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黃海之中神秘莫測的百變鬼礁

老叉漲紅的臉也轉瞬間發紫、發黑。

旋風沒裹到魯一棄,他剛才被竹篙的抖動力道撞出,離那兩人有著三步的距離。

「咋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船艙口傳來,與聲音一同出現的還有一張披頭散髮的女人臉。

剎那間,那鬼力旋成的旋風猛然一滯。緊接著,旋風變直風,風聲如哨響,直直退回到鬼操船上,再也不見。

在魯一棄的感覺中,旋風中的幾張臉突然間變得無比驚恐,射回鬼操船便隱匿起來。而鬼操船帆上的鬼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鼓起的帆葉一下變得平貼。

「嗨!」老叉終於吐出一聲發力的喝喊,把鬼操船的船頭推開。

「啊!大船!要撞!」艙口的水冰花沒注意到一側的鬼操船,更不知道發生了怎樣驚心動魄的事情。她站立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船頭的方向,古戰船巍峨高聳的船頭像山一樣迎面壓過來。

浪峰行

「站穩!轉!」步半寸大吼一聲。鬼操船一離開,他的氣勢立刻猶如掙斷韁繩的野馬。舵把往左一推,鐵頭船再度往右一個傾斜,真像野馬一般縱出。

古戰船如同一隻巨大的耕犁,從鐵頭船和鬼操船中間破浪而過。

另一艘古戰船正斜側著從前面戰船的船尾駛出,正好擋住了鬼操船的前行路線。

鐵頭船藉助古戰船犁出的波浪,繞過了戰船上探出的巨大槳葉,往百變鬼礁的方向衝去。

魯一棄先將剛從船艙裡出來的水冰花扶穩,讓這個被海浪折磨得披頭散髮的女人在船艙口坐下,然後跑到步半寸旁邊,站在船尾遠遠地望向那糾絆在一起的三條船。

兩艘大船很明顯地主動轉向避開,給鬼操船讓出航道。但是鬼操船沒有繼續追趕,只是緩緩地靠著慣性滑行,像突然卸了力一般。船上此時不再顯得陰森,也沒有了飄忽的鬼臉和人形,陳舊的船體在海面上如同水中的一片枯葉,有一種悲傷孤寂的感覺。

甲板上出現了兩個女人,兩個活生生的女人,只是她們身上的鬼氣遠比人氣要濃重得多。

綠衣女人惡狠狠地望向魯一棄這邊,目光中刺出嚇人的寒意;白衣女子則背朝著魯一棄,肩背間有些聳動,似乎是在哭泣。

綠衣女人是雙膝山峽谷中遭遇過的養鬼娘。至於那白衣的女子,雖然看不見面目,但魯一棄只一眼便肯定她是養鬼婢。見到養鬼婢,魯一棄有些激動,但激動之餘是更多的困惑。她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養鬼婢為何而哭泣?最難解的是她為什麼不朝自己看一眼?

魯一棄自始至終都在關注著養鬼婢,卻完全沒有考慮下鬼操船為什麼要攔截自己。

就在魯一棄激動與疑惑交替之間,鐵頭船已經轉進了百變鬼礁。才進到鬼礁之中,一種不妥的感覺就像溼涼的黏蟲爬上了魯一棄的脊背。

步半寸在船板上跺了兩下,同時對老叉喊道:「落副帆,主帆降半。」隨著他跺腳的咚咚聲,船尾多出的兩道暗流變得平緩。老叉拉開繩釦,用一塊鹿皮布抓住經滑輪減速了的繩索,讓繩索緩緩滑過,副帆慢慢落下,接著同樣降下一半主帆。船速一下子慢了下來。

船速慢了,步半寸反倒比剛才更加謹慎小心起來。礁群中水流多變,礁石間風向怪異,所以他只用半帆。現在船的動力主要由下面的機械提供,而且還是給的緩勁兒。

「老叉,探左右水深。」

老叉已經提著一圈浸漆絞繩站到舷邊。繩頭上拴著一隻二斤八的鉛砣,這是測水深的掛砣繩,也起拴纜拋繩的作用。

老叉從鉛砣落水的聲響就能聽出大概的水深,這是他以前做「頭漂引子」練出的功夫。那時他往頭漂上一站,篙子往水面上一戳,就知道水深多少。

礁群中的水一般比外面海面子要淺,因為這裡畢竟是長海石子的地方,搞不好有些石子尖兒就在水面下一點,稍不小心就會扎底觸礁。但鬼礁裡卻不同,越往礁群中間去,水反倒越深,更沒有穿面兒的海石子,就像被刻意清理過一樣。加上外圍巨大礁石的擋風遮掩,這裡其實是個極好的深水港灣,難怪能藏下兩艘大型的古戰船。

