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甜頭

「真的?」他問。

裴輕笑著點頭:「織嵐,你陪著稷兒回旭陽宮溫書。」

「是。」織嵐快步過來牽起蕭稷安的手往外走,不敢有片刻猶豫,像是生怕院中有人反悔一般。

待看見兩人出了寒寧宮,裴輕這才看向蕭淵,準確地說,是看向他手上的匕首:「這東西危險,還是不要拿著了吧?」

說著她上前欲接過匕首,卻沒想蕭淵握住了她的手腕,直接將人拽進了殿內。匕首「噹啷」一聲摔在裴輕腳邊,她嚇得後退兩步,哪裡還有半分剛才要同他拼命的架勢?

「怎麼,娘娘打算這事就這麼算了?」

裴輕搖頭:「自然不是,此事是稷兒的不對,你……沒傷著吧?」

蕭淵以為她要說「孩子還小,不要同孩子計較」,卻沒想她會問出這話,原本竄到頭頂的怒火一下矮了下去,他看著她那關心的模樣,沒看出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見他一言不發,裴輕怔了怔,開始打量他,莫不是他沒有防備,真被稷兒的匕首划著哪裡了?

「你看哪兒呢?」他走近,「堂堂皇后窺視臣下,這又是個什麼道理?」

裴輕忙抬頭,解釋道:「沒有,我沒有,我是看你有沒有被劃傷。稷兒很小就開蒙,讀書習武都很刻苦用功的。」

「嘁。」蕭淵不屑,「他那也叫武?跟著宮裡的師父能學出個什麼來。基本功都沒練紮實就使兵器,打量著上戰場就叫人砍死是吧。」

裴輕不懂武,蕭淵這話說得嚇人,她輕輕扯住他的袖子,說:「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蕭淵低頭看著那隻扯住他衣袖的手,白皙嫩滑,視線漸漸往上,掃過她的腰,滑向裸|露在外的鎖骨和脖頸,最後落在了那張殷紅的唇上。

他的視線直白又炙熱,飽含另類意味的目光連裴輕都感覺到了,她面色發紅,鬆開了他的袖子。

蕭淵立刻沉了臉。

那股無名的怒氣立刻遍佈整個寢殿,裴輕生怕他一個不高興便要去旭陽宮刁難孩子,她思索再三,雖鬆開了袖子,但轉而握住了男人的手。

冰冰涼涼的觸感覆上來,剛好適合熄火。

裴輕指了指楚離一大早送來的那些策論和軍務書冊:「我替你研墨吧,我很會研墨的。」

蕭淵任由她拉著,坐到了桌前。她貼心地將書冊攤開放到他面前,他聞見了女子髮絲的香味。

裴輕將筆沾了墨遞給他,聲音溫柔:「楚都統說都是城內火防、瞭臺的記載,有些多,若要佈防,便需儘快看完和下令。」

蕭淵看著塞到手上的筆:「你敢奴役我?」

裴輕啞然:「那……便不看了吧。」

男人俊眉蹙起:「去倒杯茶來。」

「好。」

裴輕起身,去取了最珍貴的那套玉盞來,茶香掩了她身上的馨香,這才叫蕭淵能靜下心來看書冊。旁邊的人也安靜,一會兒研墨,一會兒倒茶,離開片刻的工夫,竟還做來了一碟甜軟糕點。

南川王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可舒服了片刻又冷哼:「那個病秧子把你弄進宮就是伺候人的吧,婢女們做的事你倒是如此順手。」

裴輕不明白他看軍務看得好好的,怎麼又忽然提起陛下了,她沉默不語。

蕭淵亦不再說話,這般喜怒無常叫人猜不透,裴輕只好走到床榻邊坐下,離他遠些。

蕭淵覺得有道視線一直黏在自己身上,他冷傲地抬眸,大大方方地與她對視。床榻邊的女子卻是欲言又止,可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那個……昨晚放在榻邊的平安符,好像不見了。」

