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風月場所明察秋毫

反騙案中案3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處處碰壁,技窮見絀

所有的案情都很簡單,在真相大白之後。

同樣,所有的案情都很複雜,在真相大白之前。

現實總會給滿腔熱情的人一記或者不止一記重錘。次日,向小園推開辦公室門時嚇了一跳,辦公室裡七零八落的,一組人揉著眼睛在看監控,地上扔著未來得及收拾的紙片、泡麵盒。辦公室裡瀰漫著泡麵的味道,再聽還有呼呼哼哼的鼾聲,往裡走兩步,才看到錢加多正在沙發上睡,這個夯貨也加班了,還真讓向小園意外了。

「快快……收拾一下。」程一丁提醒著。

大鄒、陸虎、絡卿相幾人放下了手頭的活兒,開窗的開窗,拖地的拖地。娜日麗手腳利索地倒垃圾,不好意思地對向小園說道:「對不起啊,向組,看得忘時間了。」

「這……」向小園愣了下,沒等她開口說話娜日麗就奔走了。看來是昨天俞主任的刺激見效了,但效果這麼顯著可讓向小園始料未及,她好奇地問:「咦?同志們怎麼都加上班了,誰通知的?」

「娜娜提議集中力量,破其一點,讓我們一起追‘仙人跳’詐騙案,這不我們就來了。」程一丁道。

擦桌子的陸虎道:「他們說有新發現,我們覺得好歹能下一起也算呀。這不就來了。」

整理桌面的絡卿相補充著:「結果還是笨驢推磨,原地打轉。」

「不至於啊,你們這麼聽話?」向小園坐下了,即使是她想召集通宵加班也得考慮下大夥兒的情緒,看到剛被推醒的錢加多時,她有點兒明白了,出聲道,「不會是多多又收買你們吧?」

「那倒不是,十方昨晚回來了,說兩三天就能破了這案,我們一好奇,這不都來了。」鄒喜男拽著錢加多,把迷迷糊糊的多多拍醒了。

向小園四下瞅瞅,更奇怪了,出聲問著:「那十方呢?」

「快別說了,這倆貨一個在這兒睡,一個肯定溜回宿舍睡了,我們倒熬得加了一夜班。」鄒喜男踢了錢加多一腳道,「多多,敢情是騙著我們替你看監控。你倒好,夢裡會周公去了。」

「會啥呀,把我脖子疼的……哎,我回宿舍睡一會兒,困死了。」錢加多迷迷糊糊起身往外走,娜日麗叫也叫不住。向小園趕緊說:「讓他去吧……你們都去休息會兒,這一個個累的。」

「不用不用,我半夜眯了會兒。」娜日麗道。

程一丁也說不用,當刑警這熬夜是基本功,這幾個功力沒落下,涼水洗把臉,再使勁揉揉,只要不看眼睛裡的血絲,基本就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

還是有點兒於心不忍,向小園安排著幾人輪流去食堂吃早餐,她自己起身站到了一夜的工作成果前,相應的案情、嫌疑人照片還空著,不過卻寫了個很響的名字:色誘連環詐騙案。一看那字型就是鬥十方的手筆,而且附了幾句詩,向小園湊上去看,其詩云:「睹色相悅人之情,箇中原有真緣分。只因無假不成真,就裡藏機不可問。」

「這個,我有點兒印象,好像是說,奸詐之徒利用男歡女愛這種人之常情設計圈套詐騙。俞主任也喜歡這調調。」向小園道。

「出自《二刻拍案驚奇》,十方說,現代叫‘仙人跳’,過去叫扎火囤……還分好幾個型別。」娜日麗掰著指頭數著,「傳統基本型、足不出戶型、打劫一空型、a片主角型……」

「等等,什麼叫a片主角型啊?亂七八糟的。」向小園愕然道。

娜日麗一笑,解釋著:「就是那種通過攝像偷拍,然後再用照片或者影片敲詐的,現在領導不老著這個道嗎?還有更狠的,用未成年恫嚇型,一嚇一個準。」

「好吧,我看你有點兒走火入魔了。這幾個放在分局的案子有很久了,我估計他們也是死馬當活馬醫,案卷資料給我,我看看到底有多難。」向小園道。

娜日麗坐到電腦前,給她傳了電子檔案,讓全組這麼上心而且沒有頭緒,倒真引起向小園的興趣了。她翻看著,翻看著,慢慢地入迷了……

幾位吃早餐回來的進門就看到了娜日麗的噤聲動作,她指指正扶著額頭作難的組長,不用說,又一位掉坑裡了……

「哎耶耶耶……這個當上得厲害了。」

俞駿拍著額頭站在案情白板前,剛梳理幾條案情線,這才發現,x小組恐怕從上到下,結結實實地上當了,而且上的是自己人的當。

此案是在局長辦公會議上由三分局提了一次,其時反詐騙中心連下兩起大案,正如日中天,三分局也是那時候提議了專門針對疑難雜騙、減輕各綜合警務部門工作壓力的設想。局長當時就拍板,俞駿想想這事根兒還在他身上,當時頭腦一熱,就大包大攬了。可誰承想,各局所把影響本單位破案率統計的積案,一股腦兒全扔給反詐騙中心了。

「我剛打聽了一下,索菲特蘭這一案,刑偵九大隊接手後又踢回三分局了,他們隊長說,不是不辦,是根本沒法辦。那種重點保護企業,又涉外,進去一趟都得報備……事主已經回國,能詢問到的只有當時他在中州僱的一個翻譯,也經常出差,這不沒辦法就又退回三分局了。」向小園道。

整個案件板上,只孤零零地寫著一個法語名字,中間貼了一張監控截圖的照片。案卷也少得可憐,只有總檯的詢問以及翻譯的筆錄。那種高度注重私密的地方,能接觸到的人也極其有限。

撫著下巴的俞駿思忖了好一會兒,抬頭左右看時,才發現一組人都在看他。他不悅地吧唧著嘴:「看我幹什麼?哎,我還得問了,這咋當時沒發現,現在都十幾天了,好意思往回退呀?誰接的?」

「我。」娜日麗道,又補充了句,「還有多多。我當時是挑簡單的,這不是這段忙股票配資詐騙案的移交,上手遲了點。」

「哦,要是錢加多就能理解了……人呢?」俞駿問。一解釋,這貨睡覺去了,氣得俞駿半晌無語,那位是憑著熱情和喜好當輔警的,他也不敢指望有多大自覺性。再看還少一位,他直接掏出電話,一通就問上了:「十方?睡得香嗎?……啊?沒睡,在索菲特蘭?你幹什麼去了?……哦,成,成……」

