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家寨:隔牆有耳的機關房子

大家都沉默了,而山林中時不時出現的怪聲也突然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有偶爾從樹枝上落下的積雪發出「簌簌」的聲響。

魯一棄這一刻的感覺很難受,黑暗中好像有一個鋼套將他整個罩住,並且在慢慢收緊。他覺得氣悶噁心,腹間陣陣翻騰。魯一棄聽西醫說過,這是種症狀是心理問題,叫「黑暗恐懼症」,也叫「未知恐懼症」。但魯一棄很快就從那種感覺中恢復過來,他的表情還是那樣鎮定,語氣也依舊平靜:「走,現在就走。」

黑夜中的老林子不好走,連方向都很難辨清。有人已經感覺到這年輕的魯家門長還是缺乏經驗。

「這黑乎乎的,誰認得清路呀?」傅利開嘟囔了一句,他袖攏著手一直緊挨著水大娘。

「我認得!跟我走。」叢得金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都很肯定。

沒誰說話,就連水大娘都沒有提出什麼異議。沒辦法,自己只是有張圖,知道一條路,可是自己沒走過這樣的路,也不懂怎麼鑽林子,她沒有任何可以與叢得金爭執的倚仗。本來需要魯一棄費些腦子解決的分歧變得順理成章。

於是他們繼續摸黑前行。叢得金走在第一個,看來這裡的路徑他真的挺熟的,摸黑走得也不比白天慢多少。

跟在他背後的是任火狂和白胖老女人,他們不用看路,只要盯住叢得金黑乎乎的背影走就行。

走了一段之後,出現一小片空地,這裡沒有樹冠的掩蓋,多少可以透進點天光。漆黑一片的環境在這裡終於變成了深灰。

一走進這片空地,那老女人突然「咦」了一聲。

任火狂和盲爺都聽見了,但是他們都沒有問有什麼事。任火狂知道這女人,她要有把握的事情一早就嚷嚷開了,只這樣「咦」一下,說明她自己也不清楚怎麼回事,問也白問。盲爺沒問,是因為他覺得那老女人不會對他說實話,自己只有打足精神,以便隨時偷聽老女人和任火狂的對話。

「站住!別出聲!」盲爺這樣一聲低喝差點沒嚇破大家的膽子,一個個都定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出。

於是大家都聽到了,那些怪聲再次出現,時有時無,離著他們不遠,左右方向都有,似乎和他們並列而行。

「快走!」叢得金說完便加快了腳步。他這一走,後面的人便必須跟上,要不然一走散就很難尋到。其他的人還好,那老女人和水大娘此時明顯有些跟不上了,發出陣陣粗重的喘息。

天已經有些發白,他們終於走出林子,到了一個光禿的小山坡邊。叢得金停下腳步道:「休息一下吧,這裡好像還安全。」

這句話讓大家迫不及待地停住腳步,老女人和水大娘更一下子跌倒在地。

喘了一會兒,老女人站起來就往旁邊的林子走去。

「去哪裡?」任火狂問了一聲。

老女人沒有答話,搖搖擺擺地走著,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這老孃們兒,咋那麼多屎尿事,總有天讓屎尿要了你的命。」任火狂嘟囔著。

老女人回來得很快,快得就像連褲帶都沒來得及解。她還是那麼搖搖晃晃地走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一點排洩放鬆後的舒服。

離著大家還有幾步,她突然站住,抬起手臂指向大家,眼睛定定的,好像中了邪一樣。一道血線從她左胸下亮麗閃出,緊接著渲染成片,棉衣的獸皮毛邊子上,鮮紅的血珠如同草屋簷下滴掛的雨點,讓她腳下的雪地瞬間豔紅如春。

老女人直直倒下,手臂依舊挺直著。她到死沒說出一句話,如果讓她再多說一句,不知道她會不會說:「再有屎尿我憋著。」

盲爺、任火狂、叢得金三個幾乎一同蹦起,往前奔去。他們經過老女人身邊時,老女人還沒有倒下。但他們誰都沒有伸手去扶一把,而是直往林子裡撲去。

盲爺是故意放慢身形等著另兩個人,這些天的經歷讓他不敢託大,江湖越老膽越小,這話一點不錯。三個人一同走進林子,可是剛邁入兩步,他們又不約而同地停住腳步。看來就算三個人一起,也都提著心呢。

「沒有腳印!」叢得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稍帶些顫動。沒有腳印並不是什麼腳印都沒有,雪地上只有女人的腳印。可是女人不會自己殺死自己,難道殺她的人能踏雪無痕?

