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警也在這個時候監控到了,有數十個一直在小量放貨的活躍賬戶,停止交易了……
「平,成功了……小邰的電話,華銀拆借的第一批款項一點四三億到賬,他要我代他謝謝你。」
徐鳳飛揚著手裡的電話,笑吟吟說了句,看了看時間,十六日上午十一時二十分,這漫長的兩個月,終於等來了一個圓滿的結果。
對於別人也許不是,可對於端木界平好像就是了,此時他人閒坐在陽臺的躺椅上,正悠閒著把一壺剛沏的新茶,優雅地傾倒進潔白的瓷碗裡,笑著說到:「清倉吧,通知老肖他們,全拋,一點不留。」
徐鳳飛微微怔了下,似乎有點不捨,不過還是照做了,這是倆個人在中山積下的班底,幾地聯合分別在上海、廣州、武漢炒作,120多個賬戶分散了2億的資金,此時拋售已經接近尾聲,通知了幾位手下,徐鳳飛打著行情的網頁不斷重新整理著k線圖,查詢的成交量,兩個月的辛苦,著實把價格抬起來了,現在接盤的根本不缺人,5萬股,10萬股的大單,陸續會被後入市的接手成交,只不過這個價格,讓徐鳳飛好像有點心疼似地說著:「平,現在的行情可是一路看好,要是再堅持三到五天,還能漲兩成。」
兩個月的高位掛單,自掛自買強行拉昇,把股價抬到這個位置,利潤的損失著實也不少,粗粗算算,再多一到兩個漲停,足夠彌補這一部分的損失了,不過端木對此根本無動於衷,笑斥道:「你跟我多少年了,還在乎那麼點,能取十分,最多取到七八成,要懂得收手,幹咱們這行,不怕你騙不到,就怕你到手了不會剋制自己。」
聽得端木如是說,徐鳳飛訕笑了笑,開著玩笑道:「咱們股市投資,不能歸到詐騙一類吧?」
「呵呵,理論成立,可事實你說了不算,真要有人下勁把咱們幾地的開戶都挖出來,定你個非法經營罪總沒問題吧?這世界誰也可以騙,就是不要自己騙自己,千萬別以為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裡,那樣的話,就離覆亡不遠了。」端木笑著道,抿著茶水,家居的服飾,很悠然,股市上投資了兩個億,除了換手的損失和開支,翻了接近三倍,這三倍的價值好像還並不值得慶幸,徐鳳飛盯著交易量,突然間有點奇怪地道著:「咦?成交量放緩了……少了不少掛單,看來行情走好,有人惜售了?」
「應該是中州的某一位吧?現在大戶都在中州,少則上百萬,幾百萬,甚至幾家上千萬的,再往下,就不是我們能操控得了,說不定這些人真聯合起來,還能炒得翻一番……呵呵,他們炒去吧,過了今天就和咱們無關了。」端木道著,一副旁觀者的心態。
「反正我覺得咱們有點虧。」徐鳳飛又開啟賬戶,看著增長的數字,好像不是覺得自己掙得少了,而是別人掙得多了,誰呢?自然是中州的邰博文了,就聽她說著:「小邰可是撿著大便宜了啊,你給了他兩千萬配股做報酬,我估計他悄悄吸入的籌碼也不少,按照現在的市值算,他都快賺夠一個億了……可是我就不明白了,華銀拆借出來的錢,為什麼你要讓他全權處理?只要一離開中州回香港或者新加坡,我怕他來個挾款失蹤,畢竟是三個億,出賣親爹親媽都夠了。」
「他走不了了。」端木突然道。
「什麼?」徐鳳飛吃了一驚,詫異地看著端木。
「我給他設計的是華銀的拆借款到賬之日,就是結束之時,他太貪了,不但吸籌碼跟莊炒,而且幾次要求把時間延長一些,等華銀的三個億全到手才走……可他也不想想,已經快兩個月了,銀行付款也有九天了吧,拖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危險,這裡面任何一個環節稍出一點紕漏,他就首當其衝了,即便是警察找不上他,那銀行也不會放過他,就即便他買通了銀行,尚銀河也不會放過他,那樣的話,他得把這次設局所有掙到手的全奉送出來還差接近一個億……都說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貪得太多,恐怕他沒機會嚼爛了。」