掛了電話,俞駿的心情一下又變了。

向小園好奇地問:「不是說他去睡了嗎?」

「是去了啊。零點前就走了,他說他要好好想想。」娜日麗道。

「他是把輕活兒留給你們,自己扛大頭去嘍……我得見見這小子,有段時間沒敲打了,看來覺悟還是有長進的。你們繼續,腦子裡繃緊這根弦可以,但別累著了。」俞駿像是有了新的興趣,興沖沖地走了。他出了門,向小園就追上來了,快步走著的俞駿道:「你追我幹什麼?」

「您急著去幹什麼?」向小園問。

「是不是我說不告訴你,你也不會告訴我?」俞駿開了個玩笑。

「作為搭檔,如果非要表達出來,那說明沒有默契。」向小園道。

兩個人下了樓,上車,駛入剛過高峰期的街市。向小園還是沒憋住,問:「到底怎麼回事?他怎麼老是擅自行動啊?」

「那孩子其實有心,自個兒在索菲特蘭門口蹲了一夜。他說他想親眼看看這種地方凌晨的出入人員,這可是個熬人的活兒,自己偷著去是照顧隊友呢。」俞駿道,他如此對鬥十方的評價似乎又上了一個層次。

向小園哦了聲,沒下文了。沒聽到反應的俞駿側頭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搭檔,笑笑道:「你對他是什麼看法?」

「你不剛發表了嗎?」

「總得有點兒補充嘛,否則不夠全面。」

「長安回來消沉了一段時間,這之後好像還好,股票配資詐騙案他沒有深度參與,感覺他情緒似乎……」

「那能有什麼情緒,他的興趣不在於此。確認身份,照單拿人的事,錢加多都做得來,他能有什麼興趣……記得嗎?他說高手寂寞如雪啊,他是寂寞,得給他整點事幹。」

「您這是巴不得出詐騙大案啊?」

「呵呵,只有幹不了的警察,哪有出不了的案子啊。就在中州,我們的破案率都上不了百分之七十,再往前,要不是部裡統一組織偵破跨境電信詐騙,我們連及格線都過不去……我昨天剛看了份內參,緬北地區針對境內的電信詐騙從業人員已經近十萬,每年流失的資金都有上百億元。倒逼銀行業對跨境轉賬限制,這也是原因之一啊……回頭咱們的宣傳預防還得再加加碼,咱們兄弟單位裡有幾個省市就做得非常漂亮,各類公眾號、宣傳app,多的都有幾百萬粉絲了,全民反詐的意識每增強一分,我們的壓力可能就減少一分……」

俞駿侃侃而談,向小園應著。在工作上的配合已經漸入佳境,那種默契也已初具規模了,駛近航海路,有關整體工作佈置的話題就自動中止了。俞駿放慢了車速,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在車水馬龍的街市裡搜尋著鬥十方的身影。

看到了。向小園指指酒店對面,公交站臺旁邊的長椅上,鬥十方正蹺著二郎腿四下瞄著,像尋找下手目標的扒手似的。車緩緩停到了路牙邊,向小園搖下車窗,俞駿努嘴來了聲口哨。鬥十方自座位跳起來,奔向車邊,好奇地問:「呀!倆領導咋來了?」

「去市局剛回來,順便接你。差不多了吧?別趁機偷懶啊,總不能這上午的時間還有招嫖的吧?」俞駿笑著道。

鬥十方拉門上車,嘿嘿笑道:「確實沒有,我也正準備回了。」

車隨即啟動。俞駿隨口問著:「彙報一下。我看你有什麼收穫,分組的案你把全組都用上了,不知道節省警力成本啊?」

「那也得看情況啊,要說抓幾個‘仙人跳’的,派出所的水平應該就夠了,可連分局、刑警隊都卡住的,那就有點兒意思了,事有反常必有妖啊。我一直在琢磨,這個作案手法的訣竅在哪兒?」鬥十方道。

俞駿自後視鏡裡看到了鬥十方喜出望外的表情,他判斷得出,這個反常已經成功引起了鬥十方的興趣。他和向小園交換了下眼色,向小園問著:「然後呢?」

「還沒想明白。騙術有時候和魔術一樣,那個關鍵點……不到拆穿,一直是謎;一旦拆穿,一文不值。」鬥十方道。

「說說你的發現,家裡可什麼都沒發現。」向小園道。

「那就對了,分局肯定已經過好幾遍了,這和辦案水平無關。」鬥十方道。他掏出了手機羅列道:「自零點到現在,我統計了出入人員176人,入住客人36人,離開人員121人,其中女性有86人,而且集中在零點到兩點之間。有很多是零點來,很快就走了。」

鬥十方說著,已經把手機遞了過去。

向小園一看,心知肚明得有點兒臉紅。計程車上下來的,自酒店裡匆匆出來的,無一例外都是濃妝豔抹,裝扮性感可人,這種事相當於一個城市的私密處,一旦揭開,除了不堪就是骯髒。

俞駿故意道:「那你如何確認這些就是失足女呢?」

「我跟這兒趴活兒的司機聊了,聊得挺投緣。他們說啊,也就賣給這種地方的客人貴,要哥們兒我想找,半價都不到……這些趴活兒司機和她們都已經很熟悉了,有時候都順便給她們介紹活兒。而且這些人成分不一,有雞頭帶的,有兼職的,還有異地談好、在本地交易的。現在的通訊太方便了,隨便一個app上都能完成這種招嫖……你看我微信里加了一個人,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發的全部是各種美女,口號很跩啊,‘全國空降’。」鬥十方道。

俞駿興趣來了,在路邊停下車,接過向小園手裡的手機一瞄,樂了,嘴裡念著:「別人花幾十萬娶回家的老婆,你確定不想花幾千塊嘗試一下?……喲,這個文案好啊,哈哈。」

「主任,您別沒個正形兒。」向小園面紅耳赤地笑啐道,奪回了手機。

重新上路。俞駿笑道:「哦,那你這等於沒有發現啊。這個群體的不確定性太大,如果隱藏在這個群體裡,那就麻煩了。我們不可能因為追個‘仙人跳’全國空降啊。」

「收穫還是有的。我的收穫是,她不在這個群體裡。」鬥十方道。

「理由呢?」向小園問。

「如果她在這個群體裡,就不可避免地有經常拉她的熟悉的司機,可能得有給她招嫖的上線,如果是那樣的話,分局應該已經找到線索了,但是沒有……再反過來想,本案最大的疑點是,只能捕捉她到場的影像,卻沒有她離開的監控發現,想想,一個失足女即便抓著也是罰點款的事,不至於要修煉這麼高的反偵查能力吧?」鬥十方道。