男人一噎,把筆往旁邊啪地一放,說:「你什麼意思,又要收回去?」

裴輕看他那眼神,也明白這平安符去哪兒了,她昨晚的確說了要送他,可他一臉的嫌棄,她便以為他肯定不會要的。

只要不是丟了就好。

想到這裡,裴輕笑了:「晚膳想吃什麼,我先去準備。」

那笑漾人心神,勾得人蠢蠢欲動。可她笑的樣子有多勾人,哭的樣子便有多叫人心煩。

蕭淵別開視線:「隨便。」

晚膳時分,養居殿內膳食的香味掩蓋白日里的藥味。

「陛下,這是娘娘特意吩咐要做的山藥軟泥羹,聽聞您近日總是口中發苦,娘娘還叮囑了御廚添了些許食蜜,做得甜些,好開胃呢。」

公公將精心烹製的膳食一一擺好,光是樣數和食材便知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娘娘這幾日都不曾來陪著陛下用晚膳,陛下可要傳召?」公公見蕭敬一人用膳,多嘴問了一句。

蕭敬嚐了一口山藥羹,果然微甜又爽口,解了連日來飲藥留下的澀苦之味。

見蕭敬笑了卻沒有發話,公公忍不住道:「陛下,那位南川王……可實在是不像話。不僅光明正大地賴在娘娘殿中,還……還險些傷了小皇子。」

今日之事已有人稟報於蕭敬,他一口一口地喝著羹,直至白瓷碗見了底。

「稷兒還在旭陽宮溫書嗎?」

見他總算說話,公公忙躬身:「並未。娘娘方才差人去了旭陽宮,喚了小殿下一同到寒寧宮用晚膳,眼下應該快到了。容奴才多言,只怕見著那暴脾氣的南川王,小殿下是又要受委屈了。」

可如今形勢,明眼人不會看不明白。任是誰,此時此刻也不得不百般容忍著南川王,有他的南川軍在一日,宮裡的人才可多活一日。公公自知今日話說得逾矩,好在陛下並未怪罪,他便安靜地守在一旁。

