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鬥十方眼珠子骨碌一轉,故作隨意道,「您看咱倆一對光棍兒,家整得不像個家,我想……」
「你……有物件了?」老斗一喜,另一隻手不扶牆了,抓住兒子胳膊問。
「您別激動啊,我還沒物件,那個……要不給您找個物件。我看杜嬸就不錯,您要不好意思說,我跟她說去?」鬥十方快速地把想法說了。
老斗氣得舉拐就打。鬥十方掉頭就跑。然後老斗狠狠把柺杖朝兒子扔去,嘴裡憤憤地罵著:「小畜生,渾得可以啊,哪有兒子給老子找物件的理……你給我站住……」
鬥十方驚愕地站住了。
怒極的老斗走上前來舉起手時,也驚愕地站定了,這個剎那才發現,自己扔了柺杖也能走,而且罵起人來,一點兒也不打結……這個變化把老斗自己都嚇住了。他摸摸自己的嘴,又看看自己的腿,這一想就不對了,再邁步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鬥十方趕緊扶著,急促地道:「爸,沒事沒事,醫生都說了,您的身體好著呢,得跨過自己的心理障礙……瞧您又能打人又能罵人,這一準沒事。放開腿大大方方走,不要想自己是病人,那算什麼病啊?不就喝了酒摔了一跤嗎,戒酒都兩年啦。」
「嗯,好像是……可這……我這腿,怎麼又……又不聽使喚了。」老斗站起來,走著,瘸著。
鬥十方乾脆來了個狠的,撿起柺杖就跑,邊跑邊道:「你個老不死的,裝啥裝……不會走不給你養老了……」
「站住,王八蛋……小畜生……白養你這麼多年了,你給我站住……」老斗一瘸一拐地追著,到了門口,沒追上,兒子跑遠了,又追了不遠扶著牆稍歇,兒子又跑遠了。他倆就這麼一追一跑,給當天鎮上平添了一則頭條新聞:「哎,媽呀,那老光棍兒命真硬,不都癱了一年多了嗎,怎麼又會走啦?」
娜日麗和錢加多傍晚時分趕到鬥十方家裡時,看到了這出戲的末尾。老斗在院子裡正戳著鬥十方的腦門訓,時不時地還怒氣衝衝地給一巴掌。錢加多不知道啥事,正上前勸時,被娜日麗一把揪住了。娜日麗示意了兩下,錢加多才明白,被戳的鬥十方正樂呵呵地笑,而老斗的話居然能聽懂了:「你個小畜生,脫褲放屁上茅樓,下句是瘸子賽跑瞎胡鬧,你是罵你爹哪,也不怕天打雷劈,還罵老不死了是吧?嫌我活長啦?」
「咋回事呢?喲……這是?」錢加多愣了,笑了。
正端著飯的杜嬸笑道:「這爺兒倆沒病就跟哥兒倆一樣,沒事,坐坐……這姑娘,好像沒來過?」
「我頭回來,我和十方是同事。」娜日麗自我介紹。
「快坐快坐,正好吃飯,今天做得多。」杜嬸道。
娜日麗正要推辭已經吃過了,卻不料錢加多大大方方一坐,拿著饅頭一嘴就下去半個,還順手遞給娜日麗一個,道:「嚐嚐,好吃,手工做的。」
「你不是剛吃過嗎?」娜日麗可吃不下去,放回去了。
鬥十方揪著錢加多耳朵說:「你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我請一天假,才過了半天就來催命啊?」
「去,去……」老斗用筷子敲著兒子,看錢加多卻是比兒子還親,筷子一叉,饅頭又遞上來了,「多多,多吃點。」
「哎你看,還是叔跟我親……哎叔,您這恢復得,太驚人啦!」錢加多驚愕地道,不知不覺間又一個饅頭啃上了。
這話問得老斗很得意了,來了個不利索的拍腿動作,說:「此命生來最孤寒,總是自己打江山……一點兒小災小病算個啥。想當年,你鬥叔可是跨步走三江,張口吃八方,南下北上東出西行,就沒有能餓著的地方。哈哈哈。」
除了偶爾吐字不清,似乎看不出他和正常人有什麼區別,老頭甚至還站起來走了幾步,腿還有點兒瘸,可是畢竟能走了。他恢復得如此神奇,看得娜日麗和錢加多都驚訝不已。
鬥十方和杜嬸小聲解釋了幾句,兩個人才得悉鬥十方被打的緣由,這麼另類的理療恢復方式,兩個人不禁莞爾。
