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中州市北郊15公里標示處,三化廠以南一千五百米……
一大隊警車圍著現場,在以一座廢棄機井為中心拉開的警戒線四周,足足有三十多名執勤警員和近十倍的圍觀群眾,警察這差事不是那麼好乾的,站在群眾堆裡聽聽就能聽個大概:
「咦喲,人都爛咧,是拿化肥袋弄上來的……」
「這要在夏天得臭一片呀。」
「說啥涅,說啥涅,是不是誰又把小姐殺了扔這兒了?」
「早分不清男的女的啦?」
「算了,不看了,臭死了,做怕夢呢……」
四下小聲議論著,在無法使用機械的情況下,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把警員用繩索吊下廢井,用屍袋把受害人運送上地面,大致的處理就在現場,像這種已經具備汙染源的屍體,是不能馬上運回法醫室的。
進行到了一半,遠遠的一輛警車鳴著笛駛來了,在離現場不遠的路面上停靠,帥世才跳下車,極目搜尋了一遍,又拔了個電話,才見得穿著便衣的老鄭從一輛警車裡下來,笑著迎了上去,幾句寒喧,多日未見是分外親切,不過還是有點疑惑地問老鄭道著:「鄭處,您怎麼也關心兇殺案來了?」
「你猜這兒撈上來的是誰?」鄭冠群一指現場,攬著老帥背向走著,看來想聊幾句,老帥靈光一現,小聲說道:「王修讓,那位玄學研究會的會長。」
鄭冠群點點頭預設了,嘆著氣道:「這個端木呀,其情可憫,其人當誅呀,先不說他殘害同門,這王老頭都多大了,他也下得了手?」
「呵呵……鄭處,您也是研究犯罪心理,怎麼對這事還會有疑惑,端木此次回中州我想他的目的旨在洗底,所有認識他、知道他底子的人、和他有舊怨的人,他會毫不客氣地痛下殺手,潛意識裡他會把自己當成一個衛道士最後的逆襲和復仇,您這其情可憫、其人當誅說得好,就是這麼個意思。」帥世才無奈地笑了笑道,一聽這話,老鄭不樂意了,一揪帥世才質問:「等等,我怎麼覺得你別有用心呀?」
「什麼別有用心?」老帥問。
「上次藉故受傷離開專案組,連結案的程式都沒有走,本來我以為你是高風亮節,可這後來發生的事,我怎麼越來越覺得你別有用心呀?」老鄭半天玩笑說著,後面跟進的都沒討到什麼好,被督察處和檢察院查了若干天,丟人丟大發了。
「鄭處呀,您是立功心切被勝利衝昏頭腦了,這是很簡單的問題,既然我們都知道端木界平有反社會的傾向,那你覺得他能老老實實交待問題嗎?既然這麼一個有反社會傾向的人如此的配合交待他所犯的罪行,您不覺得裡面有問題嗎?」帥世才問。
「有問題嗎?都是已經結案的舊案,他逃不了。」鄭冠群道。
「他就沒準備逃,他是一個隱藏很深的巨騙,最後的交待對於他來講,不是認罪伏法,而是對他整個人生輝煌成就的肯定,和這種打交道咱們普通人的思路根本跟不上,我原先想,他會讓警察先得到巨大的驚喜,然後再在一個關鍵的問題上卡住,然後再看我們的笑話……不過打破腦袋也沒想到,他在最不可能的時候自我了斷了,您想想,咱們還不是一無所獲,反而給端木來了個蓋棺定論?」帥世才道。
這麼一說,聽得老鄭沒來由地窩火,狠狠捅了老帥一拳,帥世才笑了笑,跟著鄭冠群的步伐,向著警戒圈遠處沿著地壟走著,前行幾步,話沒說一句,倒是嘆氣嘆了不少,老帥於心不忍,小心翼翼地問著:「鄭處,專案組其他同志還好吧?」
