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冒死闖入機關重重的蘇州園林

魯恩握刀的手勢很特別,是後三指握住刀柄,拇指和食指曲八字狀捏住護擋。由於刀柄很短,這樣才剛好全部握住。可他這樣的握法絕不是遷就過短的刀柄,而是為了方便地伸直捏護擋的曲八字,讓手掌剛好滑過柄尾的圓銅球。他會使立手刀和垂手刀互換的春秋刀法,這樣的握法能讓他在戰鬥中瞬間隨意變換立、垂兩種刀法。

在船上的時候就可以看出魯恩的鬥志很是旺盛,此時握刀在手更顯得神采飛揚。這個當年的鐵血刀客,他手中的刀已經二十多年沒餵過血了。所以他的眼睛如同那刀的刃口一樣,閃爍流溢著縷縷青光,誰都能看出,他的眼光在強烈地渴望著些什麼。

人蹤無

二十多年前,魯恩在浙江巡撫衙門做鐵血保鏢。當時的鐵血隊自上而下有三種級別:刀客、刀衛、刀手,魯恩就是刀客中的佼佼者。他本就有家學功底,在鐵血隊又練了實戰交兵中最有效最實用的刀法,每次出鏢都有驚無險。

但是他在到福建接巡撫老爺家小途中,遇強盜襲擊,殺鬥中他誤傷了奔逃的大公子。到杭州後,大公子傷重不治,魯恩便也死罪難免了。

當時魯盛義正好到杭州拜望風水大師定無疑,應巡撫大人之邀兩人同到宅居檢視風水。魯盛義看出了巡撫宅居構築中有惡破,並從正廳頭樑上起出了五支鏽跡斑斑並鋸斷釘尾的棺材釘——五毒絕後釘。魯盛義分說了其中的厲害,將公子之死移嫁於這惡破之上,這才解了魯恩死罪,改作驅回原籍。

魯恩是個血性漢子,他覺得命是魯盛義給的,從此便跟了魯盛義。並把原來的姓氏也改了姓魯,再以單字「恩」為名,這樣既表示了自己知恩圖報和對魯家的忠心,同時也免了給原籍所屬官府遞復驅回公文的麻煩。

跟在他身後的是魯盛義和魯天柳。魯盛義始終超前魯天柳半步,這是他的習慣,他要隨時保證魯天柳的安全。這習慣出於親情和愛心,本無可厚非。但說實話,魯盛義心底對自己為何會如此執著地守護這份感情,也很是茫然。

魯一棄和魯天柳在他看來都是上天贈給他的寶。他和大哥破水中「百嬰壁」,中絕後蠱咒。蠱咒未除,上天卻偏偏給他兩個寶貝兒女。親生的兒子魯一棄,肯定是個寶,他卻不敢留在身邊;而這個撿來的女兒,也是個寶,他卻不能離了身邊。

那年送走魯一棄後,陸先生演算伏羲八卦,卦象說西南木旺,將出奇材,日後也許有用。於是他隻身遍尋西南,卻無所得。

這天來到大理,應天龍寺無由法師之邀,為其禪房刻「觀音說法闢凡塵」的木壁拜龕。當刻到觀音手捻的柳枝時,門口出現了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女孩,穿著襤褸,滿臉汙垢。

女孩盯著桌上碗裡魯盛義未吃掉的麵餅,怯怯地開口道:「阿爹,我餓。」

這句話讓魯盛義心中一陣痠痛,手中刻刀微抖,刻破了柳枝,也刻破了手指。

一滴血珠子掉落在那柳枝之上,一起掉落的還有一滴男人淚。

此時在廟內的普濟大殿上,無由大師正口誦佛號朗聲念道:「無由即天由,斷柳即天柳;天意即人意,天女即汝女。」

於是西南之行魯盛義帶回個女兒,取名叫魯天柳。魯天柳當時也不知自己是從何處流浪到大理,也不知自己是多大。魯盛義便定她與魯一棄同歲,生日也定在同一天。

剛進到門裡時,魯天柳本來是緊隨魯盛義身邊的,後來漸漸落在後面。並不是她趕不到前面,而是她故意放慢了腳步,因為她邊走邊在聚氣凝神保證自己的三覺清明,以便關鍵時能派到用場。

