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照顧善亞最大的困難不是照顧本身,而是兩個人之間那種不尷不尬不遠不近的狀態。不能太親密,又不能太不冷漠,不能說太多,也不能什麼都不說。

於是,婆媳倆永恆的話題就只有朱勁草,多半是善亞說,茉莉聽。高興了,善亞恨不得從生勁草那天開始講起,悲傷了,又好像在託孤,她會拉住茉莉的手說,「以後我們都不在了,他還得靠你!」

茉莉連忙,帶點揶弄地,「哎呀媽媽,你可不能不在,還是得你親自照顧,我水平達不到。」

善亞給茉莉喂好聽的,「當初勁草說找你,我一看照片就說你行,憨厚,老實,能吃苦。」

茉莉詫異,這幾個詞,好像跟她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也沒一個是她想要的。

茉莉藉著勢說:「媽,勁草是大人了,該獨立了。」言下之意,你老人家少管點閒事。

善亞根本領悟不了,直接道:「再大在父母前面都是小孩。」

茉莉氣得深呼吸。

張善亞受傷,吳玉蘭照例來探望,走個過場。親家見面,虛偽難免。茉莉懶得聽,到廚房洗菜。榴榴也上門一次。茉莉的理解是,沈榴榴還是想跟大表哥發展,所以多在外圍做工作,積累人緣、口碑。高夏菁也來了,提著果籃,因為接孩子老遇到,她跟張善亞也算有點交情。瀝瀝拉拉照顧到年前,張善亞能站起來了,但走路還有點困難。善亞讓勁草和茉莉過年務必回老家一趟,姥爺是大年初一的生日,今年又是大年份。茉莉問勁草姥爺多大了。勁草說是八十三。八十四是個坎兒,所以提前一年衝一衝。

勁草姥爺也是個故事,幹革命出身,但卻清廉一輩子,三個女兒的工作,他一點沒幫,還拖了後腿。因為是幹部,軍分割槽給分了房子,按級別,住單獨的小別墅。過去不值錢,現在不得了。老伴去世後,姥爺一直沒找,靠保姆照顧。算下來也十幾年了。三個女兒都知道,老爸跟保姆有感情,但她們沒算認她當媽,老頭子也拎得清,只給錢,不轉正。如今風燭殘年,保姆私下鬧過幾次,可姥爺脾氣硬,咬住了保姆也沒辦法。茉莉沒去過姥爺的房子。跟勁草結婚,去老家辦了一場酒,住的是酒店。結婚過後,有一年沒去,剩下兩年都帶孩子回孃家,也沒顧上看姥爺。

回程的路上,茉莉問勁草,姥爺的房子,百年之後怎麼分。勁草說,道理上,是三家平分,不過老頭子脾氣古怪,最後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茉莉道:「張善亞女士能不想?」

勁草好笑,他媽媽的名字總有種喜感,「張善亞女士想,真亞女士、美亞女士也想,沒用,你想,人家得給才行。」茉莉說:「反正,我是巴望著媽得,得了錢,能在上海買個小套,大家解放。」

囡囡在後排睡著了。茉莉藉機道:「我又收到短資訊了。」頓一下,又說,「全是舉報你的。」

「乾脆報警吧。」勁草不耐煩。

「不是說警察不管哇?」

「那也得報呀,圖個心安,否則天天疑神疑鬼。」

「你現在半個月回來一次,需求都怎麼解決。」茉莉直白地。

勁草脫口而出,「年紀越來越大了,哪還那麼多需求。」

茉莉發笑,「哎呦,那我該高興還是不高興呀。」

「隨你。」

「你要有什麼,可得跟我說,有問題解決問題,不怕有慾望,要找正常的途徑。」茉莉同事裡就有外派出去長期嫖娼的。

勁草聽著彆扭,不曉得怎麼接話。

茉莉趁勝追擊,「反正,預防針給你打過了。」勁草道:「不用打預防針,用完左手用右手,就那麼回事。」茉莉直言,「我可以給你買器具的呀。」勁草反問:「那你呢。」茉莉道:「我天天照顧媽,我能幹什麼呀,幹嗎,還懷疑我呀。」

車進服務區,三口人下來上廁所,吃點東西。勁草突然說:「謝謝你。」茉莉心裡一暖,面上卻不露高興,「謝我什麼。」勁草說:「都是你受委屈,我才能跟爸媽團聚在上海。」茉莉道:「你們自己買的房子,隨時都可以團聚的。」勁草連聲,「沒有你我過不下去。」

有點油膩了。但茉莉還是喜歡聽,勁草難得花言巧語。她理解為是對她辛苦照顧婆婆的補償。也是一種懷柔策略,天曉得他在老媽那同樣說了多少好話。可是,一個男人還願意來回周全,就算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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