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突遇險情十方遭難

反騙案中案3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舊案未了,新騙欲來

——阿嚏——阿嚏——

就像心有靈犀一樣,車裡的王雕在這個時間打了兩個噴嚏,他心裡泛起了一陣陣不安,就像冥冥中的警兆一樣,每每要出事時,總會這麼打上兩個噴嚏。

可不對呀,已經跑出來了,離中州都幾百公里了,就是大羅神仙也不可能找到雕爺棲身的這地方啊。他環伺四周,熙熙攘攘的夜市,充斥著方言俚語,各式的香味撲鼻,沿街琳琅滿目的小吃讓人食慾大開,這地方不可能有人注意到他啊?!

「咋了,雕哥?」大丫趙成功問。

包神星搶答了:「一想二念三感冒,雕哥兩響,這是有人唸叨了。」

「除了雷子唸叨,像老子這號的,就不會有人想。」王雕自嘲了句。

禿著腦袋的周扒皮湊上來了,小聲道:「這麼多天咱們都住店了,沒事啊。你不會有其他事吧?」

二丫劉小旦說了:「酒店又不查,就查那也是咱們買的假證。」

「人家星級酒店只看錢,誰看臉呢。」大丫道。

這倆越扯越遠了,作為新晉二大哥的包神星呵斥了句,兩個人不敢吭聲了。傻雕回頭翻著老鼠眼掃了這倆貨一眼,一如當初訓練包神星一樣,手指戳戳罵著:「多長點眼色,別犯渾,別犯賤,當騙子就要低調,當個成功的騙子,就得先騙自己。你看你那德行,拿個假身份證開房手都哆嗦,怎麼帶上你混呢?」

被教育的大丫、二丫耷拉著腦袋,哭喪著臉不敢犟嘴。訓完,傻雕揹著手,循著路線往前走。過了好一會兒包神星才小聲問著:「雕爺,大晚上出來到底找什麼呀?」

「豬往前拱,雞往後刨,找一路唄。」王雕四下打量著,像在搜尋什麼。

經歷了這麼多,別人可能無法相信,可包神星已經不再懷疑了,每每陷入絕境,雕哥總能絕處逢生,更何況這次還不是絕境,兜裡塞滿了票子可以盡情地吃喝嫖賭了,這好日子他都盼著不要結束。一聽找同路,他心虛地問:「雕哥,不會又要上手吧?」

「咋,不想幹?」傻雕問。

「不是,我是說咱們累死累活的還沒歇幾天呢。」包神星道。

「準備著準備著就到了,騙人都不想努力,將來怎麼出人頭地啊?你看人家周扒皮,從15歲幹到今年都45歲了,這不還在努力嗎?」王雕道,找到現實的勵志版本了。

大丫二丫齜著牙笑。周鵬不好意思地摸摸禿腦門,客氣道:「謬讚謬讚。」

「瞧瞧,看人家多謙虛。表面上窮得毛都沒幾根,其實呢,他房子不止一座,老婆不止一個。」王雕道。

周扒皮趕緊警示:「傻雕,不問出身,壞規矩了啊。」

好吧,王雕不說了。那仨驚訝壞了,看周鵬這其貌不揚的樣子居然有這麼大身家。三人景仰之心全化作一句肺腑之言:「扒皮哥,人生贏家啊!」

又是一句「謬讚謬讚」,周鵬嬉皮笑臉地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正扯著,王雕看到目標了,遠處燒烤攤上有一桌子人。他喃喃道:「這幫孫子吃得樂和呢。」

五人上前,那帶頭的一位讓包神星愣了下,面熟,一下子想不起來。他想了半天。那位小齙牙哥笑著提醒著:「天府市,高新科技園。」

哦,他一下子記起來了,和張光達、沈曼佳一路看過設的點,此人是負責人。不過當時包神星只是開車跟班的角色,根本沒有和人家平起平坐的身份,可想不到又在這座陌生的城市相遇了。

「來來來,坐坐……老闆,再烤五十串,拿件啤酒。」那人說著。王雕小聲介紹:「姓管,大家稱呼管經理就成了。」

經理、總經理、總監等等,基本被騙子玩爛了,一聽這稱呼就是同路人。包神星小聲問:「張胖子不是進去了?他們怎麼沒事?」

「這你就不懂了,當今社會四大耐操人物是什麼樣的人知道嗎?」王雕問。

這麼高深的問題包神星答不上來。

周扒皮搶答:「賣保險搞推銷,站街小姐加傳銷。」

「看看,好好跟前輩學學。」王雕道。

他一邊和那夥人喝著,一邊抽空跟這頭介紹,傳銷這種堪比小強的生命力訣竅在於啊,他們中有一群骨幹,就是專吃這碗飯,就負責拉人頭給老闆當韭菜。萬一出事,他們就扮成「受害者」,和那些參與傳銷的群眾一樣,收容、教育、遣返,基本是這頭下火車,那頭坐車又去換個地方開幹了。

「我知道,我進去過。」趙成功凜然道。

劉小旦緊張地問:「捱揍了沒有?」

「沒有,嫌我窮,把我攆出來了。」趙成功道。

這話讓管經理聽到了,他敬過一杯酒來道:「那是他們有眼不識泰山啊。這位兄弟,來,我敬你一杯,相識就是緣分,其實我也眼拙,上回都沒看出來,雕哥也是號人物。」

趙成功趕緊舉杯,和那人幹了一杯。那人一大杯直灌下肚子,一攬王雕道:「雕哥,這都自己人,我有話就明說啊,您也是業內人士,搞這個是個坑殺模式,一般都是先出血,後卸肉啊。」

