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論菊

暗黑者2:宿命 周浩暉 第2頁,共2頁

「現在你覺得呢?」丁科笑吟吟地問曾日華。

曾日華張了張嘴,「嘿嘿」地乾笑起來:「還真是能做到的……」

「讓每一株花都享受到充分的陽光,這樣的工作是不是比清理那些歪斜的植株更有意義?」丁科又轉過頭看著眾人說道。

「確實如此。」羅飛由衷地嘆了一聲。

「這就是我離開警隊之後所做的事情,十多年來從未停過。」說完這句話後,丁科輕輕地把鏡子放在一邊,然後他走到桌前,在羅飛對面坐下。曾日華也連忙跟過來,坐在了慕劍雲和尹劍的中間。

羅飛默默地看著丁科,眼神又平添了幾分肅然的敬意。他終於知道,這個慈悲的老人雖然早已不是一名刑警,但他從來沒有逃避過任何責任,他只是找到了另一種方法去化解世間的罪惡。這是一種更加溫和、更加合理的方法,同時也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智慧。

黃傑遠為丁科斟上了一杯熱茶。丁科略略喝了一口,潤了潤自己的嗓子。再抬頭環視眾人,卻見大家都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顯然還在回味自己剛才的那番言辭。他便「呵」地一笑,自嘲道:「我是不是把話題扯得太遠了?今天大家過來,可不是想聽我的這些碎嘮吧?」

眾人相視而笑。的確,他們此行的目的本是為了解開十八年前與eumenides身世有關的謎團,只是不知不覺間思路卻被丁科所引,紛紛陷入到關於罪惡因緣的思考之中。

而羅飛此刻又理清了一些思路,便看著丁科說道:「您剛才說的很有啟發性。如果能中止罪惡醞釀的過程,那很多案件根本就不會發生。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刑警全都失業才最好呢。」

「那隻能是理想中的狀況了。事實上,中止罪惡的難度比懲治罪惡要大得多。我當刑警的時候,號稱有百分之百的破案率;而我離開刑警隊之後,對於那些預料到的罪惡,最終能夠成功阻止的卻不超過一半。更遑論還有很多罪惡滋生的過程是如此隱蔽,在它爆發之前,你根本無法尋覓到它的蹤跡。」說到這裡,丁科沉痛地搖了搖頭,「唉,要舉這樣的例子,只要一條就足夠了。」

看著丁科黯然神傷的表情,羅飛知道對方肯定又是想到了丁震。這個老人一生都在與罪惡打交道,但最終卻未能阻止身邊至親的沉淪,這樣的局面著實令人嗟嘆。

若再深究起來,丁震的異變又和丁科對工作的忘我投入不無關係。當丁科嘔心瀝血要把陽光灑滿世間的同時,卻沒想到自家的秧苗正在黑暗中扭曲生長。其中的「因果」二字,又叫人如何能參得透?想到這裡,羅飛也免不了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不說這些了。」丁科仰頭向天,像是要將那些傷心的過往全部拋入雲端似的。良久之後,他終於收回目光,看著羅飛說道,「羅隊長,說說你們的來意吧,是不是為了‘一三○’案件?」

羅飛異常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想知道,我們是否還有機會阻止那個孩子?」

丁科略略沉吟了片刻,說道:「昨天你一說袁志邦為eumenides尋找了接班人,我首先便想到了那個孩子。我本來可以早一點阻止的,但我疏忽了,我沒想到他竟能蟄伏十八年去培養一個新的eumenides。」

羅飛的心緊縮了一下,反問:「那就是說,十八年前您已經知道了eumenides就是袁志邦?」

丁科點頭解釋道:「爆炸案發生的時候我雖然已經離開了警隊,但對於這麼大的案子,我也不可能坐視不管。我去你們宿舍調查過,也看過你的詢問筆錄。你對案發時間的描述出現了兩分鐘的誤差,而我知道你對時間的把握是極其嚴謹的。正是從這一點出發,我看破了eumenides作案的手法,他的真實身份也就不言自明瞭。」

羅飛露出苦笑。的確,那兩分鐘的時差正是袁志邦完美計劃中唯一的疏漏,只可惜自己在十八年之後才能看破,而當年就已看破的丁科卻為何要掩藏起這個秘密?

