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本將心向明月 奈何明月照溝渠

對弈6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咯咯笑了,是杜玉芬笑了,那笑裡有點看猴戲表演的意思,帥朗仍有不放心,這個事總覺得那裡和拍賣會的設局有點雷同之處,而且還是原班人馬,帥朗總覺得心裡惶惶沒著沒落,又拔著電話,問著老爸:

「爸,我呀,聽不出來啦……沒喝,沒喝多少,我說什麼呢,我發現這個騙局超乎咱們想像了,很可能在股市上設局,他們通過股市設局的話,對了,我想起來了,拍賣是不保真,坑人合法;股市宰人不商量,這裡面有雷同之處,他們要是合理合法圈走錢,將來誰拿他們也沒治,而且我聽朋友說的話裡,好像把前一階段進入視線的通過這個能全部串起來,您別忘了,端木、徐鳳飛,都精於投資類詐騙啊……嗨,爸你聽著沒有……」

說著,表情又僵了,拿著電話,翻著白眼,很鬱悶的表情,杜玉芬關切地問:「怎麼了?」

「老傢伙,讓我滾回十一灣上班去。」帥朗哼了哼,生氣地道,杜玉芬噗哧一笑,幸災樂禍地看著帥朗,看了好久也沒有發言,倒是帥朗憋不住了,誠懇地問著杜玉芬:「杜姐,你相信我不?」

「信!」杜玉芬笑著道,強調了一句:「我相信你沒有惡意。」

「行,有一個人相信我就知足了,明天把錢全撤出來,愛騙誰騙誰去,關我鳥事。」帥朗悻悻然道著,起身,遞給杜玉芬包,杜玉芬雖有不捨,但也拗不過帥朗,也是有點懊喪地跟在帥朗身側,偏偏帥朗還有點不死心似地拽著杜玉芬問:「哎杜姐,你說奇怪了啊,我坑他們時候,他們不相信我那正常;你說現在我為他們好,為什麼也沒人相信我?」

「你已經習慣性坑蒙拐騙了,誰敢信你呀?」杜玉芬笑著道:「再說你也不懂股市,我雖然相信你沒有惡意,可我覺得也未必會像你說的那樣,漲跌都有周期的,根本就不會像你說的馬上就跌。」

「到跌時候再撤,你撤得出來嗎?得失得失,有得到必要失去,就你們說的,那叫白撿,有這麼好的事麼?……走著瞧,套個股票馬甲,他照樣還是騙子,錯不了,我就不信來得這麼巧,還是原班人馬,剛從拍賣會撈了把,回頭好事又找上門來了……警告你啊,你可以隨便花,不過股市裡一毛錢也不許留,賠錢事小,別讓人騙了懷疑咱們智商有問題。」

帥朗很霸氣的指揮著唯一一個半信不信的人,杜玉芬雖然懊喪,可被這話說得挺暖心窩,看著帥朗像有醉意一般大聲叫嚷,生怕在公眾場合出洋相,小聲勸著:「好好,知道了,咱不買股票了,我取出來全放床底,這下你放心了吧?」

「嗯,好辦法。要不多買幾個保險櫃,安全。銀行都他媽信不過。」

帥朗樂了,直誇獎有創意,杜玉芬一抿嘴,不吭聲了,帥朗的創意更好,就差在家裡打個地窖了……

帥世才放下兒子的電話,方卉婷和老範聽著帥世才這麼說,稍稍詫異地看了一眼,知道老帥的氣不是生在兒子身上,而是生在其他地方,正說著,鄭冠群回來了,還帶著聞訊趕來的沈子昂,一看倆人慎重的表情,在座的差不多能猜個七七八八,落坐沈子昂一開口,頓讓帥世才、方卉婷、範愛國懊喪不已,就聽沈督察說著:

「……大致情況我瞭解了一下,對於大家前段時間的工作劉廳長表示肯定,不過劉廳長也指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一點,在直接和間接證據都不充分的情況下,我們一定要從大局考慮,不能對有貢獻的華僑商人採取有可能造成不良影響的手段,當然,案子還是要查的,如果真有證據浮出水面,不管是誰,都決不姑息……」

沈子昂是代表領導來說話來了,又是前專案組組長,恐怕肩負著主持大局的使命。方卉婷看了老範一眼,很滯的表情,老範瞥了鄭冠群一眼,這位處長像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估計沒領到尚方寶劍,帥世才陰著臉,一言未發,都聽到領導話裡的意思來了,不難懂,這意思是:有直接證據你可查,沒證沒據,甭瞎折騰。