蕭敬用得不多,僅一碗山藥軟泥羹後就放下了湯匙,公公遞上錦帕供他擦拭。

「你代朕出宮,去將襄老大人請來。趁著夜色,勿叫人察覺。」

「是,奴才這就去辦。」

這邊寒寧宮中,同樣有數道佳餚擺置上桌,配以佳餚的,還有南川軍將奉命拎過來的一壺烈酒。只不過與養居殿中不同的是,這菜餚和酒都是裴輕親手擺好的。

蕭淵淨了手走過來,正瞧見女子玲瓏身段,背對著他將碗筷放好。

這是他曾夢見過無數次的景象。

裴輕回過身來,見他直勾勾地盯著這邊,輕聲問:「餓了嗎?」

見蕭淵面色不善,裴輕遲疑了下,還是說:「我喚了稷兒來用晚膳,你不要發脾氣好不好?」

蕭淵不理她,走過去坐下。

裴輕靠近,說:「稷兒每日都是同我一起用膳的,我不想他一個人在旭陽宮孤零零地吃飯。」

蕭淵聽了這話嗤笑一聲:「你喜歡給人做繼母就罷了,還要我也陪著他吃飯。娘娘勿怪,我這人什麼都做得來,就是做不來人家繼父!」

裴輕一愣,隨即耳朵發紅,低聲反駁:「我……我沒有這個意思。」

她只是想著稷兒是晚輩,蕭淵是長輩,歸根到底也是同宗同室的一家人。也不知蕭淵怎麼就說出這話來,聽起來像是……尋常百姓家中的夫妻為了繼子吵架一般。

只是雅座上的男人倒沒想這麼多,他自顧自地倒了盞酒一飲而盡。此時殿外傳來織嵐的聲音:「娘娘。」

裴輕便知道是織嵐帶著孩子來了,但因著蕭淵在殿內,織嵐只敢帶著蕭稷安在殿外等候。

裴輕出去後,殿內便只剩蕭淵一人,安靜得連倒酒聲都如此突兀,一如回到了曾經的那些夜晚。

她離開後,他也是這般一個人坐著,喝酒,吃飯。不會再有人嫌他挑食,亦不會再有人往他碗裡夾菜。那張嫣然笑臉和那些溫婉靈動的叮囑,攪得他夜夜無法入眠,唯有被至烈的酒灌得爛醉如泥,才能緩解一二。

他不喜歡這樣的靜,甚至極度厭惡,正要發脾氣時,那道身影出現在了視線當中。

也不知她在外面同這小東西都說了些什麼,總之蕭稷安再見到蕭淵時,不再像白日里那般有敵意了。

裴輕牽著蕭稷安的手,對上蕭淵的視線,莫名有些緊張,那雙水汪汪的眸子好像在說,別發脾氣。

蕭淵蹙眉,自己就這麼可怕?難不成自己是什麼洪水猛獸能一口吞了她兒子?

一見他蹙眉,裴輕便更不敢帶著孩子上前了。他怎麼對她發脾氣都好,只是對稷兒,她總不願孩子受委屈。

卻沒想蕭稷安先一步放開了她的手,走到了那個嚇人的男人面前。

「稷兒……」裴輕輕喚。

蕭稷安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他抱拳行禮,一字一句道:「今日是我誤會皇叔,還對皇叔無禮,稷安向皇叔道歉,若皇叔要責罰,稷安願意領罰。」

一大一小,一坐一立。

蕭淵看著蕭稷安那雙黑白分明,還像小獸一般敢直視他的眼睛,忽而邪性一笑。

「既如此,你喊聲爹來聽聽。」

對於此等過分至極的要求,最後的結果便是蕭稷安怒而瞪著蕭淵,還大聲吼:「我有自己的父皇,你才不是我爹!」

眼見著蕭淵那表情像是要打孩子一樣,裴輕趕緊上前,道:「皇叔同你說笑呢,菜都要涼了。今日有稷兒喜歡的清蒸鱸魚,快來。」

她讓蕭稷安坐到了蕭淵的對面,離得最遠,自己則坐到了中間。

裴輕夾了一塊魚腹肉放到蕭稷安碗中,笑說:「稷兒嚐嚐。」

蕭稷安一跟裴輕說話時便軟軟糯糯,他應了聲好,將一大塊魚肉都吃了。

裴輕笑著回過頭來,就看見蕭淵冷著一張臉。也不知為何,裴輕覺得此情此景有點逗趣,她順手拿起一隻空碗,盛了一碗魚湯放到男人手邊:「仔細燙著。」

南川王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

蕭稷安大口大口地吃著魚肉,卻見蕭淵碗裡只有湯,他抿抿唇,還是開口:「這魚很好吃,這麼多,我和母親也吃不完的。」

蕭淵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又是一副要打孩子的表情。合著他堂堂南川王,若想吃魚,還得吃這尊貴母子倆剩下的?

裴輕在桌下握住了蕭淵的手,轉而對蕭稷安解釋道:「皇叔只喜歡喝魚湯,不愛吃魚肉的。稷兒有心了,你喜歡便再多吃些。」

手上溫香軟膩的觸感竟叫南川王沒有發脾氣,權當沒看見對面那個礙眼的小孩子,享受著身旁人兒細心周到的佈菜和斟酒。

只是吃著吃著,蕭稷安又說話了。

「聽說你同我父皇是兄弟,為何相差如此之大?父皇總不忍母親做這些事,每每都會攔著她的。我母親到現在也沒吃上幾口。」

聽兒子替她說話,裴輕心裡軟成一片。

只可惜旁邊坐了個煞風景的男人,蕭淵半點沒有愧疚之色,說:「你知道什麼就敢數落本王?你這個母親一下午吃了糕點又吃果子,現在若還吃得下那才見了鬼了。」

裴輕面色微紅,原以為他只顧著看那些書冊,竟沒想他都瞧見了。午後無聊,她便隨手做了些糕點,料備得多了,扔了又可惜,她才多吃了些。現下雖滿桌菜餚,但她實在有些吃不下。