盲爺皺了下眉頭用盲杖敲敲樹幹,任火狂立刻明白什麼意思,回頭在樹幹上踅摸起來。

「丈三有處擦痕,丈一有點踏痕。」這是任火狂檢視後得出的結果。

盲爺翻了一下白眼花,肯定地說道:「懸索凌空,飛身取命。再往前走,可以從前面的樹上看出更多痕跡。」

「不要了吧,還是回去,大家在一塊兒比較安全。」叢得金好像很害怕,不過他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

三個人回來後,盲爺準確地走到老女人的屍身旁邊,蹲下身來,伸手解開老女人的棉襖,然後小拇指、無名指兩指挑開女人肥碩的乳房,食指、中指則往傷口處探去。

「刀口從左下方切入,斜向稍往上,破心臟和胸骨。是左手刀,由下往上的反切刀式。」盲爺一摸之下就得出這樣的結論。

「你是說切入,而不是刺入?而且胸骨也切開?」任火狂問道。

「是的,老賊瞎這點把握還有。」看來盲爺這些年在千屍墳裡沒有白住。

任火狂也低下頭看了一下傷口,嘆息一聲說道:「刃如紙、背如冊、尖如針,長不過兩尺,寬過三寸。而且切骨成縫,切皮肉閉合,幾十步以後才血脈賁張,衝破傷口而亡。」

「這樣的刀能光滑地切開金家寨柵欄的鐵卡子嗎?」魯一棄隨口問了一句。

「行,肯定行!」任火狂的回答,讓魯一棄一下子想到了許多細節,於是有種吃了蛆蟲般的噁心。自己萬分小心還是中了誘子,可是這誘子是誰給自己下的,為什麼?

現在再細想想金家寨裡的情形,那些飛矛和箭,力量和準頭也不大對,目標也不明確,似乎總是和鬼眼三的雨金剛過不去,另外就是對著些無辜的人,像叢得禮,還有被傅利開拖著的那個女人。特別是傅利開最後攔下的那支無羽哨尾箭,如果不是箭的力道弱,那就是這傅利開有非常過人之處,可是瞧傅柴頭那樣子也不像啊。還有就是自己往西北角去,攻擊就變得兇猛,箭矛齊射,似乎是故意將自己往那個缺口逼趕。為什麼一定是這個方位?莫非就是要自己遇到水冰花這幾個人?

魯一棄審視一下所有的人。鬼眼三,和自己一起搏命逃出,為自己可以犧牲,應該沒問題。盲爺,雖然和鬼眼三有些過節,行動有些怪異,可也應該能相信,畢竟他曾經可以為自家幾個人甘願踏太湖石而死。

然後就是兩天前遇到的這幾個人。

任火狂,據他自己說和爹是朋友,也曾受魯家託付大事,但他這兩天的行動還是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傅利開,一個不知道自己是班門弟子的班門弟子,他倒是有些難以捉摸,很難講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身上具有市井無賴的膽小好色和小商人的貪婪狡獪。

叢得金,如果排除他是傅利開的夥計這一點,那他似乎沒什麼問題。其實就算他是個可疑人的夥計也說明不了問題,用一些厚道憨愚的人作為掩護,是江湖上常用的伎倆。

水冰花水大娘,本來聽了她的事,就覺得她是個奇女子。可是她這趟交易一定要跟著自己同行到底是為了什麼?她會是哪路人?

「水老闆,你的人已經死了,你吩咐下,我們幫手把這屍身給入土了。」魯一棄知道就算水大娘不說,任火狂也會把這老女人的屍身給處理好,他只是想看看這女人的反應。

「她不是我的人,我管不著。」水大娘的話讓魯一棄一下子就愣住了。「她住得離金家寨不遠,經常來寨子裡賣些脂粉針線的,那天后半夜才來寨子裡租了間屋子住。」

「她是我的人,是我讓她去金家寨的。」說話的是任火狂,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中有一絲悲痛閃過,「金家寨是我們必經的一個落腳點,不管是準備吃的還是找訊息,都必須到那裡。我怕對家早有埋伏,就讓我的老拼鋪(姘頭的意思)先去寨子裡探聽一下,因為這個季節只有女人在寨子裡不會讓人起疑。」

霍然覺

鬼眼三很快就在土石混雜的地面上刨弄出一個淺淺的凹坑,這種地方石塊、樹根太多,能挖出這樣一個坑已經很不容易了。

埋好老女人,天已經大亮了。任火狂最後又給捧了把土,狠聲說道:「你也算好,我們這幾個要死了,還不知道有沒有個坑埋身子。不過我給你留句話,要讓我尋到殺你的人,他肯定沒有埋身的地方。」

在場的人都聽見任火狂說最後那句話時,牙關間發出「嘎嘣嘎嘣」的聲響。

直到晌午時,他們也沒有走出多遠的路,又往北走了一段,其實這裡已經不是大興安嶺的深處,而是東北端的邊緣了。叢得金告訴大家,距離他知道的寶地已經不遠。其實就算他不說,魯一棄也意識到了,山谷小道的兩邊已經先後出現過兩根黑黝黝的木柱,木柱的年代很久遠,上面還有些模糊的刻繪紋路,像是古老氏族祭祀的圖騰。另外他也感覺到前方的氣息複雜萬變,有吉瑞的,也有兇險的,更有無法覺察的。