傳達完了上級的指示,沈子昂一伸手:「大家討論下,有什麼意見和建議可以提出來……」

「沒有。」老鄭說。

「沒有。」方卉婷和老範搖搖頭。

帥世才搖搖頭,話也沒說。

明顯地覺得氣氛有點沉悶,也明顯地感覺到了自己有點不受歡迎,沈子昂傳達完了,看看時間不早了,安排著大家先回去休息,這個事改天上會討論,幾位把沈督察送出網警支隊的大院,直看著車走,幾個人都沒走,車沒得看了,相互看著,釣出線索來的興奮,僅僅持續了幾個小時,鄭冠群比所有的人都失望,側頭問著:「老帥,那兒還有可能發現我們疏漏的線索,通訊記錄怎麼樣?你覺得邰博文有沒有可能和端木發生有直接通話。」

「那個不行鄭處,工作量太大,端木本身就搞過電信詐騙,通訊方面是個行家。」範愛國說了句,故意似的,讓老鄭的鬱悶來了個雪上加霜。方卉婷卻是小心翼翼問著:「鄭處,要不咱們先秘密監視。省廳雖然反對我們採取必要措施,但並不反對我查詢證據。」

「嗯,暫且先就這樣了,不過小心點,別打草驚蛇了……小范,麻煩你們了。老帥,怎麼,剛有點挫折就想打退堂鼓啊,不準備給點建議。」鄭冠群催著。

「我不覺得是挫折,一直就這個樣子,呵呵……領導想得自然是大局穩定,大局和諧,可樹欲靜風不止,騙子可不管破壞不破壞什麼大局。說不定他已經得手了。」帥世才隱晦地說了句。

「什麼意思?」鄭冠群一驚,三個人都看上了帥世才。

「剛才我兒子打電話我擋回去了,他說了一種最直接的途徑,把拍賣會上得利的名流和這位邰姓商人串在一起,如果邰博文真是端木的替身,他們又通過這種辦法設局的話,我們還無力迴天了。」帥世才道。

「什麼途徑?」鄭冠群疑雲再起,急促地問道。

「股市上。端木如果真要操縱一支股票漲跌,再找個替身把訊息透露給他想接觸的人,恐怕沒幾個能經得起利益的誘惑吧,股市的搏弈是一種很刺激的心理體驗,甚至能夠等同於詐騙能給嫌疑人帶來的犯罪心理體驗產生的滿足感,因為那樣騙倒的人更多,騙到了錢也更多……」帥世才找到了一個全新途徑,或許是被兒子點醒的緣故,查了一個多月毫無所獲,現在還真懷疑嫌疑人是坐在電腦後面操控全域性,如果那樣的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洗劫了。

「帥朗的訊息可靠麼?」老鄭問了句。

「畢業這三年,我兒子給我主動打的電話加上剛才這個不夠五個,好事不一定他能看得見,不過這些坑蒙拐騙的鬼域伎倆,他比誰的興趣都大……600×23,查一查這支股票,是不是近期漲得厲害,據他說,是一位叫邰博文的新加坡商人多方遊說,拉攏散資,已經漸成氣候,目標群體和拍賣會那幫子興風作浪的大致吻合。邰博文這個名字我們也剛知道,他說出來嚇了我一跳……我怕他胡搞,罵了他幾句擋回去了。」帥世才輕聲道,對於兒子,實在無話可說。

「省廳現在的技術力量能不能查到操盤的ip地址?」

鄭冠群斟酌了片刻,直指要害說了句,不過一說幾個人沒轍了,專業不對口,這得諮詢網警和經偵上了,涉及到證券交易範疇,就不問恐怕也知道難度很大,正躊躕間,行雙成奔出來了,揮著手招呼著眾人,又是發現新大陸一般叫著:「鄭處、範主任,來來來,秦格菲離開金飾行了,我們拍到了點新情況……」

一聽,幾個人快步跟著行雙成的腳步回到了網警支隊的辦公樓裡,器材室大門洞開,一群宅警操縱著滿屋子雙層電腦,每人的面前都有三到五個螢幕,就靠這玩意維持網路和諧呢,據說只要發現稍有反動言論的苗頭,這兒能在最短的時間裡鎖定肇事者的ip。進門時,同樣是一位胖胖的女警已經準備好了,回放著提取到的錄影,介紹著:「……目標八時三十五分離開金伯利首飾行,八時五十五分到了這兒,森島渡假村……」