晉時,風水堪輿的祖師青烏子收有三大弟子,其中一人為東方海國子民,名許鈞文,其著有《捏脈尋首全典》,其中有章「水脈篇」講到:「淺為灘,深為港;窄為潭,寬為港;受風為洋,掩風為港。」是為古時漁民、海植者選居息處所的要訣。

魯一棄那不妥的感覺變得更加濃重,一團煩躁堵塞在胸口,縷縷疑雲在腦海中翻騰:莫非一切都在別人算計之中?莫非又鑽入了別人設好的坎面?最好還是趕在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之前離開這裡。

「見礁三層浪,近礁五分漩。」漁民和操船人都知道這個道理,步半寸當然更清楚此訣要義,但當眼前礁群中一反常理地出現瞭如此平靜的水面時,他錯愕間竟不知該做出如何反應,便任由那鐵頭船輕飄地滑入這片平靜之中。

的確是平靜,就是魯一棄超常的感覺都不曾捕捉到絲毫跌宕。這一點讓他很是疑惑,兩艘古戰船和那隻鬼船與自己也就相隔著幾塊礁石而已,怎麼一點威脅都感受不到?

鷗子和鯊口從船艙中鑽了出來,看到已經進到個平靜的灣子裡,不再有船隻追趕,不由得興奮起來。

「剛才那兩隻大舟子幸好沒吐火彈子(放炮),要不然離得那麼近,怎麼都得讓我們碎點殼(船體受傷)。」鷗子畢竟是兵營裡出來的神目號子,對於戰場上的一套很是瞭解。

「那隻鬼船也挺怪異,看著還眼熟,樣子應該是我們港子裡的。到底是誰家的,怎麼被群晦氣鬼給霸了?」老叉對鬼船心有餘悸,說這話時,手指間將測深繩捏搓個不停。

魯一棄感覺船尾舵位上有雙銳利的目光瞟視了自己一下,那是步半寸。他在監視周圍情況的同時突然給自己這樣一個目光,擺明是想聽聽自己的一些看法。

「從剛才那兩艘古戰船的行動路徑看,他們是想把我們逼得遠離百變鬼礁,而不是要捉住我們或者滅了我們。」魯一棄覺得對家至少該有活捉自己的打算,「至於那艘鬼船,我也搞不明白。但那船我看仔細了,通體木質呈深水色,紋縫間有苔痕,帆葉折跡處有鹽斑漬,整條船像是泡在海水中好久似的。」

「你是說沉船出水?!」老叉問話的語氣惶惶的。

鷗子瞪大了眼,鯊口張大了嘴,步半寸在微微點頭。

「應該是這樣的吧。」魯一棄把求證的目光轉到步半寸身上。

步半寸輕咳了一聲,這是他的習慣,每次他極力要把什麼事情說清楚之前都會這樣:「兩艘大舟子沒有前擋後鎖,而是兜底圍,這應該和魯門長說的一樣,是要趕我們,而且是想把我們往深海中趕。可那隻鬼船逼迫的方向倒是要我們往岸上靠。這有些怪,要麼他們本來就不是掛串兒(一起的),中間起著叉兒呢。」

「那艘鬼船看著的確是我們港子裡的,三年前左碼子金家才合出(造出)艘新舟子,就應承別人捕對海桌子(巨型海龜),兄弟父子四個獨舟奔深海洋道,自此沒再拔舵(回來)。我們港子中這些年來都是群捕,相互照應,不會出什麼大事,只那年短了金家的舟子。鬼船應該就是那艘舟子,也不知道當年是讓人抄纜(搶奪)了,還是沒海子後新近被別家起水?」

步半寸每句話都說得很清楚,以至於都疏忽了對周圍情況的監視。

船上的人也聽得很認真,特別是鯊口。他似笑非笑,張著大嘴,樣子像是要說話卻又插不上。

「那!看那!」鯊口終於插上了句話頭,話不多,卻充滿了惶恐和畏懼。

百變鬼礁就是百變鬼礁,不但是礁石本身,就是礁石間的水道也不是一眼就看清的。就好比步半寸盯住的那個可以通過戰船的大水道,其實轉過一個彎後,就可以看出往裡的水道並不寬;而這邊一個巨礁背後,眼見著沒有水道,可當繞過礁石的凸角,一條豁然寬敞的水道便出現在眼前。

