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
慕野和顧白一起救下了自殺未遂的邱靜。
邱靜喘過氣來之後,第一句話就是哭著要去死,她說她再也受不了了。
顧白剛剛被嚇得心肝亂顫,聽了邱靜的話,又不禁勃然大怒:「你要死很容易,活著的人怎麼辦?你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吧?你身邊的人,你父母、你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叔叔阿姨、兄弟姐妹、老師朋友……他們花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心血養大你、疼愛你、關照你,就是為了有一天接到警察的電話通知,說你自己吊死了自己?姑娘,你真以為你的生命是你一個人的?錯了!你的生命是好多好多人的!你可以自私,可以愚蠢,但不能恩將仇報!」
慕野覺得顧白這番話教訓得鏗鏘有力,三觀又剛又正,不由對他刮目相看。
不過,顧白下句話就變回了糊塗警探的本色。
「哼,我看,你就是兇手吧?因為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才要畏罪自殺!」
邱靜拼命搖頭。
慕野把顧白扒拉到一邊:「你說你受不了了,是因為這張紙嗎?」
他撿起地板上飄著的一張列印紙——熟悉的列印紙,熟悉的那一行字,熟悉的署名。
「你自殺,是因為遊涼嗎?」
「遊涼」兩個字,像是滾燙的烙鐵似的,燙了邱靜一下,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片刻之後,她號啕大哭起來。
等邱靜再次平靜下來,是十多分鐘之後了。
「我們能聊一下游涼嗎?」
顧白和慕野坐在沙發上,邱靜坐在他們對面的榻榻米上。邱靜深深埋著頭,默不作聲。
「遊涼是哮喘發作去世的嗎?」慕野問。
邱靜點點頭。
「她是從小就有哮喘病嗎?」
邱靜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她是去年跟你們一起來這裡旅遊的時候,突然發病去世的?」
「嗯。」
「她的發病,跟你們有關係嗎?跟夏大叔一家三口有關係嗎?」
邱靜吸了一下鼻子:「我,我不知道……」
「那次是怎麼回事,能給我們具體說一下嗎?」
「遊涼,她是我們的好朋友,她很可愛,性格大方開朗,我們都很喜歡她。從中學的時候起,我們就知道她有哮喘病,但她一直活蹦亂跳,偶爾見她發作一兩次,她都是自己用了藥,一會兒就好了……我們畢業後,每次聚會,遊涼表現得都是又活潑又健康,她有哮喘病的事情,我們差不多都忘了……我們都沒想到,這種病發作起來會有這麼嚴重……要是我們知道,我們一定不會丟下她……」
邱靜淚流滿面。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那天……我們五個人一起到了松果酒店——這個地方還是遊涼找到的,她讀過一個旅遊攻略,介紹這家新開的溫泉酒店——可以泡溫泉,可以爬山,還可以打獵。那天,大家在一起真的特別開心……」
邱靜的眼淚掛在臉頰上,眼眸又深又暗,陷入了回憶中:「我們是中午到的,下午大家就興致勃勃一起上山了。我們還遇到了幾隻小狐狸,大家都很興奮……下山的時候,遊涼的臉色就有點差,我注意到了,問她,她說她沒事,就是有點累……我沒想那麼多,蘇格一直在說笑話,我們大家都笑瘋了……
「我們就這麼說著笑著走回酒店。夏大叔和秋梓太太給我們做了一桌菜,都是難得的山珍,我們進了一次山,餓得很厲害,那些菜幾乎都一掃而空。遊涼好像只吃了一點茉莉花炒雞蛋,說這個菜很別緻,她很喜歡……吃完飯,我們就按計劃去泡溫泉了,遊涼沒去,她說她要回房間休息。蘇格說她掃興,大家來溫泉酒店度假,就是要泡露天溫泉的。」
「遊涼一個人上了二樓,季軒跑上去叫了她一次,她還是沒下來,說要早睡。我們,我們就沒再管她,一起去泡溫泉了……我和蘇格在女士溫泉池,溫彥和季軒在男士溫泉池,溫彥從酒店裡買了很多啤酒,分給我和蘇格……我平時不喝酒的,但那天玩得太開心,露天溫泉池只有我和蘇格兩個,我們一邊聊,一邊看著星星喝酒,不知不覺都有點醉了……後來才知道,溫彥和季軒也都喝了很多,尤其是季軒,他喝得酩酊大醉,是溫彥把他攙回去的。我們,我們誰都沒有想過遊涼。
「我和蘇格泡完溫泉出來,正好遇到夏大叔和秋梓太太抱著他們的女兒衝出來,他們跑得太快了,我們差點被撞倒……季軒問怎麼回事,秋梓太太說小熊忽然昏倒了,電話線又正好壞了,他們打不通急救電話——他們要趕去醫院,讓我們自己照顧自己。夏大叔他們走了,我和蘇格就上了二樓……」
邱靜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上了二樓,聽到溫彥的房間裡放著很吵的音樂。他喜歡搖滾樂,蘇格也喜歡,她拉著我去找溫彥,我們在他的房間又聊了好長時間……聽溫彥說,季軒喝得酩酊大醉,泡溫泉的時候差點淹死,我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說到這裡,邱靜的臉色越來越灰敗。
「其實,那個時候,我們是聽到一點聲音的……有呻吟聲,還有咚咚的敲擊聲……我們喝了很多酒,音樂聲那麼吵,我們頭腦都不怎麼清醒,都以為是醉酒的季軒,還在笑他,一定是覺得我們音樂聲太吵,卻沒力氣過來找我們算賬……也許是惡作劇心理,也許是我們發酒瘋,我們把音樂開得更大聲,蘇格和溫彥還跳起了舞……反正酒店老闆一家人都沒在,也沒有人來管我們。」
邱靜再次深深埋下頭:「我們誰都沒想過遊涼……我們再發現她的時候,是第二天早上了……我去敲門,一直敲不開,後來季軒和溫彥來了,他們把門撞開了……我們發現,發現遊涼躺在房間門口,她身體已經冰涼了。」
邱靜握緊拳頭,手在發抖:「我們前一天夜裡聽到的呻吟聲,還有咚咚的敲擊聲,都是遊涼最後掙扎的時候,向我們求救發出來的聲響……我們誰也沒有意識到,反而鬧騰得更瘋,笑得更歡,在我們瞎鬧的時候,我們的好朋友,正一個人絕望地死去……」
邱靜再也說不下去了,她的身體抖得像一片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