回放著螢幕,是那輛敞篷的奧迪車,只見得畫面上,車主等了不久,又一輛帕薩特停在不遠處,目標秦格菲這才下車,迎了上去,先來了個激情的擁吻,爾後親親密密地挽著的那位,正是和市、區、公安分局一干領導剛剛吃完飯的邰博文,倆個人肩並肩,頭倚頭,貌似情侶一般進了森島渡假村的門廳,到此就嘎然而止了,再往裡面就不屬於遠端聯網能查到了範圍了,不過不查也知道,恐怕這地方是倆人私會的場所。

「帶那兩幅拓片了麼?」鄭冠群問了句。

「沒有……他們好像是純為幽會而來。」行雙成道。

「小行,你對股市瞭解麼?」鄭冠群又問。

「就我們這麼點工資,有必要去了解嗎?」行雙成來了個不置可否的反問,方卉婷報之以一個理解的笑容,老範和帥世才俱是笑了,鄭冠群笑了笑轉著話題問:「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追蹤一個暗地操盤莊家的ip地址,需要通過什麼途徑?」

「需要確切知道股票的名稱,成交數量,成交買家的註冊地址,當然,還需要通過證監會的首肯,否則沒有他們的配合,我們就成了睜眼瞎了,這些資料保密程度很高。如果再往深裡查,還要涉及到銀行方面的問題,很麻煩。」行雙成很懂行,滔滔來了幾句,都是難處,鄭冠群蹙著眉,踱了幾步,一招手,行雙成機械地跟著這位鄭處出了門,老鄭一把攬著小夥小聲問:「我是說,非正常手段有沒有?要你說的這種辦法,我就不用找你了。即便這個辦法行,也缺乏時效性。」

行雙成愣眼瞧了瞧鄭冠群鄭重的臉色,不像開玩笑,又回頭看了眼各行其事沒人注意,悻悻然眼光游離著,思忖了片刻,很誠實地道:「有,不過我負不起責。」

「有我在,還需要你負責嗎?跟我來……」老鄭一聽,心思活泛了,攬著小夥,到門外咬上耳朵了。

範愛國悄悄掩上了網警值班的門,看了同行的倆人一眼,心裡直打鼓,老鄭什麼意思恐怕都猜出來了,其實辦法有的是,證券交易是通過通訊行業的中轉機房聯網的,只要在某個節點上或者路由上接入,直接就等於全盤監控了,以前曾經有過非法侵入股市證券市場篡改交易記錄的案件,也是經偵和網警追蹤,差別只不過是授權和非授權而已。

「帥隊長,鄭處要這麼幹,咱們怎麼辦?」老範小聲且小心翼翼地問了句,一瞥眼,能看到老鄭正和行雙成在爭執著什麼。

「我們幾個今天晚上都在家裡,對不對?找個旁證應該沒那麼難吧?小方你說呢?」帥世才突然換了一副戲謔的口吻,方卉婷聽得不禁莞爾,點點頭:「對,在家休息……」

「帥隊,咱們可要知法犯法了啊,這萬一要漏點風聲,咱們可都得吃不兜著走。」老範不放心地說了句,沒有立案而介入調查本身就已經違規了,省廳派沈子昂出面傳達,估計就是要給下面個警示,不但沒有停,反而變本成厲,這事要漏出事,恐怕參與者要裡外不是人了。帥世才看了看方卉婷,相比老範的謹慎,倒更喜歡這姑娘的潑辣性格,想了想說了句:「輕微觸犯為了更好維護、盲目維護而導致放縱罪犯,孰輕孰重,鄭處心裡有杆稱,如果他不敢這麼做,我倒更失望。」

老範被噎了下,不吭聲了,不一會兒,行雙成回來了,看樣被說服了,安排了值班,叫了個助手,提著筆記本和工具箱,乘著鄭冠群的專車離隊了,後面的一隊乘上了帥世才開的鐵路公安的車,上車剛坐定,老鄭就警示著:「統一口徑啊,今天晚上,咱們都在家休息著呢……特別是你們,相互誰也沒見著啊。」

口徑早統一了,三個人報之以理解的一笑,車駛出了網警支隊,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十一月十六日,週四,上午八時四十五分……

杜玉芬在辦公室心慌意亂地站起身來,拿著水杯,粉紅色的咖啡杯子,一拿才知道剛剛沖泡好的咖啡根本沒有喝,已經涼了,於是起身,出門,倒掉,又回來,重泡了一杯,等把熱氣騰騰的咖啡放到桌上時,卻又沒有呷一口的慾望了。