「倒也差不了,就是被審查的窩火,預審處那倆位可倒霉,跟了不過兩週還背了個處分,端木每天要筆寫自白材料,我們是日防夜防,誰知道他真是寫自白,寫得文采菲然,愣是把我們的警惕給放下了,你知道死後身上藏了一張遺書寫得什麼,不堪忍受看守和審訊人員的凌辱……就這一句話,讓檢察院的揪著不放,哎,還什麼專案組呀,早撤了,我拼著這張老臉把掃尾的事辦辦得了,對了老帥,我今天叫你來現場是有個事想問一下。」鄭冠群回頭瞥了眼,看著老帥漫步走著,絲毫未見有什麼心事,頓了下才出口問著:「你對端木最後這個表現怎麼看?」
「什麼表現?」
「就是見你家那個混蛋兒子。」
「喲,這臭小子幾天都沒回過家了,怎麼?有問題?」
「我說不上來,不過我有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我怎麼感覺端木最後想見帥朗,怎麼像託孤一樣?可我又看不出問題在哪兒來。」
「什麼意思?」老帥嚇了一跳。
「明知故問不是,端木藏匿的鉅額財產,現在可下落不明啊。」老鄭沉聲道了句。
帥世才不說話了,立馬回頭就走,這下鄭冠群按捺不住了,急步上前拉著老帥賠著笑臉道:「別生氣,老帥,咱倆一個戰壕裡的,我僅僅是懷疑……我不都說了不可能嗎?你這什麼態度嘛,好歹我也是省廳的處長,我都不敢給你臉色,你倒給我臉色看了?」
「無端的懷疑和猜忌只會把事情越搞越糟,你覺得端木會把一生拼來的身家白白便宜了個一文不名的小子,還是坑他進監獄的人?」帥世才問。
「問題就在這兒,端木被捕是一個突發事件,在這種情況下他無從處理藏匿的財產,而進了看守所,除了辦案人員就見過你們爺倆,要不是帥朗,你告訴我是誰,那就是你嘍。」鄭冠群開著玩笑,帥世才一臉苦笑,萬般難受地道著:「哦喲,鄭處,您真是神探啊,那我問你,端木的財產有多少?」
「最少十個億,甚至更多。」
「那就對了,要調動這十億,假設就在咱們倆手裡,能做得無聲無息,無人知曉嗎?」
「不能。」
「那不得了,誰要真拿,那不得照樣栽進去,除非他有端木的本事,可你想想,端木經營了可不是三年五載。」
「那倒也是,有本事拿走的,先得有本事消化掉,否則還得讓咱們揀現成便宜,不過老帥,我醜話說前頭啊,敲打敲打你那兒子,有什麼情況一定要給你這當爹的通個氣,人活著就幾十年,可別讓他一步走錯萬劫不復了啊,現在省廳專門調了幾個追蹤好手,唯一的一個目標就是要追查端木藏匿贓款的下落,別讓他繞進去啊……」
鄭冠群放低了聲音,有通氣報信之嫌了,帥世才笑了笑,無所謂地道著:「兒大不由爹嘛,他將來成什麼樣子,我還真不想去幹涉了,不過我相信呀,他畢竟是我帥世才的兒子,不至於蠢到把贓款都塞自己兜裡,再說這個錢呀,究竟存在不存在,究竟有多少,還是個未知數嘛,端木說他有十幾個億你們就相信呀?你別忘了他的身份,是個騙子……他臨死都不忘騙咱們一把,你還期待他的嘴裡能有幾句真話。」
「倒也是,最好讓一切慢慢消失吧,幾個月了,大家都經不起折騰了。」鄭冠群一廂情願地道了句,還是心裡放不下,問著老帥道:「哎,對了,帥朗呢?」
「你好意思問我?」帥世才翻了老鄭一眼,老鄭一咧嘴,吧唧聲直拍前額頭,忘了忘了,把這事忘了,今天是端木界平下葬的日子。一說到此處,老鄭看帥世才很是不悅,趕緊地追著老帥,不迭地陪著笑臉說話,這種種事由都是因他而起,說起來還真有點對不住這帥家的爺倆。
