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知道了。」徐中原道。
「裴國棟和公司幾位連夜走了……關在南郊看守所的九人放了七個,還有兩位涉嫌襲警,任叔說暫時撈不出來。兩個人是秦城和賈良飛,前年進的公司,二伯你老部隊上出來的兵,怕不怕……」徐承貴又道。
「沒事……他們知道輕重,什麼也不會說。」徐中原很信任地道。
「二伯,這是誰在折騰咱們,就在羊角村,又騙了我兩萬多,告訴的我是假地址。可綁匪窩點就在羊角村,咱們還沒報警,警察倒挖出來,邪了。」徐承貴再問,有點窩火。
「這是想讓咱們陷進泥潭裡出不來呀,不管是誰,這人我們都惹不起了……根本不露面,卻絆得我們處處作難,處處破綻。我們在京裡呆得久成了井之蛙了,你爺爺在世時候說,一代英雄,兩代狗熊,三代人慫……說得沒錯呀,這地下世界和城外的世界,大得很吶……」
徐中原黯黯地說著,處處捉襟見肘之時才發現自己是何等的眼高手低,弟弟來就是個錯誤,帶著鄒曉璐又是一個錯誤,而弟弟出事自己接手是個更大的錯誤,在這個更大的錯誤中把弟妹和妹妹都陷進來那就是錯上加錯了,此時四面楚歌,遍地警察才覺得自己的家底是何等的渺小,真要陷在這事出不去,後果是什麼連他也不敢往下想。
當然,他在想到底是誰在折騰徐家,先前是端木、之後是劉義明,之後是鄒曉璐,之後又是誰?平素裡也小心翼翼,卻不知為何會樹敵如此眾多。想了良久,卻想不出還會有誰,因為這出的種種事裡都和地下世界有關,而最可能的端木界平已死,要是還有人的話,那將會是一位比端木更狠、更辣而且隱藏更深的人。
雪漫中州,長路孤車,來時喧囂,而終時卻只剩叔侄二人,那車緩緩地行駛著,不時地望著窗外飄飄揚揚的大雪,沒來由的讓徐家這叔侄倆覺得徹骨砭體的寒意。
拐上了村道,羊角村近了,奔到了現場了,家人近了,遠遠地看到了老孃,徐承貴踉蹌地奔著母子倆抱在一起號陶大哭,那悲聲和悽切看得在場的女警也有點眼痠,徐中原和倆妹妹互抱,倆妹都老大不小了,也是了擠了兩眼淚,知道這一行人的身份,公安上的一干領導陪同著,專派了一隊警車護衛回了中州。
車行半途,劉局長又接到了刑偵外勤從醫院的彙報電話,在北祿莊馮姓槍案受害人家裡發現的被迷昏的人,送往醫院經搶救無效死亡,醫生判斷是過量服食一種含蓖麻素的毒物所致,於是受害人馮山雄轉眼又成了重點嫌疑人。
已經造成兩起命案,數起車禍以及槍案,即便隨行的車上同仁,各人的電話也是響個不停,甚至有很多來頭頗大,不得不接的電話,那內容如出一轍,一是強調維穩大局、二是慰問公安幹警,三是探探案情程式勉勵一番,對付這些人毫無辦法,你明知道他們的來意不純,居心叵測,可還不能不恭恭敬敬告訴他,連劉局本人也未能倖免,莫名其妙的接到了省府辦公廳一位秘書的電話,暗示著劉局下一任省公安廳副廳幹部的人選可能在年後要拍板,請劉局多走動走動……饒是劉局經歷大案要案無數,馬上就想到了,肯定是有什麼人犯事需要他手裡的職權關照了……
這一夜,怎叫一個亂字了得。
……
百公里開外,作為今夜最大的贏家劉義明卻走得很瀟灑。
隨著離中州越來越遠,人也愈顯得從容和瀟灑了,車行雖緩,可路途並不長,橫穿兩縣六市就出了省界,即便是再慢在天亮之前也會駛過省界,在他看來,以龐大而臃腫的警察機構的工作效率,恐怕還沒有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今夜中州發生的事那一件也不小,即便徐家和遠勝加上豐力友手眼通天,想脫身事外也要費番功夫,想到徐中原一家肯定被氣得三尸神暴跳,想到了豐力友沒準會被總部趕出aptx公司,想到了遠勝這時沒準在忙前忙後擦屁股,那怎叫一個舒爽和得意了得。想著的時候,免不了被這份得意激得輕哼著,笑了。
