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的物件不對,你直接問他爸啊。」錢加多道,一說到這個,錢加多還真想起來了,納悶自語著,「對呀,他爸都六十多了,快趕上我外公了……喲喲喲,我從認識十方,他就蹦躂著掙錢,這沒人疼沒人愛的,不會真像二哈一樣,是他爹撿回來的吧?」
「閉嘴。」向小園煩躁地斥了錢加多一句。俞駿「噓」了一聲,聽到了狗叫,幾人旋即起身,片刻後杜嬸提著菜籃子,帶著老斗回來了。這老頭兒膠鞋布衣破草帽,走路穩穩當當的,還真看不出來一年前還是半癱在床了。眾人進屋,不出意外地簡陋,但意外地居然有幾分書香氣,居中的大板桌子鋪著舊報紙,那上面有幾個中規中矩的魏碑體大字。
錢加多給眾人倒水。俞駿繞桌一週道:「老爺子,這水平不錯啊,現在喜歡這玩意兒的可不多了。」
「活動活動手腳,入不了行家法眼。」老斗謙虛道,邊說邊用眼睛瞟了向小園一眼。向小園生怕被窺破秘密似的躲閃著他的目光,這個人讓她有點意外,那目光很澄明,可就是讓人心虛。
落座,老斗坐在舊沙發上,向小園和俞駿拉著椅子坐在他對面。錢加多也想坐下湊熱鬧,被俞駿攆走了:「去,新摘的西紅柿、黃瓜,吃去吧。」
錢加多翻了個白眼,悻悻地走了。老頭兒稍有疑惑,看著這兩個人未開口,只是那麼看著。這光景讓俞駿想起了初識鬥十方那會兒,被他誑了一圈的情形,他笑著道:「您一定懷疑我們的來意。也沒什麼,就找您老鐵口斷金,給算個事。」
「那測個字吧。」老斗似笑非笑。
俞駿一支身,掏出自己證件遞上去道:「我叫俞駿,就測我的姓。這是我的證件。」
老斗沒有拿證件,思忖少頃,開口道:「頭頂一人,你在擔心一個人的安危。」
呀?出口就把俞駿鎮住了。向小園脫口問:「那是安是危呢?」
「立刀旁,兇。加月成刖,也是兇。」老斗道。
「錯了啊大叔。」俞駿直接否認道,「他已經安全了,沒有危險。」
「相由心生,慮由己起。如果他安全了,你們也就不會在這兒了。」老斗直接點破了。
這爺兒倆一個比一個厲害,向小園算是領教了,剛進門看他其貌不揚,沒想到有這種水平。她嫣然一笑道:「鬥叔,我們是開個玩笑。要不是領教過十方的水平,您還真把我們鎮住了。這也是算卦的一種吧?」
「嗯,唬人的小把戲。不過有時候看準了,也不能說是錯的。」老斗道。
俞駿裝起了證件,開門見山了:「不管您是看的,還是蒙的,確實對了。我們也確實擔心一個人的安危,所以……他聯絡您了嗎?」
沒有,老斗失望地搖搖頭。
「這就不對了,不管發生什麼事,他總該和家裡說一聲啊!」俞駿道。
「為人子女,如果在外頭有什麼不順心的事,你願意帶回家裡讓父母跟著一起操心?」老斗反問。
沒錯,知子莫如父,何況大部分兒女都會這樣。向小園換了個方向問:「叔叔,那十方……在離開之前,有什麼反常的舉動沒有?或者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您別誤會,我們是聯絡不到他,真有點兒擔心了。」
老斗看了她幾眼,然後彎腰,從茶几下拿出來一本嶄新的相簿,遞上來:「沒說什麼,就是把一些舊照片給收拾到了一起,說要出趟遠門。」
向小園翻著照片,俞駿湊上來看,沒幾張,多數是鬥十方上學的照片,不過最前面有幾張老舊的褪色照,是鬥十方騎在老斗脖子上照的。有些年頭了,20世紀的舊照。向小園不由多看了幾眼,可能是俞駿提醒過的緣故,現在越看這越不像父子倆。
「他不是我親生的,十方自己也知道,看守所那幫老夥計都知道,還有疑問嗎?」老斗直接道。
向小園小心翼翼地問:「那他母親是?」
「是個謎。永遠是個謎。哪怕有一天她找上門來,我也捨不得還給她。」老斗得意地說道,「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養了這麼個有情有義、知冷知熱的兒子。」
「可你好像根本不擔心他。」俞駿反問。他潑了瓢涼水,這老頭兒心明如鏡,不可能看不出出事了。
「百藝傍身,吃喝不愁,玩累了遲早要回來。」老斗淡淡地道。
這種父子關係還真是另類,聽得俞駿都牙疼。向小園愕然地問:「百藝傍身?您指……」
「你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姑娘吧?」老斗突然問道。
向小園愣著反問道:「何以見得?」
「這麼髒的地方,你鞋幫子都是乾淨的,走路一定很小心。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老斗問。
「那和我的問題,有必然聯絡嗎?」向小園一頭霧水。
「有聯絡。百藝是些下里巴人的雞鳴狗盜,你這種非富即貴的出身,是理解不了的。」老頭道。
「那您……知道他不當警察的事了?」俞駿委婉地換掉了「開除」的字眼。
老斗眼光肅穆了幾分,點點頭。向小園嗔怪地看了俞駿一眼,這麼直接地問出來,這不是揭人傷疤嗎?