時間指向八時五十分,心更慌亂了,兩天前大盤震盪,一上午跌了三個點,杜玉芬倒真相信帥朗說的話了,一古腦全賣出去了,誰可知道邪門的是,到收盤時,600×23個股又來了個強勁上揚,以百分之四點三的收益率收盤。裡外算算,光那一天就少賺了幾十萬,把杜玉芬給悔得呀,電話上痛斥了帥朗一頓。

又過了一天,開盤又是走低,收盤又來了個逆市上揚,又漲了百分之五,把杜玉芬看得兩眼發綠,比失戀了還痛苦,一晚上都沒睡好覺。

不該吶,不該吶……杜玉芬暗歎著,實在不該聽帥朗那守財奴的,光兩天就少掙幾十萬,自己在飛鵬當中層的工資一年不過十萬還算高的,幾年工資眼看著打水漂了,只不過這錢都不是自己的,實在不好說話,說起來還真有點後悔,那晚上扮了個大方,沒要帥朗給的一半,這裡裡外外算算,快賠夠三百萬了。

氣憤……氣憤……杜玉芬輕拍了一下桌子上的筆記本,似乎嫌右下角顯示時間走得很慢,用這段時間,開啟了網銀的賬戶,每每看看那一串零,總會撫慰一下女人受傷的心……開啟了,果真是如遇甘霖,心情好了幾分,七位數的款額,都在自己名下,幾次想斥出去再炒一把,可這錢究竟不是自己的,又幾次沒有敢抽資,斟酌來斟酌去,實在不想破壞自己和帥朗之間那種來之不易的信任。

可是信任價值幾何?一連串的金額,在杜玉芬眼中閃著,彷彿還記得那晚上,帥朗豪氣頓生地拍胸脯要給她一半,是啊,我為什麼不要呢?如果我要,那二貨絕對會給我。杜玉芬有點自責了。其實她心裡很清楚,男女之間的饋贈,往往不僅僅是饋贈那麼簡單。那晚上吃完飯出去,她載著帥朗到了鐵路家屬院看了大牛一趟,返程的時候,帥朗是哀怨不已,敢情在市區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那話裡隱含的意思杜玉芬也聽得出來,不過她和以往一樣扮了個懵然無知,把帥朗扔到東關衚衕自己回家了。

是啊?我為什麼這麼迴避他呢?杜玉芬捫心自問著,好像是年齡的原因,生怕有花無果;又好像是朋友的原因,生怕善始難善終;又好像是對他太瞭解的原因,知道這群貨個個都是姦情一堆,感情為零……種種原因讓她不敢擅越雷池一步,一念至此,杜玉芬有點神經質地翻著抽屜,摸著鏡子,對著鏡子打量著自己,眼角細細的魚尾紋,勉強用眼影還能遮住;皮膚每週做一次保水,勉強還能充個嫩;一呲嘴唇,整齊潔白漂亮的貝齒,絕對還能閃亮幾分;髮型嘛,剛設計的,淑女式的……一系列煞費心機的裝扮,把年齡減上十歲八歲一點問題也沒有。合上的抽屜,不料神經質又犯了,念頭轉到了另一個思路上:我這兩天怎麼了,瘋狂打扮給誰看呀?

是沒人欣賞,或者她內心期望欣賞她的人,根本沒有這個欣賞水平,自從某一次杜玉芬刻意做了個留海髮型被帥朗嗤笑為「一撮毛」之後,她就知道這二貨的品位比人品好不到那兒,巨爛。

可我為什麼又放不下這個爛人呢?是放不下他,還是放不下……此時眼前盯著一串數字,杜玉芬說不清自己究竟揪心的在什麼地方,不經意看到時間剛過九時,猛地一驚省,直拍前額,不該胡思亂想,手指飛快地輸著賬戶、密碼,登陸,直接點收藏的個股,刷地螢幕一開,杜玉芬眼睛滯了下,旋即痛心疾首地眯眼,咬牙切齒,握拳重重地擂著桌子……

漲停板!