的確離得不遠了,不管前方是不是藏金寶的暗構,至少可以肯定那裡是個充滿神奇的地方。於是魯一棄再次果斷地提出休息,順便填一下肚子。

乾糧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塊麵餅。幸好叢得金又找來些乾果。

傅利開自言自語地在罵娘:「媽媽的,要早知道這樣,我趕一群羊上山。嘴裡淡得都想咬自己肉。」

聽著柴頭嘴裡罵罵咧咧,水大娘不由撲哧一笑:「你們這些男人,怎麼一天到晚都罵娘。那個給我留下路徑圖的參客也是,臨死還‘媽媽的,寶貝!媽媽的,寶貝!’,也不知道是要寶貝還是恨寶貝。」

「媽媽的,寶貝!媽媽的,寶貝?」魯一棄在重複著。

突然他蹦了起來,扔掉手中乾果,一把拽捏住女人的手臂:「水老闆,帶我們回到你知道的路徑上去!」

魯一棄讓水大娘感到害怕,因為他攥住自己手臂的手很用力,緊得有些顫抖。於是女人聲音也有些顫抖:「我不知道……從這裡……怎麼過去,只知道……去那裡,要先到……紅杉古道,然後再找暗口。」

女人沒有說謊,她不是鑽林子的行家,又在黑夜的林子裡走了好久,到了這地方她連方向都搞不清楚了。

「不遠,從這裡過半坡,抄近道從黑瞎子溝穿過去,再翻過紅杉嶺就是紅杉古道的頭子了。」傅利開說話的神情顯得有些興奮,不知道是不是幫著女人出主意也可以給他帶來快感。

「那我們上路,現在就走,去紅杉古道!」魯一棄停了一下,「前面叢兄弟說的方位肯定也是個存寶藏金的好地方,但應該不是我們要找的準點。等這邊大事辦成後還是可以去探探的。」

魯一棄說話的氣度很有大家風範,讓人無法表現出一點不情願。同時,他也沒有忘了安撫一下愕愣在那裡的叢得金。

傅柴頭自此突然變得很積極,他揹著大鋸,搶在最前面領路。

叢得金雖然有些沮喪,但是他沒有表現出太大的不情願。他由領頭變作了斷後,仍然沒有忘記砍根大樹杈掃平大家的腳印。

任火狂突然蹲下身來,脫下棉鞋倒了倒落進去的雜物。叢得金拿著樹枝站在他身旁,一直等任火狂起身往前走了,他才仔細地掃平所有痕跡,繼續往前行進。任火狂回頭看了看叢得金手中的樹杈,微微皺了下眉頭。

魯一棄的心中有些亂,他莫名地再次想到「鋪石」一工中「對巧」之技:「先尋缺,再定矩,然後方可對巧。」眼下的事情自己連個缺都沒尋到。

只走了一會兒,鬼眼三趕上魯一棄,並且扶著魯一棄的胳膊往前走。其實這個動作是讓魯一棄一邊的肩膀頭子聳起來,從而稍微遮掩一下魯一棄的耳朵和自己說話的嘴:「爐挑子漏灰,但讓小叢掃了。」

話說得簡單,其實要發現這些爐灰很不容易,因為鐵匠的挑子底基本都拖掛在積雪面上,很難注意到移動的擔子下悄然落下些比雪還輕的灰白色爐灰。

魯一棄腦子裡「轟」的一下。他在洋學堂的物理課上學過,爐灰就算完全冷卻了,它的吸熱能力以及與冰雪的溫度差異還是會很快在平整的雪面和冰面上留下痕跡。他還記得,明代秘本《辨跡覓蹤百策匯本》中對此也有記載,那是本公門中人研習辦案技巧的不傳秘本,其中就有一個「扮廚雪地尋匪」的故事,那公門高手就是在雪地中撒爐灰指引捕快追殺惡匪的。

魯一棄突然意識到自己疏忽了一件事情,任火狂是個有名頭的江湖人,可是知道他名頭的鬼眼三、盲爺之前都沒有見過他,而傅利開和叢氏兄弟雖然認識他,卻不知道他的名頭。也就是說和他們同行的這個鐵匠是不是江湖上那個真正的關外奇工,這裡沒人知道,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

「再瞅準點,看他是不是有意撒爐灰。」魯一棄小聲對鬼眼三說。他這是謹慎的,漏爐灰也可能是偶然的現象。於是漸漸地,鬼眼三又墜到了鐵匠的後面。

黑瞎子溝兩邊樹木交接覆蓋,所以在溝裡不見天日,一片黑暗。其中地形錯綜複雜,十分險惡,就像個天然的巨大坎面。這裡應該是個絕佳的偷襲場所,甚至都不用人坎偷襲,只需布上幾道死、活釦子,就足以讓黑溝子裡摸索的人全軍覆沒、無路可走。