端木沉吟著,分析著可能出現的危險,立訊電子投資的騙局捂不了多久,一旦銀行發現有問題,馬上就會找上門來,而對於尚銀河的拆借款,邰博文肯定要很快動手拆分,洗白,挪走銀行的那筆錢就夠費勁,再挪走這一筆,也需要不少時日,只要稍有差池,邰博文又和以前設局的所有替身一樣,要承擔騙貸、非法經營、詐騙等等諸多罪名。
每每這個時候徐鳳飛總有所不忍,不過在端木看來都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可惜。
「那我們是不是要換換地方了?」徐鳳飛抬了抬眼皮問道。
「嗯,中午吃完飯就走,下午你派個人到中州把《中山國石刻》拓片取回來,不要回這兒了,直接回廣州吧,我們是該換換地方了,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呆這麼長時間。」端木沉吟著,準備走了。
「可是……你不是說還有很多事未了麼?你要找的《英耀篇》,還沒有下落;古清治也不知蹤跡。你真放得下?」徐鳳飛稍有訝異地問著。
「呵呵……我還沒準備離開,其實我希望邰博文更貪一點,栽得更快一點,那樣的話,就會有很多人巴不得替我辦這兩件事,都看到的機會,未必是機會;可都看不到機會,也未必就沒有機會。」
端木起身了,神神秘秘笑了笑,踱步進了房間裡,手撫過徐鳳飛的柔肩,依然是神秘而親和的笑容,徐鳳飛沒有多問,倆人生活就是在騙局中開始和在騙局中結束,一個騙局的結束就意味著另一個騙局的開始,每每這種笑容,就是有新的騙局要開始了……
是什麼,徐鳳飛沒有問,不過她知道,該鋪的路已經鋪就了,否則端木不會輕易有所動作。
又做了最後一頓家常餐,徐鳳飛無言的收拾著行李,似乎連她也對這個地方有所依戀,依依不捨地看了房間裡的陳設幾眼,輕輕掩上了門,倆個人相隨著下了樓,出了小區,像一對遠足的夫婦,打車到小鎮的車站,乘上了一輛中巴車,中巴的路牌是:蔣莊-中州。
……
哧哧電話響時,邰博文正和殷芳荃脈脈含情地相視著,沒理會這個電話,現在中州名流邀請的應酬太多,真是苦於分身不能,不過今天,邰博文除了殷芳荃,對什麼也沒有興趣了,倆個人正淺斟著紅酒,透過搖曳的紅色,隱隱地能看到的殷美女露著淺淺乳溝的胸,那個刻意用藍色的天鵝絨襯托出來的高胸和細頸,顯得格外出眾,邰博文真覺得有點暴殄天物,像這樣青春靚麗的美女,真無法想像被尚銀河那頭老公豬壓在身下,會是一種什麼樣的不和諧場景。
「想什麼?能告訴我嗎?」殷芳荃輕聲問,眉帶笑意。
「美酒淺斟、佳人作伴,你說我能想什麼?」邰博文以問帶答,帥眼傳遞著一份火熱。
「我估計我沒有那一個多億的首批拆借款吸引力大吧?博文你說,我們算是商務應酬呢,還是私人約會?」殷芳荃像在故意為難,今天拆借款到位了,她也應邀了,這公私之間,似乎就不好分了,不過難不住邰博文,這位帥哥笑笑,眼如星眸好不撩人地道了句:「我一直就沒有要尚總這筆拆借款……雖然我還沒有到富甲一方的程度,不過我覺得錢到了一定程度,就失去它的作用了。但人不同,比如殷小姐您,我可是約了很多次才有機會一睹芳容……您要是把我們之間的約會當成商務應酬,我會很傷心的。」
殷芳荃笑了,從話裡、從眼神里、從表情裡,得到了女人最期待的那份虛榮,美女嘛,巴不得天下男人都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尤其像面前這位年少、多金、帥氣的小哥,你在獵豔,其實,豔又何不在獵你。殷芳荃挾著菜細嚼慢嚥著,保持著優雅、微笑,但卻不俗媚的貌相,彷彿對邰博文的恭維根本不動心,只是獎賞似地給邰博文遞了一張餐紙,轉著話題問:「邰總,不管怎麼樣我首先得顧及公司的利益,對你已經很例外了,正常情況下,非中州本土的投資商人,尚總一般不會輕易拆借的……我這次來呢,肩負著尚總的使命,就是一定要告訴你,醜話得說到前頭,要是出了紕漏,得按合約辦事。」
「哦,賣疙瘩(mygod)……」邰博文做了個誇張的動作,雙手合十,祈禱似地求著殷芳荃道:「拜託,殷小姐,我實在不好說尚總的壞話,那點本金,我隨時能給你拆出這麼多來……不過幾百萬的利息,他這兩天賺得都不止這麼多吧?」