杜玉芬那個疼呀,彷彿就疼得五胃翻騰,一咬牙拿著電話,拔著帥朗的號碼,一接通,立馬開始了:「……帥朗,又漲停了,兩天損失了一百萬……一百萬吶,帥朗,現在的股價漲到二十一塊二了,要進市還不晚……」

「去去去,你有病是不是?再跟我提我跟你急啊。」電話裡帥朗叫囂上了,不耐煩了。

「你……你才有病呢?有倆臭錢了不起呀,把你的錢全轉給你,少往我這兒擱……」杜玉芬也生氣了。

「呵呵,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想把資金抽走,再折騰折騰是不是?」

「哼,稀罕……」

「那這樣吧,你把本金轉給我就行了,這次你不是賺了一百萬嗎,這筆錢給你,你也不好意思要;我呢,也不好意思拿,就算咱倆的共同財產,拿這個錢打個賭怎麼樣?反正白來的,沒就當沒了。」

「打賭?」

「對呀,你不就想投資那支股票麼,你投唄,賺了連本帶利全歸你,當我走眼了;不過要是賠了,你照投進去的金額還我錢,敢不敢賭?」

「誰怕誰呀?你說的啊……別說一百萬,現在的行情我多大我都賭。」

「哈……告訴你杜姐,別將我,我只認識鈔票,你現在熱血上頭,不管你要、你借、你想投資,我改主意了,一毛錢都不給你,就那一百萬,到時候你還不上,別怪我讓你欠債肉償啊。」

「啊呸……你個流氓!」

「哈哈……」

笑聲中帥朗把電話掛了,好像在一個嘈雜的場合不方便說話,杜玉芬沒料到帥朗能流氓到這程度,欠債肉償的話都能噴出來,結結實實給氣了一下,不過一氣,旋即又笑了,這貨一直就這得性,從來就不掩飾對女人的覬覦,好像並沒有什麼變化,輕點著滑鼠,打了網銀的桌面,找了下交易記錄,按一個月前的本金給帥朗把錢轉到戶頭上,再查餘額的時候,還是七位,一百萬出頭,又不迭地翻開了股市行情頁面,大致看了下交易量,近幾日的交易量都保持在一個穩定的態勢,為此她還諮詢過幾個股市的操盤員,放大成交量,價格逆市上揚,這是莊家吸貨的標準特徵,也就是說,價格增長的區間還有很大。

和做其他生意一樣,杜玉芬定論下得很快,眨眼飛快地輸著股市戶頭,把一百多萬的餘額一點不剩地全轉出來……轉完了這個戶,仔細地盯著大盤走勢,看到自己一百萬的吸貨單子居然十幾分鐘沒有成交,心裡更有底了,買漲不買跌是大多數股民的心態,這麼排隊搶著買,那能說明的只有一件事:還要漲!

追加……杜玉芬翻著自己的賬戶,片刻的躊躇之後,又是飛快地敲擊鍵盤,一連串的輸入上了頁面,出了銀行賬戶,進了股市戶口,等了好久才成交。

「一百八十七萬三千……等姐賺了,換套大房子,離了你我還不過了似的……」

杜玉芬喃喃著,看著進倉的數字,長吁一口氣,愜意地靠著椅子,這多日來的煩躁,終於消散了,現在明白了,自己是為情所困。

行情的情!

……

「又漲了,真你媽的邪了……早知道我多在裡頭放兩天。」

中原路中州證券,在稍顯擠攘的大廳,帥朗裝起電話,很無奈了,看不懂的事真叫個多,蹭蹭蹭一直漲的票票,現在連杜玉芬恐怕也不會相信自己了,畢竟錯失了掙幾十萬的大好機會,而且呢,自己的魅力終究還是抵不住盈利的誘惑,唯一一位想拉出水面的杜姐,最終還是跳下去了。

怨誰呢?錢害的唄,其實就沒有這檔子事,帥朗也對股市提不起絲毫興趣,這個觀念源於父親,九十年代後期,就在這裡曾經發生過一起名噪一時的騙局,一家叫鄭百文的上市小公司虛造十億業績,結結實實騙了全國人民一把,崩盤時欠銀行二十億的債務,那時候帥朗記得鐵路大院裡有若干對倆口子從樓上打到樓下,最後打到民政局離婚了,據說就是這個騙局造的孽。

騙了怎麼樣?騙了就騙了唄,收購、重組,然後還可以上市!