管經理說完醉眼矇矓地看著王雕。這話裡的意思是,前期的投入要見錢。王雕無所謂地問:「還有什麼擔心的?一起說。」

「那就多了,現在大家都知道傳銷這玩意兒了,不好忽悠了,錢少了架不住,錢多了那些底層的苦窮逼拿不出來。還有查得也越來越嚴,沒那麼容易割韭菜了。去年張老闆那趟玩得真不錯,就最後還是差一點點財務自由,結果把自由丟啦。」管經理道。他這口氣肯定不是同情,頂多有點兒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慶幸。

王雕笑著給他倒上酒,端到手裡,看了兩眼,放低了聲音道:「你擔心的都不叫個事,上頭人很快就到,錢會給足你,就怕你拉不夠人頭……這次是大把式出馬,給你們玩招無中生有點石成金怎麼樣?哪怕就是些苦窮逼貨,也能變出真金白銀來,你信不?」

「別人說我不信,您雕哥說我不敢不信,來,幹!」管經理興奮異常,兩個大杯又重重碰在一起。

大把的肉串流水似的遞上來了,大杯的啤酒仰脖子灌下去了。王雕透露的資訊讓這些人歡呼雀躍,恐怕又一場黑金的盛宴即將開席……

清晨,山區霧氣未散、露水尚重的時候,一輛老式的警車晃悠悠地沿著土路開上了山脊,在荊棘叢生的地方停了下來。帶隊的警員跳下車,領著周修文、巫茜、張英又前行數百米,然後站在山樑上指著對面已經荒廢的村落告訴他們,那就是目的地,安南縣溪溝鄉十九嶺村。

得,又是一陣濃濃的失望襲來,已經荒廢的村,還能有什麼情況可偵查?怨不得地方警力給不出更詳細的籍貫資訊了。

「這個村啊,最早記錄有八十多戶,到遷村的時候只剩九戶了。從20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一直到遷村,一直都有人往外走,幹泥瓦活兒的、拾荒的、收破爛兒的……反正什麼都幹,你們說的那什麼杜其安,應該走了有三十多年了。這兒的人基本都是十幾歲就出去謀生,混得好賴基本都不回來,也可以理解,再差也不會比這地方差。」鄉警倒翻老舊的本子,那是曾經公社的公糧登記簿,翻了半天,不確定地說,「有兩家姓杜的,1981年登記的,應該都不在世了……這後人是誰,當時也不知道去哪兒找記錄。我回頭到縣裡人口普查辦再查查,不一定有啊。」

「不用了,我們知道在這兒就成了。」周修文用手機拍著照片,隨口道。

「那還用去嗎?要去得走兩個多小時。」鄉警問。

巫茜喘息著,看看比她喘得更厲害的張英,出聲道:「不用了吧,已經荒廢的村,回頭給我們一份在鄉里的、還能找到的當時的村民名單,我們可能要走訪一下。」

「好的,那沒問題。」鄉警道。

拍完照的周修文回頭,突然問了句:「這裡出去的人,涉嫌犯罪被查回來的人多不多?」

「喲,您可問著了,別看這村小,犯罪率是最高的。我師父那代警察經歷過,只要各地發回我們縣的協查通報,差不多三分之一是十九嶺村的人,偷、搶、拐、騙、販毒、傷害,什麼的都有。」鄉警道。

「把這些情況給我一份更詳細的書面材料。」周修文招呼大家道,「歇會兒吧,不用去了,往縣裡返吧。」

「稍等,我給幾位拿水去。」鄉警往車的方向奔去了,畢竟是什麼水土養什麼人,那鄉警奔得步履矯健,讓城裡來的這幾位羨慕不已。

喘過這口氣來的張英道:「對不起啊,我拖後腿了。」

「瞧您說的,該對不起的是我們,我們不該把前輩您拉上做無用功。」周修文不好意思地道。

張英擺擺手,笑了笑道:「走的每一步都算數,我覺得不會是無用功,我們追逃經常碰到這種情況,經常走到山重水複,無路可走,說不定就撞到柳暗花明了……可要是不走,你可能永遠等不到那一刻。」

「謝謝張姐,來自前輩的鼓勵,讓我們迅速回血啊。」巫茜道。

「咱們今天回鄉裡待一天,看還能收集到什麼材料,晚上返程吧。巫茜你查一下,最近的高鐵站在哪兒。」周修文道。

巫茜去掏手機。可沒承想,周修文自己的手機先響了,看看訊號只有一格,勉強能接。奇怪的是,居然是俞駿打來的電話。他揚了揚手機道:「俞主任打電話,真該拖上他們來練一圈啊。」

參與才曉得真不是什麼好事,周修文開了句玩笑直接接了電話,一句「喂您好」就愣了,又說了句「等等」,然後乾脆摁開了擴音,手機裡傳來了俞主任的聲音:「你們現在在哪兒?」