老帥自然不是矯情,其實對於這個其情可憫,其人可誅的端木界平,在他看來倒是直接當場擊斃更好一點,省得知道了來龍去脈還得拷問自己的良知,兩個人有一茬沒有一茬閒聊著,直到中午結束現場勘測,這裡離鐵路公安處不遠,帥世才中午就近請鄭冠群吃的午飯,倆個人的談話呢,自然是三句不離老本行,其實也老帥對端木究竟是不是藏匿了贓款也頗有興趣,只不過已經是死無對證的事,倆人閒扯了一番,根本沒講出個所以然來……
青山蒼翠、河水嗚咽,沿著南郊一片林立的碑林覓路而上,正是北邙公墓新建二區的所在地,不是祭祀的時候,山頂處卻影影幢幢數個人影,偶而間還能看到煙火的聽到鞭炮的聲音。
放鞭的是程拐,手伸得老長,一個炮仗不長眼直鑽進他褲腿裡,炸得程拐跳腳直罵晦氣,本來這地方人都不讓放鞭炮,還是好說歹說塞了兩條煙管理員才給開了後門,而且不讓放超過五百響的炮仗,硝煙未盡,程拐一屁股坐到新墳邊上,拿著酒瓶子先仰脖子灌了一口,一邊燒黃紙的帥朗踹了腳罵著:「給死人喝的,你搶著喝什麼?」
「那你把他叫出來喝兩口我瞧瞧?」程拐一斜眼,噎了帥朗一句。旁邊來幫忙的平果和田園撲撲哧哧笑了,帥朗一把壓走酒瓶,剜了一眼,那遠處兩位一直隨行的也笑了,這幾個貨操辦喪事,從欒山縣界河村直到中州一路上拌嘴不斷,磕磕絆絆,不過總算完成了。
對,還去了趟欒山縣,這一回可做了個大動作,把端木夫妻的墳遷到邙山公墓了,本來帥朗只答應了端木界平的事,不過後來經不過沈子昂和老鄭的輪番勸說,乾脆順著原專案組的意思,出面把這一家三口全遷到邙山公墓了。
忙碌了若干日,就著山頭起了兩座新墳,事完成了,大家還是一肚子疑問,特別是遷個墳還有警察跟著,實在是讓兄弟不理解了,最不理解的恐怕就是稀裡糊塗被抓了勞力的程拐,一瞅帥朗坐在新墳前又是念念有詞,悄悄湊上去聽著,聽著帥朗輕聲說著:
「……端木,別怨我啊,我把你父母的墳也遷來了,其實警察呢也不都是爛人,他們說得沒錯,總不能讓他們倆孤零零地在幾百公里外想兒子吧?其實你不必那麼介懷,兒子再操蛋,爹媽也不會嫌棄的……你看我這麼混蛋,我爸就不嫌棄我,我想不管你幹了什麼,在你父母看來都是情有可原的,他們都會原諒你,接納你的……更何況呀,你還沒有壞到家,你要真壞到身上沒有一點人味,我和我爸還真找不到你……現在想想,我那天真不該答應你,要不答應你,說不定你還不會尋死尋得這麼快……不過呢,你這點也讓我很佩服你,你這死得牛逼啊,把不少警察都裝進去了……我要去自殺,我可沒那勇氣,跳樓吧我怕高,上吊吧我怕疼,吃毒藥吧,我怕難受……」
程拐聽著這番表白,明顯地撇著嘴以示不屑,一撇嘴,帥朗聽到了,一看程拐的肥肉堆著的嘴臉大大破壞心情,一瞪眼迸出了個字:「滾!」
「尼馬這兩天你鬼跟上了,一個勁跟死人說話……那能聽見麼?能聽見讓他應個聲。」程拐絕對無神論者,一噎帥朗,又怕帥朗拳腳施暴,說完趕緊地溜,一溜直和後面等待的兩位站到了一起,撒了支菸,點著火,詫異地看著兩位便衣,這兩人同樣讓程拐看不懂了,一路上一邊話都沒說,邊點菸程拐邊問著:「哎,兩位兄弟,我說這都兩三天了,是不是這完了就沒事了。」
沒事了,兩人點點頭,有位矮個子應了聲,一應聲程拐小心翼翼問著:「我說兄弟,這到底怎麼回事呀?警察不管活人,改管死了啦?」
「嘖,我們是有治喪任務。」一位搪塞道。
「對,有任務。」另一位也在搪塞。
「那也不對呀,光見他完任務,你們淨擱旁邊看了……哎,不會是他犯事了吧?」程拐悄悄指著帥朗問道。那兩位警察各自把臉側過一邊,不理會這胖子了,程拐好不懊喪,只得又去騷擾平果和田園倆人了,仨人到一塊自然又是一個老生重談的問題:這丫埋得到底是誰呀?
