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吧?」
「是不是錯了?」
「我咋覺得像笑話呢?辛辛苦苦騙了點錢還捐出來?」
娜日麗、鄒喜男幾位一臉詫異,向小園和俞駿對視一眼,怔住了。
「如果不夠,還有一件。最早出去打工的這批人只能幹最底層的活兒,煤礦、窯廠、基建等,特別是煤礦、砂石和燒灰行業,當時的環境可能相當差,十幾年後,這幫打工人上了年紀之後就出來了一個讓人痛心的事,知道是什麼嗎?」張英問。
向小園脫口道:「塵肺病,這也是他落網的原因。」
「對,在西溝鄉患塵肺病的有一百多人,這快二十年過去了,差不多有一半去世了,這些年當地給的救助也不少,最大的一塊來自紅十字會的定向救助。當然,紅十字會的資金也是向社會募捐的,這事曝光有些年了,曝光之後就定向接受了社會各界的捐款。我也是聽這個犯事的鄉長說,當時那位杜老闆回鄉其實是為塵肺病的捐款來的,於是我就查了紅十字會的記錄。十幾年前轉賬可沒現在這麼方便,但是那裡的管理還算規範,留下了很多匯款單,在這裡面我發現了很有意思的事。」
張英放出內容,一摞匯款單,字跡工整漂亮,名字用的都是「杜安」,和另一份杜其安審訊記錄簽名相比,那幾乎如出一轍的字型都不用鑑定,肯定出自一人之手。
驚訝真的來了,那不是一筆捐款,是十幾筆,從五千到幾萬到十幾萬,連續捐了十幾年,這事怎麼就這麼魔幻呢?捐贈人可是徹頭徹尾的騙子啊。
「我知道你們的驚訝來自何方,有個偉人說,人做一件好事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這句話換個概念也說得通,人做一件壞事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只做壞事……我追逃這麼多年,最深切的體會不是那些壞人窮兇極惡,恰恰相反的是,我能感受到那些揹負沉重罪孽的人,其實並不比我們輕鬆。比如剛剛落網的在銀行搶劫殺人的嫌疑人,他潛逃二十一年,二十一年後他已經成了億萬富翁,發跡後致力於慈善事業,給社會各類捐款都有幾千萬,他落網後,誰都不敢相信那是個搶劫殺人犯。」張英道。看著反詐騙中心的一行人,她的表情溫婉而平靜,不過傳遞的卻是一個複雜的、讓人難以理解的人性問題。
「執念,這是個有執念的人,我現在都有點佩服他了,長安虛擬傳銷案他大包大攬地把罪名都頂自己腦袋上,對於同夥的事隻字不提……這種有執念的嫌疑人很可怕,您說的銀行搶劫殺人的這個人,最起碼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而像杜其安這樣的,未必覺得自己有罪。仇視社會的人,犯罪之於他們是找到存在感和成就感的途徑。」俞駿皺著眉頭道。
大家可能沒想到,抓捕難,落網後審訊比抓捕更難。兩個人去長安的目的就是想再接觸一下獄中的杜其安,找找突破口。不過那位的塵肺病已經晚期,回答問詢都有難度了,看守所方面已經打了幾次報告要給此人辦理保外就醫,到這裡笑話就出來了,不但找不到他的任何親戚和家人,甚至他本人都不願意出獄。
「執念到了一定程度,類似於信仰,想從他這裡淘到資訊恐怕難了。」向小園道。
張英笑了笑,道:「那就是你們的事了,能找到的情況就這些,更詳細的情況有需要你們可以找鄉派出所的同行,聯絡方式什麼的都留在資料裡了。俞主任啊……」
說到這裡的時候,俞駿有點走神了。不知道誰的手機驀地響起,還是那鈴聲驚醒了他,他脫口道:「誰的手機?不知道開會調靜音啊?」
訓了一句沒反應,鄒喜男指指他提醒道:「主任,您的手機。」
「哦。」俞駿尷尬應聲,趕緊看去,一看是謝副廳的,直接接起來,「……謝副廳,我們正在研究方案,這不才一週時間嘛,您就催進度……什麼?停下來,為什麼?啊……四個多億?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去準備一下。」
一掛電話,對著愕然的眾隊員,俞駿道:「誰說閒得沒大案來著?烏鴉嘴巴,可來了吧?登陽市公安局剛剛接到報案,一煤炭運銷企業被騙走4.47億元,現在省廳要在全省抽調精幹力量集中偵查,謝副廳讓我們中心派出人員……我看……」
他看似乎不對了,在場的都有點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俞駿一拍桌子,嚷道:「別一個個急得猴屁股坐不住,這肯定不是一般人乾的,咱們的兩個技術員還在荊漢滯留著,就你們幾個肌肉棒子去了也不頂用。」
被潑了瓢冷水,群情有點不悅。向小園道:「要不我先帶人去看看吧,登陽離這兒不遠……哦,稍等一下,我家裡的電話,正好安排下。」
向小園捂著聽筒小聲說:「媽,開會呢,今天我不回去了啊……什麼?嗯,您說,我聽著呢。」
事不來天天閒著,往往一來就扎堆,向小園臉色明顯地變了。她黯然結束通話時,俞駿見她為難,趕緊說道:「我帶隊去吧,家裡有什麼事你先處理。」
「我家沒事,是十方家有事了。」向小園道。
俞駿驚聲問:「怎麼了?」
「這個……他父親去三院檢查,還是我媽安排的,這段時間一直持續發燒,燒得迷糊了,前兩天辦了住院。」向小園喃喃說著。俞駿嫌她磨嘰,拍著桌子催,向小園憋了好一會兒才為難地開口:「急性肝功能衰竭。」
「那正常吧,這老頭喝酒喝得唄,都快70歲了。」俞駿沒明白。
「肝衰竭的致死率很高,他的檢查結果是酒精引起的中毒性肝炎,已經到晚期了,這種情況是要給家屬下病危通知書的。」向小園苦著臉道。
隊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沒主意了。片刻後,俞駿拍案而起,佈置道:「老程,大鄒,跟我去趟登陽,向組,你和娜娜去探探老斗,順便把這個情況給局裡彙報一下。」
眾人起身就跑,跑出門了才想起還有個客人。向小園又折回來。張英起身道:「你們忙吧,別管我……哎,小向,你說的老斗,難道是鬥十方的父親?我隱隱聽說,他的事……」
「我回頭再給您細解釋,對不起了張姐。」向小園來不及解釋,匆匆跑了。
或許不用解釋,張英已經判斷出了是什麼情況。她扔下資料追著向小園出來了,也登上了去探望家屬的那輛車……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要不是有病人在我這兒,你還不來看你媽是吧?