「曉璐,你睡著了嗎?」劉義明問,興致頗好,中間還休息了一個小時,加了一次油,一路平安無事,一切擔心都是杞人憂天了,本以為鄒曉璐睡著了,卻不料半躺著的鄒曉璐回了句:「眯了會,現在醒了。」
說罷,開著車窗,一股冷空氣透進來,登時寒戰一起,人更清醒了幾分,劉義明笑了笑說著:「說會話,這長夜漫漫真夠寂寞的……再過一個小時就出省界了,這裡是蘭考縣境內,已經和山東接壤了。」
「說什麼,還有什麼可說的。」鄒曉璐莫名地很悲情,像是前路黯淡。不過在劉義明看來,說不定還是為名份的事鬧心,笑著哄著妞道:「你這是怎麼了?我們的二人世界就在眼前了,幸福生活就要開始了,你卻這樣?以前不老想著移民嗎?我每次回來,都為這個給我生氣。」
「其實我現在想開了,在哪兒都一樣……」鄒曉璐道,很頹廢。
「對,是一樣。」劉義明接著話題道著:「到哪兒都是有錢人的天下,我在美國就見過長島那些逃出去的貪官家屬,是貪汙腐敗了,那又怎麼樣?家屬還不是過著奢侈生活。我就一直夢想著自己能有那麼一天……呵呵,今天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別擺弄你那番宏偉大志,我現在想的是,你是不是真心喜歡我,想和我一起生活……或者我也和盛小珊一樣,僅僅是你走上財富之路的一塊墊腳石。」鄒曉璐問道。
「當然是真的,你怎麼能和她比。我心裡最愛的是你,這你知道的。」劉義明苦口婆心道著,很誠摯的語氣,不料鄒曉璐並沒被說服,駁斥道:「那你應該知道帥朗是個什麼東西,你曾經警告過我,他是個又貪又色又濫的一個人渣……可你卻又自相矛盾地唆使我想辦法接近他,不惜一切代價得到他知道的訊息。」
「沒錯,這有什麼自相矛盾的?」劉義明詫異道。
「那我問你……這個代價,是不是包括上床?或者說上床是不是也在你的預料之中。」鄒曉璐突兀一問,沒來由的車身一顫,旋即緩緩停下了,劉義明心裡有點泛苦泛酸,這事他知道,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捨不得老婆套不住帥朗那個流氓,原本想著一切都揭過之後眼不見為淨,卻不料鄒曉璐在這個上面較起真來了,停下車,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側頭瞥眼看毫無動作鄒曉璐,舒了口胸中的悶聲勉強冷靜地說著:「你一直獨身,不一定禁慾吧?我們都是成人,有必要在這事上較真嗎?就即便你真喜歡上了他,能和他個窮光蛋過下去嗎?」
「過不下去,也許過得下去。誰知道呢?」鄒曉璐很矛盾地說了句,支起了身,看著劉義明,很正色地問:「那你說我應該在什麼事上較真?有了你和你老婆的前車之鑑,我是不是得在我能分到多少上較真呢?好,我現在問你一句,這債券你準備怎麼分配?」
「這個……」劉義明為難了一下下,貪婪之心,是人就有,而女人的貪性更大,為難的劉義明放平和的聲音哄著妞道著:「這個你也知道,要兌付需要個很長的時間,而且很繁瑣很麻煩,稍有不慎就會被境外的私募那些人追到,畢竟咱們的來路也不正,他們敢下手……將來有多少,我的還不就是你的。」
「呵呵哈哈……我相信你哄老婆時也是這樣說的。」鄒曉璐驀地一笑,因為有了對比心明如鏡,笑著道:「你難道對我怎麼從帥朗手裡騙到了債券一點都不好奇。」