殷芳荃被邰博文的誇張動作逗得笑了笑,這倒是實話,尚總五千萬入市,兩天賺了一成多,還真是樂得快合不攏了嘴,而且呢,看樣殷芳荃也有心事,就著這話題問著:「對了,博文,這支股的預期收益會達到多少?」
「你問還是尚總問?」邰博文賣了個關子。
「有區別嗎?」殷芳荃美目眨著,媚眼在試圖折服著對方。
「當然有,尚總要問,我就說,股市有風險,入市須謹慎……不過要是殷小姐您問,那話就變了。」邰博文道。
「怎麼變?」殷芳荃湊了湊,饒有興致地問,或許也是她關心的事。
「您多少錢買進的呢?」
「十四塊六吧……」
「買了多少?」
「兩萬股。」
「哦,這麼多?」
「嗯……嫌我窮是吧?」
「呵呵……不敢。」
倆人表情豐富,一嗔一怪一笑,邰博文歉意了句,旋即很失望地道著:「那這個賺錢機會你就抓不住了,現在的價格已經逼近二十二了,炒作是一個加速度,剛開始慢,因為都不看好;越往後越快,因為都看好,有大單掛著,你小戶未必買得到;等你買到了,價格開始震盪,你想賣的時候,又出不去了……想聽聽我的建議嗎?」
「當然想聽。」殷芳荃被邰博文幾句說得很失望。
「那就趕快拋吧。」邰博文說著,湊上來了,倆個人隔著餐桌,離得很近,附著耳朵,聞著淡淡的香味,邰博文有點心神迷離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句真話:「莊家已經開始逐步減磅了……邊漲邊跑,這是慣例,漲到頭就跑不了了。」
「哦……」殷芳荃款款地坐回身子,感激地看了帥氣的邰博文一眼。一眼之中,那若干風情撩得人蠢蠢欲動,邰博文正要來幾句調情的試探,卻不料殷芳荃指指邰博文的口袋,笑著道:「您的手機一直在響。」
好煞風景,邰博文無奈地掏著手機,一看是操盤點打來的電話,微微詫異,那個地方一般情況下不會和自己聯絡,sorry了句,離桌起身到了走廊裡接了個電話,一接,南方的鳥語罵上了:「……咩哇,屌你老母!你點做野噶……毛電啦,機器還燒噶……飛點找人修好嘍,唔死都冇用啊……」
火上頭了,罵得火急火燎,不但停電了,而且斷網了,而且把四臺筆記本的介面卡也燒咧,火得邰博文對著電話大罵一通,想親自到現場看一看時,又省得還邀著美女呢,斟酌了一下輕重,還是色心佔到了上風,畢竟上午就快結束了,下午再幹不遲,於是整整衣服,摩摩臉換換表情,等回到包廂時,又是一副謙謙君子的做派,那還有粗口連篇。
「有事了?」殷芳荃關切地問。
「冇啊……又是市委陳主任約我應酬,我都煩了。」邰博文很巧妙地掩飾了自己的不悅。
「至於嗎,有人想巴結人家還不給面子呢。」殷芳荃不動聲色恭維了句。
「我可不稀罕,我回絕了,我說我晚上要請一位美女共進晚餐。去看嘉年華的夜場表演。」邰博文得意地道。殷芳荃隨口問著:「是嗎?看來你是愛美人不愛生意啊……我有幸知道這位幸運的美女是誰麼?」
「是……是你嘍。我現在正式向您發出邀請。」邰博文又來了個很誇張的動作,彷彿一個驚喜。殷芳荃愣了愣,旋即笑了,沒有馬上應邀,不過也沒有開口拒絕,只是淺淺地笑著,保持著那分矜持地笑著。
但凡這種笑,邰博文能準確地判斷出來:有戲。
於是這個戲,在斛籌交錯間繼續著,一直持續到午後一時,當稍有醉意的殷芳荃離廂出門時,邰博文關切地攬著狀似不勝酒力的美人,柔柔的香肩、撩人的長髮、若即若離的偎依、不經意中的眼波傳情,似乎彰顯著成人之間那種可以觸控到的遊戲前奏,倆個人保持著這種親蜜的姿態直到了門廳……
龍湖西餐廳的約會、時間,地點,包廂,呆了多長時間,細節加照片,在邰博文離開不久,已經放到了網警支隊的辦公桌上,此時的幾位,正扒拉著盒飯,米飯青菜,偶而有幾片肉也是看著肥得膩人,更離譜的是,方卉婷突然發現一片帶皮的豬肉上,居然還帶了幾根毛,再看吃了一半盒飯,差點嘔上來,什麼胃口也沒了。剛搬進新樓的網警支隊屬於個新警種,還沒有自己食堂,招待也就這水平,特別是鄭冠群囑附誰也不驚動,低調得連吃都吃不好了。
