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方法不僅運用在偵查破案上，有時也運用於考古學中。比如老秦的老師——中國刑警學院法醫系趙成文教授[注]，就曾經用顱骨面貌復原技術還原了2000多年前的馬王堆女屍的面貌。

4.顱相重合技術

不是所有的案件在排查屍源上都會遇到困難。有些案件查詢屍源的工作很順利，但由於種種原因，無法對骨骼的dna進行比對鑑定，那麼就不能確定骨骼是否是警察叔叔們找到的可疑失蹤人員。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法醫「蜀黍」們又發明了另一種法醫人類學技術——顱相重合。

和顱骨面貌復原技術不同的是，法醫「蜀黍」們要用已知的顱骨，和已知的人物頭像照片進行比對，確定兩者是否為同一人。如果說顱骨面貌復原技術是一種「推測」的話，顱相重合技術就是一種「鑑定」。

某年夏天，一個男人到派出所自首，稱自己在幾年前殺害了妻子，並將屍體掩埋在一座山上。警察叔叔們立即出動，到男子所述的山上進行了大範圍挖掘，併成功找到了一具女性屍骨。經過年齡和身高的推斷，都很符合此人妻子的特徵。可惜，這名女性所有的家庭成員都已經不在了，也沒有留下子嗣。雖然可以做出骨骼的dna圖譜，但是因為沒有親屬的比對，所以不能確定骨骼就是投案者妻子的骨骼。

如果不能確定骨骼的身份，即使是男子已經自首，也會因為證據不足而不能順利起訴審判，案件一時陷入了困境。這個時候，法醫「蜀黍」們想到了顱相重合技術。

法醫「蜀黍」把獲取的顱骨用計算機三維掃描技術輸入了電腦，再把這名男子妻子的身份證照片也輸入電腦。在同等大小、同等角度的情況下，進行了重合。重合後，計算機反映所有的特徵點均符合。於是法醫「蜀黍」就下發鑑定，確定這具骨骼就是投案者妻子的骨骼。案件也因此順利地偵辦下去了。

上述的兩種技術都是比較高階的技術，需要有強大的系統軟體予以支援。下面，老秦還要再介紹一種基層法醫們經常使用的法醫人類學技術——骨齡鑑定。

5.骨齡鑑定

我國的刑法，對刑事責任年齡有如下分法：（1）不滿14週歲的人，對任何犯罪都不負刑事責任。（2）已滿14週歲不滿16週歲的人，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或者死亡、強姦、搶劫、販賣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的，負刑事責任。除上述罪名外，不予刑事處罰。（3）已滿14週歲不滿18週歲的人犯罪，從輕或者減輕處罰。（4）已滿16週歲的，犯任何罪，都負刑事責任。但犯罪時未滿18週歲，不適用死刑。

另外，強姦罪中有述，與不滿14週歲的女性發生性關係，無論是否自願，均按強姦罪論處。

既然有了這些法律規定，就涉及一個「法律年齡」的問題。隨著戶籍制度管理的嚴格化，我們的身份證上的年齡都和生理年齡是吻合的。但是在一些邊遠地區或是因為一些特殊緣故，還是有很多人的生理年齡和戶籍年齡不符，也有一些沒有經過戶籍登記的人口。如果這些人犯罪或者被強姦，他們的年齡該如何判斷呢？法醫「蜀黍」們因為此需要，而發現了骨齡鑑定這項技術。

這項技術主要是根據人體骨骼發育中骨骺[注]癒合的程度來進行骨骼生理年齡的判斷。骨骺癒合時間自13歲開始自25歲完成，法醫「蜀黍」們通過閱讀各個年齡階段人的四肢骨骺癒合程度，得出一個統計學上的多元迴歸方程。在遇到需要鑑定的案例時，通過被鑑定人骨骺癒合程度特徵，代入方程，即可計算出ta的生理年齡了。經過實踐驗證，被鑑定人22歲以下的情況，鑑定出的生理年齡和其真實年齡只有±1歲的誤差哦。

可是，如何觀察被鑑定人的骨骺癒合程度呢？因為觀測點主要是四肢長骨的兩端，所以法醫「蜀黍」們的辦法是帶

被鑑定人去拍攝全身六大關節的x片（關節就是長骨一端對接的地方）。所謂的六大關節就是肩關節（觀察肱骨上端和肩胛骨）、肘關節（觀察肱骨下端以及尺骨、橈骨上端）、腕關節（觀察尺骨、橈骨下端以及諸手骨、掌骨和指骨）、髖關節（觀察骨盆以及股骨上端）、膝關節（觀察股骨下端和脛骨、腓骨上端）和踝關節（觀察脛骨、腓骨下端以及諸足部骨骼）。

