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離一席話,裴輕已經瞭然。她問:「他做此安排的時候……勝算有幾成?」
楚離再度哽咽:「若是有援軍,便有三成勝算。」
「什麼……」
「昨夜本還收到老王爺舊部願意出兵來援的訊息,可不知為何今晨訊息全斷!」楚離說,「援軍不到,王爺和外面的兄弟們根本撐不了多久,即便如此他還不帶著我!」
這句撐不了多久,霎時讓裴輕心中的弦崩掉。如果援軍不到,他撐下來的意義,便是儘可能為她和稷兒拖延時間。
想到這裡,裴輕說:「勞煩楚都統,帶稷兒離開。」
楚離大驚:「娘娘不走嗎?」
裴輕沒有多說,只跪地向楚離行了一禮:「無論如何孩子是無辜的,你是他最信任的人,求都統帶稷兒從地道離開。」
「娘娘可知王爺知道後會如何大發雷霆。」
裴輕聲音有些顫:「那他也得先活著,才能大發雷霆。」眼淚止不住地滑落,「我寫那封求救信,不是讓他來送死的。」
楚離微怔,沉默片刻拱手行禮:「娘娘若有救王爺一命的法子,楚離定當配合!請娘娘放心,即便豁出命去,我也一定護小皇子周全!」
楚離走後,裴輕失神地走回殿中。她不知自己是怎麼一件件穿好冠服,如何綰了發,又是如何走出寒寧宮的。
一夜的暴雪,讓皇宮雪白又悽美。裴輕一步步踩在雪裡,身後留下一長串腳印。
她怕的事終歸是要發生了。怎麼死,為了誰去死,他是這樣選擇的。
寒風凜冽,卻冷不過她的心了。
裴輕知道,此時此刻才到了真正的絕境。
風愈大,雪亦深,去養居殿的路難走極了。
髮絲被颳得凌亂,眼眶中的淚被風吹乾,冷得生疼。裴輕回想起了他昨晚的異樣,更明白了他為何會說那樣一句話。
她為何當時就沒聽出來呢,那句「裴輕,不要再有別的男人」分明那般耳熟。
曾經的他們,也遇到過今日這般的絕境。他被追殺,連帶著身旁的她也被追殺。懸崖窮途之時,他面色蒼白卻還嬉皮笑臉道:「小輕兒對不起啊,連累你了。」
她哭得可憐兮兮地替他捂著血流如注的傷口,一個勁地搖頭。
若非跟在他身邊,她早已不知被那些地痞惡霸欺辱成什麼樣了。出了家門才知道天下竟有那般多的難言委屈。
刀槍箭矢逼近,他不得不抱著她跳了崖,上天垂憐讓崖下是一條緩流,她費了很大的力氣將他拖上了岸。
可那時的少年已經奄奄一息,躺在她懷裡,竟還在操心之後的事。
「我可能沒法娶你做將軍夫人了,你別生氣啊,這不是,咳咳……還有下輩子嗎。」
「這輩子……你就……就找個讀書人嫁了,別找行伍之人,他們提著腦袋過日子,你整日都要……擔驚受怕。」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想扶他起來,可他起不來。
「不行,不行,讀書人不會武功,怎麼護你啊。算了,還是……找個會點武功的,衙門差役甚好,會武功,又不用上戰場。」
「但就是俸祿很少啊,小——」腹部的劇痛讓他停頓了好一會兒,「小輕兒,那種連胭脂水粉和衣衫襦裙都買不起的,可不能嫁……」
「你別說了,我帶你去找郎中,前面有炊煙,定是有人住的!」她聲音急切。
可他搖頭,還艱難地咧著嘴笑:「要不裴輕,你別嫁人了好不好,那些男人……都配不上你。」他氣息越來越弱,「你聽說過撿屍人嗎?」
裴輕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撿屍人,以收屍為生,屍體或送去給富貴人家陪葬陰親,或給郎中驗毒驗藥,最後多半會變得七零八落,扔到亂葬崗喂畜生。
蕭淵說:「等我死了,你別葬我,下葬要花很多銀子的。你……你就把我的屍身賣給撿屍人,像我這種年輕體壯的,能賣好幾兩銀子!可以給你當盤纏。」
說著,他滿是鮮血的手從懷中掏出一塊碎了一角的玉佩:「然後,你拿著這個去南川,找……一個叫楚離的人,他是我的至交好友,從小一起長大。他會把我所有的銀子都給你,你一定要收好,然後……叫他給你僱個各路山匪地痞都怕的鏢局,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哭著搖頭,只是蕭淵已說不出哄她別哭的話了。
那是他瀕死前對她的叮囑,怕她受委屈。而昨夜他再度說了那句話,也是知道自己選了一條死路嗎?