「呵呵,有道理。但假如就是呢?這種可能性並不能排除,似乎八大騙裡面,‘燕’就是這個。」俞駿笑道。

「對,‘燕’,是‘顏’的意思,指色誘。以前‘仙人跳’團伙裡負責色誘的女成員,都叫‘燕子’。」鬥十方道。

「對呀。假設有這麼一隻‘燕子’,就不好捉了。」俞駿道。

「不可能。設‘仙人跳’的局得有個度,指導思想就是,在不報警的前提下把利益最大化。而索菲特蘭這一起,純粹就是洗劫客人的財物,併案的十一起都是漫天要價,而且很不地道,導致客人一怒之下報警……從這個上面看,不像是經常幹‘仙人跳’的人作的案,是個外行。」鬥十方道。

「既是‘仙人跳’,又是外行?」向小園不明白這個推斷了。

「是‘仙人跳’的外行,但論作案,又稱得上絕對內行……理論上五星級酒店這種地方,搞金融詐騙的人來倒說得通,專業搞‘仙人跳’的,不會冒這麼大風險,應該是極度缺錢而且膽大妄為的人。我在想,這個思維盲點在什麼地方,怎麼可能就無緣無故消失了。」鬥十方道。

現在所有的人都卡在這兒。向小園遞迴了手機,向他笑笑,安慰了句:「她已經成功激起我們所有人的好奇了,那就離現形不遠了。」

「對,趕緊的,等拿下了,我到三分局㨃他們分局長臉上。不聲不響就挖了個坑準備看我笑話。」俞駿憤憤道。

「還有一種情況,即便找到人也可能結不了案,假如找不到贓物,那可能只剩下事主的指認和證詞,這等於是孤證,形不成證據鏈……這可是個提上褲子不認賬的事,除非她自己全認而且還能找回部分失物。所以,您得做好成為笑話的準備。」鬥十方提醒道。

這話刺激得俞駿回頭狠狠剜了鬥十方一眼,很堅決地道:「沒事,我相信你。」

「謝謝領導信任……主任您不打擊我,我都不習慣。」鬥十方受寵若驚地說。

「別誤會,我不是信任你的能力。非常之事看來還得用非常之人,能夠在酒店門口蹲一夜掰著指頭數失足女的,而且淘回這麼多招嫖資訊的,你非常得都快不正常了,我覺得有戲。」俞駿道。

這句聽不出褒貶,不過聽得向小園花枝亂顫,這回該是後座的鬥十方面紅耳赤了。

不過確實也有點兒不正常。回到組裡,這一夜收羅的資訊一擺,手機裡的照片一提取,環肥燕瘦,各色袒胸、露腿的美女放了一屏,都是鬥十方偷拍回來的。本來大家憋著笑,卻不料揉著睡眼進來的錢加多一進來就吼道:「我去!這麼好的事一個人偷著去幹,咋不叫上我?」

這倒好,一群人憋不住了,全笑場了……

不依不饒,俱是徒勞

時間倒退兩個月零一天,3月16日,再準確一點兒,應該是21時01分。

自電梯間踱出來的兩個男子正小聲談論著什麼,一中一外,外國這位雖然年紀不小了,可挺拔的高個子再加上凌亂的捲髮,配著一張刀削臉和格外突兀的鼻子,讓他在這個環境裡顯得格外醒目,有時候中方翻譯說話,他都不得不俯下身子去聽。

兩個人且說且行,向門廳走去。大廳裡永遠是那麼熱鬧,等在沙發上無聊看報看手機的,總檯詢問、辦理入住或者退房的,拉著行李箱來的、準備要走的,都在各忙各的。高個子老外絲毫沒有注意到周圍,和一位抱著檔案匆匆走過的女生撞了一下。

只是肩蹭了一下,不過他壯碩的個子可能有著天然的衝擊力,那位女生哎喲一聲,捂著肩蹲下了,腋下夾著的檔案掉了一地。

這把老外看愣了,似乎覺得對方也太弱不禁風了。翻譯趕緊上前替他說著對不起,蹲下身給這位姑娘撿檔案,好像是廣告策劃方案和幾份旅遊指南之類的。這位老外出於禮貌,也彎腰撿拾了幾張,一併遞迴到姑娘手裡。

這時候老外才看清了他撞到的人,一位美麗可人、就像他看所有中國宣傳廣告或者畫冊上的那種封面美人,烏黑的長髮,烏黑的眼珠,而皮膚卻很白很白,就像中國神奇的水墨畫,哪怕只有黑白兩色,也能描出萬千風情。他呆滯間,那位女生卻意外地吐了句法語:「mercibien。」

「對不起,美麗的女士。」

「沒關係,是我不小心……居然忽視了您這樣一位偉岸的大帥哥。」

「哦,很遺憾……在這裡,我經常會被人當動物園的大猩猩圍觀,就像傻瓜和白痴能得到的那種待遇一樣。」

「沒人告訴你,大鼻子可以是一個人和善的表現,像你,應該是一位善良、禮貌、機智、自由、勇敢的人……我想起了一部電影……」

「cyranodebergerac。」

「對……」

這個意外,讓這位老外平添了他鄉遇故知的喜出望外。兩個人幾句就熟稔了,那位姑娘告別後到總檯遞了份資料,幾次回頭和老外招手再見,是那種手放在肩高處,輕顫手指的那種姿勢,看得出同樣是喜出望外。老外側頭給翻譯下逐客令:「劉,我要和這位美麗的中國姑娘約會,我不送你了。」

翻譯有點兒哭笑不得。未等他勸阻,老外已經大步上前,站在了那位姑娘身前,兩個人交流了幾句,然後翻譯看到,兩個人狀似情侶一般,踱向了索菲特蘭酒店大廳處的咖啡廳……

此時,陸虎正放那一段擷取的影片資料。鄒喜男看著被詢問的人,一位坐在高檔辦公桌後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是中州某大型翻譯服務社的經理劉南,案發前由他接了隨同法籍人員皮埃爾的活兒。