什麼是三覺清明?魯天柳的聽覺、嗅覺和觸覺有奇異之處,她只要凝神聚氣、心力集中,這三覺便可以感知到蟻行草長氣漫石味,還可以發現一切汙穢怪異之象物。因為有這超常能力,所以她練的是魯家六合之力裡的「闢塵」一技。

她悟性很好,學「闢塵」之技沒多花什麼心思。後來隨著年齡增長,她漸漸意識到自己的三覺感觸到的東西中有些不是「闢塵」功法可以解決的,於是她便整天纏著陸先生學「布吉」之技和天師法,與陸先生在一起時間長了,學了一口的吳語儂音竟比陸先生還地道。

陸先生早年在龍虎山學過天師法,雖然只得些皮毛,但對付一些魑魅魍魎這樣的小鬼還是綽綽有餘的。但魯天柳並不滿足,她甚至還跟著陸先生上了趟龍虎山,說是要學更正宗更玄妙的天師法。

陸先生帶魯天柳在龍虎山只待了七天就回來了。龍虎山的那幾位神仙般的老道都挺喜歡魯天柳,可就是不教她天師法,只說些八卦易數、奇門遁甲、異物奇遇之類的東西給她聽。因為老道們都說她不用學,她隱隱間已現出碧眼青瞳相,道家與中醫都有論言:「碧眼青瞳是神仙。」所以魯天柳至少是個半仙之體,一般小鬼妖孽見了都要躲避。魯天柳覺得這是老道們惜技的託詞,但回頭想想自己一個女孩子,學請神驅鬼的道道也的確不合適,便就此作罷,不再強求。

江南的宅子一般都講究曲徑通幽、以小見大,好些普通的江南大宅園林,裡面的佈置構造就如同個迷局子。在這樣風格的宅子裡不管是布坎排扣,還是暗算偷襲,都是針對第一個和最後一個下手,不會先動中間的。因為這裡的路徑短,曲折多,遮掩巧,前面的已經拐彎好幾步了背後的還不一定能跟上。後面的到了拐角,要細看一番才能辨出前面的走的是哪條道,有時候雖然看到人在前面,可腳下的路卻不一定能走到那裡,會有小湖、斷橋阻路,要從旁邊繞過。只有中間的人能始終呼應到前後,同時前後也總有人能將他照應到。所以關五郎本想斷後,被陸先生攔住。

陸先生知道關五郎雖然勇猛強悍不畏生死,但他心眼太實,容易上當。要讓他斷後的話,只要是一個落單,肯定會被套了扣兒。

於是關五郎走在了前面。他將圓筒簍子斜背在背後,手中緊握水磨鐵的刀柄。雖然五郎是魯恩的徒弟,卻不會使立、垂春秋刀法,這和他的悟性、體格有關係,也和他的性情、為人有關。

五郎在運河邊拉縴時才九歲,飯量就已經是成年人的兩倍,他背後的纖繩也比其他人拉得都緊。這個自小就失去父母的孤兒雖然天生神力,卻並不是個很好的練武材料,他的心眼太實,缺少靈性,倒是很合適修習魯家六合之工中「立柱sup」/sup一技。

關五郎平時很用心也很拼命,能到魯家他覺得這是他的福氣,他總是努力地將交給他的每一件事都做好。

魯恩根據他的特點讓他練朴刀,並教給他變化很少的「圈兒刀」,這刀法江湖上也有叫做「旋風殺」的。其實這刀法就連魯恩自己也使不好,它一是需要力大,還有就是要求刀手不容易轉暈。而這兩點五郎都符合,他不僅天生神力,而且生下來就在船上過日子,風浪已經讓他不知道暈眩是怎麼一回事了。