丁科明白羅飛所想,歉然長嘆了一聲:「當時袁志邦已經被炸成了廢人,我認為他不可能再繼續自己的瘋狂計劃了。而對於他的轉變,我又實在不忍心再進行追責——因為這件事情說起來,我們兩個都有擺不脫的干係。」

羅飛一愣,他之前猜到在「一三○」案件中,丁科和袁志邦之間或許發生過一些隱情,而這段隱情正是令袁志邦轉變的真正根源。可丁科為什麼要說自己也牽扯在其中呢?

「就像我們剛才討論過的,這世間諸事的因果真是糾纏不清。」卻聽丁科又在感慨地說道,「當年我有了退出警界的想法,於是就開始物色自己的接班人。你們知不知道我第一個選中的目標是誰?」

羅飛心中一動,隱隱猜到了什麼,但以他的性格可不願貿然說出自己的猜測。而一旁的慕劍雲則沒有那麼多的顧忌,脫口而出道:「難道是羅隊?」

「警校有史以來最優秀的學員之一。性格沉穩、思維敏銳、有著極為出色的捕捉細節的能力,這樣的人的確是最出色的刑警選材。」丁科看著羅飛說道,他的言辭中充滿了溢美之意,但又毫無做作的感覺。

羅飛心中卻是五味雜陳,酸甜交織。當年丁科到警校選材的事情他也知道,作為刑偵專業的學員,有誰不是躍躍欲試?只可惜丁科最終選定的卻是袁志邦,而羅飛則註定要踏上充滿荊棘的坎坷之路。現在知道丁科第一選擇原本卻是自己,在自豪之餘,羅飛心中更增添了幾分滄桑難耐的感慨。

慕劍雲問丁科:「那您為什麼又沒有選他呢?」她的語氣中也藏著深深的惋惜之意。

「因為在後來深入考察的時候,我卻發現他身上有一些‘汙點’。」丁科在回答慕劍雲的問題,但眼睛卻看著羅飛。

聽到這句話,眾人全都露出訝然的神色,目光也紛紛往羅飛身上聚焦過去。憑他們對這個刑警隊長的瞭解,真是想不出那所謂的「汙點」會是什麼。

在片刻的沉默之後,丁科一字一句地給出了具體的答案:「是他最先創造出了‘eumenides’這個角色。」

眾人一片恍然。羅飛則黯然閉上了眼睛:竟然是這件事情,出人意料但又合情合理——他和孟芸在警校裡的那番作為能瞞過別人,但又怎能瞞得過丁科呢?

「可那只是情侶間的遊戲而已。」慕劍雲忍不住要為羅飛打抱不平,「雖然做法不太妥當,但也不能上升到‘汙點’的高度吧。」

「我要挑選的是此後幾十年裡警界的棟樑,必須非常謹慎才行。」丁科看了慕劍雲一眼,用長者般的告誡口吻說道,「而當時還有另外一個人選,他各方面的條件也非常出色,我本來就有些難以權衡。正是羅飛的違紀行為讓我作出了最終的決定。」

慕劍雲當然也知道另外的人選是誰。「袁志邦——」她苦笑著說出了那個名字,「這次選擇恐怕是您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吧?」

丁科立刻搖了搖頭:「不,單從選擇上來說,我並沒有做錯什麼。袁志邦和羅飛都足夠優秀,而且又各有特點。羅飛性格內斂,有著冷靜和堅韌的品質,如果選擇他的話,他的發展會比較平穩,一步步走得非常紮實;而袁志邦則恰恰相反,他性格外向,有著非同一般的熱情和衝勁,所以我當時更看好他在短期內的發展前景。」