「山上,杜其安老家。不過已經是荒村了。」周修文道,「你剛才說什麼重大發現?」

「是這樣,我們反詐騙中心在朱豐和杜其安身上都有重大發現,如果你們那兒碰壁,儘快趕回來咱們一起商量下,可能對案情有作用。」俞駿道。

「什麼什麼?朱豐都已經羈押一年了,還有發現?什麼發現?」周修文不信了。

「在電話裡我還真不能跟你講,也講不清楚,但我保證會比你的所有發現都有價值。趕緊回來吧,在我們轄區,您那套未必吃得開。」俞駿道,直接掛電話了。

這話聽得周修文咧著嘴尷尬了半天,而後看看巫茜和張英。張英提醒道:「他是‘中州反騙第一人’,騙誰也不至於騙你們。」

「回中州,馬上走。」

周修文起身,當即決定了。

嘎嗒……空格鍵輕響,向小園又把監控從頭開始放。俞駿剛放下手機,一伸手按在旁坐的鬥十方肩上,他臉上似笑非笑。鬥十方做著鬼臉,也是似笑非笑。

發現就在螢幕上,是一個小小停車場,那是登陽三看的外部,供看守所工作人員以及來探視的律師、家屬泊車,重大發現是一個人,定格,放大,此人獐頭鼠目,五短身材,都不用分辨就認得出,是位熟人。

王雕,綽號傻雕。從中州跑到長安,從長安又跑到寧夏,去冬的虛擬傳銷案都不知道這貨怎麼脫罪的。可誰也沒想到,他居然出現在登陽三看的外面,去探視的,還是跨國電信詐騙案的首犯朱豐。

「你幹什麼吃的,這麼個重要人物都漏了。你們多熟呢?」俞駿臉上掛不住,直接訓上鬥十方了。

「撤出本案是服從命令,怨我啊?」鬥十方憤憤道。

向小園一拍桌子說著:「你倆別吵,還有什麼發現?」

「他是和一個女人來的,那輛車和人應該能找到更多資訊。朱豐判決前是無法見到外人的,但可以約見律師,說不好聽的啊,這些律師手腳乾淨的不多,塞煙的、傳字條的情況,時而發生。這個很敏感,律師的小辮未必能抓到,我當時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到居然發現傻雕出來了,於是我就試了試朱豐。」鬥十方道。

「怎麼試?」俞駿問。

「買了點菸、水果、火腿腸。」鬥十方道。

「這種人,就這麼點東西能收買了?」向小園不信。

「收買不了他,但可以讓他認為,我被收買了啊。」鬥十方笑道,邊拿著東西邊解釋,「這是看守所的潛規則,沒經歷過的人無法領會。」

一臺小型執法記錄儀,播放著鬥十方從塞東西到人回去的過程。聽完一遍,又聽一遍,俞駿喃喃道:「他認識傻雕?」

「內火燒有特別含義嗎?」向小園發現重點了。

「看看,主任您還不如我們組長。」鬥十方開了個玩笑,被俞駿給了個親切的腦瓜嘣,他解釋道,「唇典裡,內火是老婆的意思,如果我傳給傻雕,傻雕就會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照顧好他老婆別出事,否則他在裡頭就不安生了。」

「那說明,他還藏著餘罪,而且攥著別人的把柄。」俞駿興奮道。

向小園一皺眉頭反問道:「可他根本沒老婆啊?」

「你看你這人古板的,江湖兒女誰在乎那個結婚證啊,這種身家一打老婆都不稀罕。」俞駿道。

向小園聽後啐了口,笑道:「看把你羨慕的。」

「一個老婆我都離了,多了有什麼羨慕的,煩都煩死了……十方,就這麼點?再來點,你窩了一週呢。」俞駿催著,對於鬥十方究竟有多少發現,還是非常期待的。

「那就滿足一下你的期待。」鬥十方道,放著微型記錄儀。

按照他的解釋,監舍里正常的情況下,朱豐睡在頭鋪,最好的位置,能睡到這個位置可不是拳頭硬就行了,可能會有多種原因,比如外面有人常送進吃的,特別是香菸;比如管教幹部可能格外照顧;等等。那麼他既然能得到這種待遇是什麼情況呢?

唯一的解釋是,財源、人脈都在。富在深山有遠親,換成監獄也說得通。

律師會見的情況,是錄影截圖,屬於正常調取。不過在鬥十方的解釋下就不一樣了,有四位律師同時在為他服務,而實際情況是這個人已經出海多年,唯一的親戚是幾乎沒有往來的叔叔,這位叔叔能付得起四位律師的高昂費用?

解釋還是一個方向:財源在,為他奔走的人脈在。那麼這些人是誰呢?

