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章 餘生

午後聽了母后和父皇的故事,晚上又能聽織嵐姑姑的故事,蕭瑜立刻點頭,脆生生地應了聲「好」。

用完晚膳後,蕭瑜乖巧地跟著織嵐回了永寧宮。裴輕則特意送蕭稷安到了寒寧宮外:「稷兒,父皇對你嚴苛,時常訓斥,你可怪他?」

對於自己的身世,蕭稷安已經知道得非常清楚,身邊還能有血親姨母,他已然心懷感念。至於訓斥,他深知其中緣由。

若說親生父皇是仁和的君主,那如今的父皇便是強勢的帝王。若沒有他雷霆之勢震懾列國,當不會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他要做的,就是將來也成為這樣的帝王。

「母后放心,那些訓斥我都記著呢,待我強於父皇之時,他再訓斥,我就不聽他的了。」

裴輕果然被逗笑。

結果身後傳來一聲不屑的冷哼:「嘁,野心不小。那還早著呢。」

蕭淵走過來攬住裴輕的腰,語氣涼涼地對蕭稷安道:「睡前再端一個時辰的弓,端不滿時辰不許睡覺。」

蕭稷安顯然已經習以為常:「是。請父皇母后安歇,兒臣告退。」

他行了禮,一步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走吧。」蕭淵擁著裴輕往回走,趁其不備在她臉上偷了個香,「聽兒子的話,安歇去。」

蕭淵沐浴完出來,就見裴輕只著白色裡衣,散著長髮,站在窗邊安靜地看著夜幕。

「在想什麼?」一雙結實灼|熱的手臂圈了上來,頸間氣息噴灑,「想以前的事?」

裴輕感嘆,她什麼也沒說,他卻一眼便知道。方才聽到他說可惜他們相識太晚時候,那一剎那湧上的酸澀竟久久消散不去。

那時候他說:「裴輕,到了你外祖父家,我們便成親。」

可最終事與願違。

「說起來,以前有些事,可能你不知道。譬如我遲遲沒同你成親,是因為在那半年中我提了三次親都被你外祖父拒絕了。」

「嗯?」裴輕驚訝,居然還有這種事。

後來蕭淵沒有再提成親的事,裴輕以為是他後悔了,卻沒想到其中竟還有其他緣由。

「他不允親,我便不好強行忤逆。除了我身無分文孤身一人之外,我猜想,是不是他老人家將我當成了登徒子,以為我們早已有了夫妻之實,這才怒而不允。於是第三次提親時,我還特意同他言明瞭此事。」

「什麼?」裴輕轉過身來,「你怎麼能同祖父說這些!」

她這麼想著都覺得羞臊得不行。

「那我能怎麼辦,能想的緣由我都想過了。再說外祖父他老人家也是男子,有何說不得的。但其實並非因為這個,這也是為何後來我不得不暫時離開你一段日子。」

蕭淵將她攬入懷中,裴輕靜靜地聽他說著。

「他告訴我,你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即便父親官位不高,但起碼衣食無憂。你將來匹配的人家,即便不是高門顯貴,橫豎也是體體面面的人戶。你的孩子更會是體體面面的公子、小姐。而你嫁給那時的我,就從官宦小姐變成一介平民農婦,我們的孩子也會一輩子比不上那些出身高貴的世家大族之子。」

——「我看得出你出身不凡,亦有一身本領。你甘願窩在這鄉野田間是你的打算,但裴輕自幼喪母,在那個姨娘手下定然沒少受委屈,原指著她像她姐姐一般,嫁人後會有一番新的光景,此生不再吃苦受累。你若身有功名,她便是良家夫人,你若一介莽夫,她便是莽夫之婦。箇中差別,我想你應當看得明白。」

蕭淵學著當年那番原話,笑說:「所以,是他老人家一言點醒了我。我只想與你廝守,想拋棄那些讓我厭煩的一切,只過些平淡日子。我自幼見識了皇族的爾虞我詐,父親忽然暴斃,我不得不承襲南川王位,自那一日起,便是源源不斷的爭鬥甚至是手足殘殺,我厭棄那一切,便憤然離開。

