幫不了他。」

劉軒軒點了點頭,向黃漢文告別後就要走。

「等一等!」

劉軒軒轉過身來:「您還有什麼事?」

黃漢文從懷中掏出了一張名片,說:「如果你還有什麼需要幫助的話,就打這個電話,這是我大女兒的名片,她叫黃曉英,我估計你們見過面了,她是t市電視臺的。如果你真的不想在北京幹了,你就來t市吧,這裡雖然小,但很適合生活,你找曉英,我跟她打個招呼,讓你在她那裡工作。你母親那你不用太多顧慮,人生不是隻為了別人活的,一個北京戶口不值得搭上你一輩子的幸福。」

「好的,我會考慮的。」劉軒軒的眼睛裡再次充滿了晶瑩的淚光,而一顆淚珠已經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王大山死了,未嘗不是件好事,你還年輕,趕快走出來,找個好男人結婚,忘掉過去吧。」

「謝謝您,真的很感謝您,也希望今晚上沒有給您添麻煩。」

「放心吧,包括今天我跟你們吃的這頓飯也是跟上面打過招呼的,我是搞政治出身的,從來不會在這些方面出問題的。」黃漢文依舊保持著平靜的笑容。

作者「尹劍翔」的其他小說

父親之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