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聲

關五郎和一個瘦小的老頭坐在離崖邊挺遠的樹下。關五郎緊握著刀杆,顯得很是緊張。這也難怪,這些日子來,他從未遭受過如此的打擊,每每都是在兩三招之間便輸得徹徹底底,一點僥倖都沒有。而最讓他無法承受的是,對手只是讓他輸,並不加以傷害。這就像貓玩老鼠一樣慢慢消磨關五郎的信心。

瘦小老頭很悠閒地抽著旱菸,煙鍋中焰頭起伏。他吐出的煙霧卻像雰霧一樣,凝而不散。並且隨著煙霧的增多,堆壘出奇特的形狀出來,像一幅立體的山水畫,又像一個縮小的仙境,煙氣縹緲、雲霧飛流。這種獨特技藝叫煙畫,早期雲貴川一帶有人專門在茶館、酒樓中表演。但那些表演的人與這老頭肯定不同,他們煙畫的凝時肯定沒有這樣長,因為他們不能像這老頭一樣以氣凝煙。現在那老頭已經反覆吐出不下十幅同樣的煙畫,這些煙畫的形狀正是他們現在置身的連綿大山。

瘦小老頭是無由大師數十年的摯友,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氣功師傅崔雲飛。因為魯天柳和關五郎才入西南之地,便被幾個黑衣戴笠之人墜上。數次交手試探,那些人都身如剛石,硬不能擊,兩三招之中就將關五郎製得無計可施。所以為了應付這些高手,無由大師請出了崔雲飛。

崔雲飛不僅是氣功大師,而且還是「奇數閣」的唯一傳人。「奇數閣」也是江湖上一個很有造詣的坎子家,這一派坎子的最大特點是利用地形地貌設定各種殺扣,這些技法大多是用於軍隊和野外殺伐。可現在崔雲飛反覆吹吐山形煙畫,是因為他發現這山上可利用布坎設扣的位置都已經被別人搶先佔用了。而且對手用的大多也是「奇數閣」技法,造詣還在他之上,這很讓他驚駭。

魯天柳這群人中,有兩個人最為緊張。一個正是天龍寺的無由大師,他正端坐在一方雲石之上,手敲木魚,不停吟誦著《明慧解脫咒》。而在雲石之下,一個身形僵直的人正跳著一種怪異的舞蹈。這人是湘西的趕屍人言行夜,他曾與魯盛孝一同做陰陽叉格封屍箱收過野峁山的夜鬼婆。言行夜現在其實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施展一種不為人知的法術,叫「引魂行」。

不管是無由大師的《明慧解脫咒》還是言行夜的「收魂引」,都是用來勾攝人的心魂和鎮壓人的心念。此時,無由大師額頭已經見汗,而言行夜連胸前、背心都溼透了。看得出,他們兩個正耗費著極大的心力和體力。

朱家在此地伏下上百人手,其中不乏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而且從山口到一旁谷底,連綿坎扣佈置。人扣、獸扣、毒扣、器扣分布各處,設定巧妙,各司防殺。要從這樣一個連綿大局、數十狠扣、上百高手中闖過,憑魯天柳這幾個人很難想象。

但這些還不是魯天柳他們最需要面對的,他們真正的對手是一個人!一個凝坐如石、面色如屍、眼碧如玉的年輕人。

魯天柳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墜上自己的,雖然他的優雅氣質俊秀面容很容易給別人留下深刻印象。而且魯天柳發現不對勁時已經人入西南,除了關五郎外,還有言行夜和蒯豁子同行,可他們四個久經江湖的高手都未曾發現到這年輕人的蹤跡所在。直到魯天柳施展超常三覺在翠桓山澗尋路而出時,才對這個人的存在有所觸動。

西南這一地的藏寶暗構動工最早,耗費人力物力最多,佈置設施也是最完善的。當時因為西南險惡,魯家弟子是在墨家好手協助下才完成此處寶構的。完成後為了行君子之道防止相互嫌疑,兩家也都沒有留下護寶弟子。一則這種地界在氣候地質影響下,山形川流樹木變化極大,很短時間中便再難以重尋到原處;二則祖輩們十分自信,此處寶構匯聚了兩家的巔峰之技,要不是兼精數家的絕頂高深之士,絕無法啟開構築。

