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柯立』『艾維』和『佈置』。」盧芭.露芙特說。然而,她似乎很努力在推敲這些詞彙。「等等,有了!」她熱切地舉起手。「就像剛剛那個飯,加了狗肉的那個飯。『柯立』就是『咖哩飯』的『咖哩』,德文是curry。」
他怎麼也猜不透,盧芭.露芙特的語義迷霧是不是在故佈疑陣。暗自考慮一番之後,他決定試試另一個問題;不然還能怎麼辦?「妳和一個男人在交往。」他說:「他邀妳去他家。妳在他家的時候……」
「喔,不。」盧芭.露芙特打斷他道:「我根本不會去。這一題很好答。」
「這不是問題所在!」
「你問錯問題了嗎?但是我聽懂了啊,為什麼我聽懂的問題不是問題?照理說,我不是應該要聽懂才對嗎?」她緊張得發抖,揉了揉臉頰,把吸盤弄掉了。吸盤掉到地上滑開,滾到她的梳妝檯底下。「喔,天啊。」她喃喃說著彎身去撿,頓時傳來嘶的一聲,是衣服裂開的聲音。她那身製作精巧的戲服裂開了。
「我來。」他說著把她挪到一旁,自己跪下來在梳妝檯底下摸索,直到找到吸盤。
站起身之後,他發現自己正對著一根雷射槍管。
「您的問題……」盧芭.露芙特以正式的口吻利落地說道:「開始涉及情色。我就猜到一定會這樣。你不是警察局派來的。」
「妳可以看我的識別證。」他把手伸向大衣口袋。他看見自己的手發起抖來,就像面對帕洛可夫的時候。
「你要是膽敢把手伸進去,我就斃了你。」盧芭.露芙特說。
「妳不管怎樣都會斃了我。」他不禁要想,如果他等到瑞秋.羅森過來,事情會怎麼樣?算了,多想無益。
「給我多看一些你的問題。」她伸出手,他不情願地把題目卷交給她。「『妳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個裸女的滿版彩色照片。』好了,這一題也是。『妳懷孕了,對方承諾要娶妳,但卻和別的女人跑了,那女的還是妳最要好的朋友。』你的問題有明顯的模式可循。我要報警。」她的雷射槍還是指著他。她穿過房間,拿起視訊機話筒,打給接線生。「幫我接舊金山警察局。」她說:「我要報案。」
瑞克鬆了一口氣說:「妳這是最好的做法了。」然而,他也覺得奇怪,盧芭.露芙特怎麼會決定聯絡警局,而不一槍斃了他?等巡邏警察一到,他就勝券在握,而她則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他判定她一定以為自己是真人。她顯然不知道自己是假貨。
盧芭始終謹慎地拿槍對著他,幾分鐘後,一名制服警察抵達了,除了一身復古的藍色制服,還有配槍和警徽。「好了。」他立刻對盧芭說:「把那玩意收起來。」她放下雷射槍,他拿起她的雷射槍來檢視,看它有沒有上膛。「所以,這裡出了什麼事?」他問她。她還來不及回答,警員就轉向瑞克,質問道:「你是誰?」
盧芭.露芙特說:「他跑進我的更衣室;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個人。他假裝在談什麼題目卷之類的,說是要問我問題。我覺得沒關係就答應了,接著他開始問我一些猥褻的問題。」
「讓我看看你的證件。」制服警察伸出手,對瑞克說。
瑞克拿出證件說:「我是局裡的賞金殺手。」
「我認識所有的賞金殺手。」制服警察一邊檢視瑞克的證件,一邊說:「你是舊金山警局的?」
「我的頂頭上司是哈利.布萊恩特探長。」瑞克說:「我接手處理戴維.霍頓的案子,因為戴維現在進了醫院。」
「我剛剛說了,所有的賞金殺手我都認識。」制服警察說:「我可從沒聽過你。」他把瑞克的證件還給他。
「你可以打給布萊恩特探長。」瑞克說。
「根本就沒有什麼布萊恩特探長。」制服警察說。
瑞克恍然大悟。「你也是仿生人。」他對制服警察說:「跟露芙特小姐一樣。」他走向視訊機,自己拿起話筒。「我要打回局裡。」他在想這兩個仿生人什麼時候會阻止他。
制服警察說:「號碼是……」
「我知道號碼。」瑞克撥號,旋即聯絡上警局總機接線生。他說:「幫我轉給布萊恩特探長。」
「請問是哪位?」
「我是瑞克.狄卡德。」他站在那裡等著。與此同時,在房間的另一邊,制服警察正在為盧芭.露芙特做筆錄。兩人都沒注意他。
一陣停頓過後,哈利.布萊恩特的臉出現在螢幕上。他問瑞克:「什麼事?」
「有一點小麻煩。」瑞克說:「戴維名單上的其中一個打到局裡,叫了一個所謂的制服警察過來。我似乎沒辦法證明自己是誰,他說他認識局裡所有的賞金殺手,而他聽都沒聽過我。」他補充道:「他也沒聽過你。」
布萊恩特說:「讓我跟他說。」
「布萊恩特探長要跟你說話。」瑞克遞出視訊機話筒。制服警察停下手邊的工作,過來接過話筒。
「喂,我是一線巡邏警察克拉姆斯。」制服警察語氣輕快地報上大名,接著是一陣停頓。「喂?」他聽了聽,又說了幾次「喂」,等了一下,接著轉向瑞克。「沒人在線上啊,螢幕上也沒人。」他指了指視訊機螢幕,瑞克看到上面沒有東西。