陸先生走在最後頭,神情中充滿自信。他這輩子就覺得自己是個有本事的人。可是一個遊蕩在市井間的風水先生,修習的本事又都是些古老陳舊的技法和方術,那些真正的高人認為他是半吊子,外行又覺得太老套沒什麼用處;特別是到了民國後,好多人都寧願相信那些西方的星座命理,所以這輩子認同他的人並不多。但人生總有一二知己,在他看來,自己真正的知己只有兩個。魯盛義算是一個,但準確點說魯盛義更像是兄弟,是自家人,特別是這二十年在魯家的日子裡,他真就把那裡當做自己的家了。而另一個真正算得上知己的,他只是藏在心裡,從沒對誰說起過。

魯家六合之力中「布吉」一工的招法路數與陸先生所學技法和方術很是合槽。「布吉」中的尋穴、擇時、藏寶、改相等手腦齊用的智工路數,讓他的才能得以施展。

陸先生在魯家已經許多年了,所有人都對他很是尊敬,當他是老師,更當做家人。他在這裡找到了久違的快樂和情感,知遇之恩和友情親情各佔一半。

走進後宅門之前,他掏出懷中遁甲盤看了看:九星主天衛星,宜報仇解怨、施恩交友。八門為驚門,宜捕捉盜賊、興訟、謀詐、設疑。他不知相數上是魯家有利還是對家有利。測語有些矛盾,就如同他暗藏在心中的矛盾一樣。

陸先生走進後門的時候只看到了三個人,打頭的魯恩已經往前廊拐彎了。等他到了雨簷與前廊的連線處時,卻只看到離他已經蠻遠的魯恩和魯盛義在往池塘那邊走,卻不見了柳兒和五郎。他沒太在意,因為這很可能是自己與魯盛義之間還有一個彎道,還要多拐個彎才能看見。

魯盛義這時恰好回了下頭,看到遠遠跟在背後的陸先生,臉色頓時變了。他沒作聲,也沒繼續前行,站在那裡,一直等陸先生趕上了他。陸先生的臉色也變了,因為他走的是一條直道,沒有拐彎。這就意味著魯天柳和關五郎不見了。

在這種地方,人莫名其妙不見只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踩坎落扣了。可是讓人意外的是,這裡的坎面怎麼會將中間的人收了扣兒,而且把兩個大活人收得無聲無息。這到底是如何佈置的一個坎面子,手法不合常規。可不管合不合常規,那坎面兒卻是匪夷所思地達到了效果。

「你們繼續往前,我留下來找。」陸先生覺得,魯天柳和五郎對他來說很重要,他這無家無後的人這些年的快樂都是這兩個孩子給的,他們之間有些東西難以割捨。

魯盛義沒說話,他目光中那股堅毅重新將情感淹沒。等他斷然迴轉身時,才發現魯恩並沒有停住腳步,他早已經沿前面的鵝卵石鋪就的花蔭小道拐彎,消失在一座假山後面。

魯恩始終沒有回頭,他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前方,根本沒注意後面。這也難怪,他的任務本就是開道,而且後面有那幾個主兒在,也確實不需要他再分神。

轉過假山後有幾株大樹,讓園子的這一處顯得分外陰沉。花蔭小道連續出現了幾段朝下的臺階,魯恩小心地走過,來到池塘邊的一處小樓前。這樓真的很小,上下只各有一間房,兩層房朝池塘那面都稍呈弧形。樓下池塘一面有個兩丈見方的石頭平臺,挑出水面。樓頂有伸出的飛簷,樓層間也有飛簷。飛簷下都掛著牌匾,上面的一塊寫著「觀明閣」,下面一塊寫著「戲漣臺」。

魯恩站在樓前還是沒回頭。他這樣一個當年的鐵血刀客難道連自己背後沒有一個人跟上都察覺不出?

