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也不該是個看著還不到二十五的年輕男子啊。
且此人身量極高,身形健碩挺拔,腿長步子大,三兩步就到了近前。見孟闖身上掛著禁軍統領的令牌,卻如此愣愣地望著他,男子一笑。
隔近了看,孟闖驚歎於此人的容貌。他膚色偏白,鼻樑高挺,一雙丹鳳眼眼梢吊著一股邪勁兒,薄唇殷紅總帶著笑意。
可驟見此人眸中一凜,眸色倏地深不見底,孟闖當即心顫了下:「見……見過南川王。」
誰知這人竟是歪頭衝他一笑,還在他肩上拍了拍:「刀法不錯。」
只是這隨隨便便一拍,於孟闖而言卻像被千斤重的石頭猛砸了下,肩膀瞬時痠痛不已,連拿著刀的手都開始發顫。
此人……孟闖回身看向那道背影。
他定是南川王,是個絕不簡單的人物。
殿內,傳來了蕭敬的咳嗽聲。地上跪著的三人被拇指粗的麻繩牢牢捆著,手被硬生生地折到了背後,折得變形,叫人哀號不已。
「喲,好熱鬧啊!」人影未現聲先到,養居殿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雙黑色蟒紋戰靴率先映入眼簾。
「你……你就是南川王?」跪在地上的裕王死死地盯著來者——就是這人在千鈞一髮之際毀了他所有的籌謀和盤算。
然來者看都沒看他一眼,反倒是慵懶隨意地朝著蕭敬行了個禮:「南川蕭淵,特來救駕。」
他刀上的血滴了一路進來,血腥氣濃重——這是大不敬之舉,蕭敬卻淡然模樣:「有勞南川王。」
蕭淵盯著病榻上的男人。他雖病得嚴重,蒼白麵色卻掩不住俊朗,即便賊人殺到了門口,他仍泰若處之,面不改色。面對一個救他於危難之際的大功臣,也沒有絲毫的卑躬屈膝。
這就是帝王之態?
嘁。
蕭淵不屑地笑了笑,只是胸中怒火漸盛。他側眸看向地上跪著的三人,幽幽道:「裕王、允王,還有個大將軍,逼宮謀反,臣弟便替堂兄都殺瞭如何?」
那三人忙哭喊著磕頭求饒,眾人皆知蕭敬是明君,是仁君,不會這麼狠心殺了自己的宗親兄弟。
只是未待蕭敬開口,蕭淵便已抬了手,外面當即進來幾個粗獷的軍漢,大刀一揮就要行刑。
「嘖。」蕭淵拿刀尖指了指他們,「怎麼如此不知禮數?在陛下面前殺人多不好看,去,拎到外面。」
「是!」
踏出門的下一刻,三人便血濺當場。
蕭敬不住地咳嗽起來。那一聲又一聲的咳嗽落在蕭淵耳中就是一遍又一遍的諷刺。
就為了這麼個病秧子……
他倏地跨上龍榻將刀抵在了蕭敬的脖子上,血瞬時染紅了蕭敬雪白的裡衣。
兩個男人離得極近,對峙著。
蕭敬還是不怕,甚至都不慌。
「堂兄既然壽數不永,可寫了遺詔?臣弟甚是好奇。」蕭淵故作沉思,「是要傳給那個一出生就沒了孃的小皇子嗎?嘖,一個奶娃娃坐龍椅,坐得穩嗎?」
同為男人,蕭敬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敵意。這種敵意不同於那些覬覦皇位的敵意,而是對他這個人,對他蕭敬的敵意。
頸間刀刃又往裡了一分,蕭敬終於蹙了眉,開口之言卻是:「多謝。」
「呵。」蕭淵拿開了刀,「篤定我不稀罕什麼皇位是吧。」
蕭敬拿起榻邊小桌上的帕子,擦著頸間的血。
「你想要皇位,等他們把我和皇子殺了,再來個撥亂反正豈不更名正言順。」蕭敬平靜地看著他,「不要皇位,蕭淵,你想要的是什麼?」
蕭淵盯著蕭敬半晌,忽然覺得這人還挺有意思的。可不巧,他不喜歡有意思的人。
「就是無聊,練練身手罷了。不過到底也算是立了功。」蕭淵隨手把刀扔在一旁,弄髒了蕭敬的被褥,「那些個金銀財帛我多得是,堂兄可別賞這些。」
蕭敬不說話,在等著他的下文。
蕭淵一笑:「不如就把你的女人送給我?」
寒寧宮內,裴輕哄睡了蕭稷安,守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