第三個畫面,是放風時間,朱豐似乎在教育看守所的新人,離得遠,沒有聲音。鬥十方指著畫面,對著口型說:「你他媽出來混幾天,老大不鳥老二的,老子殺人放火時候你他媽還穿開襠褲呢,滾,擦地去。」

還有一句是聊天,朱豐邊打撲克邊說:「老八,別打哈欠了,趕明兒出去帶你去緬北。那地兒可是天堂啊,搖頭丸一顆兩元人民幣,要溜冰啊,十塊錢一克,極品,抽到死都花不了多少錢。那兒緬北武裝司令是我哥們兒。」

唇語連著翻譯出來幾句,可把俞駿和向小園看傻了。俞駿不信地問:「準確度有多少?」

「不準確的我都不敢翻譯,十有八九吧。」鬥十方道。

「緬北那兒是個電信詐騙的聚集地,至於武裝領導人,還真不知道叫什麼。」俞駿道。

「你翻譯的這些,與案情也有關嗎?」向小園好奇地問。

「有,雖然我不知道什麼事,但我有種預感,他身上的事還有很多,絕對不止跨國電信詐騙那檔子事。我們不但看錯了傻雕,恐怕也看錯了他江湖八大門裡暗四門‘風馬燕雀’。杜其安是‘風頭’;那這個朱豐肯定是‘黑馬’,意指能夠單槍匹馬辦事的人;第三個‘飛燕’還不知道是誰,可能不會是單單靠色相騙人的‘燕子’;第四個‘詭雀’……我想可能是傻雕。」

「傻雕在這裡面居然有一席之地?」俞駿不信了,那個貨實在上不了檯面,當壞人估計都破壞壞人的形象。

「明四門各自幹活兒,他們之所以叫‘明’,是因為手法擦邊但不過界。暗四門就不同了,直接結夥犯案,這個‘雀’相當於缺,舊社會意指買個官缺、位缺好行騙,這種人應該八面玲瓏,發展到後來,這個‘缺’相當於百搭,和誰都能搭夥,這就要求所有人都對他絕對信任,哪怕他落網也相信他不會咬出同夥來。當然,他還得不起眼不被人重視,畢竟要完成一個騙局,總還是需要這種拋頭露面聯絡的人……你們想想,傻雕是不是太符合了?」鬥十方道。

風頭的大侄,無親無故,從十幾歲就開始出入看守所和監獄,那絕對是久經考驗的反社會人士。像這類嫌疑人哪怕派出所也不會真當回事,要找一個探視朱豐,還能傳個話的人,恐怕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了。只是錯失這麼一位重要人士,實在讓俞駿和向小園難以釋懷。

「逆風,核心是逆風。如果你想說服巫茜和周修文,這些還不夠。」俞駿道。

俞駿每每都在故意設障,試探對方能力的天花板。而鬥十方的似乎還沒到頂,最起碼看他臉上自信的微笑就知道了。他笑著說了:「知道領導胃口大,沒點硬菜還真不敢請你上桌。」說著開啟了封存的電子案卷,似乎這個被翻閱過無數遍證明已經進死衚衕的案情,也有被忽略的東西……

鐵口斷金,言必誅心

同樣的動作重複第二次時,已經是第二天。周修文一行運氣欠佳,返程時遇上了大雨錯過了高鐵,只能驅車回來,抵達中州已經是半夜,次日上午才聽了一遍鬥十方在登陽三看這個讓他們驚訝的訊息。不過驚訝的程度還差了點,就差那麼一點點就聳然動容了。

這足夠讓俞駿滿意了。周修文打量著這位再次謀面的「零號」,可能確實刮目相看了。巫茜心裡卻是莫名地有點兒竊喜,沒來由的那種。張英呢,保持著她一貫的微笑,很欣賞地看著鬥十方,反而是她開口了:「很精彩。不過也只有你這種在看守所工作過的人能想出這種辦法來。周組長,這是個很重要的人物,怎麼錯失了?長安虛擬傳銷案裡似乎沒有他啊?」

「涉案人員幾百人,有的問題還沒有查清,有的已經服刑期滿。據查這兩個人在張光達逃跑時,捎帶坑了張光達一把,銀川警方抓到張光達時沒有起獲任何證據,估計是被這倆順走了。這也恰恰給了張光達抵賴的機會……更不幸的是,銀川警方介入很晚,基本沒有掌握這兩個人的涉案資訊,就算抓住也是參與司機跑腿的身份。」周修文道。

所以最終以錢追人,這倆上不了追逃名單,事實和證據是攔在警察面前的一道坎,而這種屢屢犯案的,最清楚怎麼規避罪責。

「其實你這個重大發現,也有點兒名不副實。站在我們的位置都分析得出,朱豐肯定是逮著什麼只交代什麼,肯定有藏匿的贓款,也肯定有國內的同夥。最起碼他得到的詐騙目標資訊,就是由逆風提供的,被捕之前,他們一直有交易記錄。」巫茜道。

「你有點兒難住我了,對於駭客,我所知甚少。」鬥十方道。

「我們頂多比你知道的多一點點。」巫茜不想讓鬥十方難堪,話風很謙虛,她解釋道,「如果不是你們追到銀杏基地,我們都可能沒機會目睹逆風的真容……算不上目睹,是從別人目睹裡恢復的。」

「但那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機會,連指紋都修改了的人,修改面部特徵不是什麼難事,即便現在這個人站在你的面前,即便你知道他就是逆風,你有理由拘捕他嗎?」鬥十方問。

沒想到這個人看案卷也想到了這一層。周修文一愣。巫茜反倒被噎住了。

張英笑問道:「那你的想法呢?」

「和您的追逃思路一樣,等著他們自己作死。」鬥十方道。

張英點點頭道:「大多數時候我們確實是這樣。我倒還沒追過騙子,騙子也是這樣嗎?」

「當然,詐騙對騙子來說,是一種生存以及生活方式,從欺騙中獲得錢、利益,慢慢上升到獲得存在感以及滿足感,可能還會上升到事業的高度。現在這個時代哪個行業都是日新月異,別說一年半載,就停滯幾個月恐怕都會落伍……所以我的想法是,一個一個追,一點一點往深裡查,騙局不會停止,騙子也不會罷手,總有作死被我們逮著的時候。」鬥十方說。