也不是都不好,那幾位男同志狼吞虎嚥,邊扒拉邊指點著,果不其然,操盤點一齣事,邰博文送走殷芳荃直接就奔小營小區去了,進了監控的視線裡,現在留一堆非法經營的罪證那是一點問題都沒有。不過更讓大家感興趣的是這個女人,知道是華銀公司總經理助理,和尚銀河的關係密切,老範掂著照片笑著道:「這個假洋鬼子還真有倆下,你們看,這麼親密,又勾搭上一個。」
「也不一定就是男女關係,但是現在美女公關已經是一種慣例,在商場上你沒有這個吧,還比別人丟份。」帥世才笑著道,邊吃邊點評著:「別看倆人這麼親密,都懷著各自的鬼心思呢。」
方卉婷卻是不以為然,看了看倆人的照片,那殷芳荃看著年紀不大,不解地道著:「好好一個姑娘嘛,幹什麼不行,非幹這個……」
「錢害得唄,還能有什麼。不過這女人品位不怎麼樣啊,開得什麼車?這麼難看。」老鄭一扔照片,方卉婷噗哧聲笑了,一旁吃飯的行雙成一瞧,彙報道著:「鄭處,這是捷豹敞篷,一百多萬呢,一輛能頂您那四五輛專車。」
會議室,一陣善意的笑聲,老鄭也笑了笑,直搖頭說自己落伍了,有點跟不上這個時代的步伐,吃飯的功夫,又一位技偵快步奔來彙報來了,是東莞出去的協查人員發回來的訊息,行雙成直接示意著給鄭處,鄭冠群一瞧,「呃」地嚥了一傢伙,兩眼直凸,方卉婷趕緊給老頭遞了杯水,老鄭邊喝邊後悔不迭地把報回來的資料桌上一拍道著:「晚了,晚了,咱們又遲了一步,創益電子模具有限公司也是家耗子窩。」
一說,眾人顧不上吃了,湊一塊看著,敢情付款給合同第三方創益電子,到賬第四日就把貨款分付給了數家小型製造公司,外調的經偵調閱了其中幾家,已經發現了兩家空殼公司,這幾日跟著省廳的經濟研究員也著實學了不少,像這種分散資金的手法,很可能最後的歸屬地是地下錢莊,反映在賬面上,是無懈可擊的生意往來,而實質上,根本沒有什麼生意,地下錢莊一般情況下會在錢到賬之前,已經把扣除佣金的部分轉給要洗錢的人……這個最終收到錢的是誰不得而知,不過和把錢把銀行裡成功挪出來的邰博文脫不了干係。
愣了,讓幾位一直跟著這個案子的面面相覷,唯一的感覺是有一種巨大的挫敗感襲來……
安靜,非常之安靜,作為警察的挫敗感來自於每每只能在事後洞悉真相,每每都比犯罪晚上那麼一步兩步,當然,也來自於只能旁觀嫌疑人逍遙法外,而自己卻還處處掣肘、處處投鼠忌器。
「大手筆呀,還真是坑了銀行一傢伙,我算是開了眼了。」老範感嘆了句。
「厲害,銀行這回慘啦。又得用納稅人的錢填窟窿了。」行雙成愣怔了下,嘴機械地囁喃著,吃驚。
方卉婷沒說話,不過那份吃驚的眼神都投向帥世才了,幾個人在安靜中都想起來了,貌似還是這位與本案根本無關的老警察多了一句嘴,才有了鄭處的派人外調,也才有了此時的線索。都回頭盯著帥世才,似乎這位老頭未卜先知了,四十八小時前他說是騙局,旁聽的還當是天方夜譚。
老帥卻是一點也不自豪,無奈地表情道著:「全國每年查出來的洗錢案有200億到300億的規模,查不出來的更多,普通商人都懂幾招,更何況像邰博文、端木這類精於投資詐騙的人?說不定他們就是地下錢莊的老主顧,《中山國石刻》拓片光宣傳和佈置花了近一百萬,我們煞費心機誘出來的人,如果和端木不相干,我都說服不了自己;如果和他相干,那他從銀行貸款,我還真不相信他是做正當生意。大家別忘了,端木可最攘長騙地方政府了。」
現在沒人覺得這話可笑了,一環扣一環,辦金石展覽,這個從無路之處闢出思路來的辦法,終於有了最好的明證,只不過似乎讓鄭冠群更為難了,起身來回斟酌著,一著急,又伸手朝老範要著煙,踱來踱去佇立到了窗前,一口接一口猛抽著,彷彿遇到了讓他猶豫難決的事。
什麼事呢,方卉婷小聲問帥世才道:「帥叔,這是怎麼了?不確定發愁,現在大致確定,用不了三兩天就能有確切證據,我們直接可以立案了。」
「未必,知道被騙,銀行的首先選擇不會報案,而是想盡一切辦法收回錢,到他們覺得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才會求助於經偵,所以立案還為時尚早。」帥世才搖搖頭,小聲解釋著,又重重強調了一句:「但到了真正立案的時候,又為時已晚,這也是很多詐騙案子無法及時追兇的真正原因所在。」