不過老頭吃得依然不多,一碗米湯、半個饅頭。老頭放下碗要起身時,鬥十方趕緊去攙,不料卻被老斗一把推開了,他有點兒得意地自己扶著院桌站起身來,顯擺似的在院子裡一瘸一拐地遛了幾步,這才回房歇息。
娜日麗看著鬥十方的眼光眨也未眨地一直隨著父親移動,這溫馨的畫面有點兒感染到她了。她小聲道:「多多,要不算了。讓十方多陪陪他爸。」
「這你就不懂了,遠了香,近了臭,越來越親越難受。我在長安待了兩個月沒回家,一回來我媽給親的,哎喲,恨不得當幼兒園寶寶寵著,結果怎麼樣?三天沒到,又開始罵我懶,罵我饞,罵我不找物件……幸虧娜姐你給擋了一回啊。哎對了,我媽還說讓我把你帶回去吃頓飯呢,娜姐這個……」錢加多說著,「不懷好意」地瞄上娜日麗了。本來他只想糊弄家長一回,沒承想錢加多的家長眼光毒,居然相中娜日麗了。
難得見娜日麗大紅臉了,她用威脅的表情瞪著錢加多道:「跟你媽講,就說我把你甩了。別提這茬兒,再提我揍你。」
「我就說說,你還當真了?不過娜姐你再考慮下,我媽真的覺得你不錯。」錢加多含混不清地說。
娜日麗氣得怒道:「你媽覺得我不錯,我跟你媽談物件啊?」
「那我也覺得你不錯。」錢加多突然來一句。
正喝湯的鬥十方噗的一聲嗆住了,湯被嗆到鼻孔裡了,他頭歪在一邊咳嗽著。那邊娜日麗已經用擒拿動作卡上錢加多的脖子了,還是因為杜嬸在旁不好意思發作。不過杜嬸開口又添亂了,她笑眯眯地瞅著兩個人打鬧,冷不丁來了句:「越愛擰勁越來勁,打打鬧鬧一家親,瞧這倆多般配啊。十方啊,你啥時也帶回個物件來?」
這可有證據了。錢加多說了:「看,杜嬸都看出咱們是一對來了!不是我訛你啊。」
娜日麗由怒而笑,變成哭笑不得了,乾脆不理他了。
正在吃飯的鬥十方說了:「你別跟多多較勁,對付多多最好的方式是甭理他,讓他自個兒玩去就行了。」
「嘖嘖,我這次可不是來玩了,有事求你,正經事。」錢加多嚴肅道。
「說,今兒哥高興,啥事也答應。」鬥十方樂呵呵地道。
「聽見了,這麼多證人呢。我們接的那案子,要在一週內解決,不能拖了。今天俞主任把咱們組上上下下噁心了一通,說我好吃懶做淨幫倒忙,說娜姐和大鄒事不過腦,說小絡和陸虎不會用腦,還說別人頂多眼瞎,我們是腦瞎,連幾個小毛騙也逮不住。」錢加多複述著俞駿的話,看分量不夠,加砝碼道,「對了,還說咱們組長居功自傲,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訓幾句不是正常嗎?擱我們看守所,所長罵人比犯人吵架還噁心。這有什麼受不了的啊,都哄著你啊?」鬥十方的經歷特殊,對此沒有感覺。
「訓別人也就行了,總不能連我心裡的女神……哦,你心裡的女神也訓了,得爭口氣啊!」錢加多道。
這話刺激到鬥十方了,他明知故問道:「誰的女神啊?少扯那沒用的啊。」
「這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呢。梅花是你讓送的,那什麼破詩也是你挑的,然後誑我去求愛……我去就去吧,嘿,回頭她跟你眉來眼去。哎你說你,向組長,你的紅顏知己,你可為她出生入死;我,你的藍顏知己有難處了,你就在這兒裝眼瞎呀?」錢加多數落著鬥十方。
娜日麗可故意裝起眼瞎來了。那兩位雖然沒有明示,但嫌疑已經很重了,只是沒有證據而已。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幹就幹吧,哪這麼多廢話……可這,你倆急著來幹嗎?這一晚上也解決不了問題啊?」鬥十方妥協了,看了看屋裡,生怕老爸聽到一般轉移了錢加多的話。
「這不六個人分三組,就你一個閒的。我們趕著來,別被他們先給搶了,多個人多份力呢。」錢加多道,乾脆起身道,「我跟叔說去,有杜嬸在有啥不放心的?沒準你爸巴不得你別回來破壞二人世界呢。」
娜日麗緊張地趕緊阻止錢加多,幸虧杜嬸沒聽清這句。
這多多還真不是外人,進屋跟老斗扯了會兒,回頭老斗就教育兒子了:「哪行端個飯碗也不容易,剛轉正就不好好幹啦,等著回來再當臨時工啊!去去去,該上班上班,別在家,我看著你煩。」