「可這樣的人往往不善於控制自己的情緒。」慕劍雲緊跟著說道,「如果他的熱情受到不當的引導,會很容易走上歧途。」

「你說得有道理。」丁科沉吟了片刻,「不過我當時並不擔心這一點。因為我選中的人會成為我的弟子,他又怎麼會受到不當的引導呢?」

慕劍雲不太忍心和老人再繼續爭辯什麼,但是對方要用袁志邦把羅飛比下去卻讓她無法接受。所以她猶豫了一下之後,終於又說道:「可是事實已經作了最好的印證。您選擇了袁志邦,而最終他卻成了真正的eumenides。」

「那並不是選擇的錯誤。」丁科再次強調。然後他沉默了許久,又喃喃地補充說,「如果一定要追究袁志邦轉變的根源,或許只有兩個字能夠解釋……」

「什麼?」慕劍雲追問的同時,羅飛也非常關注地凝起了目光。

丁科長嘆一聲,幽幽地吐出兩個字來:「宿命。」

「宿命?」這樣的回答似乎太過玄妙,羅飛等人紛紛皺起了眉頭,一時間並能不理解。

「宿命。」丁科把那兩個字又重複了一遍,然後他的視線重新聚焦在羅飛身上,「你、我、文紅兵,甚至還有那個孩子,每個人都牽扯在其中。很難說有誰做錯了什麼,但當所有的因素都糅雜在一起之後,便促成了袁志邦的轉變。對袁志邦來說,這或許就是他的宿命,沒有任何人能夠控制的宿命。」

羅飛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要說自己創造出eumenides這個角色,或許的確對袁志邦有所影響,但那個孩子當年才六歲,有什麼能力去改變袁志邦?丁科的這番說辭,實在是令人越來越困惑。

「那個孩子?」慕劍雲也提出了同樣的疑問,「他怎麼可能影響到袁志邦?明明是袁志邦影響了他的一生……」

丁科的目光在羅飛和慕劍雲的臉龐上緩緩地掃過:「我能猜到你們的想法。當你們來到這裡的時候,你們希望對‘一三○’案件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或者說,一個非常清晰的是非因果:到底是誰促成了袁志邦的墮落?到底該由誰來為那個孩子的悲劇命運負責?而真相卻是如此複雜,就像剛才我們看到的那些菊花,所有的因果都糾纏在一起——每個人都是源頭,每個人又都是受害者。」

「那真相到底是什麼?」羅飛終於按捺不住了,他直截了當地將那個最關鍵的問題拋了出來,「在‘一三○’劫持案的現場,局勢已經得到控制,袁志邦為什麼要射殺文紅兵?」

丁科默然不語,思緒彷彿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個時刻。當時袁志邦在屋中對劫持人質的嫌疑人文紅兵進行規勸。或許是因為袁志邦的口才的確了得,又或許是愛子的出現融化了文紅兵心底柔弱的親情,總之文紅兵強硬的態度已經明顯軟化下來。按照丁科的經驗判斷,這場劫持案很可能會以和平手段解決,於是他對身邊的幹警做出準備行動的手勢,同時繼續通過耳麥監聽著屋內的動靜。

可那耳麥中隨後卻傳來了令丁科難以接受的資訊。這段資訊忠實地記錄了現場的情勢變化,其中的事實真相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即使是丁科的助手黃傑遠對最後幾分鐘發生的事情也毫不知情。他只知道袁志邦被臨時任命帶著孩子進入現場,試圖對文紅兵進行勸服。可隨後卻發生了某個意外,袁志邦射殺了文紅兵,而丁科則隱瞞了一切,把這次射殺描述成了狙擊手的失誤。

現在羅飛終於把這個問題面對面地提了出來。於是所有人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丁科,等待他公佈答案。

當回憶的思緒漸漸平息之後,丁科終於開口了:「你說得不錯,當時在現場,局勢的確已經得到了控制。但隨後那孩子說了一句話,正是這句話導致了形勢瞬間逆轉。」

羅飛轉頭和慕劍雲對視了一眼,臉上均有意外之色。原先他們都認為是袁志邦操控著現場的局勢,從沒想過那孩子竟是其中的關鍵。驚訝之餘,羅飛立刻又追問道:「那孩子說了什麼?」