「這就是我們的來意。我們沒有惡意,只是很擔心他,本以為他會和家裡聯絡的,可沒想到,連您也不知道他的訊息。」俞駿直接挑明瞭。
一挑明,老斗怔了幾秒鐘,緩緩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突然就不當警察了,那幾天他都心事重重的,應該是遇到了難題。十方這孩子宅心仁厚啊,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我從小教他坑蒙拐騙的,最終教出來個老實孩子,嘖!」老頭兒如是道,似乎為兒子成為警察有點兒惋惜。
聽得向小園苦著臉問:「老……老實?那他要成了騙子才算合您心意?」
「嗯,最初就是這麼想的,人為草芥,求活多艱,我們這行一代一代就是這麼過來的。可到我這一代就事與願違了,走到了相反的方向。」老斗道。
終歸是警察,向小園一臉鄙夷。老斗瞄了一眼,同樣鄙夷地問:「你是反騙警察?專門對付騙子的?」
「對。我們都是。」向小園道,示意了下俞駿。
老斗笑著問:「那騙,單從字面上,你知道能有多少種嗎?」
這個……俞駿和向小園瞬間被這位村野匹夫問住了,還是他們專業的問題,俞駿道:「這不正好向您請教一下,其實當時我們就是發現十方對這方面有特殊理解才招他入隊的。」
「哄騙、誘騙、坑騙、局騙、軟騙、諢騙、謊騙、賺騙、賊騙、煽騙、婚騙、掇騙、賴騙、串騙、詒騙、嚇騙、脫騙、冒騙、誑騙……還有,拐騙、賭騙……你們用‘反騙’兩個字太理想化,市井百態,處處有騙,想反,哪有那麼容易啊!」老斗有點兒嗤笑地道。
這老頭幾句著實把兩個人聽得一愣一愣的。越來越偏離本意了,本想試試找點兒鬥十方的訊息,可沒想到,皇上不急太監急,人家根本不擔心呢……一念至此,向小園一蹙眉,脫口問道:「您是覺得,他懂這些,所以到哪兒都不用擔心?」
「不然呢?所有的擔心都是多餘的。如果他還在當警察,那是人間正道,一生安好。如果不走正道……」老斗說著,頓了下。
這勾得俞駿好奇地問:「會怎麼樣?」
「會……點石成金,過得更好。」老斗邪魅一笑,看得俞駿和向小園渾身直起雞皮疙瘩。這爺兒倆總算有共同點了,壞笑起來都讓人頭皮發麻……
「五萬。」
「六筒。」
「碰……么雞。」
「喲,這張什麼都沒有……光板,哈哈。」
鬥十方中指一彈,動作行雲流水,一張麻將白板準確地落進了牌堆。坐在他身後的王自光焦慮地看了一眼,這貨四七筒的牌搭子扔了,偏偏聽了單吊一萬。就這打法,菜鳥都會嗤之以鼻,因為牌堆裡,已經有兩張一萬了,要吊的是最後一張。
「出牌啊,大姐。」鬥十方催著下一家,一位珠光寶氣的胖女人。那女人打得有點兒煩了,隨手一扔一張紅中,懟了句:「急毛急呀?急著贏那你和呀!」
「和牌得靠運氣嘛,我就運氣好一點兒。」鬥十方笑道。
這話聽得王自光繼續嗤鼻。一圈牌局都快完了,不過贏了千把塊錢,來這家棋牌室,老闆還專給找了幾個打大碼的,結果輸贏都不大,眼看著牌局快完了,這位路上撿來的賭神身上的光環也快褪盡了。
下一張,鬥十方手摸,露出一角,背後的王自光看到是一張發財,這一下心都涼了,牌都快盡了,估計是糊不了了。
卻不料就在這時變生肘腋,鬥十方欣喜若狂,狂笑幾聲,一翻牌,大喊:「和啦!」
牌在桌上重重一拍,王自光的小心肝跟著哆嗦了一下,那張綠髮財,像變戲法一樣,成一萬了。他嚇得一下子咬住舌尖,差點兒喊出聲來。
「清一色?!」
「單吊一萬?!」
「一氣通貫一到九萬?」
「這多少番哪?」
「給錢,給錢……」
「切切,算了,不玩了,就這麼點兒了,手氣真背,都快散場了來了把大和。」
那幾個人有點兒鬱悶,輸得最多的胖女人把籌碼全扔到鬥十方面前,離座了。那兩個人打著哈欠悻悻嘮叨幾句,一把大牌把場打散了,還埋怨上鬥十方了。鬥十方一把把籌碼全摟回來笑道:「承讓承讓,就是手氣好一點兒,哎,這位大哥,我做東,請您二位吃飯咋樣?」
這贏家姿態把兩個人勸退了。兩個人一離場,鬥十方喜滋滋地抱著籌碼找老闆兌換。為了逃避警察查場,標著5、10數字的籌碼,對應的錢是賭客自己約定的,可能真是五塊、十塊,也可能是五十、一百,甚至五百、一千。鬥十方玩的這場是五十一張,一把贏了厚厚的一摞。老闆也精明著呢,轉賬只有幾百塊,餘下全給的現金。
揣著厚厚的一摞錢出門,憋得好辛苦的王自光終於不用憋了。他沒上摩托車,拽著鬥十方到了一旁僻靜處,小聲問:「咋弄的?」
「什麼咋弄的?」鬥十方故作不知。
「少裝,我看到最後一張是發財,怎麼就變成一萬了?」王自光興奮地兩眼亮晶晶地冒綠光。
「兄弟,這個太難學啊!」鬥十方悄悄地往王自光手裡塞了個東西。王自光拿起來一看,薄薄的一片,恰是一萬的牌面,似乎還帶著磁性。他一下明白了,這是貼在牌面上,把發財變成了一萬。他驚愕地喊:「這麼簡單?」
「簡單?你拿上試試,你得藏在手裡不被發現,摸牌一剎那還得準確地貼到牌面上,而且還得保證別人手裡沒有最後一張一萬,否則都得穿幫。」鬥十方道。
「那你……不多贏幾把?」王自光納悶道。
「嘖嘖,這你就更不懂了,小贏發財,大贏賠命,要把把出千,那叫出千嗎?那叫找死。走,吃飯去。」鬥十方順手把錢大致一分,直接塞給王自光一摞。王自光數也未數,樂滋滋地往兜裡一揣,親親熱熱地摟著鬥十方,小聲問:「要不吃完飯繼續玩?」
「嗯,可以呀。」鬥十方道。
「就是有個問題。」王自光為難道。
「你說,咱們解決唄。嫌贏得少?胃口別太大,來日方長啊!」鬥十方勸道。
「有贏不嫌少,但是……那種大場玩法不一樣,你會玩嗎?百家樂,莊閒和。」王自光道。
「嘖,那是最簡單的玩法。不會的看一眼也學會了。」鬥十方道。
「但那有荷官發牌,你摸不到牌出不了千哪。我跟你講啊,那些荷官都是帥哥從澳門請過來的,很專業的。」王自光小聲道。
「帥哥……居然是個人名?」鬥十方驚愕了下。
「江帥勝,這一片地下賭場的大哥,道上都叫帥哥。他哥更厲害,最早搞網上賭博,被老公家從國外抓回來了,判了十幾年呢。」王自光道。
「他哥叫江前勝,電詐行業的大佬,我聽說過。」鬥十方道。
王自光一拍他胳膊,想起來了,看看那文身道:「我倒忘了你也是這行的,可這打現場的,和網上打不一樣,咱們這點兒錢……錢也不夠,進去頂多湊個熱鬧。」
「說你蠢,你比蠢還蠢,傻呀!算個算術題,本金一萬,連梭四把,翻多少倍?」鬥十方問。王自光立馬數著手指頭算,手指頭不夠了,不過結果已經出來了,一翻二、二翻四、四翻八、八翻十六,四把連贏,那就是十六倍,變成十六萬了。他一喜,立馬又緊張地問:「可能嗎?」
「一個長莊或者長閒就全有了,很難嗎?」鬥十方輕鬆地反問道。
王自光想想,也對。但理論如此,實踐是……他納悶道:「說著不難,我為什麼一直輸呢?拆房賣地成這德行了。」
「小賭養家餬口,大賭發家致富,這是說會賭的。你呢,不會賭,所以就輸光受苦。不過放心吧,光板兄弟,這不咱兩千變兩萬了,兩萬變二十萬,很難嗎?」鬥十方教唆著。
蠢蠢欲動的王自光被說服了,咬牙道:「成,搏一搏,單車變摩托;賭一賭,摩托變吉普。吃飽睡會兒,晚上開幹。」
「好嘞。」鬥十方跨到了車後座。
一車倆人囂張地駛過南港街市,準備玩票大的了……
後方前方,大殺四方
兩個人在鬥十方家裡待了整整一下午,晚飯都是在那兒吃的。如果說鬥十方曾經讓俞駿和向小園驚豔的話,那老斗就無法用驚豔來形容,差不多快到驚懼的程度了。
本以為一個走江湖的文化高不到哪兒,可這老頭兒竟像位博學鴻儒,星象、占卜、醫藥、律法,居然都有涉獵,偶爾還給你迸出幾句晦澀的《易經》來,聽得人云裡霧裡。如果你以為他是故弄玄虛,你就又錯了,轉眼他又會用淺直簡白的俚語給你解釋一遍,旁徵博引讓你心服口服。俞駿和向小園收起小覷之心後,開始明白為什麼鬥十方會是那個讓人琢磨不透的樣子了。
有這麼個爹教著,哪怕外表低調,內裡也是奢華錦繡啊!
對了,老斗解釋鬥十方的名字,明四暗四八門,加上上天下地,恰好十方,冠以鬥姓,那是期待他成為十方天地的王者哪!
