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約定

遠處傳來了激烈的廝殺聲,竟持續了整整一夜。這一夜,留在草原上的所有人都難以入眠。因為她們不知等不等得回自己的丈夫、兒子,孩童們能否等得回自己父親。

天已經要亮了,裴輕水米不進,擔心不已。她實在難以再在帳中待著,她想出去看看。

依娜自然明白裴輕的擔心,她亦擔心著那個桀驁不羈,卻說戰後要帶她去庫裡臺大會喝馬奶酒的男人。

她們走出了大帳。

下一刻,成群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小可汗回來了!」不知是誰率先喊出這一句。

所有帳篷裡的女人、老人和孩子都紛紛跑了出來,他們看見的正是一支打了勝仗歡呼著回來的草原勇士。

一夜的廝殺令所有人和馬都沾了一身的血,可他們渾然不覺,恣意歡呼著。

裴輕看到了平安歸來的蕭淵,更彷彿看到了他本來的樣子。戰甲銀盔,長槍利箭。他單手馭馬,威風凜凜地朝她飛奔而來。

那一刻,他張揚恣意得太過好看了。

男人下馬闊步走來,一把攬住裴輕的腰將她擁入懷中:「嚇壞了吧,我回來了。」

隔著堅硬的盔甲,裴輕仍感受到他胸膛之下心臟的怦怦聲。

兩人的相擁引來草原兒郎們的大笑和口哨,裴輕羞紅了臉,卻又做了一件極其大膽的事。

她踮起腳,迅速在蕭淵臉上親了一口。男人一怔,她趕緊跑回了帳中。

從草原離開之時,裴輕還不肯看蕭淵。

奈何蕭淵一路上追問個不停,叫裴輕都有些後悔自己那時的衝動。

「你這般親了之後就不理人的做派是同誰學的?我好歹也是正道人家養出來的兒子,本是清清白白的一位公子,現在被親了,將來哪個女子還肯嫁我?」他懶洋洋地牽著馬,還回頭看了一眼馬背上的人。

裴輕抿抿唇:「你不說不就沒人知道了。」

蕭淵像聽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一樣噌地回頭:「怎麼沒人知道?你知我知,整個庫裡部落的人都知道!就連這馬,那也是瞧得真真切切的。」

說到馬,蕭淵「嘖」了一聲:「早知如此就不幫他們了,幫了這麼大一個忙,就送了一匹馬。」

裴輕輕笑:「依娜說這可是草原上最好的戰馬了。今年他們遭了災,死了不少馬匹和牛羊,你若是覺得可惜,小可汗說要送我們一人一匹,為何又要拒絕呀?」

自然是為了與她同乘一匹了。

蕭淵輕咳:「那不就是為了讓他折成銀子嗎?」

「那就更不必了。」裴輕拍拍馬背上掛著的包袱,「依娜不僅給我們準備了乾淨的衣裳,還放了些吃食和碎銀子呢。」

蕭淵一聽,笑了聲:「你們倒是相處得不錯,差點都要共侍一夫了。」

「你胡說什麼呀。」裴輕嗔道,「我從來都沒答應過。」

「我知道。你除了我,誰也不要不是?」蕭淵停下來,看著她,「接下來想去何處?」

裴輕怔怔地看著他:「你……你會繼續陪我嗎?」

原本說的,是將她送至草原。所以從草原離開之時,裴輕心中有些忐忑。她說不清二人究竟是何關係,可她知道,自己不想他離開。

「怎麼,難不成你佔了本公子的便宜,轉眼就想將我一腳踢開?」

「沒有。」她低聲,「只是……你總是要歸家的。」

「即便如此,我也先陪你去想去的地方。」哪怕再遠,哪怕再難。

「如果,你現在還不想回去的話,」裴輕試探道,「可以去我家,去養傷休整一段日子。」

她聲音很小,可蕭淵聽得清清楚楚。

「我想去外祖父家,幼時母親會帶我到外祖父處住上一段日子,就離草原不遠。」

「好。」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正要繼續牽馬,裴輕叫住了他:「要不,你還是上來吧。」

起先蕭淵想同乘,剛坐上來圈過她去勒韁繩,就感受到她渾身僵硬緊繃,連耳朵也紅得不行。若是一路都這樣繃著,那得多難受。

於是他就變成了牽馬的馬伕。兩人走走停停,看著一路的風景,一路說笑著。

見他沒有立刻答應,裴輕知道他的體貼,想了想說:「要不,我也下來走走。」

蕭淵一笑,把她抱下馬。

可方落地,裴輕忽然被他大力扯到了身後,尚未明白是怎麼回事,便聽見一聲悶響,蕭淵重重地後退一步,裴輕低頭看去,他捂著腹部,而那裡插著一支羽箭。

下一刻又是「咻」的一箭狠狠地射在馬兒身上。它嘶鳴著揚起前蹄,聲音淒厲。

裴輕被眼前之景驚到,蕭淵已然拽住她的手腕往林中跑去。密林叢生,十分難走,但身後的箭矢越來越多,裴輕便知道這不是什麼打獵的誤傷。

根本就是追殺。

但追殺的不可能是她,而是……她看向蕭淵。

蕭淵臉上依然沒有了方才的笑,為草原打的那一仗狠狠地贏了朝廷,卻也讓其中有人認出了他。看來是風聲洩露,才如此快的引來了南邊那群暴虐之徒。

他緊緊地握著裴輕的手,心頭抑制不住地有了畏懼之意。這是他從不曾有過的東西,要麼生要麼死,他無所謂。可她……

很快,腹部的疼痛開始麻木,連帶著全身都開始無力。

連裴輕都察覺出他有些不對勁。

蕭淵低頭看了眼腹部的箭,冷笑一聲:「夠毒的。」

馬蹄聲越來越近,大概是天要滅他,出了密林,二人竟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蕭淵是在劇痛中醒來的,醒來時,身旁空無一人。