「這……嘖。」劉義明不敢問了,生怕鄒曉璐說出讓他難堪的話,真要是債券肉換,那可叫哥情何以堪。卻不料鄒曉璐臉上並沒有憤懣,反而很溫馨地道了句:「他給我的……他是心甘情願給我的,我其實根本沒有必要最後再騙他。」
劉義明悻悻眨巴著眼睛,這兩廂相比,孰優孰劣一聽便知,這下子有點撩到了劉義明的怒處了,冷聲問著:「那你想怎麼辦?直說吧。不過我提醒你,不管你想怎麼樣,不要把我和他放在一起類比。」
「我不知道……」鄒曉璐眼神溫馨之後,浮現著浴室的慘相,又是空洞地望著茫茫夜色搖搖頭,靠到了椅背上,黯黯地說著:「我不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的債券到手,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感覺……彷彿我剛剛做了人生最大的一件錯事似的,讓我的心裡一直懸著,剛才睡著時還夢見他在喊我……」
「神經病……就端木界平活過來他也望塵莫及。」劉義明不理會女人的神經質了,悻然罵了句,發動著車,邊走邊說著:「隨你的便,不想一起走,出了省你拿一份自己走吧,不過別怪我沒提醒,讓徐家逮著,我看你哭吧……誰還會來幫你?」
惡言惡聲說著,有點動了真怒了,鄒曉璐聽著,沒有理會,再閉上眼時,兩眼淚側側地從鬢間流過,心裡暗暗地在揣度著,錯了,錯了,真的錯了,帥朗給了自己很多選擇,但在最終的選擇上,自己也許真的無可挽回地錯了。
車窗外,雪色已薄,夜色卻深,新的一天是從黑暗中開始的,會在這漆黑的夜裡慢慢走向黎明,不過在黑暗中,誰也無從指明第一縷曙光將從哪裡出現……
越野車緩緩停在路邊,劉義明側眼看了看已經蜷縮在座位上沉沉入睡的鄒曉璐,拍門下車,拉開了車後備箱,把早已準備好的一副車牌換上,豫字成了魯字,車身斑駁雪跡和泥跡,車頂上凍了一層雪,乍一看,連他自己也有點不相信是他駕駛了一夜的車,而且平平安安走了這麼長的路。
扣上了後備,在路邊抓一把雪搓搓手和臉,一夜的疲憊登時清醒了幾分,辨識著向東的方向,此時天色已經稍亮,能看到成片的丘陵和樹林,已經出了省界了,應該是已經到了荷澤的境內,中州的天氣是漫天飛雪,而這裡僅僅是點點雪跡,抬頭望著風高雲淡碧空千里,不用聽氣象預報也是個好天氣。
上車,發動,忙碌了一會兒驚醒了鄒曉璐,雲鬢半開,睡眼惺鬆的美人慵懶支身動作讓劉義明有那麼點淫心色起了,如果不是身處此時此地話,來一番溫存倒也是不錯的選擇,暗暗地這樣想著,隨手遞了一瓶礦泉水,鄒曉璐看了眼,接到了手裡,漱著口,從車窗上吐出去,車速快了,劉義明邊走邊問著:「休息得好嗎?」
「嗯。」
「是不是有點累,車上可睡不好。」
「嗯。」
「餓不餓,現在快六點了,再過十幾分鍾就到鎮上,要是餓了,我們就到鎮上找家地方吃早餐怎麼樣?」
「嗯。」
鄒曉璐連嗯幾聲,懶懶的回著。劉義明不悅了,斥著道:「能不能給我說句完整的話,別光嗯行不行。」
「嗯。」鄒曉璐故意似的,又重重地嗯了一聲,剜了劉義明一眼。
女人嘛,從十八到八十都免不了有這種小性子,小性子發作的頻率和臉蛋漂亮的程度有關,看來劉義明也比較理解美女的小性子,沒有苛責,笑著道:「怎麼,這都一夜了火氣還沒有消完……我們認識好幾年了吧,憑心而論,我對你怎麼樣?」
「我沒說你對我不好。」鄒曉璐終於說了句完整的話,揉揉眼睛,劉義明剛剛高興了一下下,卻不料鄒曉璐補充道:「可你給不了我想要的。」
「以前可能給不了,現在不存在這個問題了吧。」劉義得得意地道。