這個道理過於駭人,聽得巫茜等人大眼瞪小眼,居然一時無法評判此言的對錯,而且傳遞的資訊似乎是:這些騙局連著騙局,似乎都不是孤立的……

同一時間,一輛高速行進的商務車裡,石金山挪挪一堆膘脂的身子,回頭看了胡會計一眼。多少年了,花容已老,鬢生白髮,每當她素顏示人時,總會讓人感慨不已。

「老石,你還有那功能嗎,這麼看著我?」胡會計眼沒有睜,似乎是靠耳朵聽到了石金山的動作。

石胖子嘿嘿笑道:「比不上當年了,可偶爾還是會有的。我說胡妹,老杜他,真的那個了?」

「要麼被雷子抓了,要麼被仇家做了,否則這麼久早該聯絡我們了。」胡會計黯然道。

「不會牽連到我們吧?」石金山道,他想起一事來,小聲說著,「小雕後來跑出來跟我說,我心裡就一直不安生,長安那事我打聽了下,好像鄭老闆給人整成生活不能自理了……我覺得啊,禍根子都在逆風這兒,還是咱們老一套靠譜。」

「呵呵,言不由衷啊。富貴從來都是險中求,靠你那兩下收智商稅,養得起你那幾個老婆嗎?」胡會計嘲諷道。她睜開眼,雙眸如水,臉上還留著曾經是個美人坯子的痕跡,只是言語中的江湖氣濃了點,而且很霸氣,斥得石胖子尷尬地乾笑無言以對。

「話不投機半句多,老杜的位置你要替不了,我找別人。我們都老了,膽子都在變小,幹完這一票,我也準備退了,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安生地過幾年。」胡會計不知是真心還是試探,有點兒黯然地說道。

一說退,老石就又有點兒惋惜了,咂巴著厚嘴唇道:「要說逆風吧,還真有兩下子。都沒看出來啊,一個小保健品能滾成這麼大雪球。哦喲……就是可惜呀,這麼大攤面一夜之間就倒了,為了幹這個啊,我幾乎把其他生意都停了。」

「賊不空手,騙不回頭。我們從來不用重複的手法,你還是當年金瘸子教的你那套,早該丟進垃圾堆了。」胡會計道。

「至於這麼埋汰比你窮的嗎?說穿了你還是想組局。那說唄,我看看有多高明。」石胖子道。

胡會計順手丟過來一摞紙。

這是行規,從不留電子的,甚至可能參與的人都只有獨一份,要麼閱後歸還,要麼閱後即焚。石金山仔細地翻閱著,時而思忖片刻,粗粗看完,臉上蘊著竊喜,是那種撿到金元寶似的竊喜。

胡會計一把奪走了東西,塞到了包裡,小聲道:「你意志不堅定,智商也有點兒欠費,回去好好想想再談。」

「嘖嘖……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渾身都是毛病,還就智商正常。胡妹啊,這裡面有個問題啊,現在雷子不是吃素的啊,玩得越嗨,打擊得越狠,去年搞那趟子貨到付款,還有長安這一遭,可都半截讓人給挑了。」

「但我們還是賺到了啊,所差不過是多少而已。」胡會計無所謂地道。

石金山似乎沒有聽到這些,期待地問:「這次呢?」

「可以用你貪婪的小心肝放肆地去想象,而且一定會超過你的想象。我們不能這麼三千弱水只取幾瓢了,得來把像樣的再退休,總不能走一輩子夜路啊,萬一真撞上鬼呢?」胡會計道。看來她和石金山的關係很近,說話間捎帶著摸了摸石金山心臟的部位。

石金山笑著看著,半晌未語。

胡會計盯著他,問道:「怎麼了?怕被警察抓?」

「警察我倒不怕,但我有點兒怕你啊,金瘸子都栽在你手上,我實在擔心有天我被你騙得連褲衩也給扒了。」石金山無正形地道,不過眯著的眼睛卻沒有放過胡會計的任何一個表情細節。

淡定,微笑,一如當年的神采飛揚,讓人心旌飄搖,她做了個鬼臉道:「金瘸子一直在犯案,什麼時候栽了啊?!這次還是金瘸子在做,除了金瘸子沒人有這麼大本事不是?別跟我兜圈子了,咱們幾個人誰都是哪怕敢賣親爹親媽也不敢賣彼此,給我一句話,幹,還是不幹?!」

「幹,咱也得幹票大的,省得你笑話我沒出息。」石金山道,決定了,坐正了,一抬肥腿搭在前座上,仰頭靠椅背時,那個即將去往的路標赫然在目:

隨陽市,270km。

中州反詐騙中心,還試圖突破時間和空間的維度,在思維裡捕捉這些騙子的前世和今生能夠折射出來的線索。

第二個讓俞駿讚歎的「重大發現」來自杜其安的影片,審訊的影片、單獨關押的影片。鬥十方在看守所練就的讀唇本事用上了,他翻譯著杜其安獨處時嘴裡唸唸有詞的話:「嗡、馬、拉、巴、扎、嗯、底。」這個音節和影片裡的杜其安如出一轍,就像現場配音一樣,連臉上表情的細節也一模一樣。