他倆這就順理成章地把唯一機動的人員給搶走了。三人坐上了車返回中州,鬥十方的思維一開動,首先懷疑的反而是錢加多了,直接問副駕上嘚瑟的錢加多:「不對呀,多多,你有什麼事兒瞞著我?就你這懶漢加奸商性子,無利不可能起早。」
「也沒啥。這麼巴結你,好歹甩鍋的時候你總不好意思不扛吧?」錢加多理所當然地道。
聽得駕車的娜日麗笑得直顫,安慰道:「別怪多多,是我出的主意。這些毛騙小案還真不好處理,各所、分局也是湊熱鬧甩鍋,全扔咱們這兒來了。」
「不剛下了股票配資詐騙案嗎?怎麼不獎反貶啊?俞主任是不是又在打什麼算盤?」鬥十方猶豫道。
那兩位可不這麼認為,娜日麗道:「聽命辦事,想那麼多幹嗎?這小案子其實也是各警務單位的一塊心病,要能解決,那可比破件大案還有效果。」
「嗯,試試……案情,多多,你熟悉案情了沒有?」
「當然熟悉了。」
「敘述一下。你光吃不幹活兒不帶你玩啊。」
「別價。這案子我看了好幾遍……時間跨度是一年零九個月,接到的報案是十一起,另有三起未達到立案標準。典型的作案規律是,都發生在民航路、文化路一帶。那一帶幾十家酒店、咖啡廳以及酒吧,外來人員較多;典型的作案手法,或者是搭訕,或者是通過社交軟體聯絡招嫖。那陌陌啦,搖一搖啦,微信啦,一搖就搖到附近的美女……這事派出所說了,每天蹲在附近等著被搖著的妞多了去了,還真沒法查。對了,她們不去ktv。我分析出了原因,你知道為什麼嗎?」
「ktv有自己的陪唱及坐檯的,去那地兒不是找生意,是找打。」
「哎媽呀,我分析了好久才想到,你丫隨口就是啊。這麼門兒清?」
「呵呵,我在這些地方鬼混的時間,可比當警察的時間長多了。」
兩個人的對話聽得娜日麗幾次笑出聲來。不知道為何,有鬥十方在的地方,不但心安,而且氣氛很輕鬆,哪怕是案情也帶著黑色幽默的味道。只聽鬥十方贊錢加多道:「多多你確實下功夫了啊,都懂作案規律和作案手法了……你說你好好的,搶著要上這案子幹嗎?」
「樂趣,樂趣呀,你知道不?」
「少扯。我嚴重懷疑,你是假公濟私,趁著這案子能多去那些地方逛逛,省得在組裡悶著對吧?」
「哎呀,這個……」
「啊?多多,真是這樣啊?怪不得你每天晚上都要往那地兒跑。」娜日麗驚呼道。
「不是不是,我真是查案去了,我偵查去了……然後發現那片地方妞可多了,看誰都像‘仙人跳’的啊。我想來想去,這還真不好查。這種事可能每天都要發生好幾起,報案的這十一起都是案值稍高點的,那訛幾百的,我估計呀,都不報案。」
「具體過程,你把案卷看完了嗎?」
「看完了。根據報案人的描述再加上我的猜想,實際情況應該是這樣,比如酒吧撩上妹了,或者社交軟體搖上妞了,下一步就是喝個微醺回房間唄,回了房間肯定是親親摸摸,前戲做足,開幹……這時候那妞就說,哥你先去洗澡啊。然後那男的肯定高興得屁顛屁顛一脫進衛生間洗……那女的趁這時機拿上哥的包以及錢包再加上衣服褲子,立馬跑嘍,要麼悄悄走,要麼奪路而走,反正那男的光著屁股又追不出來……大多數案情都是這樣的……案卷沒有這麼詳細,我估計就是這樣。對了,筆錄都不全,估計有身份的都不好意思去做筆錄。」
娜日麗和鬥十方笑得直打戰,案情被錢加多這麼一加工,分外好聽。就聽他繼續道:
「這是第一步。現在隨身現金都少,作案收穫都不大,所以‘仙人跳’就衍生出第二步了。那些妞都不拿受害人的手機,反而回頭和失主聯絡,這第二步就惡劣了,要麼就是威脅舉報你嫖娼,要麼就是威脅舉報你藏毒,反正是把受害人嚇住,再把包裡那些證件呀、銀行卡呀,甚至護照啦,賣給受害人……這招其實挺毒的,丟一堆卡和證,辦起來多麻煩,何況又在外地,萬一有急事,連上飛機和上高鐵都要成問題……哎,這就又得逞了,十一起報案的,都是被敲詐過的,七起找回了失物,其實就扔在離案發地不遠的地方,有四起沒找回來……還騙過倆老外,其中一個都六十多歲了。哎我去,這六十多了還嫖得動,我到那時候不知道還行不行……要說起來也神奇啊,那麼個監控遍地、管控那麼嚴連賊都少見的地區,出這麼個牛逼的‘仙人跳’,厲害,真厲害。四段監控影像,受害人都指認就是她們了,愣是找不著人。咱們真的是上當了。我三姑不是在110嘛,我說去她那兒取取經吧。她說了,那案子擱多久了你們還接,一群傻缺……」