讓鯊口惶恐的不是水道,而是水道連線著另一個寬敞平靜的水面,在那裡停泊著兩艘船,又是明式戰船!它們就像兩隻怪獸,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鐵頭船。

「快逃!」鷗子下意識地喊了一句,但是船上卻沒有一個人動。

如果說有人動了的話,也只有步半寸,他握住舵把的手臂的確是微微顫了顫。這樣一個微小的動作讓鐵頭船不經意間調轉船頭,緩緩朝著平靜水面的中央移動過去。

「這不是剛才追趕我們的那兩艘。」老叉低聲說道,那緊張的語氣似乎是害怕驚醒沉睡在海底的水怪。

「沒錯。」魯一棄心中也極度緊張,但語氣卻很平靜。他依舊堅信自己的判斷,沒有危險。

戰船還在緩緩地移動,卻沒有往這邊駛來,而是輕飄飄地繞著圈兒,像是在尋找什麼。

沒等鐵頭船漂到水面的中央,鬼操船又出現了。這次是魯一棄最先發現的,他感覺到一股凝重的鬼氣從另一個狹窄礁石間隙中傳出,像一縷沉厚的霧。

鬼船停在那個狹窄水道中沒有繼續往裡來,船上也不見一個影子,只有一掛長長的招魂幡無聲地飄著,陰氣森森,透著股寒勁。

鐵頭船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彷彿一塊礁石。

礁石群中天色黑得快,落日的餘暉早早地就被詭異聳立的礁石擋住了。四周變得漆黑,分不清哪是礁石哪是海水,天空也灰沉沉的,彷彿隨時會坍塌下來。

一道火光閃過,是在鬼操船那邊。

火光讓陰森的鬼船亮了起來,也讓魯一棄的一雙瞳子燃燒起來。火光照映中,出現了綠衣養鬼娘俏麗的背影,也出現了養鬼婢秀美的臉龐。雖然離得遠遠的,但魯一棄還是能感覺到,養鬼婢的臉龐已經不像北平時那樣蒼白,多了日曬風吹的痕跡,也多了些血色。

鬼船上點燃的是招魂幡子,發出刺目的綠光。綠光過後,灰燼中留下星星點點忽隱忽現的斷續光點,光點銜接而成的是一排扭曲的字。

「速離,莫去。」昏暗中這幾個字雖然扭曲,卻很顯眼,這對於擅長瞄遠的鷗子來說,打眼間就已然看清。

幡子很快就燒完了,在火光消失的瞬間。魯一棄感覺養鬼婢的臉上有一絲笑意,這笑意讓魯一棄心中一蕩,一種莫名的甜潤油然而生。而就在他沉浸於愜意甜美的遐想中時,鬼船已經在狹縫水道中悄然消失。

鬼船離開後,魯一棄一下子像丟了什麼重要物件一樣,周圍的氣氛也突然間變得微妙起來。

輕嘆一口氣,魯一棄轉過頭來,發現水冰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身後。此時女人的臉色冷冷的,真就像她的名字一般。但這冰冷的臉色魯一棄看不見,因為天光已盡黑。他能看到的是女人的眼睛,那雙眸子在黑暗中分外明亮,隱約還透著些許暗紅的血光。在那血光中,魯一棄彷彿看到自己的存在,於是他詫異了,茫然了。

「什麼?!」盲爺靈敏的聽覺突然搜尋到了些什麼。

魯一棄也感覺到了,那是一種力量,一種無與倫比的巨大力量。

鯊口一言不發,面色一沉,縱身跳進船艙。還沒等魯一棄他們反應過來,他就又重新鑽了上來。

「是夜潮,一線聲,滾花浪……」鯊口喊聲未完,船上所有人都已聽到那潮聲了。

大海的力量,難怪魯一棄會被這樣的一種力量所震撼。

步半寸微皺了一下眉頭,掃視周圍的那些礁石,不時還伸出手來,做出各種手勢與那些礁石比對著。這是魯家的度測技法,步半寸是想找出一個讓鐵頭船藏身躲潮的位置。

行船的有句老話:「面子上怕浪,縫子裡怕潮,港子裡怕火。」意思是說寬闊的海面上怕遇到風浪,因為無遮無擋;礁石間的狹窄地方怕遇到潮水,因為礁石中的複雜環境會讓本來有規律的潮水變得變化莫測,甚至將已然具備巨大能量的潮水,在礁石的狹道中匯聚、集中,使其挾帶的力道成倍放大;港灣之中最怕著火,因為船靠著船,火勢蔓延無處可逃。