像是念經,一翻譯把在座的聽傻了。鬥十方解釋道:「這是文殊菩薩祈福經,就七個重複音節。騙子無非兩種歸宿,不是眾叛親離、老孤而亡;便是訟獄加身,死無所葬。很多人不畏懼刑罰、不畏懼道德,卻畏懼因果。按理說,杜其安已經身陷囹圄,萬念俱灰,這個因果已經受了,他似乎還在畏懼什麼,又在為誰祈福呢?」

沒聽懂,巫茜順口問:「為誰?」

「他的同夥,他的晚輩,他在乎的人,他想念的人,無非這些……只要這些人一天不被抓,那就一天都不會停止,他應該是在為外面的那些人祈福。據我瞭解,杜其安是個老派的人,從他對待工友的遺孤傻雕就可以看得出來,而且從他的交代也看得出來。可能我之前看錯了,我以為他會死不開口,反正我們的證據也不夠充分,但他的選擇是全盤交代了,把中州的貨到付款、長安的虛擬傳銷主謀罪名扛了起來。從這點上看,這個騙子還是相當重情義的。」鬥十方道。

周修文尷尬一臉問:「這……這就是重大發現?」

「這位領導,您應該學得城府深一點兒,下判斷晚一點兒。萬一我給出讓你意外的結果,你就不會那麼尷尬了。」鬥十方嘲諷了周修文一句。周修文氣得扶額頭了。張英卻是微笑著問:「我抓到很多網逃嫌疑人,其中也有信佛的,從這個上面能反證什麼線索呢?」

「恐懼……我直覺反應是恐懼,但細想又不對,他在乎的那些是什麼貨色他很清楚,遲早都要進去,他對這個確定的結果不應該有什麼恐懼,如果恐懼,也應該是來自未知的事。於是我就仔細回想,在長安那件事還有什麼能嚇住他,後來想到了,有一個人讓他恐懼,這個人叫……沈曼佳。」鬥十方道。他點著播放,找到杜其安聽到沈曼佳名字的時候,杜其安驚得坐起,表情驚恐。

巫茜直接回應道:「他並不知道沈曼佳已經被捕。」

「審訊案情已經深入到這份兒上了,猜也猜到了。不管猜不猜得到,這個女人都有讓我恐懼的地方……別說他,我想起來都有點兒後怕,於是出於好奇,我們聯網渭南警方查了下沈曼佳的近況。」鬥十方道,看向了俞駿。

俞駿介紹道:「很巧,沈曼佳是昨天移交檢察,這個時間點恰是律師可以開始介入的時間,於是我們提取了律師會見的錄影。」

錄影被向小園播放出來了。距離稍遠,眾人以為又是讀唇,卻不料並沒有拍到正臉,也不知道二人在說什麼。眾人不解時,就聽俞駿解釋道:「這位律師叫李衍,上海比較有名氣的涉外律師,履歷無可挑剔。我們同樣有點兒奇怪,是誰請的這位身價昂貴的律師,專程飛到渭南辦事?他的價碼可不低。於是我們反查了一下李衍律師的行程,有了個意外的發現。」

機場,過安檢口的監控。當那個人站在安檢口時,嚇了在座的一跳,如果不是知道沈曼佳還在監獄,怕是要當成她越獄出來了。監控裡的女人幾乎和印象中的沈曼佳毫無二致,亭亭玉立、風情萬種,不過取走護照時那甜甜的一笑,卻讓在場見識過銀杏基地槍戰的人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

「她的名字叫沈燕,護照名字。國籍是馬來西亞,今天的行程也很奇怪,兩個多小時前,她通過中緬邊境進入緬北,有點兒意思了吧?」俞駿笑道。

有人算過,詐騙國內群眾的騙子有六成在東南亞,而緬北地區就佔了四成,近十萬人。「6·12」跨國電信詐騙主犯之一朱豐,其發家地就是在緬北,全案數百名嫌疑人,基本都是緬北系詐騙分子出身。而那個地方至今還屬於軍閥割據地區,中國警方無法介入,兩國的警務合作和引渡條例形同虛設。

「朱豐團伙被摧毀時,沈曼佳水房沉澱非法資金沒來得及轉走,被逆風鑽了空子,沈曼佳回國就是奔著逆風尋仇來了,到現在,仇可結得更大了。」巫茜莫名地開始擔心了。女人要狠起來嚇都嚇死人了,想想那個妹妹乾的事,這個姐姐可能善罷甘休嗎?