「閉嘴!」娜日麗和鬥十方齊齊呵斥。錢加多這嘴跑起火車來,那可就難剎住了,生怕這貨又整一堆噁心話連自己都不放過。娜日麗道:「就這麼個情況,股票配資詐騙案之前我和多多接過,這案子本來以為很簡單,可沒想到這麼煩瑣。」
「就像老虎想吃小刺蝟,就是沒法下嘴。娜姐我這比喻對不?」錢加多補充道。
「你閉嘴,這事沒準兒有戲……十方,你看呢?」娜日麗問。
「都被你們拉上船了,只能往前開了。不過也好,有機會逛逛這些平時紀律管著不讓去的地方了。逛逛酒吧啦,撩撩小妹啦,應該俞主任也說不上什麼來吧?」鬥十方道。
錢加多一聽樂了:「肯定的。咱們光明正大去,查案呢。」
「那偶爾喝兩口,也不算違反紀律,對吧?」鬥十方道。
錢加多興奮了:「必須的,特殊情況特殊對待。」
「但關鍵是沒錢啊,總不能酒吧開發票拿回組裡報銷啊。」鬥十方道。
錢加多一拍胸脯:「我請!」
「好,咱們就來個化裝查案。」鬥十方拊掌大樂。
開車的娜日麗也跟著哈哈大笑了,特別強調了一句:「多多你請啊,別到時候耍賴,我是證人。」
說案子呢,怎麼就拐到請客上了。錢加多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大腿拍得啪啪直響,後悔不迭道:「娘咧,我咋覺得我被‘仙人跳’啦?這還沒開始呢,錢已經掏啦。」
那兩位哈哈笑著,連討論案情帶擠對錢加多請客,一路朝中州駛來了……
初識詭案,如墜雲霧
民航路派出所民警史敬良第五次看錶時,終於等到了聯絡的來車。他工作上曾經和娜日麗有過交集,看到車窗裡伸出來的熟悉面孔時終於確認了,拉門上車。讓他稍稍意外的是,黑咕隆咚的車裡坐著另一個人,不像前幾次只有兩位,而且時間也不對。
「抱歉啊,史隊,這個點把您叫出來。」娜日麗歉意地說了句,已經晚8時了。
史敬良道:「甭客氣,今天我值班,別稱呼隊長了,我們巡邏隊又沒品沒級的,叫小史得了。啥事啊?還是那檔子‘仙人跳’的事?不都給你們傳過案卷了?」
「這不我們請了個高手,還得再麻煩您一回。」錢加多道。
鬥十方抬頭斥著:「閉嘴,史隊說話你別打岔啊。」
「呵呵,沒事沒事,多多是熟人,原來110接警上我待過。多多老闆,我就納悶啦,輔警都換幾茬,您這也不轉正,也不轉走,還越幹越來勁了?」史敬良開了句玩笑。
這又給錢加多顯擺的機會了。他吹上了:「我是唯一一個不用為工資而工作的同志,這麼高尚,你們怎麼就不理解呢?人總得有點兒理想,有點兒信仰,有點兒奮鬥目標不是……好,我閉嘴,又岔了,這個咱們隨後討論。」是鬥十方湊上來把錢加多嚇閉嘴了,他生怕鬥十方來句噁心話讓他消化不了。
有外人在鬥十方倒也沒發作,回頭道:「史隊甭理他。我就想來了解下具體案情,這個事我們俞主任很重視,逼著我們限期拿下呢。」
「啊?這也限期?」史敬良不明白了,尋思道,「你們不是惹了領導,被穿小鞋了吧?」
「怎麼講?」鬥十方問。
「這麼大的城市,每天像這樣男女間的爛事,發生過多少還真沒法統計。正常都不報案,不撞槍口上,都沒那麼大精力一一處理。至於‘仙人跳’嘛,這也少不了,光這片往酒店門縫裡塞小卡片的,一個連打不住……現在這人也學壞了,幹那事雙方都先知道一下名字,不出事就正常交易,一齣事肯定一口咬定開房約炮,你都拿他們沒轍。」史敬良解釋著。這種案子是所有案子裡最提不上臺面的那種,如果不是市局對破案率有嚴格要求,估計都會被擱置一邊。
「開房無罪,約炮有理,但‘仙人跳’就不對了,這不破壞大家對一夜情的美好向往嗎?」錢加多插話道,直接把史敬良聽得笑噴了。他一笑,錢加多趕緊解釋:「好,我閉嘴,我又忘了。」