魯一棄已經開始後悔了,越走心越虛。特別是鬼眼三發現任火狂在落爐灰下路引以後,他覺得自己同意闖這溝子是有些欠考慮了。

但提心吊膽的時間並不太長,黑暗之中他們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左右。當傅利開在一個三岔口處再次辨認並確定好方向後,他很欣然地回頭喊了一句:「快出去了!」

黑瞎子溝出來的口子很窄,在兩座巖壁之間。巖壁不算很陡,沒有什麼樹木,光禿的巖壁上積滿厚厚冰雪。

魯一棄從黑暗的溝子裡鑽出來,突然見到陽光讓他的眼睛一時難以適應。雖然此時的太陽已經西掛,光線並不強烈,但他依舊稍微閉眼調整了一下,這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山溝的出口已經被封。

落日將鮮豔的紅色撒在那堆碗口粗的圓木上。圓木和原木不同,原木就是砍伐後去掉樹根枝杈的樹幹。圓木卻是將原木經過加工修整,去掉樹皮,表面較光滑,規格也比較一致的木材。

封堵溝口的圓木不算太多,也就二十幾根。堆積的樣子很是雜亂,有撐在地上的,有架在上面的,也有橫插、斜插在木堆中的,而且那些圓木在巖壁上沒固定撐點,只是憑著相互間的支撐力顫巍巍晃悠悠地堆立在那裡。圓木之間以及與巖壁之間的空隙都很大,像瞎子那樣消瘦的身材,硬擠擠也許就可以過去。

如果只是這樣一堆圓木,那是很難將魯一棄他們堵在溝子裡的,所以在顫巍巍的圓木堆頂上,還堆積著許多的大石塊,總有幾千斤。

很壯觀也很奇妙,一堆雜亂的圓木能那樣堆壘起來不倒,已經讓人感到驚訝了,可是它竟然還能承載許多的大石,真的有些不可思議。

這是一道坎面,魯一棄的腦子在飛速地搜尋。《機巧集》裡好像有些和這坎面相似的道理,但太深奧,自己無法洞悉。《班經》中也記錄有類似手法,卻都是用在築橋建樓上的技法,根本沒有拆解的路數。

魯一棄於是又想到,先秦時流傳有一部《兵具百計》,其中記錄有一種古老的守城武器「落石角架」。「落石角架」中只有一木可動,此木一旦動了,角架各處關節全松,這和現代機械中的四連桿脫扣機構原理一樣。那種角架可以將石塊、熱油等物架出城牆外面一段距離,然後動一木將關節全松,架上堆積放置的物件便全都砸下城去,大面積殺傷攻城的兵卒,這比直接從城牆頂邊砸下石塊和潑下熱油攻擊效果要好得多。

其實面前的坎面叫「壘木疊石」,也有叫「架井落石」的,但它的原理比「落石角架」要妙得多,說「落石角架」借鑑它的倒有可能。

魯一棄走近木堆,仔細檢視了一下那些圓木的支撐形勢,特別是撐地的幾根。結果讓他很沮喪也很茫然。

所有的木頭都能動又都不能動。是的,那些木頭隨便哪一根你都可以不費力地移動,但是不管你移動了哪一根,木架都會瞬間坍塌,石塊就會盡砸下來。圓木間的那些間隙雖然挺大,但佈置得卻異常狡猾,每個間隙過去後都必須轉換方向,這樣才能繼續往前鑽。不要說盲爺,就是一個瘦小的孩子,在這樣的間隙中轉換方向都會對某一側的圓木用力。當然,哪怕你用的是極小的力,結果都是架塌石砸。

水大娘從魯一棄的神情中看出面臨的困難很大,於是安慰道:「不打緊,我們還可以費些力從旁邊的巖壁上翻過去。」

在場沒有人願意接她的話頭,因為水大娘言語中透露的無知讓大家都覺得沒有必要和她費口舌。

只有魯一棄苦笑了一下:「坎面佈下,無路就是死路。這堆木石,肯定有解法,只是我們不知道。解不了可以退走,這是全身之法。或者憑運氣和經驗強破一番,這是生死各半的。但是另尋不是路的路闖過去,遇到的會是不死不休的坎扣。」

「什麼呀,那是局相擺開,坎面連環才會有的後果。要利用天然的環境做到無路就是死路不是想象中那麼容易,要麼是地形巧合,要麼就需經多少年的人工修整。」水大娘輕笑一聲。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心中一驚,都以為她是個懵懂的女人,沒想到她對坎面佈局的道理如此熟悉,而且見解很是獨到。