丁科神情酸澀:「當時我在耳麥裡聽見那孩子的聲音,他問他的父親:

‘爸爸,我的生日蛋糕買到了嗎?’」

羅飛等待了片刻,見丁科已沒有下文,便愕然道:「就是這句?」

丁科點點頭:「是的。你們可能並不瞭解,一月三十號正是文成宇的生日,而文紅兵曾經答應過孩子,會給他買一個漂亮的生日蛋糕。可是妻子重病在床,文紅兵早就一貧如洗了,到了那天真的叫山窮水盡,口袋裡連一張十元的大鈔都沒有。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才鋌而走險綁架了陳天譙,想要用這種極端的方法來討還自己的血汗錢。」

「我明白了。」聽丁科這麼一說,慕劍雲已品出了些滋味,「本來袁志邦就是通過父子親情來喚起文紅兵對未來的希望,可惜工作剛剛見到成效的時候,文成宇的這句童言卻一下子又把文紅兵拉回了殘酷的現實世界中。他連兒子的生日願望都無法滿足,本該融化心靈的親情瞬間變幻成了壓垮他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

丁科輕嘆一聲,預設了慕劍雲的這番分析。而一旁的羅飛等人只覺得鼻喉間酸澀難當,一種難以描述的壓抑感覺堵在心口,無從宣洩。

一個窮途末路的父親卻要面對一個充滿了美好幻想的天真孩童——這就是十八年前發生在那間小屋裡的辛酸畫面,而眾人都已經知道,這場殘酷的情感碰撞終將走向一個悲劇性的結局。

丁科用低沉的語調講述著這個故事最後的篇章:「聽孩子說完那句話之後,文紅兵的情緒便失去了控制。他再次向陳天譙追要欠款,而陳天譙卻一口咬定沒錢。文紅兵極為憤怒,他甚至對陳天譙進行了撕扯和毆打。鑑於他當時身負炸彈,這樣的肢體衝突是極為危險的。迫於這種緊迫局面,袁志邦不得不開槍,將文紅兵當場擊斃。」

原來如此。羅飛緩緩地搖著頭,唏噓不已。而慕劍雲還有點憤憤難平:「為什麼要用這麼極端的方式?那其實只是一枚假炸彈吧?」

「當時誰能知道炸彈的真假?袁志邦的舉措從現場警員的角度來說是沒有問題的。只是……」羅飛輕嘆了一聲,似乎難以言述。

「只是這結果實在讓人無法接受,是嗎?」丁科把羅飛說了一半的話補齊了,然後他又苦笑了一聲,「你是一個局外人,尚且有這麼深的感慨。袁志邦作為當事人,本身又對那個孩子有著一見如故般的深情,你可以想象他當時的感受嗎?」

羅飛默然閉上了眼睛,他實在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態度去審視那個人。曾經的至交好友,卻又凝固著十八年的仇恨,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自己該去體諒他嗎?可是當那個人把孟芸置於死地的時候,他又何曾為此後的憐憫留下一絲一毫的餘地?

卻聽黃傑遠回憶著說道:「我還記得當年槍聲響起後,我們衝進屋內時的情形:袁志邦緊緊地抱著那個孩子,不讓他轉頭看到父親死去的場面。而他自己則呆呆地站在原地,神色一片恍惚。而他本來是個開朗樂觀的小夥子,我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

「我當時也注意到了,」丁科證實了黃傑遠的說法,「他畢竟是第一次參與正式行動,結果就發生這樣的狀況。我很擔心他承受不了心理上的壓力,所以特意吩咐狙擊手頂下了射殺文紅兵的責任,希望袁志邦能借此避開這段是非。可惜這個安排並沒能達到理想的效果,當天晚上我找到袁志邦,看到他還在一個人坐著發呆。我知道他一定是自己想了很多東西,因為他一見到我,就紅著眼睛說道:‘丁隊,我真後悔,我後悔自己的槍法為什麼會那麼準。如果被我打死的人是陳天譙,那該多好?’」