「你一個反詐騙中心的,還是個副職,比你爸還忙啊?
「咋了?我又說得不對了?你見了媽怎麼像見了騙子,還苦大仇深的?」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領著向小園、娜日麗、張英幾人走進住院部大樓,幾人心事重重沒開口,倒被向媽搶白了一頓。聽到這兒,娜日麗沒忍住,笑了。張英也掩著嘴不禁莞爾。向小園難堪地說:「哎呀,媽,我同事在呢,有牢騷在家裡不能發嗎?」
「前提是你得在家啊。」向媽又道。
「好了,是我不對,這段時間我不一直在家嗎?」向小園道。
「回家就看騙子什麼案例,你都顧不上跟我說話。」向媽道。
向小園氣得嚷了句:「媽,你怎麼這樣?我們同事家屬都這樣了,你可好,牢騷還沒完了。」
「還好意思說,算什麼人啊,親爹都快不行了,人呢?當爹媽的一把屎一把尿養兒,誰都不容易,老了、病了,床前沒人的事我可見多了,你還好意思替他來。」向媽嘟囔了句,十分不滿。
向小園趕緊湊上耳朵小聲說了幾句。向媽眼神一滯,驚愕道:「啊?真的?」
「中了兩槍,差點沒命,這都沒敢通知家屬,一直在養傷。」向小園小聲道。
向媽這才重視起來,看看幾位表情凝重的警察,哎了一聲,領著他們繼續走,又一句長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你們該通知還是得通知人來,瞞著不是個事。」
幾人乘電梯上樓,進了醫務室,會診拍的片掛了一牆。向媽給三個人詳細解釋了一遍檢查情況,又帶著三人到了病房,悄悄地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鬥本初。幾月未見,形銷骨立,誰也接受不了這好好的一個人,眼見著就不行了。
向小園就在醫院走廊角落,急急地撥通謝副廳的電話彙報此事……
接完電話的謝經緯頭嗡的一聲大了,連嘆幾聲,不知道是因為案情還是病情。他在登陽市局大院裡踱了兩圈,再抬頭時才看到市局一干領導都眼巴巴看著呢。猝然案發,幾個億被騙走,從未遇見過這類大案的市局領導班子一干人等著謝副廳拿主意呢。
「別急,別急,越急越亂,你們佈置下會議室,省廳和中州反詐騙中心的人員很快就到,廳裡已經向全省釋出招募通知,隊伍馬上就到。」謝經緯安撫了句。
那幾位領導左看看,右看看。局長小聲勸道:「謝副廳,又有什麼事了?怎麼,比這個案子還大?」
「沒事,別瞎猜。」謝副廳直接打住了,又揹著手踱了幾步,思忖方定,這才拿起電話,直接撥通了周修文的電話,就一句話:「他爸快不行了,你看著辦吧!」
不等對方詢問,謝經緯直接就掛了。這位特勤人員一直滯留總局,他實在想不出意義所在。剛放下電話不久,中州反詐騙中心和省廳刑事案件研究中心的兩組人員就風風火火地到場了,地方警務人員陪同著直奔佈置好的會務現場。
這個現場連線著刑偵一大隊,也就是原始的報案點。案發時間是前一天,第一個電話是上午9時40分,到現在為止,已經過去了二十六個小時,專業人員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反騙止付前四個小時是「黃金4小時」,因為從報案到斷卡止付,最短也需要幾個小時,而現在嘛,恐怕已經來不及止付了。
畫面上,報案人還在一大隊接受詢問,是個微禿、身胖、滿臉肥膘的男子,不是老闆就是大款那種形象。身份資訊很明確,廉三旺,登陽市煤炭運銷公司法定代表人,而且是個名人,販煤起家,做到了幾億身家,然後一個電話,把幾億身家全給騙子了。
這就有點魔幻了。俞駿發言道:「看樣子廉三旺應該是個精明人啊,即便被騙,也不至於隔了一天才反應過來吧?現在止付都來不及了。」
介紹案情的刑偵一大隊隊長解釋道:「我們也有這個疑問,其實最早案發地是長南市,那裡有他供貨的幾個火電廠。他按照騙子的要求通知公司轉完賬,然後坐著火車回來了,而且手機處於關機狀態。這部手機剛送技偵檢測,發現已經恢復到初始狀態,什麼都沒有了,估計是被人做了手腳。」
「又是計算機犯罪。恐怕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詐騙案裡都少不了這種計算機犯罪人員為虎作倀。」謝經緯道。一個逆風服法了,可能還有無數個逆風蠢蠢欲動。
此話讓與會警員默默點頭。監控和大資料的發展不斷減輕偵破常規犯罪方式壓力的同時,也在催生著新的犯罪方式,現在技術加手段已經成了詐騙案的標配。
「這個偵破小組如果組建,估計得從長南市入手。話本什麼情況?」俞駿問。
大隊長道:「很魔幻,冒充公安機關……而且,冒充的是中州市反詐騙中心。」
在座的警察臉上表情更復雜了,哭笑不得又咬牙切齒。騙子往往用最老套的方式給你演繹意想不到的劇情,這位大隊長放著錄影,還原著當時的情形……
二十六個小時之前,長南市。
長南建安大酒店頂層的一個長期包房裡,打著哈欠、套著睡袍的廉三旺從洗手間出來,剛想回房再躺一會兒,這時候,外面的固定電話響了。
這部電話連著傳真,或是電廠的訂單,或是公司需要他過目的檔案,從幾年前組建這個辦事處起,這部電話就一直保持暢通,不過響起的次數並不多,聯絡他的人也只在煤炭購銷這個很小的圈子裡。
他以為是傳真,懶得去接。片刻後,手機響了,一看是個固定電話,他順手接起來問:「喂,誰呀?」
「你好,我是中州市公安局反詐騙中心主任於軍,我的警員編號是××××××。我們接到舉報,你涉嫌吸食毒品、偷稅漏稅、洗錢等多項罪名,我們要對你採取刑事強制措施,你可以查詢本電話的歸屬和我的警員身份,稍後我們會有警員通知你。如果你逃走、抗拒,我們將採取更嚴厲的措施。」
對方話還沒有說完,廉三旺的手就哆嗦起來,「吧嗒」一聲手機掉地上,掛了。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床邊怔怔想著:吸毒?就溜過幾回冰啊,這警察都能知道?壞了,不會是那幾個冰妹吧,可她們不知道我是誰啊?
偷稅漏稅?開公司哪有不偷漏稅的,可咱的會計做賬做得很漂亮啊,怎麼可能被發現?
洗錢?有錢人誰能不洗點啊?壞了,誰眼紅病犯了坑老子?