一旁有老範現在愈發對這位反騙專家尊崇了,很客氣地小聲問著:「帥隊,我覺得納悶呀,他是抵押貸款,他就騙走銀行的錢,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呀?」
「呵呵……要是和尚都跑了,給你留座破廟呢?」帥世才一回眼,反問了句,這倒把老範問住了,老帥一劃拉手指算著:「你算一算成本,建一個立訊電子,地皮和舊樓買回來再加上裝修不超過兩億,抵押給銀行先拿一點七億,差不多夠本了,再抵押給私募,再收一點四億,還得再加上他們造大聲勢在股市上圈的錢,他賺了多少?我懷疑我都沒有看到這個騙局的全部。」帥世才道,這一番細算賬,算得幾位直咂舌,要這麼算,就把立訊白扔了也划算。
「那怎麼整?先得把人控制嘍啊,這案子要現世傳開,咱們又得被置疑不作為了。」行雙成聽得發愣,焦急地憋出來句。
「那就和以前的案例全部雷同了,我們仍然找不到幕後策劃人……這個局,我考慮應該是這樣做的。」
帥世才拿著煙盒和火機,兩隻手示意著,一方是端木,另一方表示是端木的替身邰博文,似乎這個話是在向大家解釋,也在故意說給老鄭聽,幫老鄭捋思路下結論,就聽他條理地解釋著:
「首先,端木拿出近兩個億來組建立訊電子,然後找個替身,假設就是邰博文,現在咱們二線城市對於招商引資很重視,稍有成效之後,邰博文用這一筆資產抵押給銀行,合法貸出來並挪走錢,其實已經夠本了,這是騙局的第二步,所有以小博大的騙局都要考慮成本問題,這第一步只要達成,就即便後面的完不成,也可以保證不蝕本。
接下來,就是運用它的延伸效應了,中州出了這麼一個投資十幾億的招商專案,無論是官面還是商界,多少都會有點影響力,更何況,他還大張旗鼓地辦了個開業儀式,把市、區各級領導包括我們分局的都請到場了,而且不少人都傳說他是股市天才。無形中,完成了第二步,用抬高身價的辦法,把這樣一個騙子送進名流圈子。
再接下來,雖然仇富是一個普遍心態,但傍富同樣是一個正常心理,於是這個不怎麼大,但都身價不菲的小圈逐步逐步在認可這位邰博文,大家看到他有多大本事,金伯利的女二老闆、華泰汽貿的秘書、華銀的助理,市委辦公廳的主任、區長、區委書記甚至還有我們的分局長,都和他有私人往來,現在咱們拍到照片的,光他身邊的女人要有五六個吧……我甚至懷疑,那些女人身後的人知道他的愛好,在投其所好,畢竟在股票上的利潤都是看得見的。無形中,又完成了第三步,表面上看大家的股票都賺了,但賺得最多的,肯定是用初始價格吸籌的莊家。
省廳原主任給我們講的股市理論也聽了不少了,他說到,拉昇股票,最大的危險在於你掛單之後無人接盤,而這一步的目標,我想他在於找到更多的有身家的人入市,幫他接下這個燙手的熱山芋,他好在股市成功減磅出逃,大家注意這兒,邰博文那個操盤窩點涉及的賬面資金還不到一個億,我想更大的利潤都不在中州,在中州之外。
股市的出逃完成,還有第四步,也就是擴大戰果,騙子的慣常手法,能多撈絕不少幹,以他現在的身家,不管找銀行、找私募或者找那家民間借貸,那兒都能借到錢。等他捂緊錢包溜走時,後果大家可參照一下檔案,像以前端木犯下的所有案子一樣,留下一大片血本無歸的倒霉鬼。」
全盤托出來了,因為銀行付款疑似已經被騙走洗白的原因,這些話有了更強的信服力,雖然有事後諸葛亮之嫌,不過也聽得幾位怵然心驚,如果放在幾天前,恐怕即便是說出這些來也沒人相信,但現在,甚至有一種判斷沒有真正的騙局精彩之感,能這樣不顯山不露水挪走這麼多資金的人,不管你用什麼言辭形容,都顯得有點蒼白。
靜默了片刻,都在消化著這個超出思維範疇的事情脈絡,有人的手機響了,幾個人下意識地同時摸口袋,不料卻是倚窗的鄭冠群的手機在響,一直保持著不動姿勢的老鄭摸著手機,接了個電話,嗯嗯、知道了……幾句寥寥,說話很嚴肅,聽出來是和經偵支隊的宋支隊長在通話,這兩天一直是宋支隊長在協調著人員秘密調查,不知道說到了什麼,老鄭顯得很生氣,這番作態,讓眾人的心咯噔了一下,互視著心裡忍不住打鼓了:不是又出問題了吧?
