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蕭敬登基繼位,知蕭敬如何憂思國政,亦知蕭敬尚未完成雄圖霸業,心中所憾無以言表,唯有盡心輔佐新君,或可報君三分。
襄之儀起身,拿出了圖騰紋底的皇帝昭旨,高聲道:「先帝遺詔在此,諸臣聽旨!」
從殿內傳至殿外,所有軍將,乃至剛剛入宮的王公大臣全部跪在大殿之外,看著國相大人雙手捧著遺詔站在殿門口,將詔書展開。
猩紅的皇帝大印威嚴無比,只是看至上面所書內容之時,國相面色一僵。
今日之前,他從未擅自開啟看上一眼,那夜陛下秘密召見,將遺詔託付於他,他明白自己深受皇恩信任之時,尚都不及此時的震驚。
然眾人屏息以待,他只得照旨宣讀——
「世襲南川王皇宗蕭仁煜之嫡子蕭淵,朕之手足,數次平亂護駕勤王,居功至偉,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皇嫡子蕭稷安,天資過人,深得朕心。念其年幼,令之過繼,改宗換脈,稱蕭淵為父。
「已故皇后裴氏嫡長女裴綰,育皇子有功,追封諡號慧嫻,與朕同葬皇陵。其妹裴氏嫡次女裴輕,溫恭淑婉,撫養皇子亦有功勞,危機之時護朕之心天地可鑑。裴氏功德不可磨滅,特令,裴輕繼新後之位。」
深夜亥時,寒寧宮內氤氳著水汽。
裴輕穿好了衣衫,聽見屏風外織嵐的聲音:「娘娘,陛下來了。」
以往聽見這話,裴輕只會淡淡一笑,然後命人去旭陽宮接蕭稷安過來,再吩咐廚司做些清淡可口的夜宵。可如今聽見這話,她卻有些心顫。
國葬的第二日便是登基大典,緊接著又是封后大典。登基大典尚未出什麼紕漏,可封后大典,身旁男人從頭到尾都臭著一張臉,嚇得宣旨公公臉都白了。
朝臣們雖震驚,但仔細想過之後,多少還是明白那道兄終弟及的遺詔的。
一個不滿五歲的孩子當皇帝,且不說諸國虎視眈眈,即便是本國之內,都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風血雨。
但若是兇狠跋扈的南川王繼位,那便不同了。人的名樹的影,文帝有文帝的韜略,武帝卻也有武帝的威懾。
再者言來,這個南川王似乎也不盡如傳言般張牙舞爪、殘暴至極。他能拼死護衛皇宮以寡敵眾不退一步,便是世間最大義之舉。
聽說他在南川尚未婚配,可如今一道過繼皇子和一道立裴氏次女為新後的旨意,就令他一朝登基便多了個兒子和皇后,想來肯定是會極度不悅的。
諸臣膽戰心驚地看著新任陛下那張明顯不高興的俊臉,心裡卻不禁贊他,即便如此都還一一遵照了先帝遺詔,可謂至仁至義了。
但他們不知的是,蕭淵根本是嫌那封后大典不夠盛大隆重,偏偏駁了禮部大操大辦安排之人是裴輕,她語氣輕柔地規勸,叫他發不出脾氣。
「還沒沐浴完?」殿內響起熟悉的聲音,蕭淵輕車熟路地走了過來,「那正好一起。」
他還隨手脫了龍袍,織嵐見狀趕緊退了出去。
裴輕正要出來,迎面就撞到男人懷裡,炙熱的氣息瞬時將她緊緊包裹。
蕭淵低頭瞧她:「如此迫不及待?」
裴輕臉紅得發燙:「沒……沒有。」
蕭淵看著她緋紅的臉蛋,不自覺地喉頭吞嚥。