他仔細一思忖,這些罪他都犯過,有錢人的通病他一樣沒落下,但是……他哆哆嗦嗦地撿起手機,撥打中州當地的114查詢剛才的來電。話務員很友好地告訴他:「該號碼隸屬於中州市公安局反詐騙中心,謝謝您的查詢。」
「壞了,完了。」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轉悠,偏偏這時候屋外的固定電話又響了。他嚇得都不敢去接,還好不是電話,是傳真機。他鬼使神差地上前一瞅,差點當場昏厥。
那上面一行大字——刑事拘留證,下面蓋著中州市公安局和檢察院的戳。他顫抖的手不太聽使喚,想拿起來,卻不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了。
老婆呀、孩子啊、別墅啊、存款啊、女人啊……這些即將失去的美好在眼前一閃而過,瞬間擊潰了他,這時候,電話又響了,他幾乎是爬回臥室接聽手機的,拿起來就緊張地說:「警、警察同志,我跟您講,這是誤會,絕對是誤會……」
「你擅自掛掉警務人員的電話,我們就視之為不配合,現在你的資訊已經掛到追逃網上了,你可以根據傳真上的網址自行查詢。別以為你藏起來我們就找不到你,你居住在長南市一家酒店裡,你的家庭住址是中州市文化路××小區,你的公司開在登陽市,公司的賬戶為×××89898×××,你的身份證號為:140×××××××××。廉三旺,在聽嗎?」「警察」吼道。
「在在,在聽。」廉三旺擦著額頭上的汗。
「你的電話已經被監控,任何試圖逃避、干擾我們辦案的行為,都會讓你罪上加罪,你明白嗎?」「警察」教訓道。
「明白,明白,不過警察同志,我、我、我、我……我真沒幹什麼。」廉三旺心虛地解釋道。說到沒幹什麼時,連他自己都沒力氣了。
「我們很清楚,像你這種身家的人,也沒必要涉毒,頂多是被別人誘騙吸食毒品。」「警察」語氣稍緩。
廉三旺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趕緊道:「對、對、對,就嘗過幾口……我都戒了。」
「這個是小事,但是偷漏國家稅款以及洗錢,這罪名就大了。」「警察」又道。
「這個……我、我不太清楚啊,這個……」廉三旺可不敢承認這個也嘗試過幾次。
「現在全國斷卡你也清楚,任何和犯罪相關的賬戶大多數都被封了,你們的賬戶申請以來有九年零一個月,其中幾筆確實和涉案賬戶有過資金往來。你注意,涉嫌,並不等於就是,但是你如果刻意隱瞞並抗拒偵查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警察」講著條文。
「沒有,沒有,我哪敢抗拒啊,這麼大家業,我能跑到哪兒?」廉三旺已經哭上了。
「你穩定一下情緒,你的情況我們剛知道,對一個民營企業家,我們還是本著治病救人的態度的,所以才沒有採取更嚴厲的措施,這個需要你本人親自到我們公安機關說清楚……在此之前,要對你的資金以及資產進行電子審查。如果審查通過的話,完全可以解除你的嫌疑。」「警察」語氣緩和了。
說得還算有人情味,多少給廉老闆留了點面子。一想還有翻盤機會,廉三旺緊張道:「沒問題,沒問題,真沒什麼問題,不管查出什麼問題來,我認罰,罰多少錢都行。」
他思忖著這個緩衝足夠他回當地協調解決,畢竟他的公司也算是明星企業。
對方也思忖了片刻,道:「好吧,你的個人轉賬記錄裡有幾個人嫌疑很大,於中誠、楊文河、劉燦等,其他我就不說了,這些人的情況,你馬上寫一個說明。」
哎喲,廉三旺苦不堪言,這裡頭一個賭友、一個嫖友,還有一個賭嫖都沾的損友,肯定是他們犯了事把自己牽扯上了。廉三旺急急表白道:「沒問題,沒問題,我馬上寫。」
「嗯,對了,你個人的賬戶資金以及名下公司賬戶資金,需要轉到指定的賬戶接受審查,你現在可以上網,如果完全配合的話,我們可以對你暫不追逃,讓你取保候審。等你回到當地主動到公安機關說明情況,並檢舉揭發別人的犯罪行為,都可以視為有立功表現。」「警察」嚴肅地說。
廉三旺此時已經頭昏腦漲,稀裡糊塗地開啟了「警察」給他的網址,顯示是中州市公安局的追逃網頁,顯示了他的身份證號碼和他的頭像照片、聯絡電話、家庭住址,還顯示了他因涉嫌吸、販毒等罪名被通緝的內容。資訊隻字不差。
還沒來得及鬱悶、悲傷,頁面彈出中州市公安局釋出的「資金審查許可」,廉三旺一看自己的九張銀行卡、兩個公司賬號一字不差,那叫一個欲哭無淚……
「到這個時候,廉三旺基本就深信不疑了。他通知會計加入了遠端協助,會計填寫了卡號、密碼、網銀密碼、賬戶名稱等資訊後,螢幕出現了黑屏……半個小時後,就在廉三旺生出警覺時,那個騙子居然又打來了電話,說賬戶資金審查基本通過,所有資金將在24小時內返回原賬戶,而且,考慮到廉三旺的配合態度,准予他取保候審。又等了一會兒,廉三旺收到了印著取保候審通知字樣的傳真,蓋的是中州市公安局和檢察院的章……他就是拿著這個來報案的。」介紹案情的大隊長播放著影像資料,那是一張錯漏百出的通知書。
大隊長接著說道:「受害人的心態被拿捏得死死的,我們也問過情況了,他也說了,要騙五萬、五十萬我信,總不能有誰敢騙他幾個億吧?錢轉走後,他其實心裡也發毛,這時候主動權就易手了。不管是誰指揮他,他不敢不聽,於是就按騙子的要求,和誰也沒聯絡,老老實實坐上火車回登陽,直到錢一直沒退回來,這才來報案……情況就這些,他在長南市的住所現在已經通知封鎖現場了。」
「同志們,別發愣啊,說說吧。」謝經緯打破了沉默。
「熟人作案,這情況摸得也太清了。」鄒喜男破天荒地搶答了,不過惹來了一陣笑聲。