一直縮在一邊好像害怕別人注意他的傅利開說話了:「其他地方也許不行,這裡卻很容易。你們看到這兩邊崖壁上的積雪了嗎?只需要在兩邊巖壁下的陡坡上挖個踏活坑,或者在上面藏些踩雷、絆弦火炮什麼的,從上面走,只要有個扣一動,就是個雪崩巖塌的結果,沒人能逃得過。」

大家都無語,他們都知道雪崩巖塌的巨大威力。沉默持續了許久,直到那落日的紅色變成了藍白色。

忽然,幾聲短暫雄渾的咆哮聲從黑瞎子溝的深處遠遠傳來,並且在溝子裡久久迴盪著,讓巖壁嗡嗡震顫。咆哮聲還未曾消失,尖利的鷹嘯聲又從頭頂飄過。

「那是什麼聲音,有些像熊吼。」任火狂的表情很是複雜,「可現在這種天氣不可能有熊出來轉悠,要真是的話,那麼前天夜裡老柴傅就沒看錯。」

「是不是熊不知道,這鷹嘯可以聽出是長白花喙鷹。」盲爺臉色慘淡淡地說道。他知道,有這鷹就有無羽哨尾箭,對家又逼近了,現在自己這些人變成了進不能進,退也不能退。

鬼眼三同樣知道長白花喙鷹意味著什麼,但他也真的沒辦法。本來他想從木堆下面或者旁邊挖一條通道。可是他出手查探了一下,那底下都是完整山石,很難破開,而且自己也沒有合適工具,鶴嘴鎬和梨形鏟都丟失在北平院中院了。

魯一棄的臉色很是凝重,目前的形勢非常不利,前有坎面擋路,後有對家追殺。解了坎面固然不易,要回頭重新闖過那黑溝子恐怕更加困難。

「既然對家坎面可以依形而置,那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變形而破呢?」女人說的話像劃破黑雲的閃電,將魯一棄封固的思維掀開個口子。

「讓我想想,讓我再想想。」魯一棄自語著,隨即靠近哪堆圓木石塊盤腿坐下,眯縫著眼睛凝視著圓木雜亂的結構。

天快黑透了,圓木都已經看不太真切,而此時魯一棄卻索性閉上眼,沒有人知道他在幹什麼,也沒有人敢去打攪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狀態越是放鬆,越讓人感覺到壓迫。

魯一棄將《機巧集》和《班經》中自己所知的道道兒都搬了出來,將那些理論與眼前圓木的擺置一一對應。他腦子裡此刻就像在進行著一場棋局,只是棋子是那二十幾根支撐大石塊的圓木。圓木的堆積方式在他腦子中快速調整著,變化著,他儘可能多地試想各種可能性。更多的後招才是制勝的保證,然後最終選中唯一可行的方案,這個方案必須是對手都沒有想到的。

「我們就從這裡出去。」說這話的魯一棄猛然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中閃爍著絢麗的精光,讓所有注視著他的人心中不由一蕩。

「我需要三個人做這件事。沒有十分把握,很危險,說不定就會被這些木頭和石塊壓死。」魯一棄的表情很凝重。

難識卿

需要三個人,女人肯定被排除在外,剩下六個人中,魯一棄又給排除了一個:「夏叔肯定不行,說了您別生氣,您老瞄不到竅口。」魯一棄說這話時帶著愧意,捅別人短處對於別人和自己都不是太舒服的事情。

盲爺倒沒在意:「正好,我還怕這太緊要的事兒難為了自己呢。」

其他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鬼眼三第一個說道:「我來!」

傅利開不自然的臉色變換了一下,也不知道這是表示輕鬆的強笑還是最終作出決定時的艱難:「也算我一個。」

「我也行!」叢得金搶上一步說道。

魯一棄笑了笑:「他們兩個再加上我就行了,你的力氣太大,萬一力道不協調,抖了撐兒反倒前功盡棄。」

「那麼還是我來吧,我們三個做也許更穩當些,而且你在一旁能看清楚,要有什麼變化也好及時提醒我們。」任火狂邊說邊丟下擔子走上前來。

什麼有變化可以及時提醒,魯一棄知道,要是自己的方法不成功,或者過程中有什麼差池變故,根本不會有提醒的時間,下面這三個人肯定不死即傷。

身後的熊咆鷹嘯再次響起,從聲音上可以知道對家逼得更近了。

「魯門長,趁早幹,說吧,咋弄?」說這話時,任火狂很有些視死如歸的豪邁。

魯一棄指著圓木堆中一根橫插著的圓木對任火狂說:「這根任老你握住,等我喊一時,你將它拔出拿在手中。」

然後指著一根斜插著的圓木對傅利開說:「傅大哥,任老那一根拔出,我便喊二,你就把這根推進一尺二。」

「三哥,你拿好這根,傅大哥一到位,我就喊三,你再將這根拔出。」鬼眼三很認真地聽著魯一棄的吩咐,雙手緊握住那根木料。

「三哥這根拔出後,這裡會有個斜下的竅口。我喊四,任老你將你手中的木料從這竅口中插入。任老插入後,我喊五,柴頭將手中圓木抽出二尺三。這樣,左側吃力處會出現一個竅口,我喊六,三哥將圓木從這間隙由下往上斜插進去,一直要將圓木完全插入,這樣才可以將上方直插的圓木推開一尺六。」