姓端木,肯定不是帥朗親戚,帥朗爹媽包括後媽親媽都在世,這沒來由地神神秘秘辦這麼個喪事實在讓大夥不理解,要不是衝著帥朗現在兜裡有錢,淫威頗盛的話,大傢伙肯定不來。更讓幾個人納悶的是,從來沒見過帥朗如此的慎重,如此地嚴肅,如此地莊重,比如此時,又在鄭重了用一把行軍鍬清理一座墳包的新土,前一座看碑是一對夫妻,可後一座連名字也沒有,著實不知道這其中究竟有什麼貓膩。
有什麼?其實也沒什麼,昔日奇騙天下,而今只剩骨灰一捧,帥朗拍著新翻的凍土,邊拍邊自言自語著:「……端木,我可沒有尋龍點穴的本事,不過這回也花了不少錢,就按你說的,立了塊無字碑,好不好合適不合適你湊活著住吧,現在這吧倒也不錯,一輩子折騰,一閉眼安生,這麼大徹大悟,一般人還真沒你這麼好的機會……不過甭指望我常來看你啊,反正你也寂寞不了,尚銀河比你早,你們下去互掐去吧,你一輩子騙人,在地底騙鬼我估計你也吃不了虧……」
沿著墳包轉了一圈,等再一次站到空空如也的墓碑之前時,帥朗總覺得這副空碑怎麼看也不足以般配墓地裡躺著的人,一伸手,氣宇軒昂地喊著:「拿筆來。」
要題詞,田園掏著口袋,接貨常用的記號筆顛兒顛兒送上來了,帥朗鄭重其事,想在碑身的前面寫字,不過知道自己的龜爬字上不了檯面,於是放棄了,側著身子斜斜地在碑後來了個懸腕狂草,刷刷刷幾筆寫就,大筆一扔,彷彿完成一件天大的心願一樣意氣躊躇。
田園愕然地側著身子去看,爾後捂著鼻子竊笑,程拐和平果也奔上來了,伸著脖子一瞧,俱是擠著眼睛直笑,那兩位隨行的警察也趕上來了,湊到帥朗題詞的碑後一看,先是面面相覷,爾後是各咬著嘴唇,喜上眉梢,咬得再緊也憋不住那份笑意。
只見得碑後貌似龜爬貓撲幾個歪歪扭扭大字:活不憋屈、死得牛逼。
「沈督,我們這裡結束了,端木界平的骨灰已經於12時20分下葬,帥朗和他幾個朋友剛剛離開,沒有什麼異常,我們隨行治喪兩天,他們沒有和什麼人接觸,在欒山縣界河村我們和當地鄉派出所接洽,走訪了當地不少群眾,證實端木父母的墳地確實近十年沒人動過,遷墳的時候留照片了,棺材板都朽沒了……」
電話裡,兩位外勤彙報著,沈子昂若有所思地聽完彙報,只是淡淡地給了個命令:「歸隊!」
放下了電話,從站著的視窗重新回到了辦公室的座位上,再一次看著辦公室裡通知來的幾位同行,斟酌了下,出聲問著:「告訴我有什麼發現。」
一位中年男搖搖頭,疑惑地說著:「我前後看了十幾遍,如果要交待藏匿資金,必須首先要交待個去處,除了他父母的墳地還有邙山公墓,從兩人的談話中沒有涉及到其他地點呀?」
省廳刑偵處的老偵察員,沈子昂聽著沒有發現,眼睛又投向一位女人,三十多歲開外,省廳經偵部門的一位資深人員,這位女人同樣疑惑地搖搖頭道著:「我這兒也沒有,理論上講他這十個億是現鈔的可能性不大,我想他會換成價值比較高的東西,比如古玩、鑽石、黃金或者其他,要不就像本案涉及的那些偽造債券,一個箱子也能裝十億……不過也像佟大所講,要交待這些必須交待個地方吧,他是意外被捕,訊息暫時他傳不出去,如果在一個像墳墓,老宅或者其他隱敝的地方,他應該講得更確切一點,否則無從尋找;如果存在銀行或者那個機構的保險箱裡,應該涉及到金鑰之類的東西,可那談話裡什麼都沒有啊。」
「有啊,那首詞……蘇東坡的,什麼十年生死兩茫茫。」沈子昂問,有點焦灼。
「可那就是一首詞呀,嫌疑人應景而詠,沒有什麼更異常的東西,佟大根本‘明月夜、短松岡’一句判斷在墳地裡,不也是錯的嗎?」那位女警搖頭笑著道。
「佟主任,幫我在全市刑偵老手裡物色幾位,咱們來個集思廣益……事情低調點,沒有結果以前不能聲張。」沈子昂安排著,那兩位警察應了聲,起身告辭。
已經下班了,沈子昂卻是根本沒有去意,開了電腦,把那位見面的影片放到了光碟機裡,又從頭開始看了,每看到了端木稍有動作的時候,沈子昂會停頓一下,仔細斟酌每個動作、每句話的含義,不過聽到了端木在敘述雙親被害、顛沛流離、受盡冷眼的時候,沈子昂黯黯地拭過眼角,不由自主地被催出了一顆清淚。
手指隨即一動,畫面定格了,放大了,是一張悲憤難平、傷痛欲絕的臉,沈子昂盯了良久,忍不住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不像有隱情呀?這就是說往事,而且可以證實。難道這個騙子根本沒有那麼多藏匿資金,又是在騙人?
可也不對呀?省廳幾位廳長嚴令要找到藏匿贓款的下落,此人行騙十數年,從數次合同詐騙、集資詐騙、電信詐騙直到後來升級到股市設局以及騙貸案件,誰也知道這個騙子手裡掌握著鉅額資金,他的意外失手被捕,即便是早有防範,肯定也來不及轉移。
問題是,人已經死無對證,這贓款,又從何找起?