「可以這樣想,以前我也會做這樣的判斷。」省廳一人提出異議,「但現在有技術條件的加入就不同了。如果你被通曉計算機的犯罪人員盯上,他會很容易偷走你的所有資訊。注意,本案‘罪犯’根本沒有現身,全部是用資訊製造出來的恐慌。」
「這就麻煩了,看來,這位老闆肯定吃喝嫖賭一樣沒落下,想抓他的小辮子還真不難。」俞駿道。他習慣性地撫著下巴,想著這種案情的切入點。
「錢呢?四個多億呢,現在這情況還能轉走?」程一丁問。
那位大隊長解釋道:「正在追。他們做煤炭生意的,典型的本大利微,每月平均流水都在幾個億,所以大額轉賬並沒有引起銀行的警覺。接收方是鼎耀財稅管理公司和金源會計兩家公司,註冊地在中州市,開戶行為兩家商業銀行。錢到賬後被嫌疑人迅速分割,進到了十幾家科技公司、遊戲公司、諮詢公司的戶頭。這些賬戶註冊地多為沿海城市,再之後分散出去的情況就更復雜了,大部分都是進了各類平臺,網購、物聯、遊戲平臺等,目前還在查。」
「這又是一個新動向,虎食鯨吞變成螞蟻搬家了,不過這種手法,大多數去向是境外。」俞駿道。
市局一個領導插話道:「我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延誤了最佳的止付時間,即便我們費九牛二虎之力查出始末,可能也追不回錢來。幾個億的詐騙案,對我們這個小城市的影響很壞啊。」
「先亡羊補牢,能止付多少就止付多少,偵破和追贓齊頭並進。案子不應該從登陽或者中州開始,應該從長南開始。謝副廳長,我提議,知會長南警方對廉三旺所居住酒店周邊3到5公里全面檢查,登陽方面將廉三旺的所有社會關係捋一遍。還有一個建議,我們兩個專業人員被總局留在荊漢至今未歸,能不能把他們調回來,再加上網安的宣冬青,組成一個虛擬、現實雙管齊下的辦案小組。」俞駿道。
「目前只能這樣了,你來帶隊怎麼樣?有對付詐騙大案經驗的,我還真找不上幾個人來。」謝經緯道。
俞駿猶豫了片刻,看看周遭期待的眼神,點點頭道:「好,不過我有個條件——我要一個人。」
別人不解,謝經緯卻煩躁地說:「不可能,他現在這種情況,你覺得能上案子?」
「我不是說他,這事估計他也不行,辦案得找對人,我指的是另一個人,她有對付計算機犯罪的經驗,而且有可能給我們傳幫帶出幾個好手來。」俞駿道。他看著謝副廳,兩個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巫茜!」
事能至此,必有其因
巫茜一行人是接到命令後直接從荊漢起程到長南市的,到站時已經下午三點了,一路幾乎無人說話,都在拿著手機和平板熟悉案情,知道能讓總局關注的案子肯定小不了,可沒想到居然這麼大,案值直追荊漢的假冒保險公司詐騙案,那可是實打實的四個多億真金白銀,幾乎在一天之內就被劃轉得七零八落,最新的訊息是,斷卡止付了不到五千萬,接近四個億的資金去向成謎。
呼吸了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口新鮮空氣,巫茜做了做擴胸動作,活動了下坐得發麻的身體。絡卿相關切地問道:「老師,怎麼了?好像很有感觸。」
「這兩年我去過多少座城市都記不清了,被關了三個月,我很懷念這種感覺。」巫茜笑道,又反問他,「叫什麼老師!我有那麼老嗎?」
「這孩子就不會說話,要是多多在,一定會叫漂亮小姐姐,呵呵。」陸虎提著行李跟著。絡卿相卻懊喪地說:「都還沒來得及回家,倒先攤上案子了,我以前在派出所戶籍部忙得團團轉,想著處級單位能輕鬆點,結果呢?忙得更焦頭爛額了。」
巫茜笑了笑,說:「想法子把難受變成享受,習慣就好了,比如,從尋找犯罪的痕跡裡找到樂趣……直接說吧,什麼感覺。」
一下子就拐回到案情上了。陸虎道:「技術上應該沒難度,話本也沒有多大新意,但邪門的是,居然騙到手這麼大金額,實在有點魔幻。你說廉三旺得蠢到什麼程度才能把幾個億都轉給人家?」
「對了,那公章裡還有個錯字,把‘檢察院’刻成‘檢查院’了。」絡卿相補充道。
兩個人不禁啞然失笑,像看到所有的騙局一樣,那些騙子的拙劣伎倆能氣哭你,可你就不得不服,人家就是能騙到錢。
「騙局與智商無關。你們注意沒有,他們把廉三旺的家庭、嗜好、身份、銀行卡、住址,甚至吸食毒品、偷稅漏稅、洗錢的事都摸得一清二楚,我怎麼覺得像熟人作案啊?就算駭客水平再高,也不可能遠端得知廉三旺吸食毒品的訊息啊!」巫茜道。
「喲,對呀。」絡卿相恍然大悟。
「滾。」陸虎嗤之以鼻,「別拍馬屁,讓你發散思維,不是讓你恭維。」
這兩位一正一反恰成巫茜最好的左膀右臂。巫茜回頭道:「差不多就行了啊,別演過了,把爭論搞成爭風吃醋。」
這麼直白的調侃,絡卿相和陸虎可不敢接招了,畢竟在工作上,巫茜真算是兩個人的老師,絡卿相訕笑道:「我這個半路出家的,還真缺少點偵破思維,真相未知的時候,我還真判斷不了資訊的對錯。」
「我跟著鬥十方學了一招啊,站在警察的角度看一件事,往往先考慮合理性,而如果在罪犯的角度,首先考慮的是可能性。這就造成了現在我們面前的差別。考慮可能性的罪犯找到了一種方式,嚇唬受害人轉走四個多億;而我們考慮合理性的,現在還覺得很魔幻。那我們一條一條數,從可能性考慮,首先,我認為嫌疑人肯定精準盯上了這個目標,而且時間不短了,肯定以某種方式接觸過受害人,否則掌握這麼多詳細的資訊說不通。」巫茜道,然後一指絡卿相,「補充。」
絡卿相想了想,道:「做得這麼精緻,我想他的隱藏手段也很好,通話的手機號碼是虛擬的,那肯定有goip、voip等類似裝置,人機肯定是分離的,說不定作案的在境外啊。」
「你這個判斷太悲觀,而且和家裡的初步推斷是一致的。」陸虎道。
「那你補充啊,來點樂觀的。」絡卿相道。