「嗯,就是她……我正要跟皮埃爾先生說,這得小心點,那酒店裡可有逮著老外狠宰的不良女人,還沒等我說,他就奔上去了。」劉南咧著嘴道。那事對他們翻譯服務社的影響也不小,現在就是了,都被警察找上門不止一回了。

「她的法語講得很好。依您看能達到什麼水平?」陸虎問。

「稍有點兒生硬,但很流利,和我們這兒的工作人員相當吧。」劉南道。

「能聽出口音嗎?」陸虎問。

「她說法語,我怎麼聽口音?就說漢語肯定也是普通話。」劉南道。

「剛才說那部電影,中文名叫什麼?」

「叫《大鼻子情聖》,20世紀90年代的片兒,法語片兒裡很有名的一部,那女的肯定是找話題呢,拿皮埃爾的鼻子說事。還別說,老外還就吃這一套,一誇他帥,哎呀,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劉南道。

「然後呢?你看他們聊了多久?」陸虎問。

「皮埃爾下樓就是送我走,我們約好第二天遊覽清明上河園,這不他中途撩妹去了,我總不好意思盯著人家看呀,老外都很注重隱私,所以我就走了……剛回到家,那頭電話就來了,嚇得我又趕緊回酒店。哎呀,好傢伙,裹著個被單坐房間沙發上,被‘仙人跳’啦……手錶、手機、婚戒、錢包,洗劫一空啊,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被整的。」劉南愕然道,兩眼凸著,直勾勾地盯著兩位警察,好像鄒喜男的目光讓他很不舒服似的。劉南提問道:「警察同志,你們不會懷疑我和壞人是同夥吧?都查了我七八回了。」

「多查,正是為了證明您的清白啊。」陸虎道。

劉南面帶苦色,憤憤地道:「我自己都說不清。皮埃爾是參加長安中法文化民間交流的,專程來中州古都旅遊。他一句中文都不會說,在中州只有我跟他接觸,您說現在出這檔子事,我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清者自清,有什麼需要洗的。」陸虎道,「我們繼續之後的詢問,他為什麼哪兒都不去,執意要聯絡大使館送他回國?」

「好歹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這種事……不管中國人還是外國人,他不好意思說不是?所以委託我去了。」劉南哭笑不得道。

「那你筆錄的這個過程,也太糙了點啊,就四行。」鄒喜男道。

「他就那麼說的,回去兩個人還啥也沒幹,喝了杯酒,然後他就有點兒暈,等回過神來,自己就赤身裸體躺在房間地板上了。」

可能是被下藥了?!

陸虎和鄒喜男相視一眼,這個細節自然無法通過筆錄求證。陸虎換了個方向又問:「其他細節呢?比如,她和皮埃爾互通姓名,就算是假名好歹也有個稱呼吧?」

「這個皮埃爾記得,這不是他拼的……叫xunhuanli,後面是姓,您念念。」劉南道。

「尋歡……李,李尋歡,這麼熟悉的一個名字啊?」陸虎拼著,有點兒熟悉的感覺,想著想著愕然問道,「這是……小李飛刀的名兒?」

「可不,逗他玩的,小李飛刀把大鼻子情聖給削了。」劉南道。

一直拉著臉扮嚴肅的鄒喜男再也憋不住了,笑撲在桌面上……

叮的一聲,電梯到樓層,娜日麗領著鬥十方、錢加多、程一丁出來了,接應的保安已經到位,不過並不是提供協助,而是給他們了一個「三不」強調:不能弄出聲響、不能打擾客人以及不能在公共區域停留過久。

涉外酒店的規矩比想象中多得多,俞主任向省廳外事處報備了,又通過幾級協調才得到了酒店方的同意,即便他們進來也得是便裝,而且全程由酒店安保方陪同。

四人分向行進,環形的走廊連著三十餘個房間,各人標示了監控以及房間、安全出口、檢修間等位置,在1105房間會合。

那兩位保安被鬥十方「客氣地」留在門外了。娜日麗開啟了電腦,程一丁拿出了當時的照片,對著電腦螢幕的娜日麗道:「向組和小絡在他們的監控室,監控的死角有三個,環形走廊的三處拐角,恰恰一個拐角處還是安全出口……小絡說,從他們的監控裡看不到所有的房間,最起碼要漏掉四處……而且這是個智慧監控,可以遠端控制探頭的方向,當天嫌疑目標是從1105出來的,在1130房間這個地方拐過去就消失了,從這兒過去是安全出口以及1134、1136房間……如果沒有上天入地,就只有這三個去向。」

「監控有沒有可能被入侵?」鬥十方道。

「應該不會。」娜日麗道,「刑警上考慮到這一層了,用軟體分析過,沒有。假如有的話,直接把這一層黑了不是更好?」

「有沒有可能自安全出口出去,然後到其他樓層?」鬥十方問。

「這個有可能。所以三分局留存了當天所有住客的資料以及前後三天所有的監控影像,但沒有查到。」娜日麗道。

「有沒有可能避開所有監控消失?」鬥十方問。

「絕對沒有。酒店方使用的安保是由我們公安培訓的,負責人還是分局退休返聘的,該堵的漏子基本沒落下。這兒的發案率很低很低,除了你情我願的那種性交易,基本不會有其他案件發生。」娜日麗道。

「安全通道通向哪裡?」鬥十方問。

「一樓大廳,本來是在咖啡屋的地方,後來改到了總檯的背景牆後。這個改建是通過消防稽核的,而且安全係數提高了,想無聲無息地出入,除非你有本事通過24小時值守的總檯。」娜日麗道。

「不會爬窗戶出去吧?電影上那種身材火辣的女飛賊、女殺手,不都是這麼玩的,一根繩嗖的一下就下去啦。」錢加多獻計道。

多多一獻計,哥姐幾個都是一副牙疼的表情。

鬥十方拍拍他,安慰道:「你伸出腦袋瞅瞅不就行了,不高,也就幾十米的玻璃牆。」

錢加多眼珠骨碌碌地轉轉,自動噤聲了。今天比往常要嚴肅得多,這個組裡的人處慣了,性子都差不多,沒事怎麼折騰胡扯都不介意,可一到案子上,就自動開啟較真模式了。

想了想,鬥十方又一次提議道:「有沒有可能從這裡的安全出口出去,到達其他樓層?」

「有。安全出口按要求是要保持疏散暢通的,所以僅用了一把很小的鎖,有的樓層甚至只是防火門關閉,但並沒上鎖。這兒的裝修比較好,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安全出口。」娜日麗道。