他目光直白又灼|熱,裴輕忙輕輕推了下他:「你……還有傷呢。今日備了藥浴,還是先沐浴吧。」
水汽氤氳,實在太熱,待他沐浴之時,裴輕便出來找出了乾淨的裡衣放好,又去拿了藥膏。
聽見出浴的水聲,她回過頭來,卻見他裡衣穿得鬆鬆垮垮地走了過來。男人結實的身體好看極了,水珠順著胸膛滑向小腹,浸溼了衣衫,反而襯得健碩的線條更加誘人。
她立刻別開視線:「怎麼不繫好帶子,受了風傷就更好不了了。」
蕭淵看她那副嬌羞的樣子,覺得甚有意思。他懶懶地坐到床榻邊,說:「反正也要脫,繫帶子多麻煩。」
裴輕驚異於此人臉皮之厚,這般放蕩的話也能如此雲淡風輕地說出口。
蕭淵招招手,說:「上藥不就是要脫衣裳嗎,你這般驚訝是為何?」
「嗯?」裴輕這才反應過來,她竟是想到……瞬時覺得羞臊得很,她拿著藥膏卻不肯靠近,「要不,還是叫楚將軍來替你上藥吧?」
這打仗受的傷,想來還得是打仗的人更明白怎麼上藥最舒適。
蕭淵皺眉:「我讓他當將軍,不是讓他成日往後宮跑的。眼下風平浪靜,他再敢往後宮來,我就砍了他的腿風乾了做成肉乾餵狗。」
此時正在京郊大營盤點軍庫的楚離,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男人惡狠狠的語氣還算有點用,裴輕拿著藥膏走過去:「楚將軍待你多好,你為何總是兇他?」
纖細的手指沾了藥膏,輕柔地撫在傷處。傷處癢癢的,蕭淵隨意地支起長腿斜靠在一邊,手指玩繞著一縷她的長髮:「那我待你好,你為何還想拒絕我?」
說著,他順勢握住了裴輕的手:「我不想嚇著你,但輕兒,我忍不了太久。」
裴輕聽出他話裡的委屈,低著頭不敢看蕭淵的眼睛:「我沒有拒絕……我只是擔心你的傷。」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
裴輕沒看見男人眸中閃過的得逞之意,只覺他的手伸進了自己的裡衣,她瑟縮了下,卻沒有躲開。
蕭淵得寸進尺地靠近,手已經在解她的衣裳,嘴裡卻假意商量:「既如此,那你再幫我瞧瞧?有一刀傷在小腹,也不知對其他地方有無影響。」
裴輕果真立刻抬頭,面上擔心不已:「什麼地方?」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蕭淵低笑著吻上了她的唇……
「怎麼了……」見他神色有異,裴輕輕聲問道。
蕭淵搖搖頭,又親了親裴輕的唇,溫柔一笑:「我是在想,現在該是那個病秧子嫉妒我了。」
裴輕不明白他怎麼忽然扯這些,只道:「先帝待我以妻妹之禮,本就是你多心了。」
蕭敬待她以妻妹之禮?哪個男人會為了妻妹退讓到把命都搭進去。世人豔羨裴綰,不過是覺得蕭敬不忘髮妻,用情至深。然而那情究竟是男女情愛,還是愧疚憐憫便不得而知了。
不知過了多久,裴輕累得昏昏欲睡,半睡半醒感覺又有人在舔她。
「輕兒,別睡好不好?」
任憑裴輕性子再謙恭有禮,此時也不想搭理身旁之人。
她扭捏了下,軟軟地撥開他的手。
他低笑:「那你陪我說說話。」
裴輕點點頭,紅著臉要起身。
蕭淵一把拉住她:「做什麼去?」
裴輕被他拉了回來,還坐到了他腿上,他這才清楚她為何急著下床,但轉念一想,她是不是不想?