當然,通往王者的荊棘之路,是和警察這個職業相悖的。向小園和俞駿都不敢再往下請教了。他們被殷勤的杜嬸留著吃了晚飯,待起身告辭上路時,黃昏已至,一輪紅彤彤的夕陽漸漸落下去了。登車的幾人回頭看車後佇立的一人一狗,那情形又多了幾分淒涼。
可能不管曾經有過怎樣的輝煌,落幕都會是這個樣子,只能用回憶去慰藉餘生漫長的孤獨。
車拐了彎,把令人感慨的景象拋在了身後。俞駿在微微嘆氣,向小園也在微微嘆氣。錢加多打了個嗝,把氣氛直接破壞了。不過誰也沒說話,俞駿踩著油門,駛上了高速,車裡沉悶了好一段距離。錢加多翻了兩遍微信圈看不到有意思的事,還是憋不住開口了:「主任,把我放西城路那塊兒,我不回去了。」
「嗯。」俞駿淡淡應了聲。
「去那兒幹嗎?」向小園回頭問,那兒離錢加多家很遠。
錢加多沒回答。俞駿替他回答了:「因為那兒有酒吧、迪廳,還有幾個ktv,是吧?」
「啊,還不興讓人借酒澆愁嗎?」錢加多道。
「會不會形容呀,你明明是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啊!」俞駿道。
「你說咋就咋吧。我不能跟你們一起愁,愁出毛病來是自己的。」錢加多在後座嘟囔道。
這話聽得俞駿直稱讚:「也是啊,多多你是有大智慧的人啊,怨不得老斗小鬥都喜歡你。這思想越複雜的人,就越喜歡和簡單的人一起相處。」
錢加多吱溜一聲鑽到前兩座中間,嚇了向小園一跳。就聽他道:「簡單?你是不是說我傻呢?主任你搞明白啊,我現在不是警察了,臨時的都不是,你汙衊我,我跟你沒完啊。」
「多多,你別裝了,你心裡要是不急,至於猴屁股坐不住嗎?你們看出來了嗎,其實老斗也急。說那麼多過往,無非是安慰自己……可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十方總不至於把所有人,包括親人朋友都扔下吧!」俞駿嘆了句。
這一句恰中心事,錢加多重重跌回座位,不打嗝了,真嘆上氣了,憤憤道:「我以前覺得騙子壞,現在覺得你們反騙的比騙子更壞,至於對自己人下手這麼狠嗎?」
「下落不明,情況不明,先別往最壞處想。」向小園說話了。她看著俞駿,突然問:「主任,你的判斷越來越差了,根本沒反應啊?」
「我也納悶啊,如果這還沒反應,那可能就真是一騎絕塵,再不回頭了。」俞駿道。
「我沒看到有觀測點啊。」向小園道。
「我也沒有。你說人這心情很奇怪啊,如果發現有,恐怕我會很擔心;可發現不了,我又覺得很失望,嘖!」俞駿道。
兩個人的交流源於化裝偵查佈置時要遵循的慣例。越是保密性高的任務,考慮得越多,對於執行任務人員的家屬都要監視性保護居住,以防這裡成為前方同志的軟肋。可惜這一次,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現。
錢加多沒聽懂,好奇地問:「你們說啥呢?」
「沒啥。」向小園迴避了。
「不說拉倒。哎對了,娜姐、小絡他們呢?」錢加多想起同事來了。
一問這個,俞駿駁斥:「你還好意思問。他們打電話你不接,通知你去單位你不理,現在倒想起他們來了。」
「那不是一時之氣嗎,後來我悄悄地去了兩回,嗯,咋一個人也沒見著?」錢加多道。
向小園笑著說了:「我告訴你,你又會覺得我說謊。」
「那你沒告訴我啊。」錢加多道。
「即便想告訴你,也告訴不了。我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向小園道。
「我去,就摟個妞喝了個花酒,後果這麼嚴重,把他們抓起來啦?那為什麼不抓我呢?任務我也參加了,花酒我也經常……不,偶爾喝。」錢加多想不通了。
正說著,一聲尖厲的警報聲響起,兩輛黑色的轎車追上來了。車燈是臨時警燈,一前一後挾著俞駿駕乘的這輛車,前方開始喊話了:「豫a××213,馬上靠邊停車。」
「多多,你這個烏鴉嘴呀,看看,抓你來啦。」俞駿笑了,緩緩地把車靠邊停下,下車的時候他看了向小園一眼。向小園滿臉愁容盡去,綻了個笑容。只有錢加多矇在鼓裡,緊張兮兮地下車。
陣勢不小,來了四五位,走到近前,面生。俞駿遞著證件:「我們是中州市反詐騙中心警務人員,你們是誰?」
「自己人。謝經緯副廳命令你們馬上報到,跟我們走。」當中這位面無表情地說道。
俞駿和向小園明白了。可還有不明白的,錢加多嚷道:「去哪兒報到?我不是警察,我不去。」
那人瞄了他一眼,簡單粗暴地撂了句:「銬走!」
「我去?!別、別,我去、我去!」錢加多被來真格的便衣嚇住了,緊張地鑽上了車。
車前行下了高速,往城西疾馳,在江山路一帶拐進了體育場舊址,再往裡走,就是省勞動幹部管理學院舊址了。俞駿心裡越來越明朗了,原學院遷址後,這裡小園區因為環境的緣故成為紀委和監委辦案的首選,有「幹部收容所」之稱,有資格進這裡的,基本都是轟動一時的大案。
經過三道門禁,車泊在一處舊式小樓前。錢加多懵頭懵腦地下車,看到幾人時急切地大喊:「嘿,陸虎。」
那幾位穿作訓服的,不是陸虎、絡卿相幾人還有誰。他們聽到先是一愕,然後幾人撒丫子往這裡奔,眨眼一圈人圍上了錢加多。揪耳朵的、捏腮幫子的、掐肚子上贅肉的,個個贊得「嘖嘖」有聲,「胖了啊」「肥了啊」「過得滋潤啊」。錢加多不勝其煩地拍掉幾人的手,緊張兮兮地問:「咋回事呀?莫名其妙就把我抓進來了?」
那位領路的臉色稍好了點兒,答非所問:「一會兒再敘舊,反正進來的都走不了。」
這一句聽得錢加多心又沉下去了。三人剛進門就看到了謝副廳從樓上下來,錢加多剛想套個近乎,卻不料謝副廳拉著臉指著外面眾人安排:「你們把這個胖子看好咯,讓他給家裡打個電話,手機交上來。」
「啊?這說關就關呀?」錢加多嚇菜了。那些人自動略過他,上了樓。程一丁、娜日麗、絡卿相幾人圍上來,前面拽的、後面推的,把不情願的錢加多拉走了。鄒喜男喜滋滋地說:「好啊,好啊,終於不無聊了。我其實最想的是多多。」
絡卿相好奇地問:「多多,你幹啥了?都觸發警報了,這兒的內衛全出動了,我還以為抓誰呢,結果抓了你這麼一堆肉。」
「我能幹啥?我就去段村吃了頓飯,回來的路上就被抓了……」錢加多沒反應過來。
娜日麗一下反應過來了,一怔道:「你去十方家了?」
「啊,主任和組長帶我去的。」錢加多道。
「是不是和咱們分析的一樣,這是一個潛入任務?」娜日麗有點兒小興奮。
陸虎提醒道:「如果投敵了,也是這個結果。」
「啊呸,你才投敵了呢。」錢加多唾了一口。
幾人一停,後面追來的要收手機。眾人趕緊催著錢加多給家裡打電話,接下來就要回到原始時代了。錢加多經歷過類似的情況,苦著臉說:「我媽得多擔心我啊,又沒手機玩了。咋這麼倒霉呢,我都不是輔警了,還要禁足啊!」