「但我不該如此自私,明明可以同你過更好的日子,明明可以給我們將來的孩子高貴的地位,卻只因厭棄爭鬥便隱瞞一切。所以那時,我決意回去,待我擺平了一切戰亂,以南川王之身,奉上整個南境富貴榮華,光明正大風風光光地迎娶你。雖未同你言明,但你答應等我,答應做我的將軍夫人時,裴輕,你不知我有多高興。」

懷中傳來低低的抽泣聲,蕭淵笑了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只是我們都沒想到,我那一走便是兩年。要徹底剷平統治南境遠比我想象中的要難,前有蠻夷之敵,後有宗族算計,我不能有片刻的分心。更不能透露心中有牽掛之人,我怕他們會順著那些蛛絲馬跡加害於你。

「兩年後回去時,只看見了外祖父的墳冢,和那張訣別的字條,我不願相信,便立刻去找了你。知道你……決意入宮,知道你是真的不要我了,我才知道……所做的一切是真的沒有用了。」

「對不起。」裴輕抬起頭,漂亮的臉蛋上滿是淚水,「我本來一直都在等你,後來……外祖父病了,須得去大醫館請郎中,我那時才知道宮中的姐姐去世了。當時姐夫傷心太過,並未大肆告知天下,只安葬了姐姐之後便一直空著後位。我這才明白為何我寫的信都有去無回,因為那些信根本都沒能到姐姐手中。

「外祖父沒能等到我帶回郎中,我安葬了他,回了裴家。我要親眼看到姐姐的靈位,才能相信她是真的不在了。當年陪姐姐入宮的嬤嬤回了裴府,她告訴我,姐姐還是知道了我離家的訊息,每日擔心不已卻又尋不得我的下落,後來她生產時難產,臨終前還喃喃地叫著我的名字。」

裴輕說到這裡泣不成聲:「若……若不是我,姐姐或許就不會神思鬱結對不對?她一定想好好陪著稷兒長大,一定想好好陪著姐夫……

「父親說姐夫朝政繁忙,後宮又有嬪妃爭寵,一旦妃子有孕,稷兒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所以我答應入宮,替姐姐好好撫養稷兒。或許……或許還能有更好的辦法,只是我沒想到罷了……對不起,我不該對你說那些話的。」

她至今仍記得蕭淵那不可置信又受傷的眼神,這些年來她都不敢再回想那日兩人的訣別。

蕭淵聽著裴輕的哭訴,沉默久久,才道:「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可她還是哭個不停,蕭淵乾脆一把將人抱起,往床榻走去。

「你幹什麼呀?」她驚訝一瞬,還帶著哭腔。

「我還是更喜歡你在榻上哭,在別的地方哭,實在心疼得緊。」他放下她,戲謔地瞧著她,兀自解了衣裳。

赤|裸的胸膛露出,裴輕擦著眼淚別過頭去:「你總這樣不正經。」

「如何就不正經了?」

他圈上她的身子:「覺得我們相識太晚的話是真,覺得前面十幾年可惜了也是真,但我從未後悔回南川做了南川王,起碼後來這事能傳入你的耳中,讓你在危難之際寫下那封求救信。我終歸還是風風光光地娶了你,不過是其中有些耽擱罷了。往後日子這麼長,難道還怕補不回來?」

聽他這麼說,裴輕心裡好受了許多,她主動環上男人的脖頸,聲音柔和:「往後幾十年,定然是能補回來的。」

又嬌又軟的樣子,看得蕭淵喉頭吞嚥,湊上去重重地親了她一口:「那就從這事開始補。」

「嗯?啊……」裴輕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他壓到了身下。

衣衫剝落,赤|裸交纏。

情至深處時,裴輕滿面潮|紅,雙眼迷離:「蕭淵……你,你恨過我嗎?」

聽見這話,蕭淵對上那雙好看的眸子。

他覆下來吻在她唇邊、耳際。

「沒有,裴輕,從來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