沈子昂在辦公室一遍又一遍踱著步子,茫然無措地理不出一點頭緒……
十一天後,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前夕……
桐柏路上的異鄉人咖啡廳品味還是蠻不錯的,塗著聖誕快樂字樣的櫥窗後能看到三三兩兩成對的情侶在搖曳的燭光中凝眸,溫馨而浪漫的大廳和外面的寒氣逼人成了鮮明的對比,更何況耳邊還充斥著低調悠揚的鄉村音樂,不時地有穿著聖誕服的服務員輕輕從桌邊走過,把贈送的小禮品送給這些心無旁騖的情侶,總能換一句淺淺的微笑,輕輕的謝謝。
不過有一桌服務員不敢去,那桌上的一對很另類,男的在傻看著,女的在傻哭著,從進來不久就一直在哭,低低切切那淚像斷線的珠子流個不停,偏偏那男的還什麼都不勸,連小服務員都看不過眼了,暗暗地罵天下這男人沒有良心,眼前這位就是典型代表。
女的誰呢?杜玉芬唄,還在哭。
男的誰呢?帥朗唄,還在看杜玉芬哭。
哭啥呢?也沒啥,就是賠得hold不住了。帥朗早知道這個原因,下午班上請了假回中州,進門還沒開口就哭上了,一哭上,就顧不上開口了,就這麼悽悽切切、凝凝噎噎、抽抽答答,咖啡沒喝,紙巾倒要了三回了,帥朗沒有陪著落悲傷,反而覺得不知道那裡可笑,每要紙巾的時候側過臉總是咬著嘴唇半天才壓抑住笑意,記憶中杜姐是個女強人的角色,女強人這梨花帶雨的楚楚可憐勁可不多見,於是就這麼看著,看著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一直清淚垂的杜姐,終於看得杜玉芬哭不下去了,埋怨著帥朗:「真沒良心,也不會安慰我一句……真沒良心,一個月了都不打個電話問問我……嗚……」
「我說話你根本就聽進去,聯絡你還幹什麼?再說我怎麼安慰你?我都不知道情場失意了,還是職場倒霉了,要不被人騙財騙色了……」帥朗謔笑著問,正抽泣著的杜玉芬被逗得撲哧一笑,揉著紙巾擲了帥朗一把,旋即又是一陣氣苦,繼續抽泣上了,邊抽邊說著:「裝,你明明知道……騙色了誰會這麼傷心?」
這回輪到帥朗擠著眉眼吃吃笑了,杜玉芬瞬間也省得話說得不對,腳在桌下狠狠踢了帥朗一腳,饒是如此,也擋不住帥朗的笑意,邊笑邊輕聲問著:「那說說……啥事比騙色還傷心……呵呵……」
杜玉芬抹著臉,側過一邊,卻是哭得更甚了,半天要說卻開不了口,還是帥朗直接問著:「拋了沒有。」
「沒有,拋不出去,套牢了。」杜玉芬直接回答道。
「今天收盤多少?」帥朗問。
「觸底了,不到六塊。」杜玉芬抽泣了下,說了個巨心疼的數字。
「那也不能傷心成這樣啊,那一百萬也是你掙回來的,大不了不賠不賺嘍。」帥朗訝異道。
「可是……可是……」杜玉芬期期艾艾、梨花帶雨,看著帥朗,彷彿犯錯的小姑娘道著:「可是我把這幾年八十多萬的積蓄也放進去了。」
「什麼?你蒙得可夠狠啊。」帥朗一愣,旋即按捺不住,擠著眉眼又呵呵笑了,好不難受加好不尷尬的杜玉芬做勢要打帥朗,卻又尷尬的覺得倆個的關係沒到這種程度,可偏偏這股怨氣咋個也發不出來,又是捂著臉啜泣著,賠了這麼多,在別人面前好歹還能強裝個笑臉,不知道為什麼在帥朗面前,怎麼也裝不了笑臉來,一人哭、一人笑,倆個人實在不和諧的緊,帥朗無意中看到服務員不滿的目光之後,好歹敲了敲桌子提醒著:「喂喂喂,杜姐,咱不能這樣,你哭也哭不回來,既然能賺得起,那就得能賠得起……賠了就說賠了的話。」
「我……我還有什麼好說的。」杜玉芬抹著眼、鼻子,定了定心神,那句後悔沒聽你的話沒說出來,不過表情上看得出來,好容易定了定心神,直問著帥朗:「那我現在怎麼辦?」
女人有了難處總願意找個人問問主意,那怕是餿主意,不料今天問的物件不對,帥朗壞笑著一指自己:「你問我怎麼辦?我有什麼辦法,股市賠得不是你一個,你都算輕的,跳樓的都有了。」