魯家人尋訪最多的就是西南,因為所藏寶貝中,只有西南這一寶祖上留下些線索,是一句「西南天溝浮塔入壁」的口傳。魯天柳來到之後,當然不會放過這裡的每個深溝谷澗。她有超常的三覺,尋查辨別能力敏銳準確。再加上是處身在重重林木草樹之中,這讓她的靈性表現得更加隨心所欲。

魯天柳最早在翠桓山澗發現異相時,沒有感覺到威脅和傷害,只覺得這異相時遠時近、亦趨亦離。但漸漸地,異相便與自己的思維和感覺糾纏在了一起,並且很快順應自己的心率、氣息以及其間發生的每一個微小的變化,就像有又一個我融入到自己心腦之中。對於這種情況,魯天柳不敢做出劇烈反應,她怕驚擾到對方,更怕自己心腦遭受衝擊和損傷。所以魯天柳依舊保持自己的狀態,只是將超常的嗅覺抽出,往異相的來源處尋去。

那是一種清清爽爽的味道,一種年輕健康男性才有的體味。而且這味道中還夾雜著一種很淡的香氣,魯天柳判斷,這種香氣的材料應該出自異域之地。

當魯天柳的意識中才出現味道,異相立刻有了反應,一下從魯天柳心腦之中拔出,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此時魯天柳的嗅覺也已經尋到源頭,就在距離自己不到百步的地方,於是她立刻展開身形,如抄水的燕子飛撲過去。百步的距離連一半都沒走到,便被人硬生生地逼住。逼住的兩個人相貌是漢人,衣著卻非常少見,只有洋鬼子偶爾才穿。

關五郎他們幾個見魯天柳被人逼住,便一擁而上。但他們也只是衝出十幾步便也被逼住,還是那幾個人,身如鐵石的戴笠黑衣人。也不知道他們原先藏身何處,卻都像鬼一般突然出現了,已經數次被挫敗的關五郎他們無法闖過這道屏障。

雖然只是逼住,沒有搏殺打鬥,但現場的氣氛卻壓得人透不過氣。一個年輕人從一處黑葉矮松後走出,他很俊秀、白淨、挺拔,也很冷漠、沉寂、妖異。總之,看著是人,感覺卻不像人。

魯天柳與那年輕人四目相對。這是兩雙傳說中只有半仙之體才有的碧眼青瞳。魯天柳的青瞳是淡綠色的,就像春天剛抽出來的柳葉芽子。那年輕人的青瞳則像兩窪深潭,深邃的綠,還打著旋兒,像是要把所有東西都吞噬進去。

兩個人沒有出聲,但他們卻在快速交流著,這種交流用言語已經無法盡數表達。

是「洞三界」,魯天柳並不掩飾自己的驚訝,雖然她很清楚對方能夠感知自己的思想。在龍虎山時,有精通心力修為的高人給她講解過。江湖上有窺心術、測欲行法、辨先、度思術等招數,它們通過觀察人的表情動作以及氣息血行,然後推斷出別人內心思想。但有一種天賦異能之人,能在百步之內直接感知到別人的思想和心理。這種異能叫做「洞三界」,所謂「洞三界」就是洞悉別人外表、內息和心裡,也就是形、性、思三重境界。

「你是至今唯一一個能覺察到我‘洞三界’的人。」年輕人用無聲的交流告訴魯天柳。雖然這次不但被覺察出感知力的存在,更被對方尋到實際掩身的準點,但他並不慌亂,他的氣息、心脈、血行始終如一。因為他很清楚,這女子雖然可以發現自己窺知她的思想,卻沒有任何辦法來阻止。所以不管是內心的對決還是實際的搏殺,自己始終握著百分百的勝算。

這年輕人是誰?他是朱家新的門長,朱瑱命的獨子朱悟心。朱瑱命在三丘土囚魂墓被困埋三天,挖出後他感覺自己心脈、氣脈俱受損傷,便讓手下緊急召回在海外磨鍊的朱悟心。

朱悟心是個怪胎,常常凝坐如石,三日才出一言。但他言出必逆,逆言必中,是因為身具異能,可以洞悉別人的想法和心思。朱瑱命雖然當世奇才,對此子卻無能為教。於是便遣幾大高手帶他遠涉海外、遊歷天下,刻意地磨鍊他。