「快打吧,服從命令。」程一丁善意地勸了一句。
錢加多撥了號碼,打電話都得按擴音,電話一通,錢加多急急地說:「媽媽,媽媽,我又被警察逮回隊裡了,得禁足一段時間,回不了家了。」
「啊?真的?」錢媽驚呼。
「可不,真的,這能開玩笑?」錢加多道。
「哈哈哈哈……」電話裡一陣長笑之後,就聽錢媽道,「那太好啦,省得你天天偷你爸的錢打賞主播,好吃懶做的,讓隊裡好好操練操練你。」
「啊?這麼惡毒,你是親媽嗎?」錢加多怒了。
「幸虧是親的,不是親的我早掐死你了。就這事?沒事掛了啊。」錢媽吼著。
「你等著啊,我要報復你。」錢加多嚷著。
「就你?要有那出息,這麼大了還啃老?咋報復,我聽聽?」錢媽針鋒相對了。
錢加多一想,惡惡地說:「我不結婚,不給你找兒媳婦,我要丁克,讓你家絕後。」
「哼,就這招啊,我跟你爸再生一個,很難嗎?你滾遠點兒啊,直接別回來了。」錢媽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拿著手機的錢加多傻眼了,就連過來沒收通訊工具的人也忍俊不禁。他同情地伸出手,錢加多可憐兮兮地把手機遞上去,苦著臉看著兄弟們。兄弟們憋著笑,陸虎剛想安慰一句,不料一開口,自己先噴笑了。他一笑,其他人憋不住跟著全笑了。
這個醜丟大了,錢加多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真的快哭了。
樓上的謝經緯看了那活寶幾眼,慢慢地關上了窗戶。相比下面的鬧騰,樓上出奇地安靜,站在房間中央的向小園、俞駿意外地見到了消失多日的巫茜。巫茜在笑,把兩個人笑得有點尷尬。回身的謝經緯盯著兩個人看了足足一分鐘,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可以啊,關於被開除公職警員鬥十方,市局已經下了封口令,而且嚴令你們原單位人員不得和他擅自聯絡,這是……故意挑釁一下?」
「沒有主動聯絡。我們是去探望一下他的家屬,畢竟是前同事嘛,人走茶可以涼,總不能心也涼了吧。」俞駿道。
謝經緯沒理他,看著向小園問:「你呢?」
「我……同意俞主任的意見。」向小園道。
「好,處分一直沒下來,趁著今天,我就先口頭宣佈一下,即日起解除俞駿、向小園反詐騙中心的現任職務,具體工作由市局選派人手接手。什麼意見?」謝經緯道。
「沒意見。」俞駿道。
「服從組織安排。」向小園道。
兩個人對此似乎並不意外,而且,似乎還巴不得這樣。
「明顯不服氣嘛!不過不服氣也得忍著,從現在開始,你們倆和他們一樣,全部被禁足在這兒,由巫茜老師給你們上課,好好學習學習,就這樣。一會兒上交通訊工具,今晚把你們見鬥本初的情況寫一份情況彙報。」謝經緯草草結束了。
「謝副廳,我有句話要問。」俞駿攔住他了。
「我可能回答不了。」謝經緯直接答道。
「我一直在基層,化裝偵查和潛伏任務沒少幹,從警也二十年了,我知道可能發生了什麼情況,但不管發生什麼情況,總不至於把能用的人,都禁足在這裡呀。」俞駿口氣軟了。
謝經緯不為所動,問道:「還有呢?」
「我怎麼也想不通,一位已經被網上公開揭底的警員,怎麼出這個任務?即便市局給個書面處分,分量也不夠啊?還有,不管對方是誰,肯定是詐騙行當裡的老手,不可能有什麼方式能夠取信他們啊……還有,別忘了沈曼佳的手段,他對付鄭遠東可是用過硫化噴妥撒納劑類的藥物。我不認為誰能抗得住,哪怕是位訓練有素的警員也不行。」俞駿道。
這話終於讓謝經緯動容了,他抿了抿嘴,拍拍俞駿地肩膀道:「你把我們的擔心都說出來了。那我給不出答案,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啊?還真是個任務?什麼任務?」向小園急切地問。
「說了你不信,沒有任務。如果有任務,就是停職。」謝副廳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又拍拍俞駿。俞駿讓開了路,這位領導心事重重地走了。
房間僅餘三人,巫茜被向小園和俞駿盯得不自然,她尷尬地解釋道:「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只是負責給大家不斷灌輸計算機犯罪常識……哦,還有槍械和格鬥訓練。我們現在直屬省廳指揮,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接到任何命令。」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俞駿踱了兩步,坐到了椅子上。還未想明白,收繳通訊工具的警員已經進來了。從此刻起,一切通訊斷絕,再想自己刨訊息也不可能了。
「手機。」
「還有嗎?」
王自光和鬥十方現在也在上交手機,收手機的是一個留鬍子的馬仔,提醒他們倆道:「要有手機轉賬,現在就辦。不過,光板你不會有大額轉賬的需要吧?」
「沒有,沒有,我用現金。我就來湊個熱鬧,這是我一兄弟,來玩兩把。」王自光諂媚地道。他一拉鬥十方的衣服,胸前那文身露了點兒,捎帶解釋了句:「自己人,回來躲風頭。」
這文身比通行證還管用,那人直接放下了警惕,揮手放行。鬥十方和王自光上了一輛商務車,一上車就全黑了,這車的貼膜真叫好,從裡頭都看不到外頭。
車晃晃悠悠轉了二十分鐘,泊停了。下了車就看到一處四環的院牆,到這地方就沒那麼緊張了,望風的馬仔上得前來,很客氣地請一車拉來的七八人往裡走。王自光在這裡畢竟是名人,那馬仔居然認識他,笑著逗了句:「喲,光板,又在哪兒搞到錢啦?」
「打麻將贏了點兒,來這兒碰碰手氣。」王自光得意道。
「那你來對了,今兒這場開第二天,絕對放水,請!」馬仔道。
「放水」是地下賭場的一個說法。新場招徠賭客,總要讓人多少贏點,此謂放水,不過僅僅是口頭上說說,其實真相是啥,鬼都不知道。
沒想到這個地下賭場名副其實地就在地下,剛鋪的簡易地板、新貼的牆紙、嶄新的賭檯,還真有點兒澳門新世界的味道。裡面的賭客已經有二三十人了,正圍著一個賭檯押注。荷官似乎也是境外來的,穿著制服,操著生硬的普通話不斷地在喊:「買定離手,買定離手……」
「鬥哥,最低下注是兩千,封頂五萬。」王自光拿著可憐兮兮的一摞籌碼回來了,在這裡顯得有點兒寒酸。賭檯前有個豪客,面前已經堆了一大堆籌碼了。
「給我。咱們看看路。」鬥十方接過了,和王自光湊到了賭檯前。