「那錢怎麼辦?」杜玉芬輕聲說著,聲音幾近不聞,眼睛稍有躲閃地看著帥朗,不但欠了個人情,而且欠了這麼大一筆錢,更背的是現在這筆錢都賠完了,這事她心裡想過,以帥朗的豪爽性子,反正這一百多萬也是短線炒股掙的,肯定不會追債,大不了以後有了再說。其實這些天一直在罵自己傻,當時帥朗都願意把五百萬的資金給自己一半,那時候稍稍矜持了一下下,這倒好,現在成窮光蛋了。
帥朗斜眼一忒,似笑非笑,湊上來,盯著杜玉芬,很揶揄地問:「那你說怎麼辦?」
「走開。」杜玉芬小手扇了下擋了帥朗一把,賭氣道著:「大不了我賣了房子還你。」
「你少來了,你那破房子不過六十平米,你能賣夠一百萬?」帥朗找茬似地問著。
「嚇死你,我一年還十萬年薪呢,欠不下你的。」杜玉芬剜了眼,賭氣更甚。
「那你得幾年才能還了?利息呢?當時可說好了啊,你要賺了,我不眼紅;可你要賠了,這錢吶,我是一定要朝你要的,別指望我對你網開一面啊。」帥朗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變得越來越不客氣了,在杜玉芬眼裡看著帥朗彷彿變了個人似的,聽著他說完,黯黯地咬牙切齒道著:「你別逼我啊帥朗,我是真拿不出來,要拿得出來誰聽你這噁心話……你再逼我,我……」
「你就怎麼樣?」帥朗湊上來刺激道。
「我也跳樓給你看。」杜玉芬氣忿地說道。
「哇,好怕怕,甭說跳樓啊,我都見過一回跳樓了,看了還真做噩夢。」帥朗又笑了,笑著擠眉弄眼看著杜玉芬道:「杜姐,其實還有辦法還債的,你想過沒有。」
杜玉芬聽得這話,臉刷地紅了,一半紅、一半白,心跳瞬間加速,迎著帥朗貌似色迷迷的眼光,沒來由地讓杜玉芬緊張而急促,臉上表情一會兒苦臉、一會兒咬嘴唇、一會兒又是心下無著,喃喃問著帥朗:「你……你不會真那樣吧?」
「那樣?」帥朗追問著。
「就那樣。」杜玉芬道。
「到底那樣?」帥朗又問。
「你……你還別擠兌我,你以為我不敢是不是?」杜玉芬火了,豁出去了,挑眉剜眼,纖手一指,斥著帥朗道:「好,想讓我欠債肉償是不是?好啊,只要你敢,我無所謂,不過你可聽好了啊,我可不是小姑娘了那麼好騙,真黏上你,讓你甩都甩不了……」
得意了,拽了,不哭了,咬著嘴唇示威了一句,聽得帥朗眯著眼笑著,肩膀直聳,聳了半天看著杜玉芬臉色有點難看了,趕緊地伸手勸著:「好好,投降,我投降,不開玩笑了,咱們言歸正傳……不瞞你的杜姐,我其實還真有讓你欠債肉償的意思,不過到正經時候了,我怎麼覺得很不好意思呀?再說了,你說你現在的心情,也不適合幹這事不是?呵呵……」
「你死去吧你,就會欺負老實人。再怎麼說那錢也是短線炒掙回來的,我就不相信你會逼著讓我還。」杜玉芬看出帥朗並沒追債的意思了,釋然地道著。
「不不,言歸正傳,錢是要還的。」帥朗道。
「啊,你真摳啊,我真沒有。」杜玉芬道。
「有,我說你有你就有。」帥朗食指一叩桌面,一說這個引起杜玉芬的好奇了,美目眨著看著帥朗,帥朗手一拔位,一劃拉,辦法來了:「反正你現在回到解放前了,既然回到解放前了,就得有窮人的自覺對不對?我給你找份兼職,老老實實給我打工怎麼樣?」
「兼職?打工?」杜玉芬愣了下,沒明白帥朗的意思。