事實也是如此,海外多年的修煉學習,讓朱悟心不但將其天生的「洞三界」能力發揮到極致,對朱家研製的各種坎面也領悟得十分的透徹。並且還將自己在海外學習到的各種新奇先進的工藝運用到這些坎面之中,讓它們在使用中更加意外、歹毒和穩定。

朱悟心看著對面這些人,眼光淡定如水。他的心中非常清楚,那個和尚和那個像殭屍一樣蹦跳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是針對自己洞三界的超凡能力。

說實話,剛開始這兩個人的招數還是攪亂了自己心魂的。那和尚梵音如金剛喝,那殭屍蹦跳如鬼魔舞,入耳入眼都是直撞心鍾。於是朱悟心索性暫時放棄洞三界之力,先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

從周圍山形勢態來看,此處是「沐日碑榜」的風水局。如果將祖墳設於溝崖之上,運道之中可出將相王侯。而深溝流形無環無端,加上溝中毒瘴猛獸、怪樹異草,又是個極度的敗運之局。朱家祖訓上說,寶構所在,為天寶鎮兇穴處,吉凶相衡共存。這樣看來,自己跟著那魯家女子來到的應該是西南「木」寶的正點位。

看過山形,朱悟心又看了下自家的佈置。近處,他前面左右石木間立著六個戴笠黑衣人,這是他從泰國帶回的高手,不但精通搏擊之術,而且個個身骨硬如鋼鐵,如同中國的橫練功夫。有這六個人作為屏障,對家很難接近他。身後有護帶他去海外的四大高手在。這四位高手,三位是朱家總堂護法,還有一位原來是南方正廣堂堂主。他們不管技擊之術還是江湖經驗、詭蠱謀略,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從一側坡路斜嚮往下,他分別布上了竹刀陣、千索拿魂、動滑百步階,然後坡路再朝另一側轉過,分別有飛山靈貓、毒汁吹管排、正反絞鎖刃、力士移山,由一線忐忑棧道繞過對面山壁後,還有千刀雨、八卦突殺陣、滾石上坡,最後在壁掛林中還伏有過鬆頂巨蟒(長度能從松樹頂點盤繞到樹根)兩條、壓枝蟒(能壓斷大樹枝杈)十數條組成的活藤織網。

且不說每處的坎扣如何巧妙毒辣,就這整套佈局在坎子行中就是少見絕學,叫做「虹鬥吸天」。這種佈局是將整座山體和一段溝谷籠罩,不讓別人往下踏足半步。

看了一遍自己的傑作,朱悟心很得意。他不僅僅將朱家技藝發揮得淋漓盡致,而且在其中還加入了許多海外的先進技藝。其實他心裡很希望魯家人能勇敢地衝過來,闖入虹鬥之中,這樣就可以印證一下他改進後的坎扣效果了。朱悟心還很自信,雖然朱門近來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但他相信自己接手之後,局面會有徹底的改變。

相信自己,肯定自己,是朱悟心調整心境、心力的一種絕好方法。就像在用一種滿足感和自豪感進行著某種儀式,某種與自己祖先通靈的儀式。這種儀式之後,他的心境會變得潔淨空玄。就像無盡的天空,可以容納下日月星辰、風雨雷電。

當朱悟心碧色目光再次投向對面時,他如同天空的心境讓和尚與殭屍的攪亂力量散落到不知哪個角落裡去了。而心境中更大的部分開始快速將其他人的思想包圍。人的思想有時可以飛馳為一方天地,有時可以集中到細微。但眼下,不管魯家人的思想是何種狀態,他們都被天空包圍了。

包圍住思想,緊接著便是摸索對方的思緒。朱悟心今天的做法有些肆無忌憚,因為今天已經到了對決的時刻,因為自己已經為對決做好了一切準備,還因為對方那些人對自己「洞三界」的能力完全是無可奈何。