綠布、白格子線、牌盒,不斷抽牌的青蔥嫩手……鬥十方的眼光慢慢移向那張賭檯上的客人,居中的這位是主角,其他人拿著籌碼觀望,還有嫌換籌麻煩直接捏一疊紙鈔的。這兒沒那麼講究,現金、籌碼一概全收。他瞄了幾眼,那位一直在賭的豪客真是霸氣側漏,看準了一副,直接抓了兩摞籌碼往莊上一撂,惡狠狠地吼:「莊,封頂!」
那是直接砸了五萬,荷官喊了幾次「買定離手」,其實是等著其他人下注。不料這是個孤注,估計看熱鬧的人多,都怕這麼大的封頂,押注被吃得多。即將結束下注時,鬥十方驀地出手了,一傾身,一把籌碼直接和豪客的撂到一起:「跟莊!」
「買定離手。」荷官最後喊了一聲,一按小鈴鐺,一張,兩張……最後一張發出來,圍觀的人爆出來一陣噓聲。那豪客哈哈狂笑著,把一大堆籌碼全部摟回到自己面前。木鏟子把一小堆籌碼推到了鬥十方面前,鬥十方撿到手裡,那豪客朝他一豎大拇指道:「兄弟,有眼力。今天我是運氣爆棚了,來了個長莊,繼續封頂。」
嘩地又上了五萬,這個示範效應厲害,「嘭嘭」一陣連響,籌碼、錢,押莊的垛起了一大堆,怕得有二三十萬的押注。這刺激得王自光直撫小心肝,高潮來了。他緊張地拉著鬥十方,卻不料斗十方意外地把剛收到手的籌碼,一傾身垛到了「閒」上。
「一把進一把出,心平氣和不為輸啊。對不起了,大哥,我唱個反調,給您現現眼。」鬥十方謙恭地說道。
「四口莊了,絕對是長莊。」豪客確定地道。
鬥十方笑而未語。荷官叫著「買定離手」,一按小鈴鐺。一張、兩張,第三張莊一齣7點,這一圈人興奮地直跺腳,嘴裡不停地喊:「莊贏、莊贏、莊贏……」
閒第一張是方塊2,第二張隨著大家的鼓譟出來了,梅7。
嘩地一下,那一圈人往後仰,齜牙咧嘴的、痛不欲生的、狠狠握拳的,還有使勁給自己一耳光的。其實離贏只有一步之遙,都出四口莊了,為什麼不押閒呢。
「莊7點,閒9點,閒贏。」
荷官面無表情地說著,把一大堆籌碼和現金收回去了,一小堆籌碼推到了鬥十方面前。
連贏兩把,現在王自光看鬥十方的眼光已經是景仰之情如滔滔不絕的口水了,他吸溜了一下口水,和著袖子一擦,湊上來問:「下把押啥?」
鬥十方沒吭聲,看著豪客在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求哪位過路神仙,這一齣「閒」整得賭客隊伍的情緒亂了。一群人拿著籌碼,押莊也猶豫,押閒也猶豫。荷官喊了幾遍,閒上莊上都有下注。那豪客也有點兒不確定了,閒上押了五千防連閒,莊上押了一萬防跳莊,而且他還有些奇怪地看了鬥十方一眼。
這時候,鬥十方手指一彈,一枚兩千的籌碼骨碌碌地滾到了一賠七的押注上:「和!」
「你是故意來唱反調是吧?」豪客怒道。
「大哥,我也不知道該下什麼,下個和唄,和氣生財嘛。要不您也下點,一賠七呢。」鬥十方道。
「前五把剛出過和。」豪客道。和是兩方點數持平,這種情況不多,所以賠率高。
「那我輸一把唄。小輸大贏,多好啊。再來一個。」鬥十方說著,最後離手時,乾脆又撂了一個籌碼。那籌碼骨碌碌地滾動著,荷官厭惡地看了一眼,已按著小鈴鐺已經開始發牌了。
莊3、閒5,第一輪牌。第二輪牌莊3……最後一張亮出來牌閒a。
莊6點,閒6點,和!
「啊……」王自光一摸腦袋,激動地啪嘰摔地上了。那些押注的又是表情各異,喊聲不同。這時候,像陀螺一樣骨碌碌轉著的籌碼才停下了,一停下連荷官的表情也驟變。她根本沒注意到,最後扔進來的籌碼,是一個一萬。也就是說,這位押了一萬二,要賠七倍,足足八萬四。
這時候氣氛奇怪了。荷官臉紅一陣白一陣,看著遠處,慢條斯理地數著籌碼賠給了鬥十方。豪客意外地盯著鬥十方,奇也怪哉地說了句:「兄弟你賭神啊,連中三元。」
「運氣好,運氣好……剛才門口的兄弟還說了,今天場子老闆放水。呵呵,撿了個便宜。」鬥十方收起了籌碼。手裡已經拿不下了,王自光激動地往兜裡揣著。那些人齊齊地看著鬥十方。鬥十方不好意思地伸手止:「歇兩把。甭看我,我得看你們下,我才會下。」
估計是怕別人沾他運氣,這引起賭客嚴重鄙視。不過大贏家一停,這臺就又冷了。豪客開始下小注了,偶有跟著的,也是幾千幾千地下,輸輸贏贏又過了幾把。突然間鬥十方籌碼吧唧拍到了莊上大聲說:「莊,莊、莊……莊必贏。」
這貨已經令人驚豔過了。他一喊,一大堆籌碼噼裡啪啦地爭先恐後往莊上押,就連那位豪客也跟風了,急著往莊上垛了三萬。那荷官臉上表情微微一鬆,似乎有點兒笑意,不過還是機械地發牌,莊8、閒1……果真是莊贏面已出,眾人鼓譟地喊著「花、花、花」,只要出一張花牌就是8點,卻不料牌一齣,是個2,憋了,零點。閒倒也真不大,是個3。閒4點贏了。
「哎呀,輸了輸了。」鬥十方痛苦地捂著前額。那些翹首企盼的賭客眼睜睜看著籌碼被全收走了,又是一番痛不欲生。
咦?還有押閒的,兩個一萬的籌碼賠到了閒上,王自光美滋滋地收起來了。敢情是鬥十方在莊上押了兩千,而王自光卻在閒上不聲不響地押了兩萬。
「你們一夥兒,還有這麼玩的?」豪客怒了。
「大哥,這還不跟您一手押莊,一手押閒一樣,大贏賺錢,小贏護本呀。」鬥十方道。
這一句倒把豪客給噎住了。一干賭客總覺得哪兒不對勁,眼看著那兩個人跑著去兌籌碼了,這才有人明白過來,驚呼:「還是賭神啊。閒押兩萬,莊押兩千,輸了兩千贏了兩萬呀?」
「這人邪了。」有人納悶,本來想嚷出千的,可這場合怎麼可能出千,先押注後出牌,除非和場子一起出千。
「多邪的人老子都見過,今兒跟他耗上了。」豪客拍著桌子道。
不過讓他失望了,那兩個人兌了錢,喜滋滋地離場了。這麼多人總不能明目張膽地把人截下吧?門口看場的人往這邊看,賭桌上的「豪客」微微搖搖頭,於是鬥十方和王自光二人,大大方方地贏了錢揚長而去。
賭場的服務還真不錯,來者自願,去者自便,居然還有車接車送。鬥十方和王自光跳上車剛駛離未久,一輛商務車就駛進了院子。下車的毛二心裡咯噔了一下,愕然地對同來的宋瘦子道:「這他媽是帥哥的場子,總不能來這兒賭錢了吧?」
宋瘦子也愕然,拿著手機看看定位,抬頭道:「來晚了,人已經走了。」
「進去看看,是不是出事了。」毛二急急地往裡進,看門的馬仔問候著,都叫著「二哥」。他進了場子掃視一遍,看場的悄悄給他指指側門。兩個人奔去拉開門,那兒是一個通風處,「豪客」正拿著電話說:「對,就那光板,帶了個小子,寸頭,胸前有文身……媽的,剛開場就贏了十幾萬,跑啦……」
他說完掛了電話,鞠躬問候二哥、宋哥。毛二一把揪住他問:「看看,是不是這個人來過?」
「啊?就是他。」豪客驚愕地道,不知道啥情況。
「出千你們是專業的,這啥意思?這個人在這兒出千贏了十幾萬?」宋瘦子奇怪地問。要是正規賭場,可能還有個贏家,地下賭場嘛,有輸無贏,有來無回。