「還有,少拿本王跟你那個父皇比,沒有我,你現在就在他墳前燒香呢。」

蕭稷安愣了下,隨即眼眶有些發紅。他雖小,卻也明白蕭敬的病,亦知父皇陪不了他太久。可真的談到生死,小孩子總是接受不了。

裴輕見他如此,心疼不已地摸了摸蕭稷安的頭,尚未開口安慰,只聽蕭淵又說:「事實就是如此,有什麼好哭的?生老病死本沒得選,能選的,唯有如何去死,為了誰去死。你父皇十四歲繼位,經歷垂簾聽政,攝政奪權,積勞成疾無藥可治,就是為家國天下而死。這是他自己選的,你哭也沒用。」

蕭稷安聽得半懂,可裴輕卻是微怔之後,淚如雨下。

她哭得蕭淵動了怒,大手一把掐住裴輕的臉蛋:「你就這麼捨不得他?」

「你放開我母親!」

裴輕被蕭稷安喊得回過神來,忙擦了眼淚,看著蕭淵,眸中滿是感激。

此刻她終是明白了。他本可以殺了陛下,本可以趁平亂當日把持整個皇宮為所欲為。裴輕知道他心裡存著對她的恨,亦存著對蕭敬的恨,甚至刀口已抵在了蕭敬的脖子上,他卻沒有下手。

她還記得曾經那個恣意少年頂著一張玩世不恭的俊臉,說自己要當大將軍,說要保家衛國浴血殺敵,效忠明君護佑江山。

蕭淵說到做到了。

只是裴輕卻食言了。那時他裝得漫不經心地問她要不要做將軍夫人,她分明是一口答應了的。

見她眸中微動,萬分溫柔又敬佩地看著自己,蕭淵心中猛地顫動了下。他鬆開手,語氣仍舊不善:「都不許哭。」

裴輕點點頭,陪著一大一小兩人用完了晚膳,又望著織嵐帶著蕭稷安回了旭陽宮。

蕭淵倚在門口,看蕭稷安人都走沒影了裴輕卻還在看著那處,嘲諷說:「又不是你生的,就因為他是那病秧子的兒子,你就愛屋及烏是吧。」

裴輕現在聽著蕭淵對蕭敬的稱呼,不覺得刺耳了,反倒是話裡話外聽出些酸味。她說:「稷兒是陛下的兒子,也是姐姐的兒子,姐姐待我多好,我都告訴過你的。」

蕭淵當然知道,那時候的裴輕口中說得最多的便是她姐姐,裴綰的美,裴綰的好,蕭淵都清楚。但同為男人,他卻絕不會做出蕭敬這種失了姐姐便要妹妹的破事。

裴輕自然不知他此時所思所想,還輕聲勸道:「稷兒還小,道理可以慢慢說,你總把話說得那麼嚇人,會嚇到孩子的。」

「憑什麼,讓他叫聲爹都不叫。」

裴輕剛還覺得他心存大義,轉眼就又跟一個不滿五歲的孩子計較起來,她搖搖頭,柔聲說:「我先去準備沐浴之物。」

她進了寢殿,蕭淵這才看向寒寧宮門口的那道黑影:「你一個大男人聽什麼牆角,滾過來。」

楚離本是來有要事稟報蕭淵的,可剛走到門口就被自家主子那話給嚇了回去。

連他這做屬下的聽著都覺得這可就是王爺的不對了,跟陛下搶女人也就罷了,怎麼連人家兒子都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