這次「洞三界」的探尋沒有遇到任何障礙。幽碧的目光首先落在和尚和殭屍身上。他們很專注,心無旁騖,所有的努力就是要把自己心神攪亂,讓自己無法施展「洞三界」。專注很有必要,心力博弈有這樣一句俗話,不瘋魔不入道。只是朱悟心發現,這兩人專注的思緒中偶爾會出現遲疑,這種現象說明他們已經累了,同時對自己的努力開始不自信了。

後面還有個專注的人,橫握朴刀的壯漢。他的心思很簡單,就是要在適當的時候衝過來殺了自己。但他很緊張,因為他自己都清楚這種可能性沒有。幾個泰國高手前段時間不但是多次擊潰這壯漢的招數,更徹底擊潰了他的信心。朱悟心一般不會小看任何人,但現在他卻沒再將這壯漢放在心上。一個完全失去信心的人,就算他的意圖再決斷,對決之中充其量也就是個跑龍套的。

壯漢旁邊是個吞雲吐霧的老頭,這是個奇怪的人。他的思維不斷在實際的山水與吐出的煙霧之間跳躍著,這讓朱悟心的捕捉有些困難。但「洞三界」能力已經達到一定境界的朱悟心很快就適應了這種變動。

雖然崔雲飛的思維是跳動的,可顯出的計劃卻是連貫有條理的。他是要以旁邊的關五郎為誘子,讓擋在朱悟心身前的一部分泰國高手對他進行堵截。而他憑一身氣功本領,衝過餘下泰國高手的圍堵直撲朱悟心,但這依舊是個假式子,他是要逼朱悟心後退,逼朱悟心身後的四大高手都去護住朱悟心,而將溝旁那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小道口給讓出來了。他抓緊時機從那裡下去,這時就算那些高手反應過來追擊他,無由大師和言行夜應該能適時趕到,對他們進行牽制。下面的竹刀陣、千索拿魂、動滑百步階對他來說,全破需要些時間,隻身過去卻不需要費大工夫。然後是飛山靈貓、毒汁吹管排兩坎。飛山靈貓可以憑護體氣功強闖,毒汁吹管排確實要花些精力,因為這種坎不是「奇數閣」的長項。但只要破了這坎面,整個「虹鬥吸天」就被截了腰。按照原先的計劃,他闖到這坎位就算大功告成。

朱悟心很佩服,老頭原來是個技擊、坎子雙修的絕頂高手。但老頭陳舊的計謀策略和坎理分析讓他覺得好笑。當然,有資格好笑的也只有他朱悟心而已。老頭的計劃不定因素太多,黑衣泰國高手是不是會被壯漢誘走一部分,他能否闖過餘下的高手是不定因素。能否將自己逼退更是個不定因素,自己修習的技藝包括技擊之術,而且不輸於江湖上任何一個高手。再有自己身後還藏著兩支英國造的短柄散彈槍,這老頭的氣功能抵得住這槍彈?下面的坎面那老頭也想得太簡單了。動滑百步階,自己在上面又加了三組弦雷,兩組踏雷,這些都是瑞典貨,反應靈敏,殺傷力極強。飛山靈貓,貓爪上都有尼羅河迷蛇毒炮製過的錳鋼合金爪套。毒汁吹管排中,夾藏二十支連發步槍,坎尾更有一門迎頭炮。這些都是那老頭想象不到也無法應付的。

崖溝邊那兩個人像是兄弟,他們的想法是配合那個吐煙老頭的。這兩人一個是在找路,一個是在備藥。所有這些是想在吹煙老頭佔住「虹鬥吸天」攔腰節點後,從已破坎扣的範圍內直接下到溝底,啟開寶構。

找路的人讓朱悟心很是驚訝,從這個人的想法可以獲知,他找的路是不利用任何器具徒手下到谷里。而且還要在下行的同時安裝一些設施,從而讓其他人可以一起下去。

另一個人是用藥解毒的高手,他是在辨別瘴霧的成分準備解毒藥,讓下溝的人含服。朱悟心對這解毒藥沒有仔細瞭解,因為他不需要這個,他備有一批從外域帶回的防毒面具。

一直凝視對面石壁的豁嘴老頭思維很糾結。雖然門形處陰暗紋路已經被瘴霧遮掩,可最初的樣式已經讓他完全將思維融入其中了。九轉玲瓏門中僅有的一個變化,沒有試開、重來的機會,稍稍一個誤差,便成為千古死局。所以首先要將最初設定鎖形的機理竅訣搞清楚,才能將僅有的變化推理出來。所藏「木」寶,門形採用千枝玲瓏對的結構是在情理之中,問題是九轉迴圈相剋之理,這一轉要能旺木,那麼是否該從日、水、土上下手……