問題,越著接近騙局的核心,開始慢慢的凸顯出來了,接完了回頭,老鄭很複雜地表情又來了句:「老帥,你有一點猜錯了,我補充一個最新訊息。」
錯了?錯在哪兒?
就聽鄭冠群一副氣無可洩地說著:「剛剛我們的經偵又查到了一個新情況,立訊電子的前身踏步鞋廠,因經營不善倒閉,鞋廠建廠時是租賃的場地,土地產權屬於開發區下屬的南關村,立訊電子和南關村委、開發區建委雖然簽訂了三方協議,但付款只有首批三千萬到賬,這個協議是在市委辦公廳某主任以及招商局的協調下籤訂的……查到這兒就查不下去了,經偵的剛調閱了村委和立訊電子的合同,查了一下到賬的資金,這就捅了婁子了,剛剛政法委秘書通知經偵支隊,凡對立訊電子的調查,都必須經過政法委的首肯,這是市招商局掛牌的標杆企業。」
錯了,只有想不到,沒有騙局做不到,聽了這個最高訊息,已經是徹頭徹頭尾的騙局無疑。
說完了,老鄭默默地坐下來,嘆了口氣,又回到老路上了,立訊以及關聯賬戶的追蹤已經有內部人士發現,那接踵而來的,肯定有人跳出來試圖遮掩事端,畢竟用未付清轉讓款的資產抵押,畢竟銀行的稽核不怎麼規範、畢竟如此短的時間貸到這麼鉅額的款項,都是問題,這其中還涉及到多少黑幕,不需要很高智商就應該能想得出正確答案:很多。
於是,又安靜了,很詭異的安靜,各人都在用眼神相互交流著,這之中除了鄭冠群一位處長,都是科、股級人員,實在不是應該接觸到黑幕的層次,而且都是警務人士,都也深諳黑幕的厲害之處,你就懷胎足月,一個電話照樣能讓你流產,誰也不想辛辛苦苦都最後換來個黯然退場。
眼神在交流之後,又統一看向了鄭冠群,老鄭過了好大一會兒才斟酌著說著:「大家別看我,我要拍著胸脯向你們保證我能頂住壓力,一查到底,那我也成騙子了……我實話實說,我頂不住,你們就更頂不住了,別看我是省廳來的,真辦什麼事,我這個處長有時候連基層派出所的所長都不如。」
在座的,都給了一份善意的笑,很理解,不過老鄭並不準備偃旗,看樣考慮了半天也有雛形了,不過思考之後迸出來的第一句卻是讓四座皆驚,就聽他迸了句:
「我們放邰博文一馬如何?讓他把到手的一個多億划走。」
噝,一驚,幾人倒吸涼氣,好像大異於鄭處先前欲捕之而後快的思路,在座只有帥世才笑了笑,很認可。
老鄭沒心情顧及在座的感受了,直接解釋著:「銀行的錢已經是肉包子打狗,木已成舟,追回來的機率不大,而且恐怕人家還未必指望我們追。他們得知被騙,首先肯定要找上立訊電子逼迫其還錢……而如果現在我們把訊息露出去,邰博文手裡起碼還有可操控的資金,還能苟延殘喘。但換個思路,假如我們來個欲擒故縱,讓他把這筆錢也轉走,股市上的錢一時提不了現,在這個時候,假如私募龍頭華銀也知道了立訊根本沒有償還能力,會發生一種什麼樣的結果呢?」
嗯?訝異了,要是債主齊聚立訊,那就有的看了,而且還都是背景深厚的債主,那就更有的看了,丟了幾億,恐怕就想捂也捂不住了,到時候經偵就想不介入都困難。
只不過這手法……讓在座幾位對於這位貌似溫和的鄭處開始改觀看法了,似乎這種走在對錯邊緣的手法不應該出自於這位資深的警察口中,老鄭也覺察到了這一點,很異樣地笑了笑,淡淡地說著:
「別懷疑,我已經向省廳發出預警了,就邰博文把中州全騙走,我們也沒有責任,更何況沒有立案也沒有追責壓在我們頭上,我們說起來很輕鬆,沒有包袱……可反過來想,邰博文恐怕就不會那麼好過了,騙私募手裡的錢,可比騙銀行的後果嚴重多了,他們的資金來源更復雜,我們也沒有給這顆黑金毒瘤保駕護航的義務,說句不負責任的話,我巴不得他們被騙破產……但是我們強調一點,我們的注意力要全部集中在邰博文和他幕後身上,錢可以走,人絕對不能溜了。」