「樂觀地說,我覺得能抓住大多數涉案人員。如果架設這種語音閘道器goip、voip等裝置,那肯定在廉三旺的住處周邊,以現在無所不在的監控,這些人跑不了;還有巫老師說的準確資訊,我反而覺得那是個關鍵,找到那個途徑,就有可能找到本案的幕後嫌疑人。」陸虎道。
巫茜回頭笑了。陸虎納悶了一下,卻不料巫茜稱讚道:「不愧是俞主任的兵,思路和他都一樣。這個咱們不用操心了,俞主任已經在詢問廉三旺了,我們在這裡的任務就是找到隱藏的裝置……不樂觀地講,很可能已經被拆走了。」
「他們要人間蒸發,一點痕跡不留我才服氣。」陸虎道。巫茜一伸手比了個大拇指:「出息了,這話提神……對了,給你們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先聽哪個?」
「好的。」
「壞的。」
絡卿相和陸虎想法截然相反。
巫茜邊走邊說:「你們統一不了,那我一起說吧。壞訊息是,鬥本初,也就是十方的父親被查出肝功能衰竭,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
「啊?!」兩個人齊齊驚愕。巫茜駐足,輕聲道:「好訊息是,十方回來了,今天傍晚回到中州,別問我其他,我也不知道,我是在車上收到周修文組長的資訊才知道的。」
「明明歸來的是一個功臣,為什麼總局和廳裡都對他諱莫如深呢?」陸虎悽然道。
「總得有個過程,親眼見幾個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自己還到鬼門關走了一趟,死過一次的人,能走出來,精神沒崩潰就已經不錯了。」絡卿相道。
「不會,能把沈燕騙倒、逼崩潰的人,精神不可能這麼脆弱。」巫茜回了句。這個話題有點沉悶,就此中止了。
三人出站,登上了地方警察來接站的車輛,以案發的建安大酒店為中心,各派出所、刑警隊已經抽調了幾十人沿路尋找監控探頭,包括道路上的、店鋪裡的、停車場的甚至住戶以及車輛裡自裝的。大資料的資訊收集,用最原始的方式緩緩啟動了……
此時,在登陽市刑偵一大隊,一頁報告遞到了俞駿的面前。俞駿拿起示意了下。鄒喜男倒了杯水,遞到桌對面廉三旺面前放下。這是徒勞的,這位受害人已經萬念俱灰,比將死之人只多一口氣,眼珠似乎已經不會動了,眼神呆滯空洞。剛剛詢問情況的時候,這位老闆說一會兒,哭一會兒,說得最多的一句是:
「四個多億啊,我的錢哪。」
俞駿手裡的報告是廉三旺手機裡的檢測結果,手機已經被格式化,成了塊磚頭。廉三旺也正是發現自己的手機開不了機了,這才跑到刑偵一大隊報警的。報警時,接警的小夥子還以為這貨失心瘋了,不過,現在離失心瘋也差不多了。俞駿連敲幾下桌子,廉三旺這才反應過來,「嗯」了一聲,看著俞駿。
俞駿斟酌著措辭問:「廉老闆,我問你幾個私人問題,你得說實話,這對找到騙子很有用,可以嗎?」
「嗯,只要能把錢找回來,讓我幹什麼都行。」廉三旺悽婉地說。
「第一個問題,我現在有你的微信轉賬記錄,三天前,也就是案發前一天,你轉給了一個叫傑妮花的人3000元錢,而且是午夜轉的,這個人是誰?」俞駿問。
廉三旺頓了一下,渾身肥肉一抽,緊跟著臉上肥肉哆嗦,目光躲閃著俞駿。
「這些不記錄,而且我們會保護你的隱私,再則說了,相比四五個億,其他事還能叫個事?」俞駿道。
廉三旺囁喃道:「一個女的。」
「我直接問吧,是叫了個提供性服務的,付的嫖資?」俞駿道。
廉三旺點點頭。
「我再問,你每月都有類似的轉賬,三千、五千到一萬不等,都是嫖資吧?」俞駿問。
廉三旺一拍額頭,然後啪啪扇了自己幾個耳光,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另一個問題,你幾乎每個月都有出境記錄,而且在你的個人賬戶裡,有一張卡有多次境外消費記錄,還有給遊戲平臺充值的記錄,知道我說的什麼事吧?」俞駿問。
「知道,賭博。可我真沒輸多少,我不太好賭。」廉三旺正色說。
俞駿道:「輸贏我不關心,回頭把拉你賭博,以及和你一起賭博的人列出來,這個沒問題吧?」
廉三旺苦著臉點點頭。
「第三個問題,你愛喝酒嗎?」俞駿問。
廉三旺點點頭。
「常醉嗎?」俞駿又問。
廉三旺又點點頭。
「醉到不省人事的時候多嗎?」俞駿再問。
廉三旺還點點頭。
這回該俞駿鬱悶了,一拍額頭,徹底失去耐性了,讓程一丁接手把這些情況羅列一下,他憤憤地轉到門外。鄒喜男追出來時,主任正抽著煙,滿臉苦色。鄒喜男小心翼翼地問:「咋了主任?把你氣成這樣?」
「你豬腦子啊,本來我想從個人嗜好入手找點線索,可你看這貨,愛喝、好賭、嫖娼、吸毒,一樣都沒落下,騙子要盯他真不用費什麼勁,光微信關聯的人就有一千多個,這還查什麼呀!」俞駿氣憤地說。鄒喜男捂著嘴笑得直哆嗦。俞駿看這沒心沒肺的貨,無語地拍了他一下,把他攆回去了。
他悠悠地抽著煙,愣愣地看著天空,此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己期待的似乎不是案情突破,而是那位即將歸來的同志……
航班到站的提示音響徹大廳,熙熙攘攘的航站樓裡,向小園踮著腳尖看著出站的旅客。這一刻她很期待,可也莫名有點惶恐。她在心裡反覆揣摩過無數次該怎麼說第一句話,直到現在她還在糾結,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到了歸來的一家三代,一個孩子撲到白髮蒼蒼的老人懷裡;她看到了一對重逢的情侶興奮地抱在了一起;她又看到了朋友相逢,勾肩搭背地摟在一起……她突然覺得很尷尬,該怎麼面對他呢?