朱悟心沒有繼續,摸索這種糾結的思維是件很難受的事情。而且這種推理盤算複雜、緩慢,最終結果還不一定正確。他自己已經想到更為簡便的解決辦法,就是在所有鎖架固定的根基部位,採用定向爆破。他從外域一起帶回來個比利時人,是個弄炸藥的高手。

搜尋的最後目標是魯天柳。可能是因為魯天柳正凝神思考著什麼,三覺沒有注意到洞三界的侵入。朱悟心很順利就窺探到魯天柳的思維,但這思維讓他大吃一驚!

朱悟心從未見過如此縝密無疏的思維面。這山林間的每處林木、每片枝葉、每株花草都是這個思維面中的組成點。而更可怕的是,這每個組成點起的作用並不只是憑空的想象,它們可以真實地感知。

朱悟心知道這是魯天柳超常的三覺在起作用。這個神奇的女子只要撫摸著身邊的樹木,只要立足地面的花草,只要呼吸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那麼凡是那些枝葉花草能觸及的地方,她的思維就能感知到。整個山林的樹木花草枝葉相觸、根莖相連,所以她的心靈、思想也融入了整個山林。

在這樣無所掩蔽的感知下,朱悟心所有坎面的佈置都在她腦海中顯現出來。不但原有的坎扣在她思想中暴露無遺,就連朱悟心改進了的扣子也一一被她發現。

魯家從明朝開始,與朱家多少次的交鋒對決,最大的收穫就是對祖先的技藝有了顛覆性的認識。過去那些技藝,教誨的是「立」字為本、「規矩」為則。但無數次失利、流血後,他們認識到反「立」則為拆,亂「規矩」便成偏鋒的道理。於是後來一段時間中,魯家聚集高手專門研究拆破之技,並將這一類技藝歸在魯家六技之外的一門偏技之中。這一技為「小工」,原本為六技輔助之用,有倒木、破石、和泥、運材等各種技藝。魯家大匠一般不習此技,原先都是傳授與外姓之人。但拆破之技匯入其中後,此偏門之技變得詭滑且極具殺傷。所以都是隻具書錄而不傳授。

如今懂「小工」一技的只有兩人。一個是任火狂託付魯一棄提攜的獨子任性來。當年這孩子跟隨任火狂的師傅南下尋精金奇料,偶遇到魯盛孝。魯盛孝瞧這孩子性格刁鑽難馴,極其適合習練「小工」一技,便手錄班門技藝總章並小工一技送與他;另一個便是魯天柳,魯天柳是在修習龍虎山天師教的技藝之後,才對小工一技有所研究的。因為天師教有種教法理論,其曰:「善馭其性,可收之;不諳其性力可逮,滅之;不諳性且力不足,繞之。」這段話說的是個審時度勢之能、輾轉進退之策,從多方面來對待一件事情。於是魯天柳對自己所修習的魯家技藝有了忐忑之心,總覺得存在某些方面的缺陷。當時魯盛義看出了她的心思,便有意無意間指點她去翻看小工一技的錄本。

魯天柳雖然研究小工一技,卻從未實際運用過。包括剛剛看到朱家在此地所布坎扣時,她和大家商量的計劃也沒考慮到小工技法。但就在剛才,魯天柳突然靈光一閃,於是她以小工技法為手段重新醞釀了一個破坎之法。

朱悟心窺尋到了這破坎之法,所以在匪夷所思的同時不由地寒意暗生。如果他們按此法行事,完全可以將自己的佈局破解壓制到最後兩坎。真到了那個程度的話,非但朱家搶先佔據的地理位置優勢全無,而且還要處處受掣。