可那些把壓箱底的本錢拿出來的中小投資者就慘了,想到這兒,帥朗下意識地往頭上看看,當年在這地方有賠得傾家蕩產的三個人不期而遇,組團跳樓,領頭的慷慨來了個華麗躍身,結果沒死……那時候這兒的人忒多,人山人海,據說倒一盆水下去,都灑不到地上,那位跳樓的沒死是沒死,可把一位搶購認購證的股民砸死了,殘都殘了還得負法律責任,嚇得後來那倆沒跳的,不敢在這兒跳樓了。

父親說過,再好的制度也容納不下人性的貪婪,何況咱們身邊的制度並不怎麼地。

股市不是騙局,可卻是騙子最喜歡設局的地方,眼可見的收益總能掩蓋背後暗藏的危機。

或許因為接觸過,看到過太多騙局的緣故,帥朗對於入眼任何東西首先泛起的是一種不信任感,就像看見酸奶想三聚氰銨、看見豬肉懷疑注水、端起碗懷疑碗裡有地溝油,因為沒有安全感的時候太多了,所以本能會去懷疑一切。

對了,現在想明白為什麼喜歡十一灣那地方了,很天然,很乾淨。

也想明白,自己為什麼很喜歡王雪娜,很單純,很天真。

帥朗無聊地走過窄窄的,掛著行情大屏的股市,走過或憂或喜的一干股民身側、走在嘈雜的人聲中,彷彿走在一個光怪陸離的、從未接觸過的世界裡。十數年的沉浮,中州市的證券市場也只餘下了可數的兩三家,七八個營業場所,現在已經不像九十年代那麼狂熱,更多股市投資者開始趨於理性。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騙局的消失,在理性和法制程度提高之後,騙局會以更隱敝的形式出現,或者還會披上一層合法的外衣,十年前,有個膽大騙子在中州開了家期貨行,吸納股市炒期貨,炒來炒去股民無一例外賠得一乾二淨,最後事發才發現,這是單機的程式,根本不聯網;六年前,帥朗還記得是溫州的一夥商人集資在中州爆炒白鴿股份,捲走了幾個億;四年前,又出了一件,一個假冒私募機構的騙子在中州開山頭,又是重大借殼機會、又是潛成暴力黑馬、又是預測軟體,最後連假的交割單也用上了,斂財斂到了上千萬才浮出水面,被抓時贓款已經是揮霍一空了。

那麼今年,估計自己又能看到一齣光怪陸離的騙局了,帥朗踱步著,走到了門廳口,回頭看了眼,這貌似平靜的地方,暗流已經在蠢蠢欲動了,600×23又是一個漲停,而這兩日,和林鵬飛接觸過一次、拜訪過華辰逸一次、還和嘉和超市的連鎖的業務經理談過一次,這個不大的小圈子裡,都在津津樂道著那位新加坡商人指點大家比別人先一步發財的事。

這中間的蹊蹺帥朗倒也揣摩了個七七八八,找這麼一幫人入市,個個都是有身家的主,相當於找到了一個資金充沛的接盤人,炒得隱敝,接得穩當,價格一漲,自然都掙了。只不過反映在賬面上數字能不能全部變成真金白銀,或者誰的能出手,誰的出不了手,就得打個大大的問號了。而處處搶得先機和最早入市的,自然是最大的贏家。

是騙局嗎?好像不是,都是心甘情願投資,即便是賠了也只能怨自己時運不濟。

不是騙局嗎?好像也是,這是熟諳規則的人在玩弄規則。

當然,如果是邰博文操縱的,那他肯定賺了,從六塊到現在的二十多塊,翻了三倍多,肯定賺翻了。

帥朗停下腳步,又想著,如果邰博文的背後是端木,那他也賺了,翻了三倍,以端木穩打穩紮,利好便收的手法,有這麼多的人搶著接盤,說不定現在已經開始數錢了。

好像也不對呀?帥朗狐疑著,以自己能想像到的盤面,好像還不夠大,不夠端木能操縱的高度,很多事好像還未了,《英耀篇》在自己手裡,那兩幅假冒端木良擇遺物的拓片不知道端木看到了沒有,只是世紀花藝園的埋伏還沒有效果;古清治很賊,根本不露面,他也無從了結恩怨。放著這麼多事沒幹,這貨單單從股市上圈錢?

資訊源太少,老爸和那幫警察嘴太牢,帥朗無從判斷更多的事,但潛意識裡一直認為端木的眼界不會這麼窄,但凡有成就的職業犯罪,犯罪之於他們是一種藝術,而不是一種斂財的手段,如果僅僅為了錢,就落下乘了,如果是個財迷心竅不知節制的,早應該落網了,從以前他進退自如,收放有度的手法帥朗能感覺到,在別人還沒揣度清他這一步如何邁出去的時候,他已經開始下一步了。

可下一步是什麼,帥朗卻無從知道了。

「媽的,這倆騙子,非把我夾中間……他要再找,會是什麼個情況呢?」帥朗也登高遠望了,開始下一步想法了,只不過想來想去是無所適從,防不勝防呀,現在每每出門都得留好幾個心眼,只怕那兒冷不丁冒出幾個彪形大漢來。實在是他孃的沒見過端木,其實帥朗受這種日子的煎熬早煩了,恨不得把《英耀篇》給了端木換倆錢,自己過自己的舒心小日子去。

騎虎難下了。帥朗給自己下了個定義,現在想想,那時候光棍一條,大晚上睡街邊的長椅上都不害怕,那像現在這樣成天介提心吊膽。

手機的震動響了,往門外走了兩步,接著電話,是羅少剛的,一聽電話裡說:找到了,你來看看是不是?……帥朗心裡一緊,裝起手機快步走著,卻不料背後有人在喊:帥朗!