男人的手試探地撫上裴輕平坦的小腹,問:「你……是不是不想有孕?」
裴輕一怔:「什麼?」
蕭淵自顧自地說:「帝王家兒子多了也不是好事,不生便不生,有蕭稷安一個也足夠了。」
裴輕安靜了片刻,坐在他懷裡又想了片刻,還是覺得他定是誤會什麼了。
「我沒有不想。」她捧起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為皇家延綿子嗣,開枝散葉是身為皇后的本分,是應當要做的事,我都明白的。」
「這我這裡沒什麼應當不應當,裴輕,我絕不逼你。」
他拿命換來與她共度餘生,絕不讓她像裴綰那般難產而亡。與她比起來,生不生孩子又算得了什麼。
裴輕聽了這話心裡軟成一片,眼裡又淚汪汪的,她不自覺地鉤上蕭淵的手指,小聲說:「我願意的,若是能再有一個像稷兒一樣的孩子,我當然百般願意。」
卻沒想蕭淵蹙著眉,欲言又止。他的軍營裡全是男人,從小男童到大糙老爺們他沒一個看得順眼,每日就知道吵吵嚷嚷,簡直是看在眼裡煩在心裡。
「怎麼?」裴輕問,「你不喜歡稷兒嗎?」
蕭淵搖頭,特別真摯地告訴她:「我想要小公主。裴輕,給我生個乖巧聽話的公主可好?」
看他一臉嚴肅,裴輕還以為是什麼大事,聽了這話她沒忍住笑出聲來,主動圈上他的脖子逗趣:「倘若公主不乖巧不聽話呢?」
「那我也喜歡。」蕭淵抱著她,「我定讓咱們的女兒過得恣意灑脫,不讓她吃半分你曾吃過的苦。」
蕭淵登基,裴輕正位皇后,但裴家卻是滿朝文武百官中最戰戰兢兢的。想是誰在新帝登基第一日便被叫去御書房冷落著,都是要驚出一身冷汗徹夜難眠的。
蕭淵只是涼涼地問了幾句,裴之衡裴老爺當日回去便發賣了最寵愛的妾室,連同那個只會惹事的庶子裴城也被送去軟禁在了鄉下莊子裡。
曾動輒打罵欺辱自己和姐姐的姨娘落得悽慘下場,裴輕面上雖未表現出什麼,卻也是於夜深人靜之時,跪在姐姐靈前說了一宿的話。
身為皇后,權柄再大,仍不可處置母族之人,一旦落人口實,便擔不起「母儀天下」四個字了。所以她不止一次地想過,那偌大的權柄拿來又有何用呢,到頭來,也唯有「算了」二字作為釋懷的藉口。
只是裴輕未想到,他竟都記得。
蕭淵扯過被子裹住她,見她又要哭了,調笑道:「怎麼,現在才知道我的好?我就是太善良,才被那個病秧子拿捏至此。」
雖是逗她一笑的隨口之言,但這話從蕭淵口中說出來,還是讓她心中難受。
裴輕起初一直不明白,但待蕭淵登基後,她終於明白了蕭敬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裴輕,也容朕自私一次吧。」這句話時時迴盪在她心中。
蕭淵登基後,繁雜諸事一件接著一件,處處都是棘手的爛攤子。朝內有大臣要處置,亦有大臣要安撫。而朝外,更有叛軍餘孽潛逃四處,作亂民間。再遠處些,還有列國虎視眈眈地盯著,就等著新帝繼位騰不出手,他們便可趁機作亂。
一切的一切,都因那道遺詔而轉嫁到了蕭淵肩上。令他一個本可以回南川安逸度日的閒散王爺,變得日理萬機,揹負著沉重的江山社稷。
如此,才使得稷兒能在後宮安樂成長,不必擔心成為眾矢之的。
裴輕漸漸明白蕭敬口中的自私是為何意。
當皇帝未必就是天下第一得意事,他不願蕭稷安去完成他未完的抱負與雄圖霸業,最終落得重病纏身的下場。
他以裴輕為餌,誘蕭淵永遠留在皇城,代替稷兒成為這籠中之獸。
他篤定蕭淵會答應。
蕭敬的籌謀從不會失算。
只是他也有未籌謀到的,譬如裴輕……
蕭淵在裴輕面前越是雲淡風輕,她心裡便越像被人揪住一般難受。她不知該說什麼,只將臉埋在他頸間,悄悄親了親。
然而久經沙場之人最是粗中有細,軟軟的唇覆上來的當下,男人的手便已開始遊走起來。
裴輕直起身子嬌聲問:「做什麼呀?」
「天地可鑑,是你先偷親我的。」蕭淵抱著她調整了姿勢。
裴輕不肯承認:「我才沒有。」
此時的蕭淵什麼鬼話都說得出來,他從善如流道:「好好,是朕先招惹皇后的。公主要緊,皇后可願再委屈一下?」
要做就做,他竟扯到女兒身上,裴輕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渾說什麼呢!」
蕭淵被逗笑,拿下她的手:「要堵我的嘴,得用這兒才行。」
說著他便吻了上去,深情又強勢。
夜還很長。
寒寧宮旖旎一室,昭示著地久天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