不足18歲的可以看到骨骺線

去年，老秦接到一個案例。一個小偷偷遍了整個小區，終於被警察叔叔們抓了個正著。可是在審訊這個小偷的時候，小偷說自己只有13歲，對於姓名、來歷一律不予交代。警察叔叔也沒有辦法，因為犯罪嫌疑人咬定自己不夠刑事處罰年齡，也不能貿然起訴。這時候，老秦所在的法醫部門就發揮了作用。經過鑑定，這名小偷的生理年齡已經有20歲了。有了這份骨齡鑑定書，即便小偷不交代自己的姓名，也依然被繩之以法了。

6.其他

除了老秦介紹的這些技術外，法醫人類學還包括了很多其他的技術。

比如咬痕鑑定。不要小看這個技術，有的時候也是可以發揮大作用的。曾經老秦辦過一個案件，一名女性被人用刀殺害了。可能是因為很多不湊巧因素的集合，在屍體和現場上並沒有發現能夠確定犯罪分子的證據。唯獨屍體上發現了一處咬痕。法醫「蜀黍」們把這處咬痕進行了拍照固定，並且根據咬痕的特徵製作了一個石膏牙齒模型。在警察叔叔們抓獲了一個嫌疑人之後，法醫「蜀黍」也同樣採集了嫌疑人的牙齒模型。經過比對，兩者認定同一。僅僅是一處小咬痕，不僅讓警察叔叔鎖定了犯罪分子，也為法庭提供了有力的證據。

總而言之，法醫人類學是應用人體解剖學和體質人類學的理論和方法，研究人的活體、屍體、骨骼在時間和空間上的變化和發展，解決法律上所涉及的有關問題的一門新興的邊緣學科。利用這一門科學，法醫「蜀黍」真的幫助警察叔叔們破獲了很多案件呢。

作為一門新興邊緣科學，法醫人類學仍然還有好多內容沒有被發現。我們期待未來的法醫人類學家們發現、研究出更多、更有用的技術方法。

***

[注]骨單位為厚壁的圓筒狀結構，與骨幹的長軸呈平行排列，中央有一條細管稱哈佛管。圍繞哈佛管有5～20層骨板呈同心圓排列，宛如層層套入的管鞘。哈佛管與其周圍的骨板層共同組成骨單位，亦稱作哈佛系統。

[注]趙成文是中國刑警學院教授,著名刑事相貌專家、痕跡考古學家,被譽為「中國刑事相貌學的奠基人」。趙成文復原的古典之美令人歎為觀止。他能對千年古人進行復原,關鍵是靠一個叫「警星cck-3型人像模擬系統」的幫助。這項發明是他的智慧、經驗與計算機技術相結合的產物,通過對數萬人的照片進行技術處理,可以組合90億乘以1億個人像而不重複。20世紀70年代出土、曾震驚世界的溼屍——長沙馬王堆漢墓主人、長沙國丞相利蒼夫人辛追的容貌就是通過他的研究得到重現。

[注]骨骺：長骨兩端膨大部分稱為骨骺。長骨有一體和兩端，體叫骨幹，兩端叫骨骺，骨骺上有關節面和鄰近的骨構成關節。

刑偵實錄

在相關痕跡物證都被丁全民帶著，往市局刑科所實驗室送檢的時候，王小美和廉峰正蹲在解剖室外的空地上，支起一個電爐灶和一個高壓鍋。

「死者身高165釐米，體重沒法確定了，但是我看屍體腐敗時候，皮下沒有明顯的脂肪層，所以死者應該不是個胖子。因此根據正常女性身高、體重比來推斷，體重大概在100斤左右吧。」王小美顯然對女性的體重有著豐富的經驗。

「居然不是胖子。」楊光笑著說。

王小美說：「身高、體重、性別都清楚了，內衣的品牌也清楚了，頭髮長短也知道了，現在就看死者的年齡了。從牙齒的磨損度來看，大概是20~30歲之間吧。」

牙齒判斷死者的年齡，只能估計個大概。現在常用的推斷死者年齡的方法，仍是對死者的恥骨聯合面進行分析。

「您這把鍋都架起來了，不是要在這裡吃午飯吧？」趙偉說。

王小美哈哈大笑，一邊在鍋中加了不少熱水，一邊說：「難道你不知道，法醫人類學要和高壓鍋結下不解之緣嗎？」

人體的骨骼上，會黏附有骨膜和軟組織。這些軟組織和骨骼緊緊地結合在一起，用刀和止血鉗是不可能完全分離的。而這些軟組織的覆蓋，會把骨骼上一些特徵點隱藏起來，影響法醫的觀察。