「問題照樣存在,能給我錢、給我車、給我房子的男人多了,可能給我一個溫暖家的人,我還沒有發現。」鄒曉璐道,劉義明微微怔了怔,一直以來也許真有點忽視對方的感受了,安慰著道:「我保證……這一次是最後一次,以後我們再不分開了,好嗎?」
鄒曉璐眼皮微微一跳,沒來由地被低沉的男中音拔動了某根心絃,側眼瞥著帥氣、高大、英俊而儒雅的劉義明,不獨是自己,這是張大眾情人的臉,在精英公司裡就緋聞不斷,甚至傳說他和徐家最小的妹妹徐芳清也有那麼點郎情妾意,只不過之後的發展讓認識他的人大跌眼鏡了。鄒曉璐瞥著那張臉,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對了,壞笑,那種賤賤的覬覦女人身體某個部位時那種壞笑,這數日已經習慣了帥朗的那種壞笑和時不時在她身上揩油的動作,而像劉義明這樣守之以禮反而讓她覺得缺了點東西。
其實都一樣,樹上老鴉一般黑,天下男人一般黃,所差只不過是有的人直言不諱說出來,有的人是含蓄的表達出來而已。鄒曉璐收回眼光的時候,連她的心裡也亂得像一團麻,無從辨識這話裡的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
「怎麼了?又這麼懊喪,好像就不待見我的有多厲害似的。」劉義明發著牢騷。
「沒有,我只是被你騙的次數太多了,已經分不清真假了。」鄒曉璐果真懊喪地道。
劉義明笑了笑,不作解釋了,這情人間的山盟海誓大多數兌不了現的,也只有女人也才會傻到把那些話當真。不過此時的興致頗好,只覺得不管鄒曉璐是什麼態度都可以原諒可以遷就了。
車平穩地向前行駛著,倆人沉默了片刻,下一次卻是剛剛睡醒的鄒曉璐開口了,直問劉義明道著:「義明,我這眼皮一直在跳,總有種不安的感覺……可我說不清這種不安從何而來,是不是我們那兒還有紕漏?」
「疑神疑鬼的,這都出省了,甩出幾百公里了,中州還下著鵝毛大雪呢。」劉義明不以為然地道著。
「那昨天晚上怎麼會引來那麼多人?」鄒曉璐不放心地道,原本覺得這份不安來自於自己的不光彩行徑,可現在覺得好像不止如此,總覺得那兒有點不對勁了,可偏偏說不上來,劉義明卻是放心得很,笑著道:「應該是遠勝的任觀潮派人盯著鳳儀軒無意中發現了我的行蹤,這些天我一直和馮山雄、吳奇剛他們倆人找尋端木生活過的地方,還去信陽一趟,可沒想到還在中州,對了,這個謎底是怎麼破解的。」
「第二個謎底也在蘇東坡的《江城子》一詞中……」鄒曉璐道,說到這個又免不了有點懷念那位解謎人了,細細一說經過,聽得劉義明也是愕然不已,就在同一首詞裡又藏了個人名,這種燈下黑的事都能被人揪出來,還真有點佩服帥朗了,咧嘴怪怪地笑著道:「可真虧了那小子啊,端木要在世,得被他氣死吧。辛辛苦苦找出來了,最後落到咱們手裡了……你見到那個叫王弗的了。」
「見到了,應該是一個金石學家,不過境遇可憐,落魄到了雕葬花做骨灰盒的地步……」鄒曉璐道,不過說到此處時,莫名回憶起了帥朗和王弗的那番對話,又搖搖頭:「不,不是落魄,那個人很奇怪,他應該已經知道端木死了,這東西他就私吞了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奇怪了。」
「這你不瞭解了,那個年代的人腦子裡有信仰……很多信仰共產主義,不喜歡錢的,呵呵。」劉義明開了個玩笑。不料鄒曉璐在說到王弗時,隱隱地抓到了自己不安的來源了,搖著頭:「不對……不對,不該是這樣的……不對……」