鑽出艙的鯊口快步走到左舷,也和步半寸一樣往周圍望去。他在觀察的時候,用的又是另一種比測方法,是將雙手拇指壓在兩側太陽穴上,其餘八指平排在眼前,不斷地調整著指間的縫隙。

「東北鋪,左三礁吃浪,右四礁分;舟子往右多走三個頭尾位,最多顛個尖兒。」鯊口說完這句話之後,放下架在眼前的手,剛剛還陰沉的臉重新像彌勒佛一樣舒展開了。

鯊口剛才鑽進船艙是去聽潮聲的。他是南方人,以前雖然不行船,倒也是靠海吃飯的。從小就在魚排上幫著養魚、殺魚。整年都吃住在魚排邊的船上,所以能聽出各種潮水、波浪的大小和方向。特別是在船艙裡,因為船艙可以起到擴音作用,更利於辨別。

鯊口聽出這趟夜潮是一條長線的翻滾潮頭,從東面偏北過來,所以在觀察了周圍礁石的分佈情況後,他建議步半寸把船再往右面過去三個船位。

步半寸聽了鯊口的話後,想都沒想,舵把一推,順手把帆葉擺桅的牽繩一拽,鐵頭船便往右邊飄移過去。

「下艙!都下艙!」夜潮的來勢特別兇猛,此時林立的礁石已經讓那潮水顯得勢不可擋,經驗豐富的步半寸讓大家趕緊躲到船艙裡。

鯊口下去了,相比之下他還是喜歡待在船艙裡面,那地方讓他有安全感。

鷗子也下去了,他畢竟是兵營中出身,雖然有好眼力,但對海上的把式和自己腳下的定力還是信心不足。

女人一直沒有動,不知道是不願意動還是沒有反應過來,所以盲爺轉身進船艙的時候,順手也把她拖了進去。

魯一棄沒下去,他是想見識一下大海的神奇力量,親身體會下什麼是真正的震撼。

老叉也留在甲板上,他從前當「頭漂引子」時應付過無數次的激流和山潮,所以有信心以自己過硬的功底抗住即將到來的潮浪。

潮聲滾滾而來,如同山崩地裂,又彷彿萬馬奔騰。但魯一棄他們都沒有看到浪,就連個小小的浪花都沒有。

沒有浪並不代表沒有潮。就在魯一棄還在猶疑詫異的當口,老叉在旁邊突然對他喊了聲:「穩住了!」

依舊沒有顛簸和衝撞,魯一棄只感到自己在拔高、在上升,就像一雙大手將他們連同船隻平平托起。

剪子潮

鐵頭船升起很高後又驟然落下,位置幾乎沒有發生任何改變,更沒有一點撞向礁石的跡象。

魯一棄在船體拔到最高處的時候,快步走到船舷邊上,並且探頭往外看去。這動作著實讓老叉嚇了一跳,下意識將一隻手在吊纜上纏了兩道,然後縱身躍向魯一棄。

就在老叉抓住魯一棄沒有手的右臂手腕時,鐵頭船剛好落下,船體狠命地一個大震,讓老叉的手重新滑落。

鐵頭船在上下起伏了幾下後穩住了,魯一棄腳下幾個走步,卸掉起伏勢力,也平穩地站立在那裡。然後他用詢問的目光看了看老叉,然後又看向步半寸。

老叉也是滿臉茫然,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魯一棄的眼光。

步半寸卻是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剛才突然被提起又落下的失重心境調整了一下。然後侃侃道來:「潮水過來雖然是一線花,但遇到礁群后便會包繞過來。潮頭子都被外圍礁石給擋了,而潮頭下方的湧流卻無法被阻擋。包繞過來的道湧流從許多礁石狹道中一起湧入,一下子就將礁石群中間的水位給頂上去。等潮線一過,頂起的湧流一下子失去了後續的力道,便直線落下。幸好這裡礁石間的狹道大小和位置分佈還算對數(平均的意思),我們的船位置也擱得好,不對沖道,而是立在數道湧流一同作用的託面上,這才沒被甩到邊上哪塊礁上。還有剛才……」