「嘿!」
一聲沉悶的招呼驚醒了她,向小園一怔。有人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輕輕摘下了墨鏡,把帽簷往高推了推——記憶裡的面龐出現在她的眼前。
她笑了,有點羞赧。
他也笑了,有點侷促。
兩個人就那麼笑了笑,尷尬地站著,一句話也沒說。眼看著旅客快走完了,向小園才驚醒道:「來,行李給我。」
她不容分說地拿走了鬥十方輕飄飄的行李。從通道里出來後,鬥十方和她走到了一起。向小園掩飾似的說道:「車在停車場,得走一段路,登陽出了個五億詐騙案,全組差不多都上去了,娜娜和多多守單位,我沒讓他們來。噢,對了,俞主任說到了告訴他一聲,他在登陽帶隊,估計得上這個案子。現在全省技術力量最強的差不多就數咱們了……」
她所有的準備都棄之不顧了,說了一堆無關緊要的話。鬥十方靜靜地聽著。出門時向小園才發覺自己嘴一直不停,她尷尬笑笑道:「看我現在婆婆媽媽的,這些都是閒話,回來就好……你的傷?」
「沒事,醫生說的一般都是最差情況,以免你心理預期太高容易失望。」鬥十方揮揮左臂,握了握拳頭,明顯有點勉強。向小園沒有揭破,黯然哎了聲,然後在左側伸手道:「握握我的手,我看看,使勁……運動障礙不可能這麼快恢復的。」
兩個人十指交叉相握,向小園感覺那隻手有點僵,而且握得不是那麼緊。鬥十方主動鬆開了,躲閃道:「不是障礙,是緊張。」
「胡說,你非禮別人都沒臉紅過,還會緊張?」向小園立刻拆穿。
「你這個缺乏證據,讓我怎麼承認啊?」鬥十方笑道。
「那你承認,那麼做不單純是為了攆我走吧?畢竟攆我走有很多方式。」向小園問。
這個問題把鬥十方難住了。他駐足,向小園回頭,看到了鬥十方臉上久違的笑容。他一點也不臉紅地說道:「好吧,我承認我有點假公濟私。需要為此道歉嗎?」
「既然是故意的,無論怎麼道歉都缺乏誠意。」向小園道。
「你期待的不是道歉,而是確認原來的我變了沒。」鬥十方凝視著她,輕聲道。
向小園很喜歡這種有默契的對話,她問道:「答案呢?」
「我每週接受一次心理治療和測謊儀詢問,他們也在確認我的心理認知、傾向是否出現偏差。你想知道官方的答案嗎?」鬥十方問。
「當然。」向小園道。
「每個人都那麼複雜,怎麼可能是一臺儀器、幾個引數或者幾張心理答題卡能說明白的?機器和測謊儀判定我比正常人還正常,得分是一個完美數值,但這個恰恰又不對了,過於正常相對我的經歷來說又顯得極不正常,所以他們現在還沒有結論。」鬥十方道。
向小園撲哧一笑,乾脆挽著他前行,道:「我怎麼覺得你是故意的?簡單點不好嗎?非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
「誰都希望簡單,但總會發現,我們把世界想得太簡單了。」鬥十方道。
「我怎麼發現你快成哲學家了?」向小園道。
「你是不知道啊,審查期間只有哲學類的書和報紙看。你要被禁足幾個月,也會成哲學家的。」鬥十方道。
「好吧,天快聊死了,得換個頻道。告訴你件有意思的事,多多和娜娜兩個人有那個意思了,多多媽媽還去過咱們中心幾次給未來的兒媳送吃的,你很快會見到一個全新的錢加多。」向小園找著話題。
鬥十方笑笑道:「其實多多才是大智若愚的人,我和他正好反了,我是大愚若智。」
「你好像在後悔踏入這個行列。」向小園道。
「還真有點,處在社會的最底層久了,總會對改變自己的處境有一種過於強烈的偏執,愛炫、好鬥、自以為是、自作聰明等,這些毛病我都有,差點要了命。」鬥十方道。歷劫一次,似乎還真領悟了不少哲學道理,只是結果並不如意,就聽他悠悠嘆息,「可惜晚了,一過去,就回不去了。」
「你好像真的變了很多。」向小園道。
「肯定不是你期待的那種。」鬥十方道。
「對,相比而言,我更喜歡以前的那個你。」向小園道。她明顯地感到被她挽著的胳膊顫了下。然後她好奇地看著鬥十方,似乎只有這一句話讓他有了點反應。
笑了笑,只是笑了笑,這一笑就把所有的情緒都掩蓋過去了,在他平靜的臉上看不出更多的端倪。那一瞬間,向小園的心像被刺了一下,有點疼,有點失望……
上車,一路沉默,那個話題向小園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鬥十方靠著椅背假寐,過往一幕幕重回眼前,可能真的是過去了,就回不去了。向小園幾次看他那麼落寞、那麼黯然、那麼孤獨的樣子,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一句。直到車停在醫院裡,熄了火,她仍然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說。
「能拜託你一件事嗎?」鬥十方突然開口了。
向小園道:「你說。」
「不要組織什麼慰問之類的,告訴大家誰也別來,我想安靜地陪陪我爸。他前半輩子顛沛流離,後半輩子含辛茹苦,沒享過幾天福,最大的指望就是我這個半路的兒子給他養老送終,我都差點送不了他……」鬥十方咔嗒一聲輕輕開啟車門,下車後回頭看著向小園,幾乎是企求地問,「可以嗎?」
「嗯。」向小園臉側向一邊,有點難堪。
在她的視線裡,鬥十方離開的背影似乎很猶豫、很緊張。她理解,這個職業對於親情、對於家庭的虧欠會變成深深的自責,哪怕再豁達的人也不會原諒自己。
她其實也在自責,無法原諒自己的虛偽和自私,把一個本該平淡終老的人拉進了波詭雲譎的案子裡。她能讀得出他眼中的愛慕和期待,可她選擇了視而不見,於是一切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過去了,也就回不去了。
四顧茫然,勉為其難
「病灶面積已經擴大到60%,這個患者病情惡化得這麼快?」
「應該有特殊誘因,不會是酗酒吧?」
「重疊感染也可能導致這種情況。」
「只有一種解決辦法——肝移植。但考慮到患者現在的身體狀態,可能支撐不到那個時候,大部分人配型靠的是運氣。」
「現在已經出現昏迷,基本可以判斷是肝腎綜合徵,像患者這種肝衰竭症狀,病死率極高……」
「咳……」
會診醫生們的討論被一聲咳嗽打斷了。向媽敲敲桌子道:「這個情況書面彙總一下,患者家屬已經到了,可以下病危通知書了,大家都忙去吧。」
眾醫生轉頭看到門口立著的向小園瞬間明白了,個個若無其事地離開了。向媽趕緊收拾起幾張胸透圖片。向小園進門反手關上,直接道:「媽,一定想辦法治好他,費用我們單位先墊上,單位墊不上我墊上。」