是的,他不知道。因為直覺告訴他,背後一直有人在跟著。雖然他們進來後都把步法身形放得很輕,不容易聽到,但只要是稍有響動,總逃不過魯恩的耳朵,所以他知道,從進後宅門開始,後面緊跟著的人步法動作就沒變過,輕重也始終如一。最重要的是,這樣的步法身形他非常熟悉,熟悉得就跟自己的一樣。

魯恩又往小樓那裡緊走了幾步,站在池塘邊一棵大樹旁。從這個位置可以透過花格窗欞看到小樓一層裡面的一切。這屋子雖小卻很講究,屋裡有生漆雕花的紅木桌椅,兩面還有貼邊放置的紅木長几。屋子三面有窗,朝向池塘的那面除了窗戶之外還多一扇八格鑲玻璃小門,從這門可以下到靠近水面的石頭平臺上。一層二層的窗戶都鑲了多色玻璃,一般人家不會採用這樣奢侈的做法。

屋子的窗戶和門都沒關死,一股越過池塘的寒風吹得兩葉推開的窗欞晃晃悠悠,上面的多色玻璃也隨著這晃動閃閃爍爍。

魯恩的眼睛往那玻璃窗上掃了一眼,頓時感覺脊樑上寒氣直冒,渾身的汗毛倒豎。他以為自己看錯了,於是雙眼再次在窗玻璃上仔細掃視了一番。結果讓他恐懼地朝前連走幾步。背後的腳步聲還是緊緊跟上,比剛才距離更近了。

魯恩覺得脊背寒氣直冒,從頭髮裡溜出的冷汗珠子像個蟲子似的爬進了後脖頸。

窗戶玻璃裡的倒影否定了魯恩的聽覺,他的背後什麼人都沒有。

魯恩真的感覺到了恐懼,不同一般的恐懼。他曾是個刀頭上舐血的人,多少生靈在他刀下變作鬼魂,所以他不相信也不懼怕什麼髒東西,何況現在是青天白日。

他曾經見過鬼,是在太湖邊一座廢宅中。陸先生又是燒香唸咒又是畫符灑血,最後從正廳前的臺階下起出一個骨頭罈子,這就是他見到的鬼。如果陸先生早說出穴點,他幾鍬挖出罈子取出壓在罈子下的鎮宅寶貝不就完事了嗎,要費那許多工夫幹什麼。

既然不相信鬼那又為什麼恐懼?是因為他確信背後是個人,一個能要他命的人。

魯恩的恐懼促使他繼續往前邁動步子,他要離背後的人遠一點,他要找到一個對自己有利的地方。

背後的聲音始終跟著,並且距離繼續縮小。

魯恩突然意識到什麼,背後的身形步法他真的非常非常熟悉,熟悉得就像他自己的一樣。

魯恩的眼皮突突直跳,沒錯,那就是他自己的身形步法,自己的背後怎麼會跟著個自己?!

魯盛義轉過假山石,他沒看到魯恩,倒是有一條往下的花蔭小道拐進了假山底部的石洞。石洞口不高,成年人要低著頭才能進去。洞裡的路也很窄,剛夠一個人通過。

魯盛義是建宅的高手,他知道,蘇州園子裡都講究疊石理水,水石相映,以構成園子的主景。且不說那水,就說這怪石假山:蘇州依臨太湖,太湖產奇石,玲瓏多姿,植立庭中,可供賞玩。宋朝往後更發展為疊石為山。石頭本就形奇,疊石成山也要順應石頭本身的奇巧玲瓏,所以雖然這假山洞口矮小,洞道狹窄,進去後兩三步可能就是別有洞天。

但魯盛義奇怪的是魯恩為什麼沒等他就自己先進去了。這樣的假山洞內就算沒坎沒扣,單是憑藉石頭的造型和石塊的空鏤,也是個偷襲的絕佳場所。

魯盛義將木提箱提起,護住胸前,另一隻手持寬刃木刻刀,微曲雙膝,邁小弓步往洞口闖入。他用這種步法進入洞口可以不用低頭,而且兩腿之間距離放大,一隻腳儘量靠前,這在《遁甲・無計篇》中叫做「壁虎倒行」,好處是如果踩到什麼坎面兒釦子,崩弦落扣的時候,人的身體還沒到扣點,這樣就傷不及要害,留下逃生的機會。另外就是真要被什麼坎扣鎖拿住的話,在必要時還可以像壁虎棄尾那樣舍腿保命。