步半寸的話沒有說完,就被船艙中一個帶些哭腔的聲音給打斷了。那是鯊口,他正咧著大嘴乾號道:「剪子潮!回頭的是剪子潮!剪口對直鉸過來了!!」

步半寸和老叉猛然回頭,同時朝藏著明式戰船的方向觀望,滿臉驚駭之色。魯一棄也隨著他們往那邊看。什麼都沒有,就連點了許多燈盞的兩艘大戰船都看不見了,因為那兩艘船都死死貼緊兩邊的礁石,用索纜在礁石上固定,所以從魯一棄這邊的角度最多隻能看到兩艘大船的尾角和支出的一段帆桅。

一種利刃割破布帛般的聲音響起,緊接著黑夜中兩股雪亮的水線聚成一朵尖削的水浪,那浪頭子越升越高,越聚越大,彷彿水中探出一把閃爍著寒光的巨斧,直劈過來。

「速離!」養鬼婢離去時招魂幡子燒出的兩個字如電光般在魯一棄腦中閃過,但他的身形卻在這一刻凝固。

肯定有人比他反應快,也肯定有人早就知道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所以還沒等那巨浪出現,步半寸就已經跺腳大喝一聲:「轉桅,踏輪!」整個鐵頭船被跺腳和喝叫聲震得「嗡嗡」發顫。

「巨斧」朝著鐵頭船攔腰劈來。

老叉已經來不及調整纜繩,於是縱身吊住帆葉最下面一根橫槓,藉著身體盪出的慣力將帆葉扭擺出一個角度,然後雙腳掛住對舷的幾根纜繩,把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個拉纜。

船艙下傳出幾聲怪叫,那是拼命發力的叫聲。船底又有暗流湧動起來,鐵頭船在最短的時間裡提速了。

步半寸將舵把子用力地推到右側的最底邊,並且將身體儘量往右邊傾斜,死死壓住舵把,不然它退回分毫,同時不斷地在背後浪頭和前方礁石間瞄來瞄去,度算著船頭的角度和方向,以便隨時應付突如其來的變化。

魯一棄呆呆地注視著直劈而來的巨大浪頭,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這奇怪的浪頭到底是從何處而來?海面下到底是什麼怪異的力量在支配著它?

眼見著那巨大的「斧頭」從那兩艘大戰船中間衝過,掀起的波濤讓那兩艘船在礁石上碰撞摩擦。由此發出的「咔咔」怪響與那兩艘船上尖利的驚呼聲混雜成一個長長的高分貝,就連潮頭的喧囂都不能將其掩蓋。

鐵頭船轉過了一個角弧,從那「斧鋒」的路線看,它只能是從鐵頭船三船寬外衝過。但浪頭後側交叉而來的力道無法躲避,只有衝過這股力道,抓準時機調轉船頭,從側面那幾塊礁石的狹道中闖出去,才能避免鐵頭船被潮頭掀甩到礁石上。步半寸構思的連串操控必須拿捏得毫釐不差,所以他咬緊牙關,擺正身體,蓄勢待發。

魯一棄怔怔地站著,他彷彿能看到兩艘古戰船與礁石摩擦後木屑亂飛、碎石四濺的景象,也能看到船上人們慌亂的身影和他們驚駭恐懼的臉。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在這些驚駭恐懼的臉中還看到了自己的臉,同樣地恐懼,不!甚至更加恐懼。

就在「巨斧」從礁石間寬大的水道通過,剛剛衝入魯一棄他們鐵頭船所在水面時,「斧體」微微一跳,「斧鋒」驟然分開,往兩邊拉伸成了一道更高更快的水牆。

水牆沒有到鐵頭船跟前就轟然倒下,但是倒下的水牆後面還有無數道水牆在前進、在撲倒,前赴後繼、摧枯拉朽。鐵頭船仍在它們前進的範圍內。

鐵頭船瞬間提速了,匪夷所思地提速了。

水牆也提速了,倒塌的頻率更加迅疾,已經追到船尾。

步半寸的臉色變得鐵灰,他絕望了,而且是在船提速的那一瞬間絕望的。給鐵頭船提速的就是後面的水牆!撲倒的水牆衝入鐵頭船的船底,推著船走。一切都被剪子潮給控制了,現在他們任何的努力都是白費。