「可不叫你說著了,我也納悶呢!這孫子就帶了萬把塊錢,進來就連中三把,只輸了一把,還是押得最小的兩千。」豪客道。
「只玩了四把,贏三輸一?」宋瘦子問,這倒正常。
豪客解釋道:「他押兩千那把輸了,可同來的人押兩萬贏了,其實還是贏的。咱們這場可是控制的,贏的都是自己人,就沒外人能在這兒贏過啊!」
最後一句是真相了,聲音壓得極低。毛二聽樂了,安撫道:「沒事,沒事,人、錢我都給帥哥找回來,跑不了。」
宋瘦子說了句:「場子錄的監控給我看一遍,快去拿。」
「豪客」奔去了。宋瘦子和毛二對視著,兩個人眼裡都蓄著笑意,半晌,宋瘦子問毛二:「你想說什麼?」
「能在這場子裡贏錢的,那他媽可是神人了。反正我是沒見過。」毛二不吝讚美道。自己的場子有多黑自己清楚,但要被黑吃黑了,他想想都佩服得不行。
「那得把人弄住了。他在這撈一票有錢了,一準得遠走高飛,再找可就難了。我覺得這人身上的本事不止這麼點兒,咱們還沒掏乾淨。」宋瘦子道。
兩個人低頭密謀著,不一會兒拿到了監視錄影,兩個人且看且走,循著定位去抓撈完一票有可能飛走的賭神。
十賭九騙,騙中有騙
王自光當年確實是富二代,今夜久違的富人生活著實讓他感慨了一番。他摟著左邊的妹子說:「哥當年在這兒,一週得包七場啊。這次當喝一大白,不,一大杯紅酒。」他一飲而盡,又摟著右邊的妹子說:「窮雖窮了,不過沒事,哥今兒碰上賭神了,早餐還在地攤吃,現在就來夜總會了,哈哈哈……」
這貨笑得有點歇斯底里,聽得出淒厲。要不是看在酒開得不少,小費給得也不少,倆妹子估計得嚇跑。她們畢竟啥客人都見過,身邊這位明顯是個來裝的二貨,淨揀貴的酒開,一副先把自己往死裡喝的架勢。
「嘭」的一聲門開了,倆妹子嚇了一跳。一看進來的五六個人的架勢,很知趣地起身。娛樂場所經常有這種混社會的人恩怨糾纏,她們遇上這事第一反應是躲著。
王自光抬著矇矓醉眼,口角還溢著口水,嘚瑟地從懷裡掏出一把錢一扔,道:「誰呀?老子有的是錢,怕老子喝不起呀!」
當頭兒的一位示意手下撿錢,然後他徑自上前,一揪王自光,噼裡啪啦地正反十七八個耳光,然後把酒水一潑,虎著臉問:「醒點沒?」
「啊?我不認識你啊!」王自光糊里糊塗地答道。
「喝成這樣……嘿,那位賭神呢?」這人揪著他問。
「休息了。哈哈,明天還要大殺四方。哈哈……」
「帶走,帶走。」
幾人挾著王自光。王自光兀自掙扎著,卻不料在這種天天有醉漢胡鬧的場所,架走一個人還真不會被人注意。王自光直接被架到了一輛商務車上,這幫人還算講規矩,有人替王自光結了賬,出來上車即走。
逮到王自光的訊息很快傳到了宋瘦子和毛二的手機上。兩個人對著面前的環境犯著愁,這是南港國際商廈,一幢五星級酒店,訊號停留在這裡,這可不是進去想怎麼帶人就怎麼帶人的場所。
毛二看看手機,已經零點了。他憤憤地罵了句:「這孫子挺聰明啊,鑽這兒了。」
「可能預計到黑場子的錢不好消化,選址不錯。」宋瘦子讚了句。
毛二點了根菸,又給宋瘦子發了一支,徵詢:「那咋整?」
「知道我當警察的時候會怎麼處理這事嗎?」宋瘦子問。
「不知道,說說,讓咱學學。」毛二求教道。
宋瘦子慢條斯理地說:「一般,我盯上了目標,會判斷他的走向,找準機會把我們掌握的比較優勢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要麼不動,要麼一擊必中!」
「宋哥,你知道我文化不高,還總喜歡給我講理論。」毛二道。
「很簡單嘛,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還有定位,這就是我們的優勢。而且我判斷,他會很快離開,這還有懸念嗎?等他出來上路,那不就解決了。」宋瘦子陰陰地說道。
這肯定是個最好的辦法,毛二甚至沒有質疑宋哥的判斷。兩個人又招來數位手下,然後坐在車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隔十幾分鍾就吩咐手下的人瞅瞅,那辦事方式相當完美,有倆馬仔直接就和值班的保安聊上了,就坐在門口等。
一直到凌晨四時,車裡已經昏昏入睡的宋瘦子被驚醒了,電話裡,馬仔只說了一句:「出來了。」
宋瘦子拽拽毛二,提前發動著車駛離了,邊走邊好笑地自言自語道:「凌晨四五時,是人體最虛弱的時候,這和我們選擇突襲的時間是一樣的。毛二,咱們別露面,讓大帥折騰去。」
「好嘞。」毛二拿起了電話,通知自己人。
這時候鬥十方已經收拾妥當,在總檯退了房。出了酒店門,網約車已經到了,他上車說了句「去高鐵站」,一下子洩了氣一樣,靠在後座上休息。
南方城市的景象很美,特別是凌晨空無一人的時候,這是能欣賞到城市建築最美的時間。樓層的霓虹、搖曳的月色、調皮的草坪燈,把城市裝點得美輪美奐。這兒帶著溼意的空氣和中州截然不同,哪怕是美景當前,人也總是忍不住懷念家鄉。這個時間可能已經有油條羊肉湯的叫賣聲,可能已經有路邊熱氣騰騰的大鍋和包子籠屜,那飄出幾里的香味真是讓人難忘啊。
這個點父親快起床了,他一貫起得早,一想起最親近的人,鬥十方覺得心頭被針紮了一下似的,生疼生疼的。那種疼和痛苦不一樣,是一種你無法形容、無法名狀可卻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疼痛。父親病倒的時候他有過類似的感覺,總怕這個世界丟下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可現在倒好,他把父親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段村。
「我將騙到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他莫名地說了這樣一句話。手撫著胳膊上、胸前的文身,腦子裡回放著一幕幕經歷過的細節。一件事是由無數個細節組成的,每一個細節環環相扣,可以預見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這是作為騙子的基本功。你的眼睛看到的不只是現在,而是要比現在遠一步、兩步,甚至很多步。因為你預見得越遠,成功的機率就越大。
他強行把思緒拉回到自己正在經歷的事情上:被綁架、被審訊、莫名被釋放、摘下一堆跟蹤器……然後反過來去賭場黑吃黑,再然後,卷著這包不多不少的錢遠走高飛。他心裡默唸:「江前勝和江帥勝是兄弟,江前勝是沈曼佳的前夫,沈燕是沈曼佳的姐姐,沈燕和江帥勝肯定有勾結,而江帥勝的老家就在南港,這兄弟倆一直把控著地下賭場,所以這裡發生的一切,一定逃不過沈燕的眼睛,在某個角落裡,她一定在盯著。」