「這是‘偷樑換柱法’?」魯一棄才說完,傅利開立刻問了一句。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這法子的道理是從‘天數換sup形’/sup中來的,也許和你說的‘偷樑換柱’是相同之術。」魯一棄隨口答覆著柴頭的問話,突然他覺出些不對,將一雙眼睛往柴頭那裡盯視過去。是呀,「偷樑換柱法」是《班經》中記錄的方法,傅利開不是說他不認識字,沒看過《班經》,那他是怎麼知道這法子名稱的?

傅利開已經避開了魯一棄的眼光,只是認真地看著手中的圓木,猥瑣的表情此刻變得有些凝固,兩隻眼睛大小的差距變得更加離譜。他也真的需要這樣認真的態度,這三人中他的責任是最大的,不僅需要將圓木變動位置,而且還有尺寸的要求。

魯一棄決定讓傅利開擔當最重要的位置,是因為在他意識的深處不知何時出現個定論:「這個柴頭絕不簡單。」傅柴頭一直在故意隱藏些什麼,而他隱藏的那些東西在改變路線後,就有些掩蓋不住了。這條魯一棄選擇的路徑將他推到了無法逃避的境地,推上了一個必須施展才華的位置。

「天數換形」的過程必須極其緊湊,慢一點就會木倒石塌。魯一棄口中六個數字一氣而出,三個技藝高手隨著魯一棄的報數,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力道和圓木的位置。特別是傅柴頭,那一尺二和二尺三的距離把握得分毫不差,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石塊還在木堆的上方,木堆依舊堆壘著。但是木堆的中間卻出現了一個缺口,一個足以讓人輕鬆鑽過的大缺口。

木瓜看熱鬧,行家看門道,這是坎子行中的俗語。所以面對「天數換形」後的變化,一個人訝嘆地張大了嘴,也歪曲了臉,誰?傅利開。他前幾步,後幾步,蹲下,站起,把這木堆看了好幾遍。魯一棄用的方法比他說的「偷樑換柱法」高明得太多。這坎面如果用「偷樑換柱法」來解,不但需要利用周圍地形,而且還需要其他材料,最困難的是添入的材料和讓出的缺口不能衝突,所以這法子成功的機率很小,要不然他早就動手了。

可是現在魯一棄非但沒有使用其他材料,也沒有利用周圍地形改變撐點,更妙的是木堆整體結構還變得比原來更穩固了。魯一棄確實如水大娘所說的那樣依形而破,但他不是依借周圍的環境地形,而是依借坎面本身的形態結構。

沒人理會柴頭在做什麼,只顧依次從缺口中鑽出,直到最後鑽出去的任火狂叫了他一聲,他才省悟過來,急急地鑽出,跟上隊伍。

出了溝子口,天全黑了。這次他們沒有停下休息,因為墜著的對家隨時都可能趕上來。

「老傅,往哪邊?」走在第一個的鬼眼三突然停下腳步,向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柴頭問道,因為前面又是白茫茫一片的雪坡,不知道應該往哪裡走了。

傅利開連頭都沒抬,只是高聲答道:「往左,上坡,過頂。」

於是鬼眼三帶著大家往左邊山坡頂上登去,憑著他的夜眼,一路上儘量避開陡巖和雪窩。

魯一棄本來是緊跟在鬼眼三身後的,但他這次停下腳步後就沒有繼續跟上,直到傅利開上來,才和他一起繼續往山坡上前行。

傅柴頭給鬼眼三指引方向的時候頭都沒有抬,其他人沒有注意,魯一棄卻沒有放過這個細節,他覺得詫異,他想知道柴頭為什麼不查辨地形環境就可以知道方向,就算是個常走這條道的老客,也應該四周看看才會作出決斷。魯一棄的心中已經存不下更多疑惑了,那許多的疑問已經在他心裡交織成一個巨型的坎面,一個比「壘木疊石」更錯綜複雜的坎面。

魯一棄看著柴頭,雖然天色已經黑了,柴頭還是看出他表情中的意味,心中有些發毛。每當面對魯一棄時,他都有一種想將心中秘密傾倒而出的衝動,那年輕人的眼神常常會流露出奇異的吸引力和震懾力。