就說朱悟心最得意的幾個改進釦子吧,動滑百步階上加的三組弦雷,兩組踏雷,魯天柳想採用小工中的破石、覆土兩法。先順旁邊山勢撬石下落,讓弦雷動作。再覆土成埂,從埂上行走,這樣便能分散壓強,使踏雷不會啟動。飛山靈貓雖有浸毒鋼爪,但魯天柳卻是用小工中的泡灰之技,以彈木繩兜,往飛貓藏身處發射生石灰包。石灰灼目,再加上林木中潮溼,撒開的石灰會讓林中處處灼燙,到那時飛山靈貓連出擊的機會都沒有。毒汁吹管排,夾藏二十支連發步槍和迎頭炮,魯天柳準備用小工中的倒木之技,未入坎,先將坎外巨樹砍倒在坎中,那些巨木能將坎面釦子全觸散了最好,就算觸不散,人還可從倒下的巨木上通過。倒落的巨木都未曾讓機栝弦簧啟動,人從上面過,就更不會有此危險。

底牌已經清楚,朱悟心只能承認坎扣上的失敗。所以他決定搶在魯天柳計劃實施之前,調動手下技擊高手,強攻過去。雖然此地處處險要絕地,他們幾人可以據守而戰,讓自己人馬遭受很大損失。但目前看來,這卻是最簡單最有把握的一個法子。

於是朱悟心準備收回自己的洞三界,向手下發號施令,實施攻擊。可就在他將收未收之際,突然覺出魯天柳縝密思維中有一條極不協調的資訊閃過。於是朱悟心洞三界之力再次撲出,捕捉住那條資訊。

朱悟心這次更加吃驚了,因為資訊顯示魯天柳想要帶人脫身而去。

既然已經有解釦破坎的手段為什麼還要脫身而逃?這奇怪現象讓朱悟心將全部精力都加諸在洞三界上。神奇的天賦果然不同凡響,魯天柳閃過的一絲念信不僅被洞三界捕獲,而且還牢牢抓住不放。於是朱悟心的窺知隨著這念信往魯天柳思想的深處而去,穿過她三覺獲取各種資訊組成的網路,豁然進入到另一番思維天地之中。

這個境界的思維是試圖隱藏的,所以組成很簡單,就寥寥幾個線路圖形。但就是這幾個簡單的線路圖形,讓朱悟心倒吸一口冷氣。

真的很簡單,這裡的思維只是將自己佈下的坎面稍稍變動了下。但這稍稍的變動,就能將魯天柳攻破坎面的手段全部毀滅掉。

千索拿魂與動滑百步階兩坎疊加,不用索子拿人,而是以索子控制踏雷位置並觸動引爆,這就能將魯家人手滅了大半。飛山靈貓與毒汁吹管排疊加,將毒汁灑到貓身上,由飛山靈貓攻擊,爪子傷到高手不容易,但皮毛裹帶的毒汁濺落在高手身上卻無可避免。再將正反絞鎖刃布在力士移山下部,那是個兩難的處境。要躲移山,便置身正反絞鎖刃中,要想走套子步過正反絞鎖刃,便躲不過力士移山。還有就是將千刀雨布在八卦突殺陣之後,緊跟著突殺陣啟動,而將巨蟒布在石上坡之前,作為石上坡的先動扣。到時不用管坎中竿子和巨蟒的死活,只要他們能擋住闖坎人瞬間,刀雨、滾石齊下,這就變成兩個同毀之局,無人能過。如果再在崖頂上按五行法安置五處箭弩、槍炮的遠射點,其殺傷力更是無與倫比。

如此神乎其技的布坎方法,是朱悟心很難想象的。他心中不由暗自感嘆,難怪班門一個工匠之家,竟能與皇家後裔的朱家抗衡、盤旋數百年,其門中之技果然天工難敵。

就在此時,魯天柳的這層思維突然間混亂起來,模糊起來。緊接著快速淡去,所有線路圖形都消失掉,變成一片空白。

朱悟心笑了,魯家丫頭放棄這層思維是要進一步堅定自己破坎解釦的信心,不言放棄地把上一層思維醞釀的計劃做好。同時,也是防止自己洞三界發現到這想法並依此及時調整坎面,到那時他們唯一能做的真就是脫身而去了。