羅飛等人面面相覷但又沉默不語。片刻後倒是慕劍雲坦然說道:「在座諸位恐怕潛意識中都會有類似的想法吧?不過大家都礙於身份,不能公開地表達出來。」

丁科肅然說道:「問題就在這裡了。我們每個人都會有最樸實的是非觀,但同時我們又都受到制度和規則的制約,並不會跨越雷池。但袁志邦卻不同,他的性情過於熱烈,難以控制。當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的思想已經完全受制於自己的情感,同時他也就失去了身為警察的準則。」

「是的,以袁志邦的性格,的確會這樣。」慕劍雲也附和著丁科的思路展開分析,「他原本是懷著極大的熱情投入到刑警事業中,希望能在此捍衛正義的尊嚴。可是第一次參加行動,他就眼看著正義的概念在自己的槍口下被扭曲了。這就像一個人正在往前奔跑,但剛剛上路就撞到了堅硬的牆壁上。如果這個人是羅飛,他會因此放慢腳步,同時思考該如何繞過這面牆壁。但袁志邦卻不一樣,他奔跑的速度太快,而他又是那種充滿張力、無法收縮的性格,所以他不會停下來,他只會在碰撞中掉過頭,從此跑向另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

羅飛看著慕劍雲點了點頭,自己和袁志邦的性格差異確實就如同對方所說的那樣。從大學時代開始,不管是在足球場上,還是男女情感問題的處理中,這樣的差異都盡顯無遺。

丁科對慕劍雲的分析當然也非常贊同。卻聽他又繼續說道:「此後過了大概兩個月,我的擔憂終於變成了現實——陳天譙遭遇了入室搶劫……」

「四七」劫案,羅飛接住了這個話題,「這起案子我們已經研究過,而且猜到袁志邦就是涉案的劫匪。」

慕劍雲則看著丁科:「您應該很快就查到袁志邦了吧?不過您再次把這件事情隱瞞了下來……」

丁科並不否認:「是的。」

「如果您當時沒有袒護他的話,以後的事情也許就不會發生了……」曾日華似乎頗有些抱怨地念叨了一句。

「那倒未必。」慕劍雲搖著頭道,「以袁志邦的性格,即使這起劫案讓他受到懲處,他成為eumenides的計劃也不會改變的。最多也只能拖延他展開殺戮的時間而已。」

丁科也點頭喟然嘆道:「唉,因果已經釀成,再要挽回就難了。而且我當年袒護袁志邦,也是出於無奈……」

「您就是心地太過慈悲。」慕劍雲搶著說道,「您既不忍心追責袁志邦,更不忍心從文紅兵妻子那裡追回賴以救命的錢款,所以您乾脆從警隊辭職,一走了之了。」

丁科露出苦笑,算是預設了對方的分析,然後他又說道:「不過我早就有退意了,一直拖著,只是還想培養一個接班人出來。而袁志邦的轉變讓我心灰意冷,從此在警界也就再無留戀。至於那起讓我難以決斷的劫案,更是讓我堅定了要從因果相連處化解罪案的想法。所以我很快便辭了職,專心去研究罪惡滋生的因緣關係。那時候誰能想到,袁志邦竟然正在策劃一個極為可怕的血腥陰謀?」

「您的確是想不到。」羅飛看著丁科說道,「因為其間還發生了一件事情,而這件事您可能並不知情。」

丁科的目光閃了一下:「什麼事?」

羅飛反問:「那年的‘三一六’販毒案您應該也參與了吧?」

「參與得不多,那起案子當時是由副局長薛大林直接指揮的。」丁科一邊回憶一邊說道,「我記得薛大林有個親信線人在其中起了關鍵性的作用,好像叫鄧什麼的……」

「鄧玉龍。」羅飛報出了那個名字,然後開始解釋此人和袁志邦之間的干係,「鄧玉龍在案發後侵吞了一半的毒品和毒資,他的行為雖然被薛大林發現了,但後者出於重重考慮,卻決定把這件事情私壓處理。不過他們之間的密談卻被局長辦公室的實習秘書無意間錄了下來,這個秘書名叫白霏霏,是袁志邦的前女友。鄧玉龍為了滅口,隨後把白霏霏害死,同時偽造出情變自殺的假象。袁志邦正是為了給白霏霏報仇,這才徹底走上了成為eumenides的不歸路。」