原擔心蕭稷安受了驚,可未料他竟是握著她的手安慰她。孩子膽大,可裴輕卻是後怕。
若南川軍來得再晚一點,他們三人便是裕王一派的刀下亡魂了。
「娘娘。」
裴輕出神之際,織嵐輕輕喚她:「奴婢侍奉您梳洗吧。」
裴輕還是剛剛的樣子,髮絲凌亂,衣衫沾了血汙。她很少這樣狼狽,自入宮後她便恪守宮中規制禮儀,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效仿姐姐的樣子。因為姐姐從不出錯。
織嵐扶著裴輕去了裡間,侍奉她褪去衣衫,散下長髮。
「織嵐,你可有傷著?」
織嵐回想起裴輕撲到她身上的樣子,不禁紅了眼眶,她搖搖頭:「沒有,奴婢好好的,一點也沒傷著。」
裴輕點點頭,沉默了會兒,又問:「陛下那邊,可還順利?」
「娘娘放心,陛下一切安好。逼宮謀反之人已當場伏法,禁軍傷損嚴重,現在宮內防衛已由南川軍接管。」
織嵐欲言又止:「只是……」
「怎麼?」
「娘娘,南川王也是宗親皇脈,又手握重兵。眼下皇城已被他控制,陛下和皇子會不會有危險?」
裴輕輕嘆口氣,織嵐待在她身邊久了,便總能想到一處去。
她問:「南川王可是在宮裡住下了?」
織嵐點頭:「住的還是東宮正殿,那……那可是儲君該住的地方,是先帝封咱們陛下為太子時御賜的。」
可他一向是這樣。喜歡的就要拿過來,不問任何人。
裴輕更了衣,又重新綰了發,還親手畫了遠山黛,上了胭脂。
織嵐不解,娘娘從不愛打扮,她甚至以為天生麗質的美人都是不會打扮的。此番粉了妝飾,當真美到令人心顫。
「織嵐,你替我陪著稷兒。」
織嵐一驚,問:「這麼晚了,娘娘要獨自出去?」
「嗯。」裴輕短短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是她寫信求他來的,今夜若不去找他,到了明日便是另一回事了。他若發怒,危險的便是陛下和孩子。
冷夜之中,裴輕一步步走著,想著,如今這算不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生死存亡之際她想到了他,危難過後,卻又不禁防著他。
原本不算近的東宮,竟也這般快地到了,遠遠地便聽到門口一幫軍漢喝酒吵鬧的聲音。他們聊著南川美人,唱著南川歌謠。
楚離最先看見了她,一聲「娘娘」,叫周遭立刻安靜下來。
深更半夜,娘娘不帶侍女,獨身一人來這裡作何?
一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看著如此貌美傾城的女子走進了王爺的寢殿。
身後楚離關上門的一剎那,裴輕聽見了外面的驚歎和譏笑。深更半夜,她在眾目睽睽之下進了一個男人的寢殿。
廉恥,端莊,在她踏入這裡時便沒有了。
她閉了閉眼,往裡走去。
床榻邊,一個極度俊美邪氣的男子隨意地靠在床欄,顯然是剛沐浴過,只穿著黑綢裡衣,沒繫帶子,胸口大敞,露出裡面結實的身材和猙獰的刀疤。
他手裡正擦著一把刀,可血浸入刀身,根本擦不淨。
驟然聞到了香味,蕭淵側過頭來。
裴輕幾乎是立刻別開了目光,看他認他,只一眼就夠了。
可蕭淵不是這樣,他肆無忌憚地盯著裴輕,裴輕感受得到那目光的炙熱和厭惡。
半晌,蕭淵忽然一笑:「娘娘來了也不說話,倒是叫臣惶恐了。」
他的聲音沒變,在寒寧宮時她便聽出來了。只是他說話的調調變了,以往總是很高興很爽快,現在卻是充滿了不屑和挑釁。
裴輕垂眸:「我……來感謝南川王領兵護駕。」
蕭淵繼續擦著他的刀,像是根本沒聽見她的聲音。
但裴輕知道他當然聽得見,繼續道:「王爺顧念手足之情、叔侄之情,裴輕替陛下和稷兒謝過王爺。有……有王爺庇佑,定不會再有人逼宮謀反。」
她語氣婉轉,卻又話裡有話。謝他相救,卻又疑他別有心思。
蕭淵冷笑:「怎麼,娘娘信上的委屈哀求,百般應允,現在不作數了?」