瑞克從制服警察手中接過話筒,說:「布萊恩特先生?」他也聽了聽、等了等,結果什麼都沒有。「我再撥一次。」他結束通話電話,等了一下,接著再回放那組熟悉的號碼。電話鈴響了,但沒人接聽;鈴聲響了又響。
「我試試。」警察克拉姆斯說著從瑞克手裡拿走話筒。「你一定撥錯了。」他一邊撥號,一邊說:「號碼是八四二……」
「我知道號碼。」瑞克說。
「我是一線巡邏警察克拉姆斯。」制服警察對著話筒說:「局裡有沒有一位布萊恩特探長?」一陣短暫的停頓。「這樣啊,那有沒有一位名叫瑞克.狄卡德的賞金殺手?」又是一陣停頓。「你確定嗎?他會不會最近才……喔,瞭解,好,謝了。不,情況在我掌握之中。」警察克拉姆斯結束通話電話,轉向瑞克。
「他剛剛在線上。」瑞克說:「我跟他聯絡上了,他說要親自跟你說。一定是視訊機的問題。一定是連到一半突然斷線了。你沒看到嗎?布萊恩特的臉出現在螢幕上,然後又不見了。」他覺得一頭霧水。
警察克拉姆斯說:「我這裡有露芙特小姐的筆錄。狄卡德先生,我們去局裡一趟吧,以便辦理相關手續。」
「好吧。」瑞克說。對盧芭.露芙特,他則說:「我很快就會回來。妳的測試還沒完。」
「他是變態。」盧芭.露芙特對警察克拉姆斯說:「讓我心裡發毛。」她一陣哆嗦。
「你們在排練哪一齣歌劇?」警察克拉姆斯問她。
「《魔笛》。」瑞克說。
「我沒問你;我在問她。」制服警察不悅地瞥他一眼。
「我急著去警局。」瑞克說:「到了那裡,一切就應該清楚了。」他抓著公文包,開始朝更衣室的門走去。
「先搜身再說。」警察克拉姆斯動作靈巧地搜他的身,搜出瑞克的警用手槍和雷射槍,把兩件武器都沒收了。聞了聞手槍槍口之後,他說:「這一把才剛發射過。」
「我才剛除役了一個仿生人。」瑞克說:「殘骸還在我車上,就在樓頂。」
「好。」警察克拉姆斯說:「我們上去瞧瞧。」
他倆走出更衣室,露芙特小姐跟到門口。「他不會再回來了吧?長官,我是真的很害怕,這個人超怪的。」
「如果樓頂有他殺掉的某個人的屍體,那他就不會再回來了。」克拉姆斯邊說邊推了瑞克一把。他倆走向前,一起搭上電梯,來到歌劇院的樓頂。
開啟瑞克的車門之後,警察克拉姆斯默默檢視帕洛可夫的遺體。
「仿生人。」瑞克說:「我被派去逮他。差點上了他的當,他假裝成……」
「他們會在局裡為你做筆錄。」警察克拉姆斯打斷瑞克,把瑞克推到他停在一旁、沒有記號的警車那裡,接著透過警用無線電叫人來取帕洛可夫。「好了,狄卡德。」他掛電無線電,說道:「咱們走吧。」
兩人雙雙上了車,巡邏車從樓頂呼嘯上天,往南飛去。
事有蹊蹺。瑞克注意到,警察克拉姆斯把車開往不對的方向。
「警察局在北邊。」瑞克說:「在倫巴底街上。」
「那是舊警察局。」警察克拉姆斯說:「新的在密遜街。舊大樓太破了,早就成了廢墟,好多年不用了。你上一次被抓去警察局已經是那麼久之前了嗎?」
「帶我去倫巴底街。」瑞克說。他現在全都明白了。仿生人之間合作得天衣無縫,這就是它們合作的成果。他活不過這段車程。戴維是差點完蛋,而他是真的完了。當然,戴維之前可能也是這種下場。
「那小妞挺正的。」警察克拉姆斯說:「當然啦,穿著那身戲服是看不出身材,但我敢說她的身材辣得很。」
瑞克說:「你就跟我坦白承認你是仿生人吧。」
「為什麼?我又不是仿生人。你是不是成天到處濫殺無辜,然後告訴自己說他們都是仿生人?我看得出來露芙特小姐為什麼要害怕了。她向我們通報真是做對了。」
「那就帶我去倫巴底街的警察局。」
「我剛剛說了……」
「去一下要不了三分鐘。」瑞克說:「我要親眼看一看。每天早上我都去那裡報到,我倒要看看那裡是不是像你說的成了廢墟。」
「搞不好你是仿生人啊。」警察克拉姆斯說:「裝了假記憶。他們不是都會給仿生人安裝假記憶嗎?你想過沒有?」他一邊咧嘴冷笑,一邊繼續往南開。
瑞克意識到自己輸了、失敗了,只得坐回去,無望地等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無論這些仿生人盤算的是什麼,他現在反正是落入他們手裡了。
但我確實解決了一個。他告訴自己:我解決了帕洛可夫,而戴維解決了兩個。
警察克拉姆斯的警車在密遜街上空盤旋,準備降落。
「熵」(entropy)為物理學上的概念,指所有秩序退化失序之傾向。
purcell、walton、vaughnwilliams皆為英國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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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去年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