「所以她不會讓我走。」鬥十方驀地睜開眼睛,心明如鏡,不過眼前依然是空無一人的街道,他像召喚一樣唸唸有詞說著,「出現吧,當你們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的時候,其實已經身在局中。所以,出現吧,你們的思維已經進入了誤區。」
就像天神顯靈,他話音方落,迎面疾馳來的車嘎一聲橫亙在路上,後面兩輛車追上來斜斜地堵著。司機驚愕地剎車,車方停,後座的鬥十方跳下車就跑,不過已經晚了,三輛車下來了七八個人。司機眼見著鬥十方出腿蹬翻一個,包裡掏出酒瓶砸翻一個。這人打起架來生龍活虎,一兩個人真不在話下。那包錢被他當盾牌使了,擋著水管和厚背刀,抽冷子就砸翻一個。不過好漢難敵人多,眼見逃不了的鬥十方跳起來,用包帶子勒住了一個人做人質,剛僵持幾秒鐘,對方早有準備,從背後套了條蛇皮袋。一下子目不視物的鬥十方落到劣勢,幾根棍子「嘭嘭嘭」一陣招呼,接著,他連人帶袋子被拖到了車上。
駕駛位的司機早嚇得瑟瑟發抖了。車走了,留下了兩個人,其中一人大搖大擺地踱到網約車前敲了敲車窗。司機緊張地說:「我啥也沒看見,大哥,我有一家老小要養呢。」
「有行車記錄儀嗎?」對方一人問。
「有,有,給您。我嫌麻煩,根本沒開。」司機趕緊摘了車窗上的玩意兒遞上來。
「嘿,這兄弟知趣。繼續往前走,一定要開到客戶指定的地方再接單啊。」那人扔下二百塊錢,揚長而去。
司機彎腰撿起了落在駕駛位的錢,趕緊啟動車子,加速,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他邊走邊開啟了行車記錄儀,不是他摘下的這一臺,而是車輛自帶的。畫面直接就在中控大屏上顯示著,時間是凌晨四時五十五分,這場打鬥錄得清清楚楚。
急促的哨聲在省幹部學院某幢建築的走廊裡響起,燈亮,一陣踢踢踏踏的聲音,原x小組成員從各寢室裡出來了,少了鬥十方,多了巫茜。一個個都穿著作訓單衣,筆直地站在門口,報數,點名……哦不對,還少了一位,教官吼:「昨晚登記的錢加多呢?」
「還睡著。」絡卿相小聲道。俞駿趕緊補充了句:「教官同志,他是輔警,是無意被牽涉進來的。」
「上了我名單就是我的學員,把他叫起來。」教官吼著,聲音低沉,聽著嚇人。
絡卿相和陸虎進去了。沒想到錢加多膽也不大,已經在驚惶地穿衣服了,緊張地問:「這咋跟軍訓一樣?」
「比軍訓嚴,每天都是實彈射擊。」絡卿相道。
「我操,不早說,我只玩過射擊遊戲。」錢加多道。
錢加多麻利地起身,不過發的衣服有點窄。他站到門口,肚子上的贅肉把衣服撐起了一個球形。那教官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就帶隊下樓了。
晨跑,二十圈起。幾個年輕人已經習慣了,剛入隊的向小園和俞駿都吃不消,跑了一半,向小園一手捂著腰吃力地跑,俞駿已經喘得開始挪了。至於錢加多嘛,直接大喊一聲「啊,我不行了,我要昏厥了」,這貨說昏就昏,直接躺倒在地,還做了口吐白沫的動作。
只可惜錢少的作秀在這兒失靈了,那勻速跑著的教官路過時提醒了句:「昏一會兒,起來繼續跑啊!你就是爬著也得練完課目。其他人,繼續!」
「太過分了。」錢加多一骨碌兒爬起來,渾身肉一抖一抖地跟上來了。這可不成啊,昏倒都沒有理,這法子不管用,得另想轍。
幾位入隊早的組員先跑完全程。向小園和俞駿落後幾圈,等跑完已經是汗溼全身了。最後就剩錢加多,那教官看這貨實在憊懶得厲害,嘬著嘴一打口哨兒,一隻威風凜凜的狼犬從宿舍奔來了。教官一揮手:「上!」那狗通人性似的,追著錢加多就上去了。
錢加多猛地回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情急地狂喊:「媽呀!媽呀!救命呀!救命呀……」
他喊著「救命」,腳步一下子快起來了,飛一樣地跑完兩圈,到最後居然還能堅持不倒,扶著雙槓,大吐著舌頭,連「救命」也喊不出來了。
「其實貝貝可乖了,不咬人的。」絡卿相笑道。
陸虎拍拍錢加多,說:「剛來時我也被嚇了一跳,後來才知道這是教官逼出個人潛能的方式。厲害啊,多多,你是會飛的胖子啦。」
大喘著氣的錢加多說不上話來,向這倆人狠狠地豎了根中指。娜日麗不忍心,上前攙著他,嘴裡勸:「別歇,慢走……很快你就會習慣的。不過多多,你確實也該減減肥了,這才幾天就放飛自我了。」
休息的片刻,教官走向了俞駿和向小園,兩個人趕緊站起來。那教官敬了禮,俞駿趕緊還禮道:「別價,在這裡我們都是學員,沒有級別。」
「我是感謝你們的配合,以你們的職位,能夠有勇氣走進訓練場就值得尊敬了。」那教官道。
「不客氣。」向小園道。
「我當然不會客氣。體能是練出來的,潛能是逼出來的,我們的任務是逼出你們的潛能。每個人都有無限潛能,能逼出多少,取決於你的毅力和自律程度。」教官道。
「謝謝,受教了,我確實該鍛鍊了。」俞駿道。
教官回身,喊著口令,稍歇一會兒,第二組警體拳訓練又開始了。
身體被壓榨到極致,思維可能就要退化。事實也恰是如此,一群人都累得死去活來了,就想鬆口氣、喘口氣,哪還顧得上想其他事。
袋子被拽了,袋子裡的人滾了出來。腳被膠帶纏著,他根本站不起來,只能以奇怪的姿勢坐著。那幾棍捱得不輕,頭上腫了個大包,他靠著牆使勁蹭,權當揉揉傷處。
「哦嗯嗯……」幾聲奇怪的聲音,被縛著的十方側頭看,看到王自光被膠帶封著嘴,正激動地想說什麼。不過沒有用,說不出來。鬥十方環視周圍,四個持棍的愣頭青看著他,這光景沒有逞英雄的機會,他呵斥了王自光一句:「安生點兒!人家要的是錢,又不要你這條爛命!」
說得王自光黯然了,錢不就是命嗎?他不哼哼了,居然哭上了。一個馬仔踢了他兩腳罵了幾句,這時候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穿著襯衫西裝褲、挺著發福肚子的中年男人,早有馬仔稱著「帥哥」,拉過椅子。他一坐,其他人把截到的錢往桌上一放,小聲說了句什麼,應該是說錢被花了多少。
「給這位兄弟解開。」那位帥哥道。
有人割膠帶,有人拉人,站起來的鬥十方揉揉身上,帥哥朝他招招手,又指指對面的位置。有人放著凳子,那是禮遇了,給他坐在對面的機會,鬥十方大大方方地坐下來。這中年胖男笑道:「你手也夠黑啊,打傷了我們好幾個人,認識一下,鄙人江帥勝,道上人稱帥哥,兄弟你怎麼稱呼?」