「那就麻煩了,她可以從這兒離開後到達樓內任何一個地方。」鬥十方道。

「這個分局和刑警隊也考慮過了,所以排查了當天所有的客人,全幢樓的監控都儲存下了影像資料,你想知道結果嗎?」娜日麗道。

「你根本沒跟我們說,那就說明沒結果。」鬥十方道。

娜日麗笑了笑,這恰是真相:沒有任何發現。這也恰是難住所有辦案民警的原因,這位嫌疑目標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把一個普通的小案變成了謎案。

討論就此陷入了死衚衕。鬥十方看向了程一丁,程一丁把當天的照片按拍照的位置各自放置了十幾張,以他偵查員的眼光看,當天發生的情況,已然一覽無餘了。

休閒沙發的矮几上有一瓶紅酒,地上散亂地放著一雙拖鞋,床的一邊扔著包,掉落出幾個小本子。浴缸的位置特別留了多張照片,受害人的衣褲都被扔在水裡,唯一意外的是,本該在矮几上的杯子,卻泡在浴缸裡,是那種酒店提供的高腳杯,和衣褲泡在一起。

「這是啥意思?」錢加多問。

「消除指紋。光滑的鏡面上最易留下指紋,這樣一擦一泡,就百分百安全了,這確實是個高手,指紋、毛髮、皮屑類的任何痕跡都沒有留下,現場只有受害人皮埃爾的指紋。浴缸裡的水溢位來,相當於把房間都給打掃了一遍。」程一丁道。

現在的刑事偵查,是基於痕跡或者影像證據推論,如果連這些都缺失了,那就成無米之炊了。程一丁撫著下頜,看著浴缸發呆,半晌猶豫著道了句:「杯子其實用衛生紙擦一下就解決指紋的問題了,有必要泡到浴缸裡嗎?」

「杯子裡面有可能下了料,皮埃爾身高一米九二,體重有二百斤左右。而嫌疑目標穿上高跟鞋也不過一米七二,要對付這麼壯的一個大個子,肯定要有其他手段。」鬥十方道。

娜日麗提出異議,道:「他們是21時42分回的房間,嫌疑人21時48分離開。六分鐘,怎麼給人下料?」

「這裡面還包括了收拾房間財物的時間,這乾的真是神仙活兒啊,怪不得叫‘仙人跳’。」程一丁感慨道。

「來試一下,我們模擬一下當時那個情境。多多,來,你當受害人,我是罪犯,娜姐,你卡時間,程哥,你找毛病………來門口,開始。21時42分,我們微醺地回房間,開門,這時候,我們是摟著進來的……皮埃爾轉身關上了門,這裡有他的掌紋……之後,我們可能聊著電影、聊著藝術、聊著文化等等……我隨手把外套扔在床頭的位置,然後坐到了沙發上……」

鬥十方指揮著一件事一件事地按程式來,磨蹭著坐到沙發上。娜日麗提醒,一分鐘了。

「不對,應該是罪犯,我,坐到了沙發上,我是客……皮埃爾這時候彎腰去拿了一隻杯子,在床前的櫃子裡,照片上看得到,他應該還拿白布擦拭了一下……然後按他們的習慣,斟了兩杯,一杯遞給了沙發上的嫌疑人……我接了。兩個人含情脈脈地喝了一杯,兩個杯子印一個在櫃子上,一個在矮几上。他們當時站在這個位置,並沒有上床……」

鬥十方和錢加多依言各自放下杯子,按照照片的位置,兩個人身處在沙發、床、櫃的空間,地毯踩著鬆鬆軟軟的。看鬥十方若有所思的樣子,錢加多憋不住了,出聲道:「那還能有什麼,肯定是摟住啃兩口,然後脫衣開幹啊。」

娜日麗一笑,提醒道:「已經兩分四十秒了。」

「對,可能就在這個節點上皮埃爾中招被放翻了。酒是皮埃爾倒的,這個時間他是清醒的,如果受到了某種襲擊,那他應該會有印象……如果沒有,那應該是不知不覺中招的。但是,兩個人身高差距二十釐米,近一個腦袋,也就是這樣……」鬥十方矮下身子,對著錢加多比畫著,思緒又卡在這兒了。

娜日麗提醒四分鐘了,再不收拾財物來不及了。

「好,多多,你先躺下……這還得拽了你的褲子……失去知覺的人,想剝他的褲子沒那麼容易啊,就算容易時間也不夠了啊。」鬥十方道。

「會不會跟外國黃片那樣,她蹲在身下,給男老外那個……嘖嘖……」錢加多嘴吮著做著姿勢,把娜日麗噁心到了。

程一丁提醒著,四分三十秒了。

鬥十方一捋錢加多的手腕,一掏錢包,再順手把衣服,兩個杯子一卷,作勢放進了浴缸,又回來作勢在床邊站了片刻。他幾乎是匆匆忙忙地做完這一切。還沒等到門口,娜日麗喊了:時間到!

「沒有痕跡的原因是,他們根本沒做什麼。收拾和打掃需要兩分鐘……從進門到放翻需要四分鐘,其實就僅限於這個位置……這麼短短幾分鐘,也就是親個嘴的時間啊……怎麼辦到的呢?」鬥十方說著,像入魔一樣抱著錢加多。

那眼神如此深情,以至於錢加多緊張道:「喂,你不是來真的吧……等等,等我閉上眼你再啃啊。」

娜日麗和程一丁笑得直顫。這時恰有人敲門了。門一開,向小園和絡卿相進來了,被屋裡情形嚇了一跳。向小園驚愕地道:「可以啊,玩上cosplay啦?」

「去去,丟人。」錢加多推開了鬥十方。

絡卿相問情況,眾人笑著大致一說,絡卿相解釋道:「幾頭情況都差不多。我和向組把他們的監控系統過了一遍,這個上面沒問題,可以排除網路技術的原因。」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和酒店約定的是中午前結束,你們先對情況熟悉一下,回頭陸虎那頭再通過劉翻譯,看能否和受害人通話,重新捋一下過程……十方,你覺得呢?」向小園問。