魯盛義走入了陰暗的假山洞口,就如同被一個怪獸的大嘴吞沒了。

鳥逞兇

快走到雨簷和前廊的交接處時,魯天柳回頭望了五郎一眼,五郎不由地快走了兩步,來到魯天柳的身後。

等他們一起往前行時,前面的魯盛義早已經拐彎,進了前廊。他們也跟著拐過樓角進入前廊。進了前廊才發現,這廊道是個隔斷廊,靠他們這一邊半間房長度的位置有一道雕花梨木立壁。這立壁將整個前廊從此處分割成兩段。他們這邊一段很短,只有半間房。廊外是花圃,立壁左面的牆上不全是窗欞,還有個小門,應該可以從這門進到樓裡。這樣的隔斷法看來是要把這邊的小段前廊做成一個過道。

他們依舊沒看到魯恩和魯盛義。於是兩人快步跟上,走進了面前這座兩層樓廳。

剛進到樓裡,那兩扇花格漏門便輕悠悠地虛掩上了。這花格漏門跟一般的門不大一樣,花格很少,也很靠上,只有整扇門上部的三分之一,下面整板部分反倒有一人多高。

這樓廳裡很是陰冷,光線也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這種味道在冬天的房子裡很少可以聞到,除非這房子已經多年沒有人居住了。樓廳裡的傢俱很全,都是一些造型簡練、工藝牢固的明式老傢俱。透過漏門花格照進來的斑駁光影落在這些傢俱上,讓它們顯得更加陳舊和古老。

只有傢俱,卻沒有人,沒有魯恩和魯盛義,陸先生也沒有從背後跟進來。

「這裡是偏廳,吾到堂前間瞄瞄。」魯天柳嘴裡說的堂前間就是正廳或者堂廳。可這座樓是後院的一座獨樓,應該是這園子的戲樓或者書樓,而不是宅子的幾進連房的正樓廳,所以就管它三開間結構的中屋叫做堂前間。

魯天柳的話五郎從來都只有聽從的份,所以等魯天柳已經從旁門進到堂前間好一會兒了,他還站在原地沒敢動彈。那是因為魯天柳沒讓他跟著,但他還是忽然間意識到什麼,急忙迴轉身來,伸手去拉那虛掩的花格漏門。

陸先生明明看到魯天柳和關五郎往前廳方向拐過來的,可是現在卻瞬間不見了。他往回走過來,在這三開間的樓廳前站住。這座樓沒有橫匾,只是在正屋八門的兩側立柱上掛了一副對聯:「一聲唱媚滿江河海,三杯茶香落日月星。」從這對聯上來看,這裡應該是個戲樓,是主人邀親會友品茗聽戲的地方。

他走到門口,發現這八扇門都沒搭扣。那麼這門肯定是開著的,要麼就是從裡面閂住的。他開啟藤箱,從裡面拿出一個銅搖鈴。這個和酒瓶差不多大小的銅搖鈴是個「攝魂死封鈴」,什麼意思呢?就是說,銅鈴裡的撞球在兩點上固定住,這樣鈴鐺搖動時是沒聲音的。不,應該是這鈴鐺搖出的聲音人是聽不見的,只有鬼才能聽見,少數一些具有特異聽覺的動物也能聽見。因為撞球雖然在兩點上固定住,但搖動起來還是有極微小的震動,這樣就會發出類似犬笛那樣的超聲波。

鈴口的邊緣是鋒利的刃口,陸先生從來沒覺得這刃口能派什麼用場。他只會些三腳貓的功夫,是在龍虎山學法時,那些道士高興時你教一招、他教一招拼湊起來的。他從沒覺得自己這些是真正的技擊功夫,要教訓教訓那些街巷中的地痞流氓也許還能湊合。下山時,老道士們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就送了他這麼個銅搖鈴,叫他在緊急時用這做武器,按天師法中收魂法的搖鈴路數格擊。這招數有沒有用陸先生並不知道,因為他這輩子就沒打過架。