思路明瞭了,在座的都舒了一口氣,其實不作為就是最大的作為,聽任邰博文把這個泡沫吹得更大一點,更駭人一點,自然有破滅的時候,到那時候,就是清算的時候了,即便是警察不介入,只要真相一齣,清算照樣會進行。鄭冠群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做出了這樣一個有悖於自己身份的決定,沉吟了片刻,環視著眾人問了句:「給大家一次選擇機會,我們現在是五人小組,如果有人退出,現在提出來不晚,可能這個決定有悖於我們警察的操守,不想繼續下去的,我不勉強。」
緩緩地說著,等了好久,沒人提出來,只是方卉婷微微蹙眉,似乎覺得放任騙子挪走剛到手的資金有所不妥,不過再反過來一想,又能如何,恐怕現在你就想以正常的渠道查都不可能,於是預設了,都預設了。沒人提異議老鄭舒了口氣,轉著話題問:「那好,大家幫我想想,有什麼辦法,讓這個騙局崩潰的再快一點,關鍵是邰博文在股市上的資金,斷電掐網線絆不了多久,現在想辦法讓他手裡缺錢,越缺錢,問題就出得越快,出了問題他還拿不出錢來,那就要爆發了……有辦法麼?」
先看了身邊最後的方卉婷,方卉婷抿抿嘴,搖搖頭,不敢擅言;看過了老範,老範笑了笑,這東西他不擅長,行雙成根本不用看,這個宅警只會在電腦螢幕後工作,遇到實踐問題,立時要抓腦袋了,幾眼過後,不約而同的眼光都盯向了帥世才,在這個非官方的五人小組裡,似乎真正的權威,要非他莫屬了。
果真是權威,帥世才又一次不負眾望,笑著點點頭道:
「有!」
……
「知道了,爸,你囉嗦不囉嗦,不就去見幾個人麼?這麼點小事還怕我幫您老人家辦不成?再說這事你就不說,我也得去辦,有您支援,那還是手到成功、馬到擒來……好了,就這樣!小菜一碟,您瞧著吧。」
帥朗樂滋滋掛了電話,剛一塞手機,駕車的方卉婷糾正了句:「是手到擒來,馬到成功,你用不對就別用,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沒文化似的。」
邊糾正,邊發動車,邊給了帥朗個白眼,把帥朗給看得鬱悶的呀,氣忿忿地道:「我沒惹你呀?你又發什麼神經了?故意挑我刺是不是?我現在可為人民服務。」
「你渾身都是刺,還用挑呀?」方卉婷不搭不理地撂了句。指揮著帥朗道:「仔細看看案情經過,別丟三拉四。」
這忒不客氣了,要不是衝老爸的面子,帥朗還真沒這麼老實,那堆資料也沒啥,就是省廳的經濟研究員做的分析以及對邰博文的監控發現,帥朗翻了翻,眼睛盯著,神卻溜了,好像在琢磨著這事是不是有什麼空子可鑽。中午辦完事吃了飯本來就準備回十一灣待著,生怕老爸知曉了又是難聽話一堆,卻不料老爸這次一返常態,讓自己出面和中州一堆數上名來的名流私下接洽一下,把股市即將崩盤的訊息以非正規方式透露出去,什麼方式呢,老爸沒說,只說讓別人相信就成……可問題是,帥朗翻了翻一摞列印的資料,根本看不太懂,邊看邊咂吧嘴,明顯這玩意和他喜歡的坑蒙拐騙專業相差甚遠。
「難住了吧,真不知道你爸怎麼想的,鄭處居然也同意……你現在是不是還分不清開盤和收盤的區別?」方卉婷嗤笑了句,不經意瞅見了帥朗的為難表情了,相處已久,知道對面這貨什麼水平,能認對鈔票沒問題,要讓他認股票,問題可就大了。
「切,比爾蓋茨賺幾千個億,學歷比我都低;股神巴菲特買股票時才十一,他懂個屁呀?有些事和懂不懂沒關係,天才不用學習得很多。」帥朗瞪著眼道,果真來了個不以為恥。
