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淵躲在火堆之後,看清來人之後,臉上不禁浮現一抹悲憤之色。
周天行原本以為遇上了打家劫舍的強盜,見對方只是文士打扮,便放下戒備重新坐下。
雖然看上去,來人和柳文淵之間可能有過節,但大家都是萍水相逢,周天行並不想橫生枝節。
那名公子哥一身奢華的佩飾,瞥見周天行是一身遊俠打扮,心中不禁輕視幾分,對柳文淵更是肆無忌憚的冷嘲熱諷道:「這不是連金谷園都進不去的狗屁才子嗎?咱們好歹也有過一面之緣,怎的見面連個招呼都不打,家裡就沒有一點家教嗎?」
柳文淵面對這般諷刺,氣的面紅耳赤,但依舊忍著不答話,雙手緊緊捏著自己的膝蓋,低頭凝視著身前的火焰,極其痛苦的剋制著自己。
這個華服文士,名家馬定遠,來自洛陽周邊的文士世家,與柳文淵算不上老相識,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其實只有一面之緣。
而見面之地,正是幾天前的金谷園雅集。
當時柳文淵聽聞有人舉辦雅集,供文士書生一展胸中報復,便信心滿滿的前去赴會。
自幼家貧,父母早亡的柳文淵,為了體面一些,變賣了家中為一的房子,買了材質最粗糙的文士衣衫,和一頭毛驢,剩下的錢精打細算的花,剛好能夠撐到雅集結束。
對此柳文淵並不後悔,他堅信自己的才華,一定能夠得到達官顯貴的賞識。
但是沒想到在金谷園門前,柳文淵的毛驢尥蹶子,衝撞了馬定遠的車架,被他直接呵斥家奴攔在金谷園門外,整晚不得入內。
柳文淵膽小怕事,不敢和馬定遠爭論,便主動提出和馬定遠比試才學,想要在不進入金谷園的情況下,為自己博取一些名聲。
馬定遠傲慢成性,自然應允。
柳文淵當眾點評了當朝禮部一位大夫的文章,結果引來鬨堂大笑。
原因是這片文章乃是那位大夫三年前所著,而且於一月前已經親自為這篇文章作評,洛陽城內的文士無人不知。
可柳文淵見到這篇文章,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所做點評雖然有幾點和那位大夫不謀而合,但是遠沒有人家自我剖析的準確。
馬定遠未發一言,便直接贏下了比試,順便還送給柳文淵一個狗屁才子的稱號,弄得金谷園門前人盡皆知。
那一晚,和柳文淵有同樣遭遇的寒門文士還有不少,他們都是被那些世家子弟拒之門外的,只能站在金谷園外,眼巴巴的看著園中的盛景,怒罵幾句豪門世家,相互取暖。
但是好在,人的出身雖然有高低貴賤之分,可上天對凡人的恩賜,卻沒有厚此薄彼,那道籠罩住金谷園的星光,並沒有被高牆和惡奴攔住,同樣揮灑在了守在院外的寒門文士身上。
柳文淵便是因此得到了靈感,也因為金谷園門前受辱,立誓要完成心中的構想。
此時破廟之中再次相遇,柳文淵雖然心中氣急,可一看到馬定遠身邊那十幾名家奴,便嚇得不敢做聲,只希望今夜快些過去,免得自己再受羞辱。
周天行在一旁,將柳文淵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不禁無奈嘆息。
柳文淵抒發胸中抱負的樣子,著實令人驚豔,可他這性子也太軟弱了些,面對他人的當年羞辱也不敢回應,殊不知這樣更會助長對方氣焰。
馬定遠見柳文淵始終不說話,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轉頭環視破敗的廟宇,眼中更是充滿了嫌棄,向家僕吩咐道:「今夜就在這裡講究一晚,你們好生布置一下,讓那位狗屁才子好好見識一番,也好讓他多一些回鄉吹噓的資本!」
「是!」
一眾家奴應了一聲,便開始忙碌起來。
有人打掃灰塵,有人出門接雨水清洗地面。
還有人從馬定遠隨行的馬車上搬出了床榻桌案,火爐煤炭,在破廟中佈置出了一間雅緻的臥房。
一個時辰之後,破廟之中以廟門為界限,一側是馬定遠一行人下榻之處,打掃的一塵不染,猶如新居一般。
另一側是周天行和柳文淵,以及他們的小火堆,仍舊破敗不堪,遍地的灰塵和雜草。
雖說是同一間大殿,卻好像是兩個世界一般。
正如同雙方之間的身份,一個高高雲端,一個賤若泥塵。
周天行對此倒是視若無睹,已經拜入墨家的他,心中早就沒了對奢華的追求。
可是這種無聲的炫耀,對於柳文淵來說,是遠比金谷園門前更甚的羞辱。
周天行此刻便瞧見柳文淵那掐著膝蓋的指尖下,已經殷出了點點血跡,可見他此時心中憤怒之強烈。
馬定遠坐在自己的床榻上,看著對面一言不發的柳文淵,和始終與其坐在一起的周天行,心中忽然又生出一個取樂的好主意。
馬定遠起身走到兩個世界的分界線前,俯身對火堆旁的周天行說道:「這位俠客,可知道你身邊這位大才子,在金谷園門前做出了何等壯舉?在下正好參與其中,如實你不知道,我可以為你講講啊!」
周天行始終低頭照看著火堆,並不理會馬定遠的話。
柳文淵此時卻忍不下去了,起身喝道:「馬定遠,你夠了!」
周天行是第一個願意聽柳文淵暢談心中指向的人,已經被柳文淵視為知己。
適才柳文淵為了顏面,並未向周天行說實話,反而說他無意在金谷園中博取名聲。
此時若被馬定遠當場戳穿,自己唯一的知己,豈不是都會看輕自己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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