「怎麼不對了?那債券可是貨真價實的,錯不了。」劉義明強調道。
「不對……帥朗他知道我要甩下走,不對……」鄒曉璐愣著眼,最後發生的那一幕卻沒敢說出來,拼命地搖著頭,那分不安像附骨之蛆跟著她一直揮之不去,猛然地眼一愣又想通了不少,喃喃地道著:「不對……這三天他查過很多次天氣預報,早不去,晚不去,為什麼偏偏揀到大雪天去。」
「那是為了安全吧?掩人耳目。」劉義明想當然地道。
「好,就算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口口聲說根本不想那些債券,既然不想,為什麼還要去取,難道就是為了給我?甚至我試探過他,他是真不想要。」鄒曉璐越覺得帥朗的行徑古怪了,那之中自相矛盾得厲害,劉義明卻是笑著道:「他也許就是為了搏你芳心,對他來說,這東西就是廢紙一堆。」
「我也是這樣想的。」鄒曉璐強調著:「不過我覺得不對,你覺得我值十個億?如果他真的為我不惜一切,為什麼不提議和我一起出境呢?他明知道我處心積慮想甩了他……為什麼非要那樣做呢……」
而是要……當然是知道她的援兵了,不管那時候是獨自離開,還是徹底攤牌都說得通,可為什麼偏偏選擇踏進了已知陷阱裡,帥朗像一個傻瓜嗎?肯定不是。那他像一個情聖嗎?肯定也不是。
那是什麼?鄒曉璐只覺得心像被人抽走一樣成了真空,思維擰成了一個疙瘩,猛然地心一懸,驚呼了一聲,卻不料劉義明笑了笑,是一個緩下坡路,車前傾了,剛舒了口氣,劉義明安慰著:「別想了,不管怎麼樣,財富最終到了咱們手裡,成王敗寇由來如此,誰笑在最後誰才是贏家。」
笑,笑在最後……鄒曉璐猛然間靈光一現,帥朗的那份壞笑清晰在眼,每每他總是笑著隔岸觀火,難道這一次,鄒曉璐突然想起了什麼讓他害怕的東西一樣愕然地看著劉義明,弱弱地問:「我們不會上當了吧?」
「債券沒錯。上什麼當?」劉義明奇怪地問,車開始上坡了,又後傾著。鄒曉璐狐疑地說著:「他說扔塊骨頭讓大家狗咬狗一嘴毛……他不會就是故意扔出來引著幾方爭搶吧?幾方倒霉了,然後他在一旁看笑話。」
「呵呵……十個億扔出來,真不知道是誰傻。」劉義明不以為然道。
「可你別忘了,在此之前,是他們父子倆一起失蹤的,他爸可是警察……萬一。」鄒曉璐不敢往下想了,劉義明被說得疑神疑鬼,身體打了個寒戰,聽過帥世才反騙專家的名頭,這要掉坑裡了,那身家性命可就交待了,不過強自鎮定地道著:「不可能,他應該是擔心、徐家、遠勝和aptx公司對他們家人不利才溜的……我就不相信,我們換車、換位幾次,擺脫了幾方,行駛了幾百公里,除了你我沒人知道我們走的方向,我就不相信,追得來不及,誰還有本事給我挖個陷阱……啊!?」
車身重重一趄,駛到了坡頂,在說出陷阱兩個字之後,果真陷阱出現了,前方視線之下,綿延了十幾輛警車,在看到越野車時,剎那時警報聲大作,淒厲的警報讓劉義明瞬間心膽俱裂,垂死掙扎著,調轉著車頭,卻不料倒視鏡裡也出現了警車,鳴著警報,從偽裝的路沿上開上去橫亙到了路上,車身積了厚厚的一層積雪,天然的偽裝,氣急之下的劉義明一踩剎車,手重重地拍在方向盤上。
此時,心裡泛起了一個詞:完了……
完了,是完了,兩隊手持微衝的黑衣特警叫囂著列隊衝了上去,喇叭裡大喊著:你們被包圍了,下車……舉手抱頭,面朝車身……暴力的國家機器總是沒有那怕一點溫情,兩位面如死灰的嫌疑人被蒙著臉銬上了,挾制著,分別塞進警車裡……
過程繁瑣而漫長,結局簡單還直接,就這樣,完了。
……
「劉義明,坐下,讓他坐下……你腿腳挺快的嘛,上次中毒你就溜了,這次差一點又讓你溜了啊。」