「還有這一節?」丁科訝然之餘,又唏噓著嘆道,「這樣的話,袁志邦轉變的整個歷程就非常清晰了……」

「嗯,‘一三○’案件是他思維的轉折點,他無法擺脫文紅兵之死帶來的壓力,並且從此對警察的職責產生質疑;而白霏霏遇害則讓他徹底背叛了警察之路,他堅信只有用自己的力量才能真正伸張正義;在這個時候,羅飛創造出來的eumenides一角就成了指引他反向前進的路標……在這一系列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袁志邦終於變成了一個常人無法理喻的怪物。」

慕劍雲又把這個過程詳細地描述了一番。而羅飛等人一邊聽一邊默默點頭,頗以為然。

「現在你們該明白我為什麼會用‘宿命’來解釋袁志邦的轉變了吧?」丁科感慨萬千地說道,「那麼多無法預料的事情卻偏偏都作用在了他的身上:如果羅飛沒有創造出eumenides,我就不會把袁志邦選在身邊;如果那個孩子沒有特別喜歡他,我也不會派袁志邦進入‘一三○’案發現場;如果那孩子沒有突然索要蛋糕,案件很可能就會和平解決;如果當時狙擊手的位置好一點,就不需要由袁志邦來完成射擊;如果白霏霏沒有遇害,袁志邦也不至於要用如此極端的方法去展開復仇的計劃……當上述一切都發生在他身上的時候,除了‘宿命’兩個字,還能怎樣去解釋呢?」

說這番話的時候,丁科再次展現出悲天憫人般的慈悲情懷,而「宿命」的理論顯然也包含著對袁志邦的寬容意味。他身旁的聽眾們也都隨之露出感嘆的神色,唯有羅飛黯然神傷,似乎仍然藏有解不開的心結。而沉默良久之後,他終於決定把這個心結傾吐出來。

「就算一切都是‘宿命’,可有一件事情,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他紅著眼睛說道。

「孟芸的死,是嗎?」丁科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心思,「——你無法原諒他殺害了孟芸。」

羅飛仰頭向天,深深地吸了口氣,把心中的痛楚勉力壓了下去。一旁的慕劍雲則背過臉去,似乎不忍心看到他的這副神情。

丁科卻又看著羅飛說道:「你知道嗎?他殺害孟芸,除了計謀上的需要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什麼原因?」羅飛的心不由自主地緊縮了一下。

丁科道:「因為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同時也是他最尊敬的對手。」

羅飛驀然一愣,而旁邊的尹劍等人也露出茫然的神情。唯有慕劍雲若有所悟般地點了點頭。

「袁志邦是個感情強烈,甚至無法自制的人,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當他準備踏上eumenides之路的時候,你就成了他心中最為忌諱的障礙。」丁科看著羅飛展開分析,「他無法割捨與你之間的深厚友情,但同時他又知道,你們必將成為誓不兩立的敵人,而且你的實力是他永遠也無法輕視的。這要求他必須徹底斷絕對你的情感,因為日後交鋒的時候,這種情感很可能成為他的致命死穴。」

羅飛皺起眉頭,似乎並不太理解。

丁科便問羅飛:「當你們成為不同陣營的敵人之後,你會不會因為自己的情感而放棄原則?」

羅飛斷然搖頭:「不會。」

「你能夠控制自己的情感,而袁志邦卻不能。這樣的話,如果你們將要生死相搏,在交手之前袁志邦就已經輸了三分。」

的確如此……羅飛假想出自己和袁志邦兵戎相見時的情形——那個傢伙有著豐富而又強烈的情感,而自己在任何時候都要冷靜得多。他漸漸品出了一些意味,痛苦地喃喃自語道:「他就是因此要殺死孟芸嗎?」