但事實上已經晚了。朱悟心收回洞三界,揮手示意。一個高手影子般飄到他的身旁,他低聲說了幾句。接下就是人員快速調動,設施迅速移動。兩袋煙的工夫,該改的坎都改了,該佈置的點也都佈置了。然後朱悟心便靜等該退去的乖乖退去。

魯天柳的臉色變得慘白,不,應該是慘白中還帶些慘綠。她知道自己的思想再次被朱悟心洞窺了,而且是自己極力掩蔽的深層次思想。對手如同鬼魅夢魘般的能力讓她極度恐懼。

但魯天柳並沒有馬上退走,而是將目光在周圍人身上掃了一遍。看得出,這是祈盼有誰能給她再找出一點辦法來。

那個吞雲吐霧的老頭站起身來,眼光也像煙霧般無法捉摸。但朱悟心不用洞三界就能推斷出,老頭要走。既然明知徹底沒戲了,就該知道進退,及早離開是非之地。果然,老頭沒有任何遲疑,轉身沿天溝溝沿往東,那邊有條通出山道路的土製棧道。

其實那條路本來也為朱家人馬控制,是剛才朱悟心調整坎面時故意留了出來。自己的目的是取到寶貝,眼下沒必要逼魯家人放手一搏。只需逼走他們,不干擾自己就行。

老頭一走,其他人都望向魯天柳。魯天柳猶豫了一下,最終銀牙咬咬嘴唇,嘟囔出一句什麼。於是除了殭屍一般的漢子,其他人迅速行動,也往土製棧道退去。

而殭屍一般的漢子反倒往朱悟心這邊跳過來兩步,雙手做出一個怪異動作。隨著這怪異動作,他指掌間發出一陣尖利的怪響,同時衣袖之中放出大股綠色煙霧,久久凝聚不散。所有聽到怪響和見到煙霧的人都感覺眼迷耳閉,心神一陣恍惚。

朱悟心沒動,朱家也有趕屍族的高手,所以他知道殭屍漢子在幹什麼。這是湘西言家的獨門技藝「屍敲門」,所謂,「屍敲門,閉色音,亂心性。」但這種技藝只用在近距攻鬥和逃遁疑敵。現在沒有近距攻鬥,那麼只會是逃遁疑敵。

果不其然,當週圍眼迷耳閉的人都恢復正常時,那殭屍漢子也已經上了棧道,消失在山壁轉角處。

如此結果,完全遂了朱悟心的心意。可不知道為什麼,此刻他卻反從心底生出隱隱的不安來。也許想要的來得太容易了,反會讓人覺得不自在。俗話說,太過安逸易生鬼,那這裡面會不會有鬼呢?

疑慮和不安止不住地從朱悟心心頭湧起。自己的洞三界能窺取到那個奇異女子深一層的思維,是僥倖?還是她放鬆了戒備?抑或深一層的思維後面還有佈局?

就在此時,朱家一個高手過來,打斷了朱悟心疑慮不安的思緒:「門長,南海潛網堂飛梟傳書,說已經控制正南方向寶構‘沐潮臺’,這兩日正召集奇工妙手和器具料材,只待妥當後立刻動手開構啟寶。」

這個極好的訊息讓朱悟心將心頭疑慮徹底拋到一邊,朱家竭財盡力數百年,還從未有過如此大好的局面。一天之中控住了兩個寶構正點。

「回信,讓潛網堂抓緊開啟。再傳令兩廣堂、福霖堂,讓他們盡出高手前往南海地界相助。」朱悟心這樣的安排是增援,也是為了相互監督。

「現在天色已晚,雰瘴未散。讓內圍坎面嚴守各位,外圍人手分班輪流巡查,等明日雰散天青時下溝啟寶。同時傳連號信,讓周圍各堂口將人馬聚攏過來護寶。」從這些佈置可以知曉,朱悟心不但天生異賦,而且謹慎老練,很有朱家一派的遺風。

第二天一早,朱悟心突然從滴血竹金絲軟榻上驚醒。可是山嶺間很寂靜,並沒有可以驚擾到他的聲響。啊!洞三界的感覺混亂了!不是!準確說是周圍可以窺覺的思維很混亂。怎麼回事?是山嶺之中自己臥榻附近來了大批的不速之客!魯家人又召集幫手回頭了?不對,那些思維中沒有自己窺知過的。這是一群自己從未接觸過的對手。