幾分鐘後,被摘去面罩的劉義明聽到了這樣一句話,眨眨眼,看著車上閒坐著的幾位老警察,兩位警督銜,一位警監銜,說話的是那位警監,笑了笑指著劉義明逗頑童也似的道著:「我們夠給你面子了啊,今天在這兒等你的是省公安廳廳長和何澤市的政法委書記……這個夠排場吧?接下來就看你給不給面子嘍。」
經過的最初的惶恐,此時稍稍安定,劉義明面無表情,像上次在南寧被抓一樣,面無表情地說著:「我不知道我犯了什麼罪,我認為你們抓錯人了,還搜走了我隨身的債券……如果因為債券抓我的話,恐怕你們無法立案了,搶劫?盜竊?還是非法經營?」
聰明了,這些東西是鄒曉璐帶出來的,再怎麼說劉義明覺得自己也能多少摘點,最起碼的一點,從法律意義上講,這些東西沒有證據能證明所有者,那就不能定罪量刑。至於所有者嘛,已經死了,說不出這就是贓款了。
卻不料這個小聰明沒難得住在場的幾位,那老警笑著道:「騙子的共同點都以為自己絕頂聰明,能騙過所有人的眼睛……呵呵,我敢打賭,我找個人在三分鐘之內能戳破你的冷靜,讓你認罪服法,你信嗎?」
劉義明沒表情,明顯地不合作了。那老警一拔電話說了句:「老帥,上指揮車上來。」
「帥」,一聽這個姓氏,劉義明心跳了跳,眨眼車門開時,上來了位便裝的男子,四五十歲,看眉眼沒見過也知道是帥朗他爹,父子倆一般黑,一般精瘦,特別是兩隻大眼炯炯有神,所差只不過一個是有點正氣凜然,一個邪氣外露,這位正氣凜然地帥爹看看剛剛拍完照的債券和搜出來的行動硬碟,拿著硬碟問劉義明:「劉義明,這是你的。」
「是。」劉義明道。
「確認是?」帥世才又問。
「確認。」劉義明又道。
「在哪兒買的。」
「忘了,好像在北京,這種華碩一點八英寸的微硬碟那兒都有。」
「那你一定一直隨身帶著嘍。」
「那當然。」
問得很詫異,答得流利,卻不料帥世才話鋒一轉笑著道:「我要告訴你硬碟裡有省廳加裝的訊號追蹤,你還堅持說是你的?」
一下子劉義明像被捏住了脖子,愣著,一口氣憋不出來了,那幾位警察撲撲哧哧笑了。
上當了,應該是上當了,不過劉義明又怕是警察詐,乾脆閉口不言了。
帥世才笑了笑,坐下來,斜看著劉義明又說著:「你一定不服氣吧,其實你從這兒走,有人前一天已經判斷出來了,即便沒有追蹤也能逮住你……來,聽段昨天我手機上的錄音,這絕對沒有造假,原因你知道……」
一摁手機,放開了,一聽是帥朗的聲音,劉義明冷靜不了了,肯定沒假,這個時間帥朗應該醒不過來。他豎著耳朵聽著:
……
「……爸,東西我放好了,王弗一聽是徐家後人回來了,答應配合我。天氣預報說今天晚上大到中雪,要這種天氣就適合了,一下大雪,肯定是機場停飛,高速封路,向北是太行山,向南在雨雪天氣覆蓋中,向西要過秦嶺而且還不方便……我想不管是誰得到了,肯定要在第一時間脫離中州向東行駛,經山東到上海或者直接從海上出境……他們幾方之間肯定會互相防範,不管誰拿到都有一場爭奪戰,不管是誰隱藏在幕後,這一次都會齊齊跳出來……只要事端一起,剩下的就好查了。
爸,我知道不管是作為父親還是作為警察,你都不會同意我這麼做,所以我才朝你要了追蹤而沒有告訴你幹什麼,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我把追蹤放在端木留下的行動硬碟裡了,債券應該是真的,誰得到債券也會想當然地認為和債券在一起的資料肯定價值不菲,不會馬上扔掉,即便扔掉,還會有另一個追蹤指示你們方向。