向媽難堪了,為難地看著女兒道:「你媽就是個醫生,不是個神仙。」
「那救死扶傷不就是醫生本分?」向小園道。
向媽一下子火氣上來了,說:「打擊犯罪還是警察本分呢,你們天天打,人家不還天天犯?救死扶傷不是起死回生。這不是錢的問題,一個肝源配型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就即便有天大的運氣馬上就能配上,他的身體條件也根本不適合手術。」
「那……」向小園急得快哭了,無奈地問,「那還有多久啊?」
「急性肝衰竭患者病死率極高,你剛才聽到了,病程一般不超過三週。」向媽道。
向小園嘴唇一哆嗦:「三週?」
「對,考慮他在家裡耽誤的時間……」向媽看著女兒不敢說。
「意思是,沒幾天了?」向小園黯然問。
「嗯,就這兩天。」向媽給了一個更大的打擊和一個無奈的表情,起身提醒向小園離開她的辦公場所。向小園追著親媽拽著求著:「媽,媽,你一定有辦法……你肯定有,我知道你肯定行,哪怕讓老人清醒幾天也行啊。我們那位同事一走就是大半年,生死線上走了一遭,不能回來了等的還是生離死別啊。媽,媽,你幫我這一回,我再不惹您生氣了。」
被拽著的向媽回頭時,看到女兒急得直掉淚,她伸出手,給女兒擦擦眼睛嘆氣道:「我一直說你不適合當警察,一急了還跟小時候一樣哭鼻子……哎,死亡對誰都是平等的,就是神仙也無能為力,回去吧,啊……」
向媽安慰了女兒幾句,女兒卻捂著臉哭泣。拍拍過於感性的女兒,向媽徑自走了。這種事得讓她自己消化,按照醫生的職業理性,是不會給患者家屬、親人以過高期待的。更何況在醫生眼中,患者鬥本初已經沒有什麼可期待的了。
哭了有那麼一會兒,向小園抹著淚,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時,不經意發現有兩位熟人來了,可能看她的醜態已經看了好久,她躲閃著,卻無處可躲。
是娜日麗和錢加多。娜日麗徑自上前,看著眼睛紅紅的向小園,小心翼翼地問:「向組,您這是……」
「老爺子可能是真不行了。」向小園黯然道。
這替人傷心的娜日麗有點明白,卻也有點不明白,輕聲問:「十方怎麼樣了?」
「回來了。老爺子都昏迷了,可能命運就這麼不公啊,總是挑著那麼幾位,總給他厄運連連,我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扛過去。」向小園道。
「還有我們呢,一定能扛過去。」娜日麗道。
「你們別去,他想一個人靜靜。」向小園道。
兩個人無計可施,相對黯然時,錢加多湊上來,小心翼翼地問:「要不我去?」
兩個人看著錢加多。錢加多趕緊表白:「我跟他們爺兒倆都熟,你們女的說話啥的也不方便,他跟我沒什麼,啥也能說。」
「對呀,他最欣賞的就是你啊。」向小園愕然道。
娜日麗推了他一把:「那趕緊去,有任何情況馬上彙報。」
「好,保證完成任務。」錢加多樂滋滋地跑了幾步,又返回來問病房。向小園給了他病房號,又覺得不放心,讓錢加多等著。不一會兒,兩個人提了一大堆營養品,讓錢加多給捎著進去了。
於是,給父親洗完便壺回來的鬥十方就看到了這張熟悉的白痴臉,坐在病床前,咔嚓咔嚓啃著蘋果,迷迷糊糊瞅著插著管的老斗,彷彿還有些好奇似的。鬥十方沒好氣地問:「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管得著嗎你?」錢加多沒理會,又啃一口,問,「你回來咋不給我打電話?」
「那,顧得上給你打嗎?」鬥十方坐下來,給父親掖掖被子,說道。
「也是啊……其實我就盼著我爸這樣呢,這樣多好啊,以後沒人管了。」錢加多說道。這肯定是發自真心的,說得一點兒都不打結,鬥十方哭笑不得地看著這貨,正要罵個「滾」字,可不知道為啥,一笑之後,鼻子一酸,撲簌簌地掉了幾顆淚蛋蛋。
錢加多傻呵呵的笑臉一下子被嚇得僵住了,趕緊道歉說:「別哭,別哭,我是說我爸……我沒咒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老爺子多親呢。」
「沒事,沒事。」鬥十方掩飾著,撫著父親瘦骨嶙峋的大手摩挲著,看著已經失去知覺的父親。
沉默片刻,錢加多忘了嚼嘴裡的蘋果,兩隻眼睛滴溜溜轉悠著,小心問道:「哥,我說你別生氣啊,其實你不瞭解你爸。」
「什麼?我……我不瞭解我爸,那你瞭解?」鬥十方愣了。現在唯一能讓他思維「宕機」的,估計就剩錢加多一個人了,他的思維邏輯和別人不一樣。
錢加多點點頭:「對,看人燈下黑,走路腳下絆,這人和人,越遠越香,越近越臭,不可能瞭解啊,比如我爸、我媽,他們一直認為我智力有問題。」
「你智力是有問題啊。」鬥十方道。
「對呀,但我的問題在於,我的智力低於平均水平,但他們認為我智力高,應該很優秀,應該能給他們長門面。你說,他倆學歷加起來高中都不夠,能生出個天才來?」錢加多認真地說道。
鬥十方被逗得一樂,豎著大拇指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牆都不扶就服你啊,多多。」
「兄弟嘛,不談這個,別岔話題。就說你爸,你覺得你爸是個什麼樣的人?」錢加多問。
「大隱於市,淡泊名利,洞悉世俗……我的啟蒙教育就是他給我的,雖然他文化不算高,可心性很高。」鬥十方道。
「啊呸。」錢加多直接呸了一聲,「所有的大人物都有光鮮和齷齪兩面,何況咱爸這小人物乎?老子愛啥?愛酒,愛騙,那還不就和咱們愛錢、愛妞一樣?那能讓人得到滿足感啊。」
「啊……好像也對。」鬥十方張著大嘴,被錢加多驚到了。
錢加多恨鐵不成鋼地用手指點著鬥十方說:「都點撥你這麼久了,你還不知道該怎麼辦。要是我爸成這樣,我一準去夜總會包個場,讓他爽死。」
這點撥把鬥十方點得快哭了,交友不慎也不見得能交到如此損友。錢加多見鬥十方不長進,乾脆開啟手機,撥通了,安排道:「喂,酒樂樂嗎?噢,訂兩瓶飛天茅臺,送到三院,1508病房……快點啊。」
說完,他看著鬥十方。鬥十方愣著看了他好久,又看看父親,突然有種感覺,似乎……似乎自己確實不瞭解父親,從記事起他就酗酒,當兒子的這麼多年卻從來不知道父親有什麼樣的苦楚、憤懣以及不甘,才會幾十年來一直用酒精麻醉自己。
「去吧,也許你是對的。」鬥十方對錢加多道。得到認可的錢加多一溜煙地竄出了病房。