見他起身,裴輕往後退了一步。
蕭淵面色一冷,裴輕知道他要怒了,她拎了裙襬,跪了下去,聲音有些發顫:「只要王爺答應不傷害陛下和稷兒,信上一切自當作數。」
皇帝百般寵愛的女人,此時此刻就匍匐在他的腳邊,顫動又無奈地求著他。
這感覺似乎不錯。
蕭淵舔舔唇角,拖著刀走到她面前,用刀身抬起了她的臉。果不其然,梨花帶雨,溫婉可憐。
刀尖隨著男人的視線下滑,探入了她的領口,尖銳冰冷,令她一顫。
蕭淵很有耐心地數了數,嗤笑一聲。
「穿這麼多,便是娘娘的誠意?」
蕭淵的確是變了,裴輕想,他以往雖恣意不羈,卻從不是下流之輩。
可眼下他湊到她面前,灼|熱的氣息將她緊緊環繞,而那隻手掐住了她的臉,肆無忌憚地摸著她白皙細膩的肌膚。
「娘娘為了那個小野種和病秧子,當真什麼都能做嗎?」
她早就在信裡言明,他卻故意要用這等難聽的話問她。
「稷兒是我兒子,不是什麼野種。陛下一國之君,亦是王爺的親堂兄,望王爺嘴下留情。」
「呵,你兒子。」蕭淵看著她略有不悅的臉蛋,「娘娘如此厲害,入宮不過一年多,倒是生出個快五歲的兒子。」
他看了眼她纖細的腰身,戲謔地問:「不如娘娘也給臣生個五歲的兒子?我正好不喜歡嬰孩啼哭吵鬧,直接生個五歲的倒是免了這些麻煩。」
裴輕看他一眼,或許這人不是變了,而是瘋了。
「至於你那個病秧子陛下,」男人的手指撫上她的唇,「我倒是挺好奇的,他病成那樣,都是你伺候他?」
裴輕聽不得旁人詆譭蕭敬。
裴輕垂眸不語,惹來蕭淵一句:「不說我就親自去問那個病秧子,他要是也像你這般答不上來,我就割了他的舌頭。你說他要是沒了舌頭,還能當皇帝嗎?」
裴輕覺得他幹得出來。
「王爺,這是私事,不說……也是情理之中吧。」她語氣柔和,試圖跟他講道理。
「哦,私事。」蕭淵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要是知道你來伺候別的男人,還想跟你做那些私事嗎?」
裴輕明白他說的伺候是什麼意思,跟生死比起來,她自己的清白和聲譽真的不算什麼。可人前人後,她都已入後宮,既已撫養皇子,便再無出宮婚嫁的可能。更何況蕭敬賜她統攝六宮之權,默許宮中按皇后典例侍奉於她……於情於理,她都不能做出有損他顏面的事。
於是她低聲委婉地求眼前的男人:「能不能……等等?」
蕭淵不應。
裴輕猶豫著,輕輕拉住了他衣襟一角,跪在地上仰頭求他:「我現在還不能……」
「娘娘這是在跟我談條件?」
裴輕搖頭,卻又說不出什麼。是她一時心急,在信上應允了太多,她說只要他能來,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可仔細想想,她又有什麼呢?
不過是姐夫賞賜的那些金銀細軟,那點東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不過她還有一條命,她明白他的厭惡與恨意,若能殺了她消氣,他應該是願意來一趟的。
至於伺候……裴輕以為,他沒那個心思。他那般的天之驕子,不屑於碰一個已入了皇帝后宮侍奉君側的女人。
蕭淵低頭看著腳邊的女人,楚楚可憐又嬌媚婉轉,當真能勾得男人蠢蠢欲動。怪不得那個病秧子娶了大的又要小的,將兩姐妹佔為己有。
可如今呢,他蕭敬的女人正在討好他蕭淵呢。
這麼想著,他忽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人拉了起來。
猝不及防地摔進那張床榻上時,裴輕驚訝的表情竟也那般靈動驚豔。
作為男人,蕭淵很正常地起了歹心。
綰好的長髮散落,幾許髮絲黏在了裴輕臉蛋上,像是在同她一起不知所措。
她有些害怕地望著蕭淵。
而他只有一個字——
「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