「你還是長點記性啊,你再扯,我這開車得出交通事故。」娜日麗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鬥十方很奇怪地沒笑。
史敬良笑了半晌,說:「是這麼個理兒。我們也想維護大家的美好向往啊,可這一帶情況太複雜了。」
「有多複雜?」鬥十方問。
「這麼說吧,航海路、民航路兩路並行,交叉文化路,中間有觀府巷、中原街。這一帶是東城區繁華地帶,全市五家五星級酒店,這裡集中了3家;三星以上55家酒店,這兒有14家;三星及以下,有112家酒店,其中還有很出名的涉外酒店,索菲特蘭、中原國際等等。每天光民航客運的吞吐量就有四萬多人次,加上高鐵、陸運,光我們的轄區非常住日流動人口就有十萬之眾。」史敬良委婉地告訴反詐騙中心幾位同事:人海里找人,可比大海里撈針難多了。
即便不是第一次聽了,娜日麗依然覺得頭皮發麻。到這節骨眼上,錢加多不多嘴了,他回頭悄悄瞄向鬥十方,可黑洞洞的,他看不清斗大師的表情,只聽到了他的聲音:「其中最近的一次就在索菲特蘭,當時處理情況沒有記載啊。」
「就沒處理,能有什麼記載?」史敬良道出了一個秘辛,驚得鬥十方咦了一聲,再解釋,史敬良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那人一句漢語也不會講,報警打的都是911。和酒店管理部門嚷嚷沒結果,他的翻譯報的案,報案時已經過去差不多一天了……我們出警又是阻撓重重,酒店方讓低調處理,怕破壞酒店形象;市局讓低調處理,也怕破壞形象;後來翻譯也來讓低調處理,怕破壞失主形象。這畢竟是不怎麼光彩的事,讓失主來做筆錄他都不來,對方在他們國家好像還算個有身份的商人,怕出醜聞……各方這麼大阻力,怎麼查?那五星酒店,正常情況下我們警察正裝都不讓進……個兒頂個兒都是重點保護企業、區裡的納稅大戶,管理層還在國外企業旗下,一個不小心得先拿我們開刀。別說我們這些小片警,就是所長也扛不動啊。」
「那一點兒都沒查?」鬥十方問。
「那不能。查了,也擷取了事發當時的監控……也就奇了怪了,正常情況下,這些屢屢犯案的,即便我們不抓,時間長了她們總要自己撞進網裡來,沒有永遠不出紕漏的犯罪。這一片色騙搞‘仙人跳’的、拉黑牛以及換錢騙老外的,基本都能抓到。也就是這幾起,邪了,到現在都沒頭緒。」史敬良道。此事確有原委,倒不是片警們不盡職。
「但是……監控截圖都找到了,怎麼可能找不到人?以現在的技術條件,別說找人,找條狗也不是問題啊!」鬥十方奇怪地道。
說到此處,倒讓史敬良驚訝了。他答非所問:「啊?你真不知道這個情況?」
「什麼情況?」鬥十方愣了下,然後伸頭問娜日麗,「你們還有什麼瞞我?」
「沒有沒有……那什麼,我聽不懂,史哥您解釋下。」錢加多推辭著,這肯定是有瞞報的情況了。
未等鬥十方發作,史敬良掏出手機道:「這個有難度了,刑偵三隊有最好的技偵室,上次娜娜問的時候,我錄了下技偵張姐給的結果……這位張姐是刑偵上的技術牛人,就算打上馬賽克的圖片,她都能復原,唯獨我們提供的,她沒辦法了。」
史敬良掏出手機,找到影片,點開播放。畫面上是一位中年女警,背景是堆滿各類瓶瓶罐罐和儀器的實驗室,這類保密的警務部門等閒難得一見。影片裡這位女警解釋著:「小史啊,這事我們真幫不上忙了。你們送檢的畫面我考慮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流竄作案。你們嫌疑人對比模板沒有這個物件。第二種就嚴重了。你看畫面上這個女人的臉部被頭髮遮了一大半,如果在這裡做手腳的話,那監控就有問題了。類似案例已經出現過了,比如這一片的頭髮使用過含金屬的染髮劑,或者根本就是假髮,而且假髮的製作成分有金屬。酒店監控大多是紅外成像,一旦成像被幹擾,那麼恢復出來的面部就失真了。你看,這張臉左右輪廓都被掩蓋著,而面部識別軟體,是以輪廓及五官間距設定引數的,這上面可就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了……」