「你想知道什麼?」沒等魯一棄說話,柴頭就開口了。

「路沒錯吧?」魯一棄的語調更像是隨口聊天。

傅柴頭沒想到魯一棄只是問了這樣一句話。

「嘿嘿!」柴頭的笑容讓他的臉扭曲的厲害。「你放心,這我有把握。」傅柴頭停住了話頭,看得出,他這是想要吊一吊魯一棄的胃口,然後好賣弄一番。

魯一棄沒有說話,依舊看著他,一雙眼睛如同逐漸融開的冰面,波動著難以揣測的光芒。

「我是根據氣味辨別的。」魯一棄的目光讓傅利開有些惴惴的,他失去了賣弄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如實道來。「木材都有各自獨特的味道,特別是成片成林的樹木,那味道就更加濃郁。像那黑松,就有青澀味,櫸木有種大麥香,大葉橡味道有點像白水煮牛肉。我就是聞到了紅杉林的味道知道方向的,你聞聞,有沒有一種米酒發酸後的味道。這裡離著紅杉古道已經不遠了,翻過這個山坡差不多就到了。」

魯一棄下意識地提了提鼻翼,可什麼都沒聞到。他自嘲地笑笑,心說,這哪是一兩天能練成的功夫本事。

「如果不是成片的林子,只是一棵樹或樹枝,甚至只是些落在雪中的枝葉,那你能聞到嗎?」問這問題的是走在柴頭前面的鐵匠任火狂,他聽到柴頭剛才的那些話了。

「你這老鐵匠是把我當畜生呢?那種情形只有獸子才能聞出來。」

「誰知道你是不是獸子轉世,那天在小鎮,火燃煙起之後,我瞧八成你也是一路聞著把我們帶出來的。」鐵匠這樣說不是開玩笑,因為他自己就對煙火的味道就特別敏感。

「任師傅,還真讓你老懞中了,鎮裡的房子年頭年尾都在變,所以路徑也年年不同,今年那鎮裡怎麼走我還沒來得及摸清楚。那天要不是有我轉手的幾堆小葉兒榛,我們恐怕就要都毀在那裡了。」柴頭說這話的時候變得有些洋洋得意,唾沫星子從他歪咧的嘴巴里直往外噴。

「小葉兒榛平常的味兒不大,幾個小堆混雜在其他各種木材中,一般是聞不出來的。但是這小葉兒榛要被燃著了,有種烘牛糞的味道,而且這木頭還經不起日頭曬,所以一般人家不用這種木頭做傢什,更不會當做過冬取暖的燒料。那種木頭也就我敢接手,來年找幾個南方來的‘殺豬菜’(菜鳥、挨宰的意思),可以冒作巒紋榛木賣個好價錢。幾堆小葉兒榛是我指定堆放的,從鎮口到市場好幾個點兒,我最後就是聞著這幾個點走出來了。」

真是業精行為魁,不管哪一行,只要不吝嗇腦力和體力,勤學苦練,肯定能成為高手。這關外老林中多少奇特少見的木料,它們的特徵、質地、味道恐怕都在傅利開的腦子中存著呢。

「傅大哥,你的把式棒,見識更不得了。柴頭一行,你肯定是頭一份兒。」魯一棄誇傅利開的話是由衷的,但是他同時也希望柴頭能順著他的話頭,繼續掏掏他的底細。

傅利開尷尬地笑了笑,臉色扭曲得有些怪異。精明的他當然知道魯一棄是什麼意思,可是……

傅利開有些誇張地將魯一棄拉到一邊,趴在魯一棄的耳邊悄聲說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但現在不能說,現在說了,我很快就和那胖老孃們兒一樣了。」

傅利開將魯一棄拉到一邊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停住了腳步,他們都在盯視這兩個鬼祟的人。魯一棄從大家的動作就知道,剛才大家都在注意他們的對話,而且柴頭這樣誇張地將自己拉到一邊,也是別有用意的。他們兩個耳語時,魯一棄可以感覺到柴頭那對大小眼瞄出狡獪、銳利的精光,瞬間便將其他人的表情動作盡數收入眼中。

魯一棄本來要走到最前面去的,可是在經過盲爺身邊的時候被盲爺一把拉住。盲爺先沒做聲,等聽到前後的腳步都和自己距離在十步以上了,這才貼近魯一棄小聲說道:「大少,瞄準那女人,她步子裡有硬聲,路數有點像江湖上的‘鐵底留痕’。就是用鞋底暗藏的硬器直接在地面土石上留下特有痕跡,就算雪被掃平,墜尾子的人只要扒開雪面,照樣能尋著痕跡。」

見魯一棄許久沒有答話,盲爺又說道:「那姓傅的人很奇怪,他應該是把子好手,卻好像在藏掖著些什麼。」

「是呀。」魯一棄從思考中迴轉過來,既然說到了柴頭,他正好想找人幫他揣摩一下這是個怎樣的人,於是壓低聲音說道:「這傅利開,我真有些弄不懂,他有時候像個高手,細心而縝密,有時候又像個小丑,貪婪又好色。本事明明是魯家招法,卻又不承認是班門弟子。」