鐵頭船直奔前方聳立的錘子型礁石而去。撞擊無可避免了,礁石已經近在咫尺。同時,船底洶湧的力量變得更加無法捉摸,翻騰奔湧間似乎要直接將鐵頭船碾碎。鐵頭船的骨架「吱呀」作響,船體幾乎要傾覆過去。持續倒下的水牆衝力將它壓得只剩左側船尾還在水中,其餘部分已然溼漉漉地出水了,欲迎還羞地朝錘型礁石獻去「親吻」。

魯一棄已經看不到前面的礁石了,他只能看到腳下的甲板往自己身上壓來。更可怕的是,他順勢附勢的步法再也找不到踩點,這讓他彷彿在百尺高樓上突然間一腳踏空,只能任由身體自由墜下,深深地墜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魯一棄感覺自己的臉上溼乎乎的,嘴角也鹹津津的。他沒有馬上睜開眼睛,而是在聆聽,在感覺,在等待。周圍始終靜悄悄的,感覺中好像還有好多雙眼睛在盯視著自己,這讓他顯得很孤獨無助。

魯一棄深深吸了一口含氧量極高的海上空氣,像個久未解癮的癮君子久久不捨來之不易的一口大煙。他能感覺到氣息透過鼻咽胸肺,乃至丹元,乃至四肢,乃至肌膚的每個毛孔。

通暢的氣息讓他胸口的鬱悶一下子煙消雲散,糾纏著的腦筋也一下子解開了,就連敏銳超常的感覺也似乎變得更加隨心所欲。靈犀之光總是在這種好狀態下閃過,所以魯一棄在這個瞬間明白了許多事情,他心中有底了。

雖然依舊沒有睜開眼,但感覺在告訴他,周圍的氣相發生了變化。盯視著他的都是高手,能覺察到真正高手氣相的高手。於是他們都被魯一棄的氣相變化震駭了、驚懾了,於是他們的氣相散亂了,畏縮了。

魯一棄睜開了雙眼,純淨的深藍天空中有無數璀璨的星斗,這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天鑑山,夏夜納涼時,自己也是如此舒服地躺在竹榻之上看星星。不同的是現在除了星星,還可以看到四周高聳微晃的桅杆頂子。這些桅杆的排布是「四象局・井欄式」,由此可知,自己是在其他大船的重重包圍之中。看來現在想要突圍衝出,單憑一艘小小的鐵頭漁船是辦不到的。更何況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處,是不是還在鐵頭船上。

睜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讓他知道鐵頭船沒有被撞碎,自己也依舊躺在鐵頭船上。那人是步半寸,他倒是仍然堅守在舵位上,緊握住舵把。只是此刻他的臉色一片死灰,神情低落得就像個剛從水中撈上來的雞仔兒。魯一棄能理解為什麼會這樣,這次恐怕是步半寸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受慘敗。雖然魯一棄昏迷之後錯過了許多,也不懂什麼水理、潮理。但有一點此時他已能確定,就是從一開始一切便盡在對家落下的坎面之中,而且是坎後墊坎的落法,勢必將自己這條船扣住才會罷休。

步半寸是低垂著頭,卻不完全是因為遭受了打擊而變得垂頭喪氣。江湖人要是心態如此脆弱,那早沒法混了。他主要是在關注魯一棄,面色的死灰和緊張也是因為魯一棄的狀況。要是讓魯一棄栽在自己船上,那不是辜負了魯家和父輩的重託嗎?

看到魯一棄睜開了眼,步半寸的眼睛中有了光芒;看到魯一棄臉上泛起的微笑,步半寸的臉上這才透出些愧疚的紅漬。

魯一棄緩慢地爬起來,悠閒地舒展了一下雙肩,再要有個哈欠那就真和甜睡後醒來沒有什麼兩樣了,如此地慵閒和隨性,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境地。

站起身後,魯一棄沒有馬上移動,而是微眯著雙眼,找尋他要找的也應該可以找到的氣息。感覺告訴他,隨著他的起身站立,周圍的各種氣相在繼續發生著變化,退縮著、收斂著。於是就將原本隱藏在眾多氣相中卻沒有絲毫變化的一個氣相給凸現出來。