這可聽得鬥十方瞪大眼了,敢情裡頭還有這麼大貓兒膩,怪不得一直懸而未決。前面駕車的娜日麗尷尬地咳了聲,不說話了。鬥十方氣咻咻地道:「喲嗬,你倆是故意不告訴我,把我往坑裡拉啊。」
「哎喲,這事……」娜日麗不好意思了,訥言了。
錢加多可不客氣,直接道:「怎麼了?是不是兄弟啊,是兄弟就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呵呵,有坑同跳。」
「我他媽……你都學會坑人了。」鬥十方氣得伸手扭錢加多耳朵。
錢加多嘿嘿笑著躲開了。
那位史警官不好意思地道:「也不算坑人吧,要說坑,我們豈不成最坑的了。其實這一年多來沒閒著,每次逮著類似的案子我們都捋一遍,請各兄弟單位上手的也不少,都沒結果……這不遇上你們反詐騙中心要解決疑難雜案了,我們就試試。」
錢加多插嘴了:「沒用。這小案明顯是破了沒多大功勞,破不了惹一身騷,誰願意招惹這事啊……我也是一時糊塗就跳坑了,我就想著抓個騙嫖客的妞能有多難,哎我去,結果比抓駭客還難。」
「這是實話。案子本身或許不難,但你要排查疑似的物件,那就太難了……你們看。」史敬良出聲了,指了指窗外。
此時,車駛過觀府巷子,華燈初上的街市霓虹流光溢彩,在三三兩兩閒步的行人間,間或能看到穿著短裙、揹著小包、濃妝靚麗的妹子,對著過往的車或者單身的男行人嫣然一笑,或者來個勾魂玉指。還有更狠的,在車燈下纖指劃過雪白大腿,把最媚的一面展露無遺。
不過一看到司機是女的,她們就直接閃人了。娜日麗道:「真沒辦法,打而不絕啊。有些已經純粹變成職業的了。」
「這還算低端的,酒店廊廳、咖啡廳甚至門廳外溜達的,這個點多的是……查得松就是現場出現,查得緊直接就轉網上。其實我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管不過來。」史敬良道,他還有點兒尷尬地問鬥十方,「您當警察多久了?」
「呵呵,甭客氣,久到足夠接受這些。這是個笑貧不笑娼的物質時代。我們的努力一定程度上可以改變治安環境,可不管我們再怎麼努力,也改變不了時代環境。」鬥十方看著若隱若現的光影中那些疑似站街女的人如是說道。
史敬良給了理解的一嘆,再未多言。沿著觀府巷繞上了航海路,從航海路又繞回民航路,一路史敬良給三人指點著各重點管轄區域的酒店、外來人口聚集地。等他們重新繞回派出所,過去了兩個多小時,正逢要出警處理一例報警,史敬良下車就再上警車,匆匆去了。
下一刻,三人換了個幽雅的環境,坐在了索菲特蘭酒店毗鄰的咖啡屋裡,歐式風情的裝飾讓從老街陋巷出來的鬥十方看上去有點兒好奇。這裡進進出出一多半是高鼻子、高個子的外國男女,偶爾有中國人,可一開口也是嘰裡呱啦的外語。咖啡館一隅的駐唱唱的也是首外語歌,好像不是英語,否則鬥十方覺得自己好歹應該能聽懂幾個單詞。
這裡就是其中一例外國人被「仙人跳」的原始案發地。準確地講,兩個月前,那名嫌疑人就是在這個地方勾搭上了一個老外,然後兩個人就去了樓上的房間,再然後,那位色迷心竅的老外被洗劫一空。
鬥十方思緒神遊,而眼光卻停留在駐唱的方向。
錢加多順著眼光,看向了那位袒著雙肩、面容姣好的駐唱,是個中國人,彈鋼琴的卻是個外國人。這個陌生的環境免不了讓人尷尬到手足無措,他問鬥十方道:「看什麼?難道她是‘仙人跳’的?」
「你有病……我在聽音樂。」鬥十方道。
「這是什麼音樂?」錢加多問。
「沒聽出來。」鬥十方道。
「切,我以為你神神道道的有發現了呢。」錢加多嗤鼻道。