陸先生對準立柱站立,這是個相對安全的位置。再側身把手伸出,用銅鈴推了推最旁邊的門,沒動。於是他橫向移動了一步,又用銅鈴推了推第二扇門,還是沒動。就在他要繼續下一步的行動時,「撲啦啦」一陣羽翼扇動的聲音,通往花房的岔道口有團黑乎乎的東西徑直朝他飛過來。他趕忙一個斜側,那東西從離他挺高的地方飛了過去,可是飛過的同時卻丟下一些東西落在他的脖頸處。

陸先生慌手慌腳地站直身子,回頭望去,飛過去的那團黑東西正扇動翅膀,在空中調轉方向。陸先生看清了,那是一隻黑色羽毛的鳥兒,黃嘴黃爪黃眼睛。他對鳥不是太懂,但他以前見過那些用鳥兒銜籤算命的同行有這樣的鳥,好像叫蠟嘴鳥。這種鳥的喙粗短且堅固有力,特別能啄咬。它在空中可以快速轉換方向,很是隨意和靈活。

其實這世上沒幾個人知道這鳥。眼前這鳥叫瞿雎,是極具靈性的怪鳥。外相和蠟嘴鳥很像,但實際上有很多區別,據說早已滅跡不見了。

《上荒禽經》有記載:「沿水有鳥焉,其狀如烏,喙、足、眼黃,善啄,喜食屍腦毒物,是名曰瞿雎。」

可在陸先生的眼中它依舊是蠟嘴。那蠟嘴在空中已經掉過頭,再次朝陸先生直衝過來。陸先生這次是正面朝著那隻扁毛畜生,所以他看得很清楚,這次是要啄他的眼睛。

對於這樣的攻擊,陸先生只能還是一個彎腰低頭躲過。可這次與第一次不一樣了,他彎腰低頭,那蠟嘴鳥竟然也隨之下落低飛,他這一躲的幅度比第一次大,反倒是險險地躲過。蠟嘴鳥緊貼著他的頭頂飛過去,輕巧地收翅落在一隻平伸著的手背上。

一隻潔白的手,修長的手指,優雅的手形,黃嘴黑毛的鳥兒落在上面一動都不動,就像是一座溫潤的青田石雕。

只看得見手,卻看不見人。架鳥的人被欄外的劍形假山石遮住了。

陸先生深吸了兩口氣,摸了摸蠟嘴鳥丟在他脖頸處的東西,溼溼的,黏黏的,一股刺鼻的味道。陸先生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這是什麼,鳥屎!這扁毛畜生倒還懂得以勢取人,先不啄你,先拉你一頭屎,噁心噁心你。

陸先生看著那手,他知道那是對家的人。對家的人出現了,就意味著他們已經知道魯家人來了,而且該布的坎都布了,該撒的扣兒也都撒了。現在到了各憑技藝本事的時候了,生死在兩可之間,也在眨眼之間。同時,這也是最後的警告,怕死的話,現在走還來得及。

陸先生自嘲的笑一直就沒有消失,並且朝那隻手緩步走去。只是緩行的腳步越來越不自然,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

蠟嘴鳥頭一伸,背一弓,腳一蹬,又再次徑直朝著陸先生衝飛過來。陸先生還是彎腰低頭,但他多加了個動作,彎腰的同時他還朝左側跨步。

蠟嘴鳥的飛行速度比剛才快多了,方向的改變也比剛才迅疾。幸虧是陸先生往左跨出了一步,這鳥才和他的臉成平行狀,貼著他的右臉頰飛過去。他不但感覺到翅膀帶過的風,也感覺到羽毛拂過的柔軟。他知道,要是不側躲的話,他的眼珠就可能已經少了一隻。

陸先生沒敢停步,徑直縱步衝向那劍形石頭。

其實在那鳥兒脫手飛出的瞬間,一個青色的身影已經無聲地朝花房那邊隱去。雖然陸先生在慌亂地躲避鳥兒,但恍惚間還是看見了那身影。就是這身影!陸先生知道,要找到魯天柳和五郎就必須抓住這個身影,要保證他們此行無恙也必須抓住這個身影。

陸先生便隨之一起隱入了花房巷子中的淡淡霧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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