雖然局勢急變,但朱悟心沒有一絲慌亂。他鎮定地佈置手下,讓內圍收縮,先將寶構護住,然後親自帶外圍強手禦敵。他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對朱家門人也有足夠的信心,這群外來的不速之敵,不會是他朱家的對手。

江湖上訊息的傳播速度很快,江湖上訊息傳播起來非常誇張。其實早在朱悟心與魯天柳天溝邊上對峙時,已經有人將此地藏有至寶、得寶可得天下的訊息從江湖道散播開。所以當朱悟心昨晚安排人手啟寶護寶時,江湖上各路人馬也都朝這地方蜂擁而至。

南海「沐潮臺」的情形也一樣,藏寶的訊息不脛而走,多少江湖人也都往「沐潮臺」而來。朱家啟寶的人馬只能暫時放下啟開寶構的計劃,先集中力量御外敵護寶構。至於原先傳承魯家祖先遺願,世代在海上護寶的疍族,卻是悄沒聲息地匿跡而遁,誰都沒有注意到這樣一大群人的去向……

朱悟心沒有想到,這兩處的戰鬥持續了有三個多月。朱家在這段日子裡,幾乎是以一家之力對抗整個江湖。

在這種混亂血腥的戰鬥進行了六七天的時候,朱悟心於緊張焦慮中突然被點開了一個靈竅。於是他將整個事情前後思慮了一遍,結論是自己犯了個極大的錯誤。當時他立刻用朱家各種途徑的緊急傳令法,調北五堂人手,搜尋魯家人的蹤跡。但直到三個多月後戰鬥結束,都始終未曾尋到。從此,班門如人間蒸發,江湖上再未留下過絲毫痕跡。

倒是南海堂的朱家探子,在他們當地的南山寺獲取了一封書信。這書信是大理天龍寺無由大師以寺廟間傳遞僧文佛語的鴿通道送來的。寺中方丈看完信後,便獨自往疍族集聚地而去,並再未回寺。至今寺中記事文集《南山寺錄》中仍有十六任方丈脫俗神遊、無跡無歸的記載。

那書信上的內容並不多,大概意思是:「天寶兇穴歷數千年相衡已如陰陽,世人循其變為活已如家常,何必強求其疆其域,生靈福康為最大。西方天寶鎮兇毀蒼生無數,不如正東破碎地寶造就福地一方。承天意不如順自然,世人自會避兇就福,不必破其現狀。魯家後輩現應掩寶跡遁形,不為貪者利用。可用奇門遁甲‘描花引蝶’一局脫身,具體籌做須周密嚴謹,只能一人為主,以不知情者為助。」最後署名班門門長魯一棄。

得到這個資訊,朱悟心知道自己那天感覺到的鬼是什麼了。那鬼是魯家丫頭未曾讓自己洞窺到的第三層思維。而撲朔恍惚間讓自己洞窺的第二層思維其實是個反下坎,這坎是個為他們自己鋪設的脫身局,也是讓自己困在此處脫不了身的囚困局。而兩處的寶構也只是個「描花」,就是為了引朱家這隻蝶。自己是在為了不是寶構的寶構和整個江湖搏殺。

但朱悟心終究不肯就此死心。最終以犧牲朱門絕大多數手下為代價,安全安心地開啟了「寶構」。開啟比戰鬥簡單得多,朱家的奇工巧匠只用了兩三天的工夫就確定這兩處都為假寶構。雖然這樣的結果早就在朱悟心的心中了,但他仍然被無盡的悲憤和沮喪所淹沒。

朱家與江湖各路人馬西南、正南兩地數月之役,讓他門中人才凋零、人心漸散,自此一蹶不振。

離開雰霧中又多出幾許血腥的天溝時,朱悟心望一眼以石影水印偽制的寶構門戶,再望一眼茫茫翠綠連綿起伏的崇山峻嶺。山嶺的盡頭是天邊,天邊的盡頭有一抹縹緲的浮雲。寶構就在這延綿至天邊的山嶺中,天下能找到它的只有魯家後人。可天下又有誰知道魯家的後人在哪裡?或許他們就是天邊的那一抹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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