還以為出了什麼變故,一直等在走廊的娜日麗和向小園追著錢加多下樓,遠遠看著他從快遞員手裡接了東西。兩個人急急把這貨攔住,一瞅,兩瓶酒,氣得娜日麗「啪」就是一巴掌,罵道:「你白痴啊,他爸肝病你買酒?」
「都快不行了,也不讓老頭爽一把,你們不覺得很過分嗎?」錢加多怒懟。娜日麗要奪,錢加多不給,兩個人就地開撕。還是向小園攔住了,好奇地問:「十方讓你買的?」
「他懂個屁,還是我提醒的。」錢加多得意地說,趁著兩個人不備跑了。娜日麗急得要追,被向小園拽下,向小園無奈道:「讓他去吧,沒法子的事就認命吧。」
娜日麗納悶地看著向小園,從來沒見她這麼悲觀過,而且奇怪的是,連她也開始不循常理了,不但自己不去,連組織同事代表單位慰問都隻字不提。不過她沒敢問,這種白事也就錢加多不知深淺敢亂摻和……
「說說什麼情況。」
俞駿端坐在椅子上,連線著視訊通話,手機裡陸虎反向自拍著,螢幕上是廉三旺在建安大酒店長租的包房。那是一個套間,辦公室套休息室,足有一百多平方。這個廉老闆頗懂享受,整個房間被他折騰成新中式風格,派頭十足。
畫面裡傳來了陸虎的聲音:「我們剛剛對房間的線路進行了一次檢測,可以排除潛入酒店作案的可能。這是幾年前的綜合佈線,沒有動過。嫌疑人給廉三旺提供的網址已經檢測過了,現在這個ip已經下線,伺服器在境外,就是個非法連結……房間的環境我們也檢查過,在四樓,地勢不算高,可以看到這裡的藏身點有數個,正在排查……至於接入號碼的分析,巫老師,您說吧。」
巫茜的聲音響起:「幾通電話都是通過同一個基站接入,但號碼是虛擬的,我們判斷犯罪分子應該是使用了語音閘道器goip、voip等裝置。這種針對性極強的詐騙,如果他們預先佈置的話,線索應該在外圍。現在長南警方正在配合我們查詢附近3公里內的監控裝置。」
俞駿皺著眉頭問:「voip是總局重點打擊物件,各地均有發現,這種裝置可以讓至少一百多部手機通過語音閘道器同時通話,但本案可只針對一個目標啊,也可以這麼用?」
「除了這個,我想不出其他可能。voip還有一個特點是人機分離,可以遠端保證高質量語音傳輸。我想他們作案安排得這麼細緻,那就肯定得人機分離,您不會覺得嫌疑人也在長南市,就在附近作案吧?」巫茜問。
現在騙子掌握的技術幾乎是和運營商同步的,理論上要高過警方的反偵查手段。俞駿想了想,道:「如果按照你的思路,有一個voip閘道器在,從案發到報案足足二十個小時,他們完全有時間拆除裝置,怎麼應對?」
「我們會把以建安大酒店為中心的3公里內的區域找個遍,無論是人員、車輛還是住地,一旦發現可疑情況馬上深入。至於人員,我們準備把這裡的影像比對全國的反欺詐大資料,搞詐騙都是蛇鼠一窩,我覺得不可能是新手頭一遭就辦這麼大的事。碰碰運氣,說不定哪個有前科的出現就會給我們提供新的線索。」巫茜道。
這是正常的偵破思路。俞駿說:「好,隨時聯絡,案情會隨時跟你們溝通,追贓的事登陽警方已經介入了,我們查源頭和人員,辛苦了。」
「等等。」
正說著,巫茜湊上來了。俞駿問:「怎麼了?」
「我問句題外話,十方回去了吧?」巫茜問。
「嗯。」俞駿道。
「別嗯呀,什麼情況?跟我們說說,我們現在都挺擔心他的。」巫茜道。
俞駿撫了撫下巴,半晌才道:「沒啥情況,我還沒見著人呢,有什麼隨時告訴你們,別分心。」
俞駿不容分說,伸手一摁,把影片關閉了。拿著手機,俞駿捋著思路,電腦上不斷增加的資料是程一丁記錄的問詢廉三旺的內容,以及追贓小組查到的賬戶資訊。賬戶資訊沒看頭,只要從受害人的賬戶出去,資金分割劃轉涉及的賬戶幾乎是以裂變的速度增加,現在已經查到了四百多個賬戶。他知道,等查清這些賬戶,肯定是有戶沒錢,資金早被那些騙子用眼花繚亂的手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化了。
這個沒看頭,他在看廉三旺提供的資訊。有時候辦案遇上那種一屁股爛事的受害人,甚至比嫌疑人還讓人感到麻煩,這個廉三旺就是了。他去過的能數得上名來的娛樂場所有二十多家,都是高檔會所。能記起的女人也有那麼幾十個,而且都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場所。賭博次數也不少,賭友有十幾個。他們經常相約到幾個城市玩上幾把,或者乾脆到澳門去玩,次數呢……廉老闆實在記不清。
這些在警務人員看來都算得上是高危接觸,如果有別有用心的人對你設局下套,那就防不勝防了。原本想通過這種方式找出是否有人接觸盜取資訊的可能,現在看來要泡湯了。廉老闆的社交範圍不確定性實在太多,想從眾多的接觸者中找出嫌疑人恐怕不可能了。
丁零零……手機響了,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一看是向小園的,趕緊接起來,急急問道:「怎麼樣了?」
寥寥數語給了俞駿一次暴擊,他嘆了口氣,安排道:「盡人事,聽天命吧,你就在醫院盯著,案子的事別操心了,有情況馬上告訴我。」
「嗯……主任,他是個什麼情況?我接他時,老感覺他的情緒好像不對。」向小園道。
「不明朗,但也不悲觀,不管總局還是省廳,不會把做出這麼大貢獻的同志拒之門外的,哪怕他有什麼毛病。」俞駿道。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
「就是覺得他像變了一個人?」
「好像是。」
「他要一點沒變你才應該奇怪。親身經歷了生死一線,我想誰都會變,總得給他點時間去治癒。」
「我知道,可我擔心他變成的樣子不是我們期待的。」
「你是指什麼?」
「心灰意懶,一蹶不振……甚至,和我們形同陌路,我們隊伍裡抱著這種受傷心態離開的同志太多了。」
「那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吧,這個職業終歸得有點信仰,如果留不住心,人遲早還是會離開的。」
「……知道了。」
那聲黯然的結束語後,手機已成忙音,怔著的俞駿好久才放下電話。片刻後,他做了一件有悖職業道德的事,扔下了這裡刻不容緩的案情,扔下了這裡心急如焚的上下級,帶著程一丁和鄒喜男離開了登陽,直奔中州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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