他猛然坐了起來,能回憶起的是當時刀槍箭矢逼近,他只能抱著她跳了崖。再後來的事……他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真的。

此時「吱呀」一聲,有人推門進來。

「醒了。」來人是一位老者,鬍子花白,一手持著木杖,另一手則端著一碗湯藥。

「老伯。」這一開口,蕭淵才發現自己聲音啞得不行,「昨日與我同行的女子……可……可還在?」

他想問的,其實是裴輕是否還活著。

「昨日?昨日可無人在你身旁,你這一睡就是十日,這睡著了都還非要人家守著?」老者將湯藥往他面前一遞,「喏,總算能自己喝了,全都喝乾淨。」

蕭淵接過去一飲而盡,燙得舌頭生疼:「她——」

「她連日來都在照顧你,昨日終於撐不住倒下了,今日你就醒了。」

聽了這話蕭淵總算放下心來,可聽說裴輕是撐不住倒下的,他便立刻要起身:「我……我想去看看她。」

老者看出這是個倔強的少年,倒也沒阻攔,將他帶到了隔壁的木屋中。

裡面燃著安神香,榻上女子臉色還有些蒼白,睡得很沉。

蕭淵剛邁入一步,安靜的房中便立刻傳來吱呀聲,他看了眼地上,又退了出來,這幾步走過去,恐怕會將她吵醒。

他輕輕關上了門,轉身對上老者,躬身行了一禮。

「蕭淵多謝老伯救我二人性命,他日必定奉上——」

只是話還未說完,就見老者擺擺手:「你不必謝我。我這裡不過是有些草藥,放著也是放著,拿來治病救人也不算可惜。要謝,你便謝她吧。」

蕭淵看向屋裡。

「你們從雲崖摔落至竹靈溪裡,竹靈溪到此處,尋常人要走上一兩日。而她這樣一個弱女子,居然揹著你,走了整整三日,沿途問得了我的住處,深夜雪雨之時,跪在我的院門口求我救你一命。」

「而後她衣不解帶守在你榻邊餵你喝藥,替你擦身。人生在世,能一同經歷生死已然不易,無論是她對你有意還是你對她有意,患難之情,勿要相忘。性命是那些金銀財帛難以衡量的,既然大難不死,當珍惜眼前人才是。」

裴輕睡了很長的一覺,醒來時四周安靜,卻又有香味飄來。

神醫老伯終日食素,怎麼……會有肉香?

她心裡不解,可肚子已經叫了起來。

她掀開被子起身,開啟了屋門,卻沒想會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

她愣在原地,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見了幻象。

蕭淵敏銳地察覺到背後的異樣,剛轉過身來還沒開口,就見裴輕朝著隔壁屋子跑去,見到了空空的床榻,她才相信外面正烤肉的人真是的蕭淵。

「小輕兒。」房門口傳來聲音,裴輕望過去,他正笑著看著她。

此時的蕭淵已梳洗穿戴得整整齊齊,儼然一位偏偏貴公子。

裴輕倏地紅了眼眶,見他伸手,她卻後退了一步。

「你——」她聲音哽咽,「你以後不許再說那樣的話。」

裴輕至今難以置信和忘懷,瀕死之際,他做出了那樣的交代。

「等我死了,你別葬我,下葬要花很多銀子的。你……你就把我的屍身賣給撿屍人,像我這種年輕體壯的,能賣好幾兩銀子!可以給你當盤纏。」

「然後,你拿著這個去南川,找……一個叫楚離的人,他是我的至交好友,從小一起長大。他會把我所有的銀子都給你,你一定要收好,然後……叫他給你僱個各路山匪地痞都怕的鏢局,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大概體會不到,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她心裡是什麼滋味。

「好,好,我的錯。」蕭淵走過去溫柔地抱住她,輕輕地撫著她的後背,「別哭了好不好?哭得我傷口疼。」

「我哭我的,怎麼會捱到你的傷唔——」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捧著她的臉吻了下來。

裴輕被這孟浪之舉驚得眼淚還掛在臉蛋上,尚來不及反應,糾纏吮吸間她只覺雙腿發軟,有些站不住。而他攻勢猛烈,扣著她的腰使她難以掙扎半分。

唇舌交纏間,蕭淵有些控制不住,原本老老實實待在她腰上的手,開始四處遊走。裴輕招架不住他的纏吻,只覺頭髮暈,還有些喘不上氣。

忽然外面傳來聲音,是木杖杵在石階上發出的響動。

神醫老伯回來了。

裴輕嚇得一口咬在了蕭淵唇上,他吃痛地放開她,滿臉的意猶未盡。裴輕羞得說不出話。

「裴輕,到了你外祖父家,我們便成親。」他撫著她殷紅的唇瓣,神色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