「姓鬥,名十方。」鬥十方道。
「哪一夥兒的?那邊的我倒知道些。」江帥勝問,目光落處,卻是鬥十方的胳膊上的文身。
「我說了您不一定信,是有人按著我強行文上的,我不是電詐團伙的。」鬥十方道。
江帥勝一笑,露出幾顆煙漬發暗的牙,好奇地問:「聽說過逼良為娼,沒聽說過逼良為騙,新鮮啊。」
「騙倒不用逼,那我是專業的。老闆要看得上我,說不定我能幹點活兒。」鬥十方的姿態放低了。
江帥勝一拍桌子,嚷:「媽的!我們對付出千的是剁指、砍手、挑腳筋,給你個好臉色你倒想往上爬了!」
「別價,江老闆。」鬥十方不卑不亢地說道,「您明知道我不可能出千,我也不是老千,而且像我這樣窮鬼一個的,手腳全乎的才好使不是?」
「呵呵。」江帥勝笑了,這人與那愣頭青相比有點可愛。他掏出手機,劃出影片,一點播放,在鬥十方面前揚揚,說道:「你在我的場子裡連贏四把。你要是能連贏我四把,我就給你個活兒幹。」
「贏不了。其實我不會賭。」鬥十方道。
江帥勝一愣,拍著桌子怒道:「你不會賭都贏了,那我們成什麼了?」
「你們也不會賭。其實那場子是騙,或者準確地講,叫賭騙,是騙錢的一種。所有的地下賭場差不多都是這麼玩的,說好聽點叫十賭九騙,說不好聽點,其實是每賭必騙。」鬥十方道。
這底褲扒得江帥勝並不著惱,反而好奇地問鬥十方:「知道十賭十騙還敢來賭?當然是騙,不騙怎麼賺錢啊。條子查得三天兩頭挪窩,你以為容易啊?」
「不容易,但你們玩得不高明,如果是真憑運氣賭,我根本不敢上手,畢竟我也保證不了運氣站在我這邊。可要是騙賭,那我就敢出手了,而且,出手必贏。」鬥十方道。
「說說。就衝這個給你留個全乎腿腳,否則早該廢你了。」江帥勝道。
「手機。」鬥十方一伸手,江帥勝扔給了他。就見鬥十方拉著快進,指點道:「我進去後發現,荷官的牌玩得很專業。她的指微蜷、指無縫,這是高手,不管她手裡藏什麼都看不出來。所以整個場面的出牌,應該在她的控制下,否則就像您說的,開不了多長時間。萬一遇上個運氣真爆棚贏把大的,想讓人家輸回來的機會都沒有,畢竟這裡不像澳門是合法賭博。」
江帥勝一直盯著他,未語。鬥十方繼續指著另一位「豪客」說道:「這個人的演技有點浮誇,垛五萬籌碼封頂的時候,神態、表情幾乎都沒變化,似乎對開牌的結果並不期待。那能說明什麼呢?只能是個托兒嘍。」
江帥勝笑了笑道:「這個好像確實是個托兒。」
「不止他一個。手裡掂著籌碼,表情不激動、不緊張,眼光亂瞄門口或者別人的,都是托兒。真正的賭徒除了賭檯和錢,是不會盯其他地方的。所以昨晚賭檯前,除了裝土豪的,他身邊這個、這個,以及這個都是托兒。」鬥十方揭底道。這和組局詐騙一樣,你進了炒股群,覺得有專家薦股,有很多客戶每天玩得像模像樣。等你最後賠光了才發現,其實就自己一個炒股的,其他的都是騙子。
「有點兒意思,繼續,你還沒說你怎麼贏呢。」江帥勝問。
「知道是賭騙,那就容易贏了。我下第一把之前是這個土豪的獨角戲,沒人跟,我跟著。荷官總得讓我贏一把作為示範,否則沒人跟上來,所以我贏了;第二把,贏過一把一下子上頭了,那幾位賭客把大注都押莊上了,全部押注有三十萬,去掉托兒的,正常賭注也應該有七八萬,而我押閒只有兩萬多,你們總不能吃小賠大吧?所以必須讓我贏。」
鬥十方解釋著,再拉影片:「第三把路子變了,幾個真正的賭客莊閒都有下,而且都不大。這種路數不管吃莊還是吃閒意義都不大,最好的方式是什麼都不吃,讓路子更混亂一點兒,所以我判斷要開和。但是我下多了呢,又怕荷官殺我,所以只下了兩千。我又故意和這位土豪懟起來,趁著荷官分神準備發牌的工夫,把一枚籌碼彈到了和上。注意,這是個特殊手法,籌碼能轉幾十秒。等荷官注意到時,她已經來不及出千換牌了。所以,我贏了第三把。」
「至於第四把就簡單了。」鬥十方拉到最後道,「我連贏三把,又休息了幾把,在場的人都認為我運氣不錯。我突然間押莊,你的這些托兒跟著起鬨,那些上頭的肯定跟上來了,這把我必輸……可我的同伴押閒呢,也就必贏了。就這樣,帥哥,這玩的是個心理戰,不是賭術。」
幾個馬仔都聽得神往了,好奇地打量著鬥十方。在地下賭場能贏四連炮,那是十幾倍的收益,要是背景再硬點兒,這錢還真拿走了。
江帥勝聽明白了,微笑著思忖。思忖到這個人精妙之處,他不由得伸出手來鼓掌。他笑著問鬥十方:「你真想在我這兒找個活兒?」
「嗯,落難了,總得攢點路費。您照我挑出的問題改良一下,比現在通殺要強得多。我建議啊,比如光板這種名人,您完全可以發點小錢僱他啊。」鬥十方道。
王自光激動地又喊了。不過這個人讓江帥勝嗤之以鼻,直接道:「這他媽是個濫賭鬼,連老婆都被他押過。」
「可以把他打造成一夜暴富的樣子啊,無非是換身衣服,配個好車。名人效應,要是賭客知道連光板都能在您的場子裡發財,那還不得趨之若鶩?這廣告效應多好,都省了給中間人的提成了。」鬥十方道。
這個反轉的想法聽得江帥勝眼一直,興奮了,一揮手道:「你們把他帶走,找老三合計合計,就按這位高手說的來。不都知道他贏了嗎?打扮打扮讓他當個托兒。」
兩個馬仔應聲拎起王自光,撕掉膠帶的一剎那,王自光如釋重負地感恩了:「謝謝帥哥啊,我一定當好托兒,你們別打我啊。」
「去吧去吧。」江帥勝揮揮手,打發走了光板幾人,他笑眯眯地看著鬥十方。鬥十方正襟危坐,像求職人在等結果。
過了好一會兒,江帥勝起身,撂了句:「給你個活兒,可別嫌差啊。」
「放心,帥哥,我能吃得了苦。」鬥十方起身恭敬地道。
「外面有輛商務車,給我幾個兄弟當司機吧。他們的脾氣可沒我好啊,幹活兒可有點兒眼色啊。拿著,這月的工錢,想多掙,靠自己的本事。」江帥勝說著,拎走了錢袋子,順手扔給鬥十方一撂一萬塊錢。他走時頗有深意地看了鬥十方一眼,提醒了句:「拿人錢財,替人辦事啊,要是不幹或者幹不好,那我可幫不了你了。」
「放心,帥哥,我一定能幹好。」鬥十方躬身送人了。
他揣好錢,聽著引擎聲響才慢慢出來,這裡是個城邊倉庫,已經廢棄了。那輛逮他回來的商務車就泊停在路邊,他快步走向商務車,拉開了駕駛室的門,方一坐定,他驚得「啊」一聲回頭,表情愕然不已。
後座上,那個宋瘦子和毛二,都齜著嘴衝著他笑。讓他大白天都覺得陰森森的,後背一陣發麻。
有時候賊船是想上都難,可有時候卻是你想不上都難。現在說不清是哪一種情況,但可以肯定的是,鬥十方已經在賊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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