帥朗腳步一停,緊張地往後一瞧,又是一句詫異中帶著驚喜的話:「帥朗?是你嗎?」

笑了,帥朗整個人轉回來了,是藍冬梅,裹了個大羽絨衣還真沒認出來,藍冬梅喜出望外地奔過來,帥朗一看那兒的兩個促銷點和促銷點不遠的嘉和超市門店,一下子明白了,一指店面笑著問:「怎麼?又到這兒了?」

「嗯,黃河路分店剛開張,我來支應幾天……對了,給你。」藍冬梅很友好地上來了,遞給帥朗一杯紙盒奶,科迪牌,搞促銷呢,免費品嚐,先嚐後買。帥朗拿到手裡,對奶沒興趣,對藍冬梅倒有點興趣,也是喜色一臉的瞅著,迸出第一句話來是:「喲?混得不錯,胖了?」

「你什麼眼神?你看那兒胖了?」藍冬梅笑著,刻意的挺挺胸,好像那兒特別大,不過,帥朗眼睛一直,好像特別大的地方下面也大了不少,一省得發生了什麼事,帥朗一張嘴直吸涼氣,驚訝地說:「藍店長,您這是要當家長啦?」

「嗯……」藍冬梅幸福的笑笑,預設了,不是胖了,是懷上寶寶了,帥朗瞬間從淡淡的失望中回覆過來,很生氣地道著:「那結婚不通知我?」

「我還沒結婚。」藍冬梅不好意思地道。

帥朗又怪又好笑道著:「啊,婚都沒結你瞎懷什麼?」

「這不,沒小心就那個……我們元旦結婚。」藍冬梅有點忸怩,臉紅地笑笑。

「哈哈……好好,提前恭喜你啊,到時候咱一定去,好歹咱們一個戰壕裡呆過呢。」

帥朗笑著說道,藍冬梅每每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說了幾句曾經在嘉和超市的事,說了說自己的另一半,回頭遞給帥朗一張名片,很小心地換著話題說著:「帥朗,年底我們超市招人比較多,你要是沒什麼好乾的,就來我們這兒吧,我覺得你挺聰明的,一定能幹好……」

「我……我像個沒事幹的麼?」帥朗訝異了,低頭看看自己,哦,還穿著電工制服呢,今兒回去十一灣請了假下了貨,還沒來得及換呢,不料被藍冬梅當成無業遊民了,正要解釋,帥朗一瞅藍冬梅眼睛裡那充滿善意的眼光,又不好意思回絕了,敢情是自己這身裝扮撩起藍冬梅的同情心了,笑了笑點點頭:「成,不過我現在正給一家公司架電線呢,要幹完了沒事幹了,我找你啊。」

「沒問題……那我忙去了,需要幫忙了打我電話。」藍冬梅笑了笑,告辭回攤位上,指揮著幾位店員招徠顧客,不時回頭給帥朗招招手,那笑容,那麼善意,已經有點孩子他媽的味道了。

看看,沒下手,被別人搶先下手啦……帥朗翻著白眼,想想那時候倆人差點就發生小故事,現在人家是準備奉子嫁人,自己卻還是光棍一條,說不出的複雜感覺。

不過並不懊喪,那份善意的問候,那雙善意的眼光,讓摩娑著店長名片的帥朗沒來由地覺得心裡暖暖的,感覺了良久,才攔了輛計程車,上車坐正的時候心裡泛起來憧憬的念頭:

看來不能光磨槍,空放彈,得找個妞一起籌劃造人大計了。

……

半個小時後,外環西路汽車批發市場背後一個小區,小營村附近。

「是這兒麼?在那幢?」

帥朗下車看了看,不算個高檔小區,差不多吻合當初的預料。羅少剛自從生意上栽了個跟頭,又被帥朗扶了一把,現在是言聽既從了,很確認地說著:「四單元,五樓,左邊那家,錯不了,我在高處看見裡頭人不少,垃圾袋扔出來全是吃的。」