「你們吃過大骨頭湯吧？」王小美說，「其實是一個道理，附帶有軟組織的骨骼，經過高溫浴水處理後，骨膜會和骨質分離，骨膜上黏附的軟組織，比如肌肉，就會分離下去，只暴露出骨質面上的特徵點。我們想要觀察恥骨聯合上的特徵點，必須把恥骨聯合上的骨膜、軟骨和肌肉給分離掉。而分離的最好辦法就是煮。」

不說則已，一說到大骨頭湯，趙偉的臉上開始青一陣白一陣，不出意外，他的胃內又開始翻江倒海了。

煮骨頭不是一件容易事，煮的時間不夠，軟組織一樣無法分離；煮的時間太長，骨骼就會變軟，喪失特徵點的特徵。如果不及時補充鍋裡的水分，還有可能把骨頭烤焦，那無異於破壞了重要的物證。

所以幾名法醫在煮骨頭的時候，一直守在高壓鍋的一側，隨時觀察高壓鍋裡的情況，直到鍋內熱水翻滾，一股肉香味飄了出來。

雖然這明明是香味，但是仍讓趙偉不自覺地吐了出來。

王小美用止血鉗夾出正在鍋內隨著水翻滾的恥骨，說，「行了」。

煮過的恥骨，很容易就被剔除掉了軟組織，暴露出坎坷不平的恥骨聯合面。

王小美讓趙偉從解剖室的書櫥裡拿出一本《法醫人類學》，然後對照著書本里的圖譜，對恥骨進行分析：「看見沒有，恥骨結節剛剛消失，恥骨結節嵴只殘存痕跡，腹側面剛剛形成，背側面還沒有完全形成。這說明死者應該是多少歲？」

楊光用手機中的計算器，把幾個特徵指標對應的數值加了一下，說：「27歲，正負不超過兩歲。」

王小美點點頭說：「所以我們可以判斷死者是27歲左右。」

在廉峰對屍體進行縫合的時候，王小美脫下解剖服，在一個表格上迅速填寫起來。雖然解剖工作進行了兩個多小時，檢驗了那麼多部位，但是對於王小美來說，屍體所有的損傷和徵象都歷歷在目。很快，屍檢報告填好了，上面還附著給偵查部門的調查提綱。提綱裡包括了屍體所有的生理特徵，這是尋找屍源的一項重要依據。

「這樣，我們的屍檢工作就完成了。」王小美說，「至於怎麼破案，現在還是沒有頭緒。在依靠偵查部門迅速發現屍源的同時，我們還要進行一些工作。」

「什麼工作？」趙偉問。

王小美說：「現在才十點多，還不到午飯點，我們再去一趟現場，對現場進行進一步檢查勘驗。畢竟完成了屍檢工作，我們的心裡有了些底，這個時候再看現場，說不定會有意外的發現。」

「是啊，是啊，我們先去看現場，再去吃飯。中午就吃大骨湯燉面吧。」楊光笑著對趙偉說。

趙偉又幹嘔了一下。

「現在我們去現場復勘，希望能對那些疑點做出一些解釋。」王小美說，「這個案子，蹊蹺的地方太多了。」

不一會，警車帶著法醫組的同志們趕到了現場。

現場仍處於封鎖狀態。為了不讓圍觀群眾破壞現場，警戒帶又往外圍移動了一些。從進入公園的小路開始，就採取了警戒行動。涼亭四周以及幾處可以到達池塘邊的小路都被特警層層把守。

王小美走進涼亭，用放大鏡順著涼亭立柱上的血跡看了起來。

「再一次看現場，我有了新的感覺。」王小美說，「這些血跡上，還可以看到一些沒有完全凝固的部分，說明這些血跡應該是昨天晚上留下的！如果隔個一兩天，肯定都凝固了！」

「昨天晚上？」廉峰沉思道，「那麼，這些血跡就和我們發現的巨人觀屍體無關了？」

王小美點點頭，說：「肯定！兩者之間不會有關係。血跡應該是他人的血。」

「這個不要緊。」黃支隊還在現場守著，此時湊過來說，「正在加急對現場的血跡進行dna分析，然後和屍體的dna比對一下就好了。」

「不用比對，血跡肯定不是死者的。」王小美說，「我突然有個想法，不知道黃支隊批准不批准。」

「什麼想法？」

王小美站起身來，說：「我想把這個池塘裡的水，全部抽乾！

作者「法醫秦明」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蜂鳥》《屍語者》《法醫秦明：遺忘者》《法醫秦明：天譴者》《法醫秦明：玩偶（法醫秦明之玩偶）》《偷窺者》《法醫秦明：第十一根手指》《守夜者3：生死盲點》《守夜者2：黑暗潛能》《倖存者》《法醫秦明：清道夫》《守夜者4：天演》《守夜者：罪案終結者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