爸。對不起,我沒有聽你的話藏起來,有些事躲不開的,我只想回到原來的生活中,我累了,不想再像狗一樣被別人追著……爸,小時候我很恨你常打我,要是我出事了,您千萬別傷心啊,我現在一點都不恨你,要是重頭來一次的話,我一定好好學習,聽您的話,說不定我也有機會穿上警服,像您那麼拽……」
……
帥世才鼻子抽泣了一聲,抹了把臉,悄無聲息地消滅了酸酸的眼睛中蓄著水份,那幾位老警可聽得感慨不已了。
還有一位聽著的傻眼了,騙局,果真是個騙局,這是蓄謀已久的騙局,早知道了下落,選上了鄒曉璐、選在了風雪天、果真是扔了根骨頭讓大家狗咬狗咬了一嘴毛,想想昨夜的槍戰、逃亡,徐中原、豐力友、任觀潮把家底都抖出來了,但凡有一處不慎落到警察手中那就萬劫不復了……而昨夜不慎的地方,何止一處。
「知道什麼叫利令智昏嗎?你們就是。」帥世才幾分悲憤地說著:「你們處處為難他,還出動槍手追殺他,最後還試圖下毒……劉義明,這次你逃得了嗎,帥朗開的車上有監控探頭,入住的亞龍賓館一定留下你們的影像,昨天晚上棋盤路、北祿莊發生了槍案,還牽涉到了兩條命案,馮山雄和吳奇剛已經被捕,中紀委的調查組已經進駐中州,調查遠勝對外貿易公司涉嫌洗錢案牽涉到的黨員幹部……呵呵,這些位高權重、道貌岸然的不這麼利令智昏犯下這麼多低階錯誤,還真不好查……不管查住那一家,你都不容易摘清自己吧?」
果真應驗了,幾句說得劉義明低頭喪氣,冷汗涔涔,真要那一家被查了,那所有的問題毫無意外會扣到自己腦袋上。以遠勝和aptx境外公司的優勢,說不定會脫身身外,而且自己恐怕難以倖免了。
時機到了,省廳這位警監乘勢而入道:「劉義明,我黨的政策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你就即便是怙惡不悛,我們也會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端木界平確定留下了一個微硬碟,確實也有不少有關他和遠勝來往,通過遠勝洗錢的記錄,我相信你一定也瞭解點遠勝和精英公司的內幕,怎麼樣?我建議你把握這個立功贖罪的機會,同意嗎?」
雖然話是場面話,不過此時此刻像一根救命稻草,劉義明低垂的頭抬起來,一夜行車疲憊的眼睛滿是血絲,想了片刻,重重點點頭,喃喃道著:「我…同意!」
一言已罷,帥世才卻是興味索然,這個人和端木相比,不過一個跳樑小醜而已,告辭著下了指揮車,車裡的突審開始了。
……
「老帥,你給我站住。」
剛下車的帥世才一把被人揪住了,回頭一看是鄭冠群,老帥笑笑,指指警車之外的一輛北京越野,為難地說著:「鄭處,別難為我,案情馬上就大白了,我老婆孩子可是被我以旅遊的名義騙到這荒郊野外的,我得陪陪他們去。」
「我不問案情,我就問你個老小子真不算個東西,什麼時候就知道了,還越級把廳長請動了?」鄭冠群不悅地斥著。
「老鄭,不是我不信你,是信不過你身邊的人。我是通過鐵路公安處知會的省廳,誰知道許廳長心血來潮,專程來了。」帥世才道,這個坑看來昨夜就挖好了,就等著得意忘形的嫌疑人撲通往進跳。老鄭一聽,眼色凜然地幾分,更不悅地道:「我身邊的人?誰?你血口噴人吧啊。」
「看守所的錄影流出來,我當時就想有內奸了……現在那個大公司在公安上不找幾個保護傘或者代言人,咱們的工作難就難在這兒,要在中州設伏,警察沒出動,外界訊息比外勤命令還快,所以只能選在省界之外,誰也鞭長莫及了,等他們的公關開始,我們的預審已經結束了,這一次恐怕要倒不少人。」帥世才小聲道著,鄭冠群想了想,又揪著要走的帥世才小聲問著:「是沈子昂?」
「你說的……我沒說,看來鄭處還是英明,好像猜對了。」