「時間還有點兒,我們再做最後一個測試……這樣,我們用自己的偵查知識,設法來一個反偵查脫身,各人自由選擇自己的逃脫方式,就像嫌疑人那樣,在最後一個節點消失,然後設法離開酒店……向組,您從監控上追蹤我們怎麼樣?」鬥十方提議道。

這個方式有點兒異想天開,不過卻成功勾起了大夥兒的興趣。向小園看看時間,點點頭道:「二十分鐘後樓下集合,窩在那兒不動可不算啊。」

她先行一步,不一會兒收到了資訊,各人開始分頭離開:走安全出口的;下了兩層轉樓層的;甩掉了身後的保安,順手牽了身服務員制服溜的;還有在裡頭迷失方向,根本連正常出口都找不著了的。

這個酒店的安保相當出色,出色到向小園有點兒失望,麾下的隊員不但辦案水平堪虞,連作案的水平都提不起來。沒幾分鐘全部在監控上顯形了,最差的錢加多跑都跑不利索,被樓層保安當成壞人給堵在安全出口了……

難言之隱,難隱之言

「開飯,開飯,開吃嘍……同志們,辛苦了,我代表組織上慰問你們,一人加了個雞腿。」

錢加多抱著一摞盒飯奔進來了,往桌上一放,話一說完,順手把雞腿一啃,看著辦公室裡忙碌的同事們,感慨道:「哎呀說啥來著,女人壞起來就沒男人什麼事。瞧瞧,就這麼個‘仙人跳’的小壞娘兒們,把你們難成這樣啦。」

「說什麼呢?嘴賤!」娜日麗斥了句,起身拿了一份。大鄒、老程各拿一份,捎帶著給趴在電腦前的陸虎和絡卿相各放了一份。那兩位忙著做電腦立體圖,一隻手握著滑鼠,另一隻手拿著飯盒,一低頭順勢嚼一口。那吃飯姿勢風騷得很,看得錢加多好奇地湊上來問:「這是幹啥?這麼來勁?」

「建模。就是把整座酒店的立體圖形做出來,你看,所有的逃生通道,所有監控的死角,全部標示出來以後,可以直觀地給出逃走路線。」絡卿相道。

陸虎插嘴道:「小絡,都沒看出來你對這個軟體這麼熟啊?」

「考進來之前,我可在廣告公司打過工呢,要是再考不上警察,我得當設計師了。」絡卿相笑道。他又標示了幾處,這才得空端著盆飯狼吞虎嚥。

說話間其他人都聚在這兒了。大鄒問道:「這成不?不會還是無用功吧?」

「向組不是說了,破其一點,以點帶面,不能全面開花,我們精力和警力都不夠。」程一丁道。

大鄒咧著嘴道:「你咋也打官腔了,領導說話從來都是概括性的,這一點,都不止一點。」

「兩個點,作案手段和脫逃隱匿方式,說起來還是一點。」陸虎道。

「什麼都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咱們好歹下過幾個大案了,被這個小案搞得暈頭轉向。」娜日麗吃著,陷在‘仙人跳’案裡,說話都若有所思,有點兒恍惚。

「那接下來呢?」錢加多好奇地問。

程一丁耐心地道:「中午回來的時候咱們在車上不是分析了嗎?兩種可能,既然躲不開監控,那她肯定化裝了。兩個月前中州的天氣較冷,那時候戴個大帽子遮著臉的、風帽風衣裹著頭的,人群裡到處都是……不管用什麼方式,她肯定在監控裡,也肯定不會穿著作案時的裝束,那這個化裝,最起碼是需要時間和地點的。再加上十方判斷‘仙人跳’不可能是單幹,說不定在這個現場,還有她的同夥。」

這想法可能涉及的工作量聽得錢加多嘴巴囁嚅著,驚愕地道:「那這也太難了吧?」

「可能煩瑣點,得動大資料了。娜姐,你們聯絡下其他疑似併案的例子,多點比對的資訊,就多點可能啊。」陸虎道。

「可叫你說著了,我們聯絡過了,湘南報案這一例,八個月了。人家發了一通牢騷,說當時報案派出所光登記不出警,他急得沒法子,還是給人家轉了八千塊……結果被捲走的身份證、銀行卡等,一堆東西就給他扔在酒店門口的垃圾桶裡。」鄒喜男道。

「那你問問嫌疑人的具體描述啊?」陸虎。

「兄弟,你真是沒有在基層待過,他一直強調是約了個妹子聊天,招嫖那事他敢說?一說連他也得拘,能住得起四星、五星酒店的,多少都有點兒身份,丟得起萬兒八千塊,可丟不起那人啊……這個還是單位科長。」鄒喜男道。

所以那個所謂的「聊天」過程,也就無法採信了。陸虎想想,愕然地點了點頭,道:「也是,這麼丟人的事誰也不敢吭聲,無形中保護了嫌疑人。」

「還有報了案,當時登記給他們辦了臨時身份證,事後又矢口否認,要撤案的。我剛聯絡的這例就是,一個國企的經理,估計律師告訴他,招嫖也得行政處罰,他現在一口咬定是當天喝多了證件和包搞丟了……沒治。」娜日麗吃著說著。她和大鄒、程一丁三人負責這一項,結果是……沒什麼結果,受害人不管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都一個德行,怕再丟一回人。

眾人匆匆吃著,心裡有事,這飯食就不香了,吃完還得開幹。

一直未發言的錢加多生怕自己被遺忘似的,看著桌上的案卷突然來了一個嚴肅的問題:「嘿,我也發現了一個很大的疑點。」

啊?一眾皆驚,這個吃貨能留在反詐騙中心一方面是他三姑的背景,一方面也有俞主任照顧的意思,誰也沒敢指望他真辦事。他向來只是動動嘴,這一動腦,倒把大夥兒嚇住了。

「什麼疑點?」陸虎問,好像還抱著愚者千慮萬一有一得的緊張。

錢加多拿起嫌疑人那張無法作為體貌識別範本的相片說:「你們看啊,這妞要個兒有個兒,要姿色有姿色,能勾搭這麼多男的上當,那本人肯定也不差……這個疑點就來了,明明出賣肉體就可以賺大錢,為什麼要鬥智商呢,看把大家難成這樣!」