「沒發現你是個投資天才呀?你能說服這些人?」方卉婷不屑道。
「錯了,我爸之所以讓我出面,是因為他知道,我的天才不在投資。」帥朗得意地道,等著方卉婷愕然的眼神盯過來時,更得意道:「我是撒謊天才,我說話,由不得別人不信,呵呵。」
方卉婷給重重噎了下,悻悻瞪一眼,不理這貨了。
帥朗也沒怎麼在意,方卉婷和數日前初見時那份熱情已經判若倆人,問題出在哪兒呢?帥朗估計是出在世紀花藝園那幾天,天天和小學妹逗來逗去,方卉婷肯定從展廳監控上看得一清二楚,自那以後好像就沒給過他好臉色,隱隱地讓帥朗覺得這表情還真有幾分醋意的成份在內。
「喂,警花姐,能問個問題嗎?」帥朗突然問上了。
「什麼問題?太專業我也不會。」駕車的方卉婷道,還以為是股市的操作問題,不料帥朗問道:「我問下,你們警察是不是都有窺探欲?」
「什麼?你瞎扯什麼?」方卉婷訓了句。
「不是……你看這些照片,你們外勤都是吃飽了撐的,捕的鏡頭都是一男一女,看,接吻的、擁抱的、親暱的、開房的,呵呵,還不是一個女人,再少幾件衣服,就成豔照門咧……」帥朗淫笑著,發現了新大陸一般。
「你別光看女人,看背面的標註,這些都是有身份的女人,和邰博文的關係都很密切,她們恰恰又聯絡到中州一些知名民企的老總,助理、秘書、副經理、甚至有些就是知名的小三……我們分析,這些女人也是他進入上流社會的途徑之一……」
方卉婷很客觀地表述著五人小組當時的分析情況,停頓了下,看了直吧唧嘴巴地帥朗一眼,詫異地問:「怎麼了?」
「人才吶啊。」帥朗很傾慕地表情,凜然說道:「弄別人的錢,上別人的女人,財色兼得,給別人戴一堆綠帽,人才吶,簡直是男人的楷模吶,這要捅出來,事蹟直追冠希哥了。」
方卉婷手一哆嗦,車來了個趔趄,差點撞上路邊的護欄,這一口氣沒發出來,乾脆猛地一踩剎車,慣性差點把帥朗甩出去,帥朗從傾慕中還沒有反應過來,方卉婷霸氣地一指警告著:「從現在開始閉嘴,再說話把你踹下去。」
帥朗眯著眼竊笑著,樂歪了。方卉婷發了個火,氣咻咻重新發動,正襟危坐,對帥朗不理不睬了,帥朗倒也安生,從中原路直到景苑花園小區,一言未發,細細地看著那些資料,不過文字得看得不多,那些女人,倒看得蠻有興致,還別說,精肥燕瘦這五六個女人都頗有看頭,其中還有一位認識的,就是華泰汽貿那位貌似清高的女秘書,邊想著案情,邊想著姦情,帥朗興趣更大的是,把幾張邰博文和女人幽會的照片翻來覆去看看,納悶了,這些身份不同、氣質迥異、性格差異都不小的女人,為什麼都願意為同一個男人劈開秀腿呢?
再悄悄一瞥方卉婷,想上了,哥怎麼沒這本事呢?連他媽一個女的都搞不定。
不一會兒到目的地,有方卉婷的警官證,再嚴密的門禁也進得去,來這地方是拜訪林鵬飛來了,十七幢三a,停下車的時候帥朗才發現這是幢獨立的別墅,三層歐式尖頂紅色小樓,饒有帥朗身家上百萬,看著也免不了生出點仇富情緒來。
下車的時候看樣已經有了設想,本來想告個別的,不過話不投機,又被方卉婷剜了幾個白眼,那樣根本不信帥朗這條小泥鰍還能翻起什麼大浪來,帥朗倒不介意,大大方方地下了車,敲響了歐式的鐵藝大門,敲了半天才省得這玩意不管用,得摁門鈴,一摁,裡面有人說話,跟著「嘭」聲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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