「很簡單嘛,現在我的生意是四零五散,景區的工藝品算一大塊,現在管委會都認可咱們,這生意雖然掙得不算多吧,可好在長久,暫時沒人搶得走;黃河景區的飲料批發基本都在咱們手裡,從五月份搶回來,說起來著實掙得不少,我都沒細算掙了多少……現在呢,我的司事在十一灣開了一家批發部,年前我還準備到花園景區盤誰家個店面,明年把生意做到那兒,我還有個想法,現在十幾個小廠家和咱們合作也快半年了,能不能把大家聚起來組織個小商品聯盟或者工藝廠家聯盟什麼的,咱們中州的名勝古蹟多,我想把他們綁一塊,專門開發像黃河景區紀念章那樣的獨特工藝品,現在這生意同質化的太厲害了,除了求新、求奇、求特,沒有什麼再好的辦法,而且呢,得把成本控制了三兩塊錢左右甚至更低一點,降低積壓風險,他媽媽的假貨太多,我前兩天去景區,咱們的紀念章都有假貨出來了……就這麼個意思吧,怎麼樣,反正就是你一直乾的事,以後還當這幫哥們的大姐怎麼樣?我發現你很有親和力,不像我,太刁鑽,你辦事考慮得比我全面,我呢,只會把人往死裡整……」
帥朗輕聲說著,像情人間的喁喁私語,只不過說得都是生意,對於這些想法,杜玉芬思忖了下,很穩當的,坐牢黃河景區,再滲透到花園口景區,然後再向其他地方擴散,既不過於盲目超前,也不圄於一地,是個穩妥的發展方向,而且帥朗的眼光都針對於幾塊幾毛的小生意,這些生意贏在量大,好處顯而易見,很容易降低可能存在積壓風險,杜玉芬揣度了片刻,對生意沒有什麼意見,不過關心的問題還是說出來了,直問著帥朗:「你等於把生意交我手裡了,你放心?」
「你吃了這麼大個虧,我估計你得長點記性了。」帥朗笑著道,一句惹得杜玉芬有點糗,腳下直踢了帥朗一腳,輕輕地,一踢帥朗翻著眼嚴肅地道:「對了,以後我是老闆,你就是經理人,你得客氣點,那有這麼踢老闆的。」
「得了吧,抓勞力呢,還經理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讓我累死累活幹活,你吃喝玩樂逍遙去,是不是?」杜玉芬道,心裡有點暗喜,也許這次的拮据能渡過去了。
「那還用說,現在老闆不都這樣嗎?」帥朗厚顏無恥地道,還真是這個意思,交給杜玉芬,只要這位不財迷去炒股,其他還是放心的,看著杜玉芬情緒穩定了,帥朗來了擺譜動作,掏著皮夾問著杜玉芬:「對了,杜姐,三地的生意免不了來回跑,明天開春到了旺季更是如此,今年咱們倆聯袂搞得飲料生意,還是坑廠家那筆,還沒給你分贓呢啊,我呢,來時候給你準備了五十萬,一筆清了啊,以後算以後的,我按月給你,比照你在飛鵬的酬水只高不低……怎麼樣?我這個老闆不算太摳吧?」
說話著,把一張準備好的卡遞給了杜玉芬,剛辦的,初始密碼,杜玉芬看了看,有點哽咽,沒想到絕處是這麼逢生的,幫著帥朗幹飲料生意,其實自己也掙了不少,還在飛鵬謀了美差,至於後來和帥朗一起做工藝品生意純屬幫忙,也沒想拿錢,而此時拿著沉甸甸的銀行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正尷尬著,帥朗又拽回去了,故意說著:「我知道你風格高,你要不好意思要,那這筆開支我省了啊。」
「拿來吧。姐窮得都快當車了。」杜玉芬急了,一把搶走了,這回不客氣了,直塞到包裡,悻悻然道著:「等我有了還你啊。股市賠得錢再怎麼說也有你一半。」
「那好啊,明兒給打個欠條,註明欠債人,還款日期以及利息,到時候還不了我逼債可就不客氣了啊。」帥朗做了個大灰狼的表情,這當會自然是嚇不得杜玉芬,杜玉芬笑了笑,幾次凝眸著還是那麼吊兒郎當的帥朗,憋了好大的勁才吐了一句幾近不聞的話:「謝謝啊,帥朗。」
「甭客氣,逮著你這麼一位幹活拼命的主兒,其實我應該賺了。」帥朗很市儈地直接了當說了句,惹得杜玉芬連那麼點謝意也沒了。
沒有那份謝意了,談話才開始正常了,也不過說了些公司現在哀號一片的話,除了林總家大業大,拋得快勉強少賠了點,其他的各位可就慘了,秦苒、葉育民、還陳副總,和杜玉芬都差不多賠上了一多半身家,這段日子卻是被工作也無心幹了,每天介淨是唉聲嘆氣,帥朗對此可是聳肩表示無能為力了,自覺自願栽進去的,沒辦法,那叫活該!