眾人聽得瞠目結舌,以為錢加多開玩笑,停了半晌發現他很嚴肅,一點兒也不像開玩笑。而且他看大家怔了,還強調:「要賣淫都不止這麼點案值……」

大夥兒氣得幾乎是異口同聲說了句:「滾!」

又犯眾怒了,錢加多知道自己不受待見,悻悻一扔案卷掉頭溜了。他剛關上門,房間裡爆出一陣大笑,聽得錢加多好不落寞。

是啊,高手寂寞啊,普通人怎麼可能理解他,還是找鬥哥去……

家裡忙乎著,外面的向小園和鬥十方也沒閒著,兩個人驅車停在松崗路一處空地,沿著寬巷步行幾十米,刑事偵查三大隊的門牌就進入視線裡了。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拜訪一位技偵牛人,姓張名英,女刑警,網上追逃十年多湧現出來的牛人之一,很多跨度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積案、舊案,專案組首選的人員肯定是這一位。

正常的情況下,越是牛人越是風光無限。可在警察這一行恰恰相反,越是牛人,就越會低調隱身,除了警務記錄裡的記載,這類人在外界可能連照片和履歷都不為人知。向小園還是通過廳裡聯絡的,要是同級預約,怕是會吃個閉門羹。

「這譜挺大的啊?好歹您也是個副處級幹部了,都不來迎接一下?」鬥十方開了句玩笑。

快到門口了,空無一人。向小園且走且笑道:「大部分有才的人多少都有點兒恃才傲物的性子,她主追的是命案嫌疑人,這種小案子,還真不好意思麻煩人家。」

「我在影片上見過她,都沒想到是個人物。」鬥十方道。

向小園笑著接話道:「她未必想得到你也是個人物……其實咱們這一行也是寂寞如雪,不管你有怎樣的豐功偉績,其結果都會出奇地一致,一句‘人民警察’就把所有功名歸於集體了。」

「咦?您說這個……是有意見了?」鬥十方問。

「不,我沒意見,但我也沒做什麼。我是說,從長安回來後,總覺得你有點兒提不起精神來,我在想,會不會有這種思想癥結在內?」向小園委婉地問。

「您多慮了,真沒有。」鬥十方道。

「那是為什麼?」向小園追問著。

「我也不知道,斯德哥爾摩綜合徵吧,和壞人待久了可能就心向壞人多點。伍建利一死,那麼多人進去……我說不清這種感覺,為什麼當好人,做的也是好事,抓的是壞人,可偏偏就有一種負疚感。」鬥十方道。

向小園表情僵硬地問道:「你還在想著那個女騙子?」

「嗯,有點兒。其實她挺可憐的,一杯熱水就被感動到了,如果她真的一點兒感情、一點兒人性都沒有的話,我根本不可能有贏的機會。」鬥十方舊事重提,時過境遷唯有唏噓不已。

「同情犯罪分子,可能會成為你從警的一個軟肋。」向小園提醒道。

「連起碼的同情都不會給予,作為警察是你的缺陷。」鬥十方針鋒相對,直接把向小園氣得不說話了。

兩個人通過門崗,談興已無,一路問路尋到了後院。舊式的小樓裡,他們見到了那位已經微微發胖、像隔壁大嬸的張英。握手寒暄後,張英直接把兩個人領到了工作間,就是影片上見到過的那間,一屋子裝置、層架、瓶瓶罐罐,分類還算整齊,但兩位來客根本不知道大部分東西的用途。

「……這個案子你們已經是第五撥來諮詢我的了,我能給出的協助有限,體貌識別軟體在現實中有缺陷存在,我看過酒店出入的監控……我們用例項說吧,我標出幾個地方來。這個,這種寬簷的女帽子,基本就看不到臉;這種,風衣帽子一扣,帽簷雖然不長,但角度恰好的話,監控連側臉也拍不到。如果是一個要刻意隱藏相貌的嫌疑人,那他可選的方式很多,特別是現在資訊發達,反偵查措施其實沒那麼神秘,一個接觸影視劇小說的人,可能無形中就學會很多……」

張英侃侃而談,甚至拉出了索菲特蘭酒店的幾處標註監控。現實中,像這種不可考的細節確實也有很多,單有體貌沒有生物證據,本身就是本案偵查的一個致命缺陷。

向小園看向了鬥十方,是他提議要來的,其實都沒必要了。

鬥十方認真地聽著,突然拐著彎問了句:「張姐,能致人瞬時昏迷,而且持續時間不長的手法有多少?可能這種短時間的失神連本人也說不清楚。」

「嗯?你問這個幹什麼?」張英警惕地問。

「本案有個細節,嫌疑人走時把兩個用過的酒杯都扔在浴缸裡。當然,微量檢測什麼也沒檢到……但現實情況裡,搞‘仙人跳’的並不排除使用藥物的可能性,這位受害人身高一米九,體重二百斤,嫌疑人就那麼把東西劫走了,您不覺得奇怪?」鬥十方問。

「成,能看到這兒你是上心了,四隊刑警也想到這兒了,可惜當時報案延時了,受害人的身份又特殊,派出所只當成是一個普通的‘仙人跳’小案子,等現場勘查報告出來,這位受害人已經聯絡到大使館協助回國了……這就沒辦法了。」張英攤手了。對於注重證據的,沒有證據,哪怕是真相也只能歸到猜測裡。

「可能用到的藥物很多嗎?」鬥十方問。

「接觸型的我這個辦公室裡就能找出十幾種來,有基礎的藥理知識就能辦到,或者更簡單的,可能酒吧、夜店那些賣小包的人手裡就有,lsd、半人工緻幻劑、紅五也就是尼美西泮,都有強烈的致幻效果,還有最厲害的y-羥基丁酸,無色無味,0.1克的量就可以讓人出現幻覺、失憶的症狀……當時現場勘查後,兩個杯子被送到三隊檢測了。嫌疑人很聰明,放開了水,把房間裡的沐浴液、洗髮水全倒浴缸裡了,別說不一定有,就是有,這種被汙染的證據也無法檢測了。」

向小園黯然了幾分,被打擊來打擊去勉強承受得住。

鬥十方彷彿沒什麼感覺一樣,又換了個方向問:「那髮型,能確定是假髮嗎?」

張英回頭笑了,很大聲的那種笑,笑了一會兒示意鬥十方看電腦。一張人臉,在軟體的分割下,快速地變成了另一張截然不同的臉。操作的張英解釋著:「這不是警務軟體,而是整容軟體。現在單是對臉的整容方式就有一百多種,而且手術越來越簡單,可能埋條蛋白線就改變了臉型,而手術恢復時間一週都用不了……很多美容院都有這種成熟技術了……髮型,就說假髮,你猜有多少種?」