「我倒是有發現。從進門開始你的眼光就掃過了七位外國美女,忽略了其中三位,兩位年紀較大,一位是黑人。剩下的四位裡一位個子一米九,銀髮,應該是個北歐美女;另外兩位胸部特別突出,突出到讓你做了個咧嘴的動作;最後一位穿著短褲,腿特別修長,你的眼光在上面停留足有五秒……現在雖然你還在說話,但你的腦海裡,肯定還是兩條玉腿。」鬥十方侃侃而談。
聽得錢加多幾次梗脖子。等鬥十方最後言罷,他直接成歪縮脖子了,心虛地小聲問著:「你咋知道呢?」
「因為我和你看的一樣,想法一致啊。」鬥十方一笑。這一笑瞬間安慰到錢加多了,讓他樂滋滋地揉著肚子直叫兄弟。
一旁坐著的娜日麗可受不了了,憤憤地評價了句:「怎麼男人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男人不流氓,生理不正常。」鬥十方道。
錢加多立時補充:「男人不色急,腦子有問題。」
「天哪,我跟你們倆搭檔才是有問題。」娜日麗無語到直掉下巴,她苦著臉道,「這麼幽雅的地方,你倆別噁心成不?」
「這就是個噁心的案子,有潔癖的話你趁早別參與。」鬥十方道。
娜日麗怒道:「你以為我想啊?這不是涉及女嫌疑人所以向組非讓我上。他們幾個真不夠意思啊,各找各的搭檔,就給我留了個這貨。」
這貨自然是指錢加多了。錢加多不悅了,不屑地道:「真沒良心,長安辦案我伺候你比伺候坐月子的還操心,都喂胖了你五斤你咋不說?」
鬥十方樂得一下子笑撲在桌上了。娜日麗卻是快被錢加多氣哭了,她氣得重重地踩了錢加多一腳,不料踩錯了,踩得鬥十方痛得嚷了聲。一旁的錢加多冷笑著說:「呵呵,早防備著你了,真以為我傻呀。」
這是個氣死人不償命的貨,鬥十方攔著娜日麗別跟他較勁,越較他越來勁。還好送咖啡的服務生過來了,錢加多替他們接著,把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到娜日麗面前,自己和鬥十方卻是拿著啤酒慢啜著,喝著還對娜日麗做著鬼臉,娜日麗直接無視了。
「有意義嗎?」娜日麗問,案發後兩個月再來初始現場,她實在想不出意義何在,看鬥十方這放飛自我的樣子,她開始覺得有點兒期望過高了,提醒道,「咱們來這種地方不合適。在刑警上我辦案時,這種地方只要一亮身份,身後馬上會跟一群保安。」
錢加多要插話,卻無話可說了,他看了看鬥十方,催道:「娜姐跟你說話呢,你丫是村裡出來的,別擱我們面前裝深沉啊。」
「我再裝也不會比你沉啊……呵呵,我在想,如果想找到這個騙子,應該從哪兒入手。那唯一可能找到的地方,還不就是她出現過的地方?所以必須來啊。」鬥十方道。
「這可和刑事偵查上案發現場能提取痕跡和找到目擊者不一樣啊。」娜日麗搖頭道。
「既然監控都沒有捕捉到她,那找目擊者也就沒有什麼意義。騙子,無非是製造錯覺趁機得手,這個錯覺包括思維上,也包括視覺上的……敢在這地方作案,絕對是個高手啊。」鬥十方說著。一到思考的時候,他的眼神就有點兒迷離,這就有點兒像錢加多,亂看在場的美女,彷彿都是「仙人跳」的嫌疑人似的。
「說起來,你好像還沒有以警察的身份正式辦過案吧?」娜日麗啜著咖啡,想起這檔事來了。這可能要犯一個更嚴重的錯誤,不管是貨到付款還是虛擬傳銷,鬥十方都是以偵查員的身份參與的,根本沒有獨立辦過案。
「不影響,無非是找到真相而已,辦案程式你來把握……別忘了,我見過的嫌疑人,比你們一個隊抓過的還要多。這裡面其實有個切入點,我不知道為什麼之前的辦案人員都忽略了。」鬥十方道。
「什麼?」娜日麗一喜,錢加多也跟著湊近了。
「出身……就是那種以行為模式、習性,再縮小甚至確定嫌疑目標的方式。」鬥十方道。
娜日麗眼睛一突,愕然地道:「你不會比多多還白痴吧。我們最大的能力也就是查查監控,排查一下線索,雖然我們現在的建制級別提高了,但也頂多算是隸屬經偵支隊下屬的反詐騙中心,再下屬的一個獨立行動組。你是盜版美劇看多了吧?把自己當fbi了?」
「哦,我明白了。」錢加多終於逮著羞辱鬥十方的機會了,指責道,「這是裝逼成癮,想裝個fb……i?」
娜日麗一瞪眼,錢加多悻悻地不敢多扯了。