「不,大少,要我說他是個高手那是明面兒,貪婪像裝的,好色我卻沒見到。也許是我眼瞎看不到,可大少,你瞧見了嗎?」盲爺低聲而又急促地說道。

「我?」魯一棄仔細回想了一下,真就沒什麼事實說明柴頭是貪婪的,都是從他自己的言語中得出這樣的結論,「夏叔,那天在金家寨逃出時,這柴頭竟然拉住個女人一起跑,怎麼都捨不得丟掉。」魯一棄每想到這,就覺得柴頭這人又好氣又好笑。

「那這女人呢?」盲爺問。

「死了,被射死了。」

「哼哼,‘活盾奔’,最早是關外‘搏獸派’的招法,後來被關外土匪們常常採用的逃跑術。‘搏獸派’圍捕野獸時,都隨身帶一小活物。如果遇到大獸得不了手又脫不了身時,就放出活物把大獸引走。後來發展為逃避敵人時都拉帶一個人質,以便在逃跑過程中擾亂對手追逼的招法,而且人質還可以用來阻擋攻擊。」

聽完盲爺的話,魯一棄首先發出的感慨是自己見識太少了,這江湖上的種種技能,不是書本可以囊括的。

「夏叔,但他好像挺關心我的,那夜你們都不見了,後又突然出現,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用大鋸護住我,自己倒是不管不顧。」魯一棄心裡總認為柴頭是班門弟子,說話也多少向著些他。

「下三濫的招兒,他這樣做不是要護著你,如果真是有危險出現,他這樣做其實是在告訴殺手,你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物,襲擊的目標應該是你。」盲爺說這話時,嘴角恨恨地噴出些白沫。

魯一棄懵了。

「你們嘀咕啥呢?快點,要到頂了!」前面傳來水大娘的叫聲,這叫聲中竟然帶有小姑娘才有的歡快。

「啊!沒有繞坡走?」盲爺明顯一愣,怎麼剛才沒發現這個錯誤?不知道是因為腳下的厚厚積雪讓他覺察不到坡度,還是自己光顧著注意女人的腳步和幫魯一棄分析柴頭了。

接近山頂的地方,沒有樹木,坡度也很緩,是個呈饅頭形的空地,而且明顯可以感覺出積雪下是枯草。聽到女人的叫聲,後面的人都逐漸加快速度跟了上來。

鬼眼三是最早越過山頂的,於是他看到一瓣月牙子,在大片墨綠的林子上方懸掛著,顯得分外潔淨清亮。

後面的人也都越過了山頂。剛過山頂,傅利開就指著不遠處的林子,得意地說道:「看!紅杉林!」

山頂的風大得多,這樣的夜晚,沒誰願意站在光禿的山頂吹冷風,這裡連能夠稍微擋擋風的矮樹叢都沒有。於是大家都有些迫不及待地縮著脖子攏著袖子往坡下走。

他們往下走的步伐都不大平穩,也許是下坡路比上坡路難走,也可能是他們都各自有著什麼心事。特別是盲爺,他的腳步不再輕盈,眼白子連續地在翻,臉頰上的肉也不住地抖,嘴裡一直嘟囔著:「怎麼沒繞坡?怎麼沒繞坡?」

繞坡是很難與對家打照面的,就算明碰了,上下都可以避。可是他們今天直翻過山,山後又是一塊空地,如果這裡突然出現對家的埋伏,他們就全敞在坎面中。

下坡的空地才走了一半,盲爺擔心的事果然來了。一聲尖利的鷹嘯從背後的山頂越過,並且隨著山體的坡度一個斜線滑下。這聲鷹嘯餘音未了,又兩聲同樣的鷹嘯響起,由左右的坡上斜插而出,從魯一棄他們的頭頂交叉而過,就像是在空中打了個叉叉。

空地下方不遠處的樹林邊有三堆火焰騰然而起。

「快退回去!」任火狂對火光是極度敏感的,火堆的焰苗才剛剛躥起,他就低沉著嗓子喝喊一聲,然後迅疾地回身往山頂奔去。

還沒等其他人都轉過身來,奔逃的任火狂已然停住腳步,因為他發現山頂上也有一些他熟悉的東西,但不是火焰。

關外奇工最熟悉的不外乎這幾樣:火焰,不同的器物材料需要不同溫度的火焰;鋼料,根據不同的鋼料製作不同的器物;還有一樣就是在適當溫度火焰中用上好鋼料精心製作而成的絕好成品。

山頂上就有這樣的一些絕好成品,那都是鋼好、刃薄、形利的好東西。這些東西都肆無忌憚地暴露在雪地中,彷彿是嗜血的魔牙一般,反倒是握住這些東西的人看不太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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