「難不成有幾十種?」鬥十方猶豫地問。

「再加個零還差不多,真人髮質改做的、塑膠材質的、樹脂材質的、金屬材質的……金屬材質的是特殊用途,比如你看有些小影片拍得那頭髮五顏六色,又順又滑來回甩的,就是新增了部分金屬材質……至於形狀嘛,這裡面有個資料夾,你有興趣自己看。」張英道,把資料夾點了出來。

鬥十方移動著滑鼠滑了滑,滿滿的圖片,連拉了幾下都不到底,除了男式髮型、女式髮型,還有部分用於斑禿補發的髮型;除了正常的假髮,還有用於接續的髮型,長短不一、形狀不同、大小不同、顏色和材質各異,直接把鬥十方和向小園看成兩對白痴眼了。

結果,和前四撥人一樣,張英把兩位送到了門口。看兩位垂頭喪氣地告辭離開,於心不忍的張英在背後喊了句:「小夥子,彆氣餒,你是警察,不是神探,也不可能解決所有的案子。正義或許會遲到,但不會缺席,這些作奸犯科的,遲早會撞進網裡。」

鬥十方聞言駐足,回頭看了一眼,笑了笑道:「謝謝張姐,還有一句叫,遲到的正義不是正義。可能對大眾是,但對當事人絕對不是……我對神探沒興趣,但對這個壞人有興趣,等我找到她一定告訴您。」

鬥十方就像故意噎人一樣,把一片好心的張英給噎得滿臉尷尬,然後她不悅地掉頭回單位了。

向小園不悅地看著鬥十方,她一直以為他是個很世故的人,可奇怪的是他越來越不懂人情世故了。

這不,他一個人自顧自地走了,一點兒也沒有顧及向小園的感受……

誰也免不了有點兒小性子,敏感的人更是如此,向小園不知道鬥十方是不是這樣,但她很肯定自己快變成這個樣子了。有時候她莫名地特別期待和他說幾句話,有時候又賭氣根本懶得理他;有時候莫名地期待看到他,有時候哪怕就在旁邊也懶得看他一眼。

現在可能就屬於這種負面情緒主導,一路上向小園懶得理他,鬥十方也不吭聲。回到中心剛下車,錢加多就打招呼,向小園故作未見,而鬥十方卻顛兒顛兒地跑過去了,兩個人做賊似的往樓後鑽。這樣子又把向小園氣著了,敢情錢加多根本就無視了她。

也罷,真要進入了按部就班的程式,指望不上這倆半路出家的添把手,不添亂就已經不錯了。她如是安慰著自己,快步上樓。追蹤正式開始了,樓層建模、檢測全部出入人員,再加上大資料這一利器,她真不相信一個嫌疑人還能上天遁地不成?

那倆在樓後的其實心裡也窩火著呢。錢加多講了講被全員嫌棄的糗事,聽得鬥十方眼睛鼻子笑得擠一塊兒了。沒找到安慰的錢加多要拂袖而去,鬥十方一把攔著兄弟安慰道:「別走,我有事找你商量,我不是笑話你,我是笑話他們。說不定真理真掌握在少數人,比如你的手裡……你說這為什麼作案而不做愛的原因,說不定就是破案的關鍵。」

「你也這樣想?」錢加多愣了。

「嗯,這肯定不是個一般人,一個正常作案派出所就提溜回來了,就算是水平高點的,刑警隊也不至於查不到線索啊。這種不正常的案件,我覺得你的思維說不定就是對的。」鬥十方道。

錢加多喜滋滋了一下,馬上又拉臉瞪著眼睛問:「你說我不正常呢是吧?」

「自打認識你,我沒見你正常過啊?一個富二代這麼有理想、有情操、有追求地當個小輔警,正常人他辦不出這事來啊!就一個字,牛。」鬥十方吹捧著。

錢加多這會兒可發現鬥十方不正常了,他眯著眼瞄著鬥十方問:「有話說,有屁放,你要是說好話,那絕對憋壞水了。」

「嘖嘖,看看,這思維判斷得多準。我跟你講,我在路上想了想,這個案咱們幫不上忙。電腦啦,大資料啦,一上咱倆就眼瞎,就讓咱盯監控眼不瞎也得瞎……我就想啊,咱們換個思路,到其他地方找找線索,想不想一起來?」鬥十方撩著錢加多。

多多想證明自己異於常人的訴求永遠都是那麼強烈,就見他眼睛一亮,脫口道:「必須一起來啊,長安乾的那活兒,他們半信不信,不信就在眼前給做一樁,讓他們不服不行。」

「有志氣,走。」鬥十方拽著錢加多。

錢加多看他這麼急,好奇地問:「去哪兒啊?你不能老擅自行動,跟他們打個招呼啊。」

「不能打招呼。去娛樂場所,找個風塵裡打滾的女人淘點訊息怎麼樣?」鬥十方道。

「風塵裡打滾?什麼意思?床上打滾的好找,這風塵裡打滾的?」錢加多一下子沒聽明白。

鬥十方笑道:「一樣的,簡單地講,小姐;官方講,失足女。」

這可把錢加多嚇住了,一拽鬥十方把他拽回原地,小聲道:「我的親哥啊,你都飢渴到這個程度啦?別說找小姐,就算不找只是出入娛樂場所,也是違反紀律。」

「我不找小姐。」

「那你不找就別去啊。」

「不對,不對。我找小姐,但不是找小姐解決生理問題,而是找類似的人,解決案情裡的癥結問題……我問你,從人進去到出來前後也就六分鐘,做手腳把個一米九的人放翻,還用不了六分鐘,你不好奇她怎麼辦到的?還有,人一出來就憑空消失了,你不好奇她是怎麼消失的?」

「這……你不是假公濟私吧?找個小姐能把這事辦嘍?」

「初入行的肯定不行,但混了十幾年的,對於這事就是沒幹過肯定也有所耳聞。‘仙人跳’找‘燕子’這個角色,大部分都從這個行業裡物色,只要幹皮肉生意的,這類活兒都能順手幹了,誰也不介意多從嫖客身上詐幾兩銀子……你咋這麼窩囊啊?以前幹啥事不都雷厲風行的?你自己說吧,幹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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