疑似的炒家窩點,這些炒家跟養豬樣,圈一屋子操盤手隨時遠端掌控個股行情,費了兩天功夫摸了個點,還不知道對不對,兩個人賊頭賊腦說著,正要採取實質性的試探行動,羅少剛不經意一瞟眼,嚇了一跳,趕緊地拉著帥朗,一指,小區門左側,立了兩位男子不懷好意地盯著,一看來路不正,帥朗心一緊,右邊一看,圍牆後也閃出倆人來。

壞了,帥朗瞬間做了個決定,想到了個嚴重的後果,拉著羅少剛輕叱了聲:「跑!」

從小到大都經歷過這等事,反應何其快,一眨眼兩人並肩躥出去,從門的正前方奔上了人行道,後面的四個人不緊不慢,幾步之後加速著奔著追著,幾十米外帥朗拉著羅少剛一拐,倆人呼哧呼哧喘著氣,停了下來,羅少剛問著:「誰…呀?」

「我哪知道。」帥朗紅著臉喘氣道。

「不……不知道你跑什麼?」羅少剛叱道。

「心虛唄,萬一真要是抓我的怎麼辦?」帥朗道,這些日子淨防著這事。

正心虛著,帥朗留了個心眼,一回頭,眼睛一凸,我操,追上來了,那四個人邁著大步,遲了一步,跑得也不慢,帥朗回頭一拉羅少剛小聲叫著:「他孃的追上來了,膽子不小。」

「小樣……看我的。」

羅少剛大大方方從牆角出來了,帥朗跟在身側,倆人很奇怪地不害怕了。

迎面奔上來的四個人兩高兩矮,高的彪悍、矮的精幹,不約而同地放緩了腳步,謔笑著上來了。

卻不料羅少剛瞬間發威了,腹部一收,兩指插在嘴裡一嘬,一聲尖厲的口哨聲響起。隨著哨聲異像頓生,四個追來的眼睛一直,嚇了一跳,路邊的商店裡、路旁的車上、牆拐角後,隨著口哨聲起,呼拉拉竄出了十幾個人,穿送貨制服的、裹個棉襖的、蹬個大頭鞋的,有意無意地縮小著包圍圈。

「嘻哈哈……服不服,老子早料到你們有這一齣。」帥朗奸笑著,得意了。

「一看就不是好鳥,上次弄大牛是不是這幫傢伙?」羅少剛瞪著眼,叱了句。

那四位被圍著的,愣得無以復加了,互視著好像在用眼神交流脫身之策,圍上來的眾人,有意無意的地在亮著腰間的鏈子鎖、手裡拿著報紙包,裹著的肯定是西瓜刀,還有武器更隱敝,有人已經往指環上套鋼拳套了,有的拎著下重的衣服,那衣服裡肯定包著板磚當流星錘使。這打法行家一看就知道不是街頭普通流氓群毆,應該是更高一個層次:專業流氓。

「嗨、別傻站著呀,誰出來說句話,告訴大爺你們那個狗窩裡鑽出來的,放你們一馬。」帶頭的那位帥流氓叼著根菸,點著火,說話的時候眼瞟都不瞟被圍的幾位。沒瞟目標,不過卻瞟著周圍的環境,老式的街區,上午十一點的光景,人不多不少,過往的行人一瞅這架勢都遠遠地避著,正是大展身手,打了就跑的最佳地點。

沒吭聲,帥朗再看時,那幾位好像更專業,相互一靠背,拳頭一握,拉著戒備的架勢,好像準備背水一戰了,這時候有點上心了,不過更覺得這幾個傢伙不簡單了,根本沒有懼色似的,其實說起來有點迷糊,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被盯上了,原本以為這是外圍望風的,不過看這樣子,又有點應太像了。回頭看了羅少剛一眼,正要問究竟怎麼洩露風聲,卻不料這個暴力分子按捺不住了,一指目標,嘴裡迸出個命令來:

「就這幾個,全他媽放翻。」

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一張廢紙和一個破塑膠袋無風自起,彷彿是殺氣來襲,虎視眈眈的十幾位花錢僱的專業人士倒也不是蓋的,以眾欺寡、以多勝少那是拿手好戲,僱主一發話,七點方向穿大襖的哥們動如脫兔,戴著鋼拳套飈上來了,五點方向持著短棒的、對面揮著鐵鏈的,三個先鋒品字形打頭陣,各對著目標暴起衝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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