鬥十方卻是毫不介意地道:「無非是點犯罪心理的知識,最早的心理學著作在中國,叫《關尹子》,和《道德經》同期。別意外,我是中文系出身,懂點古漢語……這本書提出了一個‘心、物、道’的理論,認為見物便見心是初級階段,還有一個叫‘意、識、思’,講的意思是意識具有變動性和自覺性兩個特點……這是個普遍理論。簡單地講,就和現在屁股決定腦袋的論調是一致的。」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娜日麗愣了。
「見物便見心。你身處的環境,熟悉的方式,你的穿著、行為、成長的影響等等,都能體現出你這個人的出身……也就是見物便見心。比如,剛才在觀府巷見過的那些站街妹,她們可能衣著暴露地出現在這地方嗎?比如那些塞小卡片招嫖搞‘仙人跳’的,能進入這種環境嗎?……再比如,就咱們這樣的,坐這兒都顯得格格不入,明顯看得出你不屬於這個階層。」鬥十方道。
娜日麗若有所思地四下瞄瞄,思維被帶出了點靈光,她猶豫道:「對呀,這樣最起碼能縮小目標範圍,普通人不可能和一個外國人那麼容易地交流……這個案卷上有註明,嫌疑人懂法語,從這個群體裡找,那範圍就會縮小很多。」
「任何偽裝你都可以看作是意識的變動性,這個不好捕捉,但意識養成的自覺性,那是不容易改變的。比如,男人不管什麼階層的,不管什麼品種的,好色這種意識的自覺性他不容易改,看見美女總要多看幾眼……比如騙子,不管怎麼變化,他們的目光肯定是盯著錢走。從這個角度考慮,那問題就來了,什麼樣的作案才能保證每次都不落空?」鬥十方問。
這一次娜日麗反應過來了,好歹也進反詐騙中心這麼久了,她脫口道:「有同夥?!」
「對,這就是騙子意識的自覺性,‘仙人跳’沒有走單幫能玩的,最起碼還應該有一到兩個同夥,否則你們總不至於認為,她的運氣就這麼好,每次宰到的都是肥羊吧?索菲特蘭這一例,現金六千法郎,古董表一塊,隨身的筆記本一臺,還有一臺限量版的都彭打火機,這一例案值就十幾萬了,就逮得這麼準?‘仙人跳’裡失手的情況太多了,不是收穫很少就是盯錯了人,再不就是玩砸了,扮仙女被肥羊xxoo一頓,都可能發生。」
「失敗的情況,也不會有人告發啊?也到不了案卷裡呀?」錢加多道。
「失敗了,還不就順理成章成賣淫嫖娼了?」娜日麗小聲道。
「你們覺得這地方是談嫖資的地方?要是的話,成本可就太高了。」鬥十方反問,笑了。
看看四周幽雅的環境,錢加多一拍腦袋明白了,指點道:「這絕對不是招嫖,而是豔遇。」
「對,能駕馭這種環境的女人,僅僅掙點出賣肉體的錢,那太小看她了。」鬥十方道。
娜日麗興趣上來了,順著這個思路說:「所以,盯著有前科的失足女,這個方向是錯誤的,可能她根本不在這個群體裡。」
「肯定不在,還有躲避監控的方式,你們不至於認為那些工廠下崗、學都沒上幾天出來混的失足女能有這本事吧?追查贓物也沒有線索,不是藏著就是銷贓到了外地,這種渠道怕是也不好找。還有監控一直找不到她離開的影像,甚至面部識別軟體當時連相似的都捕捉不到,那說明肯定是有高明的化裝手法,可再高明的化裝,不可能連疑似的也沒有啊……這個點,我們就從這個點切入,如果能找到她是怎麼消失的,那就有可能找到消失的她在哪兒,即便找不到她,如果能鎖定疑似的同夥,也同樣有可能找到她。」鬥十方道。
「對。」娜日麗拍案而起,興奮道。這重重一響可失態了,四座都看著她,她一緊張,拉著鬥十方就跑。
錢加多急著跟出來。後面的服務生也緊接著追出來,拽著錢加多客氣地提醒著:「先生,還沒買單呢。」
錢加多回頭付了款,再追出來時,那兩位已經把車倒出來了,等錢加多一上車便急急地開走,要重啟這一謎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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