魯一棄迎著那股氣走了過去,一直走到船頭再也無法前行為止。此時魯一棄身上騰躍而出的氣息已然和那股氣交匯在一處了,卻沒有一絲激盪和驚瀾。

駭異的人很多,兩股絕頂高手才會挾帶的氣相竟然極度平靜地交融在一起,沒有半分氣勢起伏,這已經是許多人無法理解的一個境界了。

對於魯一棄來說,對面的氣相是熟悉的,像是老友一般。再加上他已經知道對方不會將他置於死地,所以把身體放得很輕鬆自然,和平時在甲板上順附船體的態勢沒什麼兩樣。

對於對面船上的人來說,面前這個年輕人又給了他一次新的震撼。自己雖然將氣相控制得很穩很靜,卻沒有一絲收斂,反倒是將丹元處繃得很緊,本息填得豐滿堅固。因為他著實是準備和這個年輕人在氣勢上來一次碰撞和較量,這是他期待很久的一件事,也是試探對手的一個絕好機會。可是當雙方的氣息剛一接觸便立刻發現情形不對勁,自己發出的氣相竟然沒有任何的著點。對手挾帶的氣相好像根本不存在,又好像無處不在,有種包容永珍的態勢和涵度。雖然自己的氣相可以像萬流奔騰,但在這裡卻如同都注入到大海中,失去了意義。於是他立刻停止了氣相的推進,這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除了他自己,大概也只有魯一棄可以察覺到。

技擊高手,特別是練氣者,可以覺察出其他高手在運轉力道積聚能量時散發出的氣息流相,另外善殺者還能辨出殺氣、血氣,馭刀劍者可以辨出刃氣、劍氣。其實這些是從人體呼吸、肌骨運轉以及溫度變化、氣味變化,還有環境、光線等各個方面總結出的一種經驗。

而魯一棄是個例外,因為他天生具備超常的感知,所以他甚至能看到沒有生命的物體在呼吸,辨別出沒有生命的物體上所挾氣息的強弱,從而鑑定出什麼是真正的寶貝。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意識中自然知道什麼才是最好的氣相,怎樣的呼吸才能獲取到最可觀的氣勢和最絢麗的氣相。再加上他從小就領悟到的道家自然之理,讓他在氣相上、氣勢上直接成就為一個無可比擬的高手。

但這種高手的氣相和對手所帶的氣相絕對是兩種概念。魯一棄的氣相只是一種現象,一種態勢,一種虛無的影像而已。也許在修習調整下,可以將他駕馭氣息的方法變成一種養生之道,卻絕不會有能量的積聚和輸出。而對手的氣相是多種力量匯聚凝結在一起的一個能量場,其中包括了重力的藉助、呼吸的起伏、筋骨的繃轉、肌腱的拉伸、血管的膨脹等等諸多方面,這種氣相如果鍛鍊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傷人於無形。

如果說雙方氣相的交匯如同是一把雙刃斧矗立在兩人之間,那麼魯一棄這邊氣相就是個虛空。也就是說他那一邊沒有「刃」,只有對家那邊有「刃」。但是對家在不瞭解魯一棄實力的情況下,又怎敢貿然去推對著自己的「刃」?

魯一棄看見了自己要找的人,正是一個多月前江心兇穴邊的青衣人,「五重燈元匯」的「燈芯」。他今天依舊是青色素服飄逸,顯幾分道骨仙風,也依舊是軒昂之氣難掩,舉手投足、眉目流轉中尊榮霸氣縱橫。只是這次他沒帶「蜜蟻奇楠盒」盛裝的「萬兇之器」,身邊叼著紅線的紅眼睛怪物也換作其他許多奇形奇相的人物。

大船靠得很近,幾乎都要貼住鐵頭船了。大船很高,魯一棄必須仰著頭才能看到船頭的青衣人。於是魯一棄索性在船頭坐下,身體仰靠在船舷上,這樣可以舒服地與青衣人對視。

誰都沒有急著說話。青衣人在仔細打量面前這個人,雖然他曾經明裡暗裡多次觀察過,可每當再次見到時,總感到上次沒能將他看清楚。魯一棄卻是很隨意地四面看看,自己乘的鐵頭船現在是在百變鬼礁外足有百多個「屋縱」的位置,差不多是白天與古戰船遭遇的地方,而且已經被對家四條高大戰船實實困住了,如同坐在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