「這對江湖姐妹好容易混出了個樣子,現在連錢帶人都進去了,擱誰也咽不下這口氣啊。銀杏基地受傷的幾個隨從,似乎也來自緬北地區。」

俞駿悠悠道,把這個不確定,卻很肯定的答案說出來了……

緬北,野人山區。

戴著墨鏡,圍著一條深色絲巾的沈燕看上去和這個地區、這個季節格格不入。到一處檢查站,彷彿回到了20世紀的戰爭年代,那些斜挎著槍、嘴叼著煙、滿臉匪氣的游擊隊員,總是狐假虎威地呵斥,然後索要幾張紙鈔揮手放行。

她縮回了車裡,摁上了車窗。司機交涉放行,那游擊隊員看看這輛豐田越野後座衣著華貴的女人,不假思索地打發走了。敢單身出來的女人,一般惹不起,或者她身後的人惹不起。

車行駛在崎嶇的山路上,不一會兒進了一處像草臺班子的軍營,接洽的人領著司機、沈燕直到一處勞作的地方。她要見的人坐在草堆上,乍見讓沈燕心裡咯噔了下。

此人頭髮只剩一半,頭上傷口肉瘤虯結,眼睛成了兩個黑洞,面容已毀,已經喪失勞動能力的人在這裡是當垃圾處理的,唯一沒被處理的原因可能是手腳還健全,能幹點活兒。

這是跟隨妹妹回國內的保鏢中的一位,因為傷勢嚴重沒有刑責能力被遣送回國了。司機上前塞了幾張鈔票。那人摸著,激動地揣進了懷裡,喋喋不休地和司機敘述著那晚的經過。沈燕在一旁側聽,幾次蹙眉,未聽完她就踱步離開了。

「哦……美麗的‘燕子’為什麼又飛回來了。」一位中年、軍裝、蓄著鬍子的男子自樓上踱下,歡迎著沈燕,操的是不太流利的普通話。

握手寒暄。沈燕笑著道:「因為英俊的昂山將軍在這裡啊。」

「你要願意留下,將軍和將軍所有的東西都能送給你。」這位緬人以玩笑的口吻說,眼睛貪婪地掃著沈燕。

「我的資產快敗光了,這身資本可不足以永遠吸引你。」沈燕自嘲道,輕飄飄化解了尷尬直入正題,指指那位道,「你賣給我妹妹的貨可差了點啊,連我妹妹都摺進去了。」

「這一行,什麼下場都不意外,你很介意嗎?」緬人將軍笑道。

「我倒不介意這個下場,但我很介意,這場意外並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結果。」沈燕道。

緬人將軍稍稍愕然問:「你還要繼續?」

「不然呢?我準備和將軍再做一筆生意,給我幾個人,好手,最好懂漢語,不要有案底。我會給他們新身份。」沈燕道。

緬人笑了笑道:「你確定?我們幾個領地的將軍,敢反政府,可沒人敢去惹中國軍警。」

「你怕了?」沈燕問,挑釁的眼神。

「不。」緬人搖頭,「這裡除了貧窮沒有什麼其他可怕的,我的意思是,去其他國家是賣身價,要去中國不一樣,你得付雙倍,賣命價。」

沈燕嫣然一笑,款款伸出手來和將軍相握,一如她和這裡軍閥的每次合作,簡短而簡單地敲定:

「成交!」

中州,同一時間不同維度的反詐騙中心。

從杜其安的反應聯絡到沈曼佳的反應,再從沈曼佳聯絡到沈燕,以及她無從偵查的去向,冥冥中釋放出一個危險的訊號,但這個訊號卻過於遙遠,足以讓周修文動容,卻不足以讓整個案情改觀。

思忖良久,巫茜打破了沉默,她提醒道:「沈燕或許會來,或許不來;這場角逐或許會在國內,或許不在國內。現在預判過於武斷了,但我承認這是個合理的推測。」

「逆風一直就在旋渦裡,不是這個駭客有多厲害,而是他一直致力於這一個型別,積年下來,他掌握的黑產和黑金數目龐大。不管是我們警方,還是那些可以把資訊變成財富的詐騙團伙,他都是第一目標,都會不遺餘力地去找他,他的仇家都不止沈燕一家。」周修文道。

但問題是,無處可找啊!找得越多,恐怕倒逼得他藏得越深,現在就是這個結果。

聞聽這話向小園微微笑笑,示意的方向是鬥十方。鬥十方清清嗓子,接著話題道:

「有句俗話叫‘從小偷針,長大偷金’,這道理是,不管什麼事都是從小到大做。我不客氣地說一句啊,您兩位顛倒了,就像打牌一樣,出手就想出王炸,後面沒法打啊。這事只能從小到大做,逆風也不是一天兩天就成知名駭客了,也是花了好多年積累的啊。」

「你要說什麼?要指出我們的重大失誤嗎?」周修文真不客氣了,反詰了句。

「那倒不是。」鬥十方否認了,周修文臉上稍好看了點,卻不料更損的話來了,「你們還沒對過,所以就不存在什麼失誤了。」

張英冷不丁被刺激得撲哧一笑。巫茜面紅耳赤了。俞駿乾咳了兩聲。鬥十方順著話題道:「既然這位說預判過於武斷,那我再給你們一個不武斷的預判,或許會是個重大失誤,你們可以不採納。」

說著,鬥十方關閉了投影,開啟了電腦,投影到側面顯示器上,接著介紹說:「杜其安在擔心他的同夥,外面的同夥還在關心著獄中的朱豐,但生活還要繼續,如果換成騙子的生活,那這句話這樣說也對,詐騙也在繼續!再直白點,他們就是靠詐騙生存的,如果不去騙,生計就沒有著落了,恰恰這個行業是近年發展最快的,如果不努力一點兒,不勤快一點兒,不超前一點兒,都騙不到錢,對吧……所以,我給出一個即將發生詐騙案的地點預判。」