這次再見面有點超乎杜玉芬的期待了,沒想到是這種結果,暗暗地慶幸能交上這麼一位朋友之餘,忍不住細細打量起一個多月未見的帥朗了,心裡有點疑惑,似乎有點變化,變得能感覺到那分老成和持重了,雖然免不了還有幾句過頭的玩笑,可比起以前的不正經來畢竟強多了。準備起身走的時候,杜玉芬輕輕地問了句:「帥朗,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了?」
「什麼意思?」帥朗掏著錢買了單,起身側下了頭也疑惑地問。
「怎麼感覺你變了?」杜玉芬道,很自然地挽著帥朗的胳膊。帥朗訝異地瞧了下,以前杜姐可不這樣,笑著道:「那兒變了?是不是有點成熟男士的味道了?」
「嗯,有那麼點了……」杜玉芬點點頭。
「這就對了,男人都在成長滴,我現在已經成長到對你有一定的殺傷力了,要不是想把你發展成我的經理人,我一定把你培養成我的情人。」帥朗很大氣地道。
杜玉芬哧聲笑了,伸手在帥朗的肩膀上擺了一拳,倆個人終究還是跳不出生意夥伴和朋友那層關係的羈絆,親近而不親密,出了咖啡廳,到了車前,杜玉芬開著車門,回頭詫異地問帥朗:「你的車呢?」
「新車沒買,舊車讓警察扣走了。」帥朗道。
「那你去哪兒?」杜玉芬笑著問,知道帥朗那輛黑車。
「沒想明白去哪兒,長夜漫漫,你把我叫回來,我還真不知道到哪兒去呢。」帥朗嘻皮笑臉道。
「那我就不送你了啊。」杜玉芬坐進車裡,咬咬牙,發動著了車,要走時又放下車窗問著帥朗道:「帥朗,其實我對你的感覺很好,不過我一直不忍心破壞我們之間這麼溶洽的朋友關係……我怕萬一發展到那層關係,我們之間反正尷尬得無法面對了。」
「理解,我太理解了,我們上大學時就傳誦著一句:朋友一日成炮友,曾經友情成怨仇。我其實一直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帥朗脫口而出,正是心中所想,不料聽得杜玉芬蹙眉一想「朋友一日」的雙關,哭笑不得地啐了口:「知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一啐,嗚聲車走了,留給帥朗個車尾燈。
車飈出不遠,放緩了,駛慢了,杜玉芬看著四周的街景,在一處燈火闌珊的地方停了下來,撫了撫起伏的心胸,剛剛的那一句也許是出於矜持,其實那個時候她希望帥朗死皮賴臉的坐到她車上,但又太過熟悉的雙方在談及那事時會很尷尬,在她已經做好面對尷尬時,卻不料帥朗的心中所想和她是一樣的,總不跳不出倆人的朋友關係的束縛,或許,還有點其他因素?杜玉芬抽了張紙巾,抹了抹發酸的眼睛,有點懷疑是自己的形象不佳了,開啟車燈,對著鏡子,補補妝,抿了抿剛擦唇膏的雙唇,鏡子裡的人已經從賠得稀里譁拉的悲傷中自拔出來了,是因為對方的理解、瞭解和慷慨,又拿出了那張銀行卡,溫溫的,似乎還帶著對方的體溫,一種讓人感動的溫度。
幸焉?非焉?
杜玉芬說不清楚自己的感覺,有一種深深的慶幸,在慶幸中也有那麼一份淡淡的失落。
……
帥朗涅,就更失落了,本來很不介意讓杜玉芬欠債肉償的,可真正到的面對的時候吧,實在不好意思。很像一個笑話裡講記者採訪一位農民問近親為啥不能結婚涅,農民回答很直接:太熟了,不好意思下傢伙!
帥朗此時此刻就有這種真切的感覺,杜姐雖然也嫵媚到足以勾起男人長期霸佔的心思,可倆個人畢竟是生意場上摸爬滾打的戰友,說實話,對於杜姐做生意的精明帥朗是很欣賞的,很不介意旗下有這麼一位幫手,可要因為下半身失去這位朋友,還真有點介意。
「哎,還是當朋友吧,省得見面不好意思……不過這漫漫長夜,我去哪兒鬼混呢?」
帥朗邊走著,邊釋然地想著,在十一灣那那連兔子也公的那地方呆久了,唯一的好處就是精力旺盛,腎功能極度發達,就老毛說了,那鬼地方三個月不見女人,你看著母的都是細眉嫩眼有美的傾向。辦完了端木的喪事又在單位無所事事呆了若干天,帥朗今兒一進城還真覺得心裡被壓抑很久的邪火蠢蠢欲動了,邊走又邊尋思著叫上程拐還是大牛,到那個夜總會胡天黑地過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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