裴輕遠遠地看見了「養居殿」三個字。而此時宮外「轟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炸開,廝殺刀劍宣告顯逼近,裴輕心猛地揪起,她顧不上什麼禮儀規制,拎著衣襟下襬跑了起來。
她不會讓他死的。
就像那時一般。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亦不知自己那時為何會有那般大的力氣,能揹著比她高得多重得多的男子硬生生走了幾個日夜,最終在行腳幫的村子裡找到了大夫。
蕭淵總吹噓自己命數好,是天命之子,她本是不信的。但見到了那名神醫,親眼見到蕭淵起死回生之時,她信了。
他是上天眷顧之人,不會輕易死掉的。
又是「轟隆」一聲,裴輕倏地望過去,這是撞擊宮門的聲音。沾了火油的箭矢射了進來。
裴輕跑進養居殿的內殿之時,蕭敬依舊神色淡然,說:「你來了。」
裴輕毫不猶豫地跪在了他面前。
裴輕從來都是溫順的、嫻靜的,即便後宮嬪妃冷言冷語,她也從不計較和在意,更不會在蕭敬面前說她們半句不好。
於是宮外盛傳小裴娘娘性子溫和、寬容大度,一如其姊裴綰,將來定是能母儀天下的皇后。
可宮裡人知道,裴氏姐妹雖百般相像,但裴輕終歸不是裴綰。作為如今的後宮掌權之人,裴輕的確事事以陛下和皇子為先,但作為女人,她心裡沒有陛下。嬪妃們誰侍寢誰爭寵她從不過問,因為不嫉妒,所以淡然又從容。
但眼下的裴輕,是眾人從未見過的,亦是蕭敬從未見過的。
她悲愴而決絕。
蕭敬咳了兩聲,緩和下來平靜地問她:「來找我,是想做什麼?」
「我要開宮門。」她脫口而出。
蕭敬看著她:「你可知開了宮門會有什麼後果?」
裴輕自然知道。開宮門,意為獻降。城外大軍覬覦的是皇位,想殺之人是蕭敬,開宮門便意味著是將他們想要的東西拱手奉上。
如此一來,蕭敬必死,皇位必落入他人之手。
但這能給宮外的南川軍一絲喘息的機會。只需片刻,憑蕭淵的本事,撤兵也好四散逃亡也罷,他一定能夠活下來。
裴輕低頭不語,蕭敬不怒反笑。
裕王、允王叛軍欲逼宮之時,他本已認為到了絕境,可那時的裴輕不曾有過絲毫獻降的意思,能讓她硬撐的,與其說是那封求救信,不如說是對那個男人的信任。她相信只要蕭淵來了,便一定平安無虞。
而眼下,蕭敬並不認為是絕境。只要南川軍拼死一戰,保住皇宮並非完全不可能。可她卻是要開宮門獻降。
事關外面那個男人的生死,她便失了素日所有的溫婉安靜。
蕭敬盯著裴輕。
原來這個平素溫婉可人的女子,是能如此決絕狠心之人。她與裴綰有著相似的臉蛋,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性子。以往種種乖順,如今想來皆是因為不在意罷了。
雖已知她入宮緣由,可不知為何,一股怒火還是莫名地湧了上來。
蕭敬起身,消瘦卻高大的身影走到了裴輕面前,他俯身,蒼白又迸著青筋的手掐住了裴輕的臉蛋迫使她抬頭——
「朕若不允呢?」
裴輕望向那雙深邃幽黑的眸子,裡面戾色駭人。她亦是第一次見這樣的蕭敬。當今陛下性情仁厚,普天之下無人不知。他治國有方,從不濫用酷吏私刑。他從不疾言厲色,更不會如此咄咄逼人。