巫茜笑了。周修文也覺得是天方夜譚,臉上流露笑意,可笑的笑。

「組長您來吧。」鬥十方把話題傳給了向小園。

向小園就簡單了,直接開始羅列資料:「如果您二位昨天回來我們還沒有發現這麼多,我也覺得十方有點兒武斷了,不過隨後的資料發現,他是對的。騙子的策劃層面相對神秘,我們無從找到切實證據支援,但不管什麼操作,總少不了人的因素,我們根據十方的提議下了個笨功夫,把去年參與過‘6·12跨國電信詐騙’、去年10月的‘貨到付款詐騙’、年底的‘虛擬傳銷詐騙’,包括還沒有結束的‘保健品詐騙案’……這些案件涉案人員資訊來了個大梳理,其中發現‘6·12電信詐騙’涉案人員,有71名於一周內離開居住地;‘貨到付款詐騙案’涉案一般參與人員,有43名於一周內離開居住地;長安‘虛擬傳銷詐騙’參與人員裡,更多,98名於近一週內離開居住地;還在偵查的‘保健品詐騙案’參與過的人員裡,有26名離開居住地,這其中還有幾個是剛出派出所就走了的……我們全中心昨晚集體加班篩選出來了這麼多人,現在還在篩選,可能實際人數,要比我們想象的多得多。而且這些人,去的是同一座城市,你們相信嗎?」

高鐵票、動車票、大巴車票、機票……天網即便有疏漏,也找得到這些堂而皇之出行的人,他們在車站、機場都留下了瀟灑出行的影像,這意味著什麼?巫茜和周修文看呆了。

騙子的組團比警力調撥要利索得多,去那麼多人能幹些什麼,想想都讓警察後背汗涔涔。

巫茜和周修文互視一眼,驚愕和狂喜兼而有之,危機之於警察同樣是機會。

「長期以來我們反騙工作都有一個難點,就是重複犯罪率太高。本身取證就難,定罪更難,夠得著入刑的人不多,即便夠得著入刑,刑期也不會很重。於是這種情況導致了底層的參與者一次又一次地為虎作倀,如果不除根,這些毒草滋長的速度永遠遏制不住。」向小園道。

嗡——嗡——手機振動的聲音,俞駿收到資訊了,他小聲提醒了句。向小園切換著資料螢幕,笑著解釋道:「剛剛又來了一個證據,通過城市天網搜尋,又找到19名涉案人員已經抵達的資訊,這些人肯定是以自駕或者其他什麼方式過去的,裡面有幾個大家熟悉的面孔……」

數幅照片閃進了螢幕,「虛擬傳銷案」裡的管軍,「6·12跨國電信案」裡的田江江,「貨到付款詐騙案」裡的陳榮、孫盛文、原力等等,最後兩張臉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王雕、包神星。兩個人居然住進了當地一家四星級酒店,登記用的根本不是本人的身份證。

看到這兒,俞駿眉開眼笑,豎著大拇指讚了鬥十方一句道:「進步了啊,以前找傻雕靠扒拉垃圾堆,現在動動腦就逮到他了,猜到騙子組團,而且找到地點,你贏了。」

「這是大資料平臺的能力,不是我個人的本事。而且,中州的保健品詐騙我們介入得有點兒晚了,如果早一點兒,說不定能找到幕後那撥人。」鬥十方思忖道,他看著螢幕上熟悉的肖像,喃喃道,「我不知道逆風是誰,在哪兒,怎麼去找。但我知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騙子嘯聚,黑金扎堆的地方,一定會有他的線索。而且這座城市,很快就會發生讓人瞠目結舌的重特大詐騙。」

所指,隨陽市,距離中州470km,那座城市像一隻肥碩的綿羊,等著蜂擁而至的騙子舉刀開宰。

這個重大發現結束陳述了,周修文震驚得好久都說不上話來,等他再一次抬頭時,大家似乎都在等著他發言。他重新審視著鬥十方,不吝言辭讚美道:「天才,給出這預判的,絕對是一等一的天才。」

「錯,是一個天才的小組和團隊。」鬥十方糾正道,他指指螢幕,切換到了反詐騙中心還在忙碌的裡裡外外。

「你的謙虛只是掩飾一下你身上的傲氣,我承認,我第一次見你觀感不佳,你身上的匪氣、邪氣很重,也讓我有點兒反感。但我現在也承認,你的睿智和傲氣,很令人折服……我能對你個人提一個小小的意見嗎?」周修文問,語氣越來越客氣。

鬥十方警惕地問:「什麼?」

「不要一直針對不如你的人冷嘲熱諷、不假辭色行嗎……比如我?」周修文道。

巫茜一下子笑了。俞駿和向小園相視而笑。鬥十方臉上的表情冰釋了,然後全場都笑了。這一次他們笑得很會心,不再警惕,也不再尷尬。

這個會沒開完,兩方分別向上一級彙報,然後市局和省廳保密視訊會議緊急召開,到傍晚時分,第一批便裝偵查人員分批登車,手持著高鐵票,都是同一個車次:

中州—隨陽。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一輛半新的寶馬自小區出來,鳴聲加速,怒吼的引擎聲掠過,留下一串囂張的尾煙。

車過後不久,在路邊不起眼的角落,一輛轎車不緊不慢地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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