帥世才開了個玩笑,掙脫了老鄭的手,笑著走了,老鄭想了想,卻是一肚子彆扭開不得口了,悻悻然地回了車上,和何澤地方警力安排著啟程,這一次設伏說起來卻是老鄭所知最輕鬆的一次,其實就準備把嫌疑人異地關押在外省菏澤市,這倒好,駕車星夜急馳,趕著到看守所投宿來了,菏澤的第一看守所距此地不過十公里了。
沿著警車排著隊伍走了不遠,帥世才敲敲其中的一輛悶罐車,看押的鄒曉璐的車,請示過後,同意帥世才上車了,開後門上了車,站到了車裡,剛剛哭過的鄒曉璐被銬著蹲在車角,看上去有點楚楚可憐,剛剛起獲出來的第二個訊號追蹤就在鄒曉璐的身上,連起獲的女警也有點奇怪的是,這紐扣大小的追蹤居然嵌到了女嫌疑人的高跟鞋裡,真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
當然,鄒曉璐知道,兩個人昏天黑地那麼親蜜,放到什麼地方都有可能。不經意抬頭看了帥世才一眼,剛低頭,又抬起頭來,有點驚訝和憤懣的情緒凝結在眉目間,帥世才道了句:「我是帥朗的父親,落到這步田地,你恨他嗎?」
「騙子,騙子……都是騙子,嗚……」鄒曉璐悲從中來,慟哭不已了。帥世才只待這位漂亮女人哭了一會兒才又說了句:「他是騙了你,可他也確實喜歡你,他就縱然想騙你,也是想把你從幾方勢力的夾縫拉出來,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我相信他應該不會蓄意害你,這應該是你自己的選擇。」
驀地,哭聲停了,鄒曉璐頹然地閉上眼睛,現在明白為什麼帥朗那麼黯然地走進浴室了,不是想成全自己,而是已經看到了她的結局,或者說,是他設的結局,也是她選擇的結局。在最終的一個選擇時,她錯失了一個最好的出局機會。
「你的罪不重,不管你對他做了什麼,他都不會追究你。很快你就會開始新的生活,好好把握,日子還長得很……別恨他,他也很無奈。」
帥世才淡淡一句,在鄒曉璐幾分頹然,幾分悲慼的眼光中下了車,車門緩緩地閉上了,車隊啟程了,警燈閃爍著、警笛長鳴著,楚哲紅抱著被驚醒的女兒站在車前,等著丈夫回來,帥世才招著手和同行再見著,回到車前的時候,小帥英伸著手指在忿忿地斥著:「大騙子。」
「哦……來來,讓大騙子爸爸抱抱。」不容分說地把女兒抱到懷裡,親熱得緊,楚哲紅拉著車門,上車坐定,問著逗女兒的帥世才道:「這次真的結束了?你要抓嫌疑人就抓嫌疑人,別賣好還說陪我母女出來旅遊行不行。」
「你看你……閨女不懂事,你也不懂呀,我是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不把你們帶在身邊,我那能安心。」帥世才笑著道,楚哲紅髮動著車,問了句:「去哪兒?」
「要不?回家?英子,咱們回家好不好,中州下大雪了,爸爸和你一起堆雪人玩怎麼樣?」帥世才哄著女兒,小英子自然哄高興了,不過老婆不高興了,是很不高興地道著:「知道你擔心你那倒霉兒子,回家,我看我是沒那福氣了。」
「有有有,絕對有……下回出來旅遊,讓兒子買單,怎麼樣?咱們一家四口出來?」帥世才回頭又哄著老婆,老婆倒也不是真生氣,眉目間蘊著笑意,不悅有之,嬌嗔有之,當然理解更有之,濃濃儼儼的溫情中,這一行向著來路漸行漸遠,漸漸消失得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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