此時此刻那張俊朗的面容上神情未變,可裴輕卻覺得整個大殿寒冷刺骨。
外面又是「轟隆」一聲,驚得她身子顫了下。
可眸中卻又堅定了幾分,她一字一句道:「陛下病重,既攝宮中事,裴輕當有此權力。」
蕭敬眸色當即一深,裴輕臉上被掐出了紅痕。可轉而他卻放開了她,什麼也沒說地坐回了床榻邊。
裴輕看他還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憶起過往的一一照拂。
「陛下放心,稷兒已經被南川軍護送出宮,不會有事。」她頓了下,聲音發顫,「開宮門之後,無論何種後果,我都會陪在陛下身邊。」
聞言,蕭敬一怔。
「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我真的不想他死。」她一忍再忍的眼淚終是簌簌地落了下來,「我負過他、傷過他,還貿然去招惹他,將他拖入如此殘酷的紛爭當中。蕭淵是很好的人,他活著,還能守衛江山社稷,是有用的。
「裴輕明白,後宮中的女子無論有無名分,無論位份高低,都以侍奉陛下為命,只要膝下育有皇子公主,便是終身不能出宮嫁人。既已入宮,此生與他便再無可能。我……我沒有其他的東西,唯有一條命,報姐夫照拂之恩,報姐姐在天之靈。所以生死之際,我絕不會讓陛下一個人面對。只求陛下應允,讓他活下來。」
偌大的養居殿裡,迴盪著帶著哭腔的聲音。
蕭敬靜靜地聽完裴輕所言,沉默片刻後輕笑了一聲:「朝夕相處這些時日,我竟從不知你裴輕是性子如此剛烈之人。」
見裴輕的淚盡數滴落在地上,地上溼了大片,蕭敬說:「起來吧。」
裴輕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去倒兩杯酒,就當是此生訣別了。喝完,朕即刻下令開宮門。」
「謝謝姐夫,謝謝陛下!」她忙擦著眼淚起身。
裴輕很快端來了酒,蕭敬又咳嗽了兩聲,裴輕聽見後立刻轉身將殿中的炭火挪得近了些。回過身來時,蕭敬正看著她,唇角略帶笑意。
她微怔:「怎麼?」
「無事。」蕭敬拿起一盞酒遞給她。
做帝王十幾載,蕭敬還是頭一回如此看不透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女人。明明要用他的命去救外面那個男人,此刻卻還擔心他會冷。
裴輕接過酒,又低低地說了聲對不起。
蕭敬一笑,一飲而盡。
裴輕抿了抿唇,也將酒盡數喝下。
「裴輕,你有多愛慕他?」蕭敬放下酒盞。
裴輕垂眸。
「你若真的自私,就該直接殺了我,你端來的東西,我從不驗毒。」他說,「待我死了,你想與誰在一起都可以,不是嗎?可你呢,就因為入了我的後宮當了幾日名義上的娘娘,便要陪我一起死,你到底是自私還是傻?」
蕭敬的聲音很輕,也很好聽,可不知為何,裴輕離得這麼近卻有些聽不清楚。
她抬眸望他,卻眼前模糊。她晃了晃頭,猛然想起了剛剛那杯酒。
「裴輕,也容朕自私一次吧。」
這是裴輕暈倒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