「很大的原因確是如此。袁志邦心思的細密與謹慎絕不亞於你,他很清楚自己的弱點,所以他必須想辦法斷絕和你之間的情感退路。與此同時,在他的計劃中又需要一個能證明自己死亡的無辜者,於是他便選擇了孟芸來擔任這個角色。只要孟芸一死,你們就會從朋友變成不共戴天的仇敵,永無迴旋的餘地。他的情感弱點也就不再存在。」丁科這樣分析一番之後,又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而且從各方面來看,孟芸又都非常符合計劃的要求。甚至可以說,他的計劃正是因為孟芸的存在而變得完美。」

「不!」羅飛聽到此處忽然抬起頭來,非常堅定地反對道,「恰恰相反,是孟芸讓他的計劃出現了瑕疵。他的如意算盤正是被孟芸擊得粉碎,如果運氣再差一點,他可能在十八年前就灰飛煙滅了!」

丁科一怔,轉念想想,似乎又的確如此。他黯然搖了搖頭,心中唏噓不已:袁志邦、羅飛、孟芸,這三個難得的警界天才卻偏偏要糾纏於那段無奈的紛爭中,而他們的實力又是如此接近,因此註定要走向一個三敗俱傷的、令人無比痛惜的結局。

隨著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被一幕幕地呈現出來,太陽也在這個過程漸漸西沉下去。丁科此刻抬頭看了看天色,轉過話題說道:「快到五點了吧?你們難得到我這裡來一趟,今天不如就留下來吃個晚飯,大家也可以多聊一會兒。」

「怎麼好意思打擾您?」羅飛連忙推辭說,「我們一塊兒找個飯店聚聚吧,我來請客。」

丁科笑道:「有什麼打擾的?我在屋后辟了幾塊菜地,各種時令果蔬都長得不錯,只要去採摘一些,洗洗弄弄,一頓飯也就出來了。」

「是嗎?」慕劍雲立刻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來,「還有菜園子?我現在就想去看看呢。」

「就在屋後。」丁科伸手一揮,「黃傑遠,你帶慕老師過去,揀最新鮮的果蔬,多摘一點過來。」

黃傑遠應了一聲,領著慕劍雲往院外走去。曾日華便坐不住了,打了個招呼也跟在了兩人的身後。

「尹劍,我們也過去幫幫忙吧。」羅飛一邊吩咐自己的助手,一邊也想站起身來。但這時他的身體卻一滯,被丁科在桌下用腳尖鉤住了小腿彎。

羅飛心中一動,便順勢凝住了身形。一旁的尹劍不覺有異,自顧自地追出院子去了。

丁科目送著眾人的身影消失在屋後,這才轉頭對羅飛道:「羅隊長,我有件東西要交給你。」

「哦?」羅飛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毛,既然對方搞得這麼神秘,這東西必然會有些玄機。

丁科把手探入上衣口袋,摸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羅飛認得那是一卷微型磁帶,在電腦時代之前,警方常用此作為監聽錄音的工具。

而丁科不等羅飛發問,便主動解釋道:「‘一三○’案件的時候,袁志邦進入現場時佩帶了監聽裝置,因此當時的狀況是有錄音資料的。當年因為我出於保護袁志邦的目的,在警方記錄中隱瞞了許多事實。為了不讓真相埋沒,這卷錄音資料我一直儲存著。你拿回去聽聽吧,文紅兵被射殺的前後經過都在裡面。」

羅飛伸手收起那捲錄音,同時略有些奇怪地問道:「您剛才怎麼不拿出來呢?」

「我不想讓其他人看見——」丁科眯著眼睛說道,「因為這錄音帶裡的某些內容是不能讓那個孩子知道的。」

聽到這話,羅飛心中不由得一驚,同時品出了兩層隱義。他立刻便壓低聲音問道:「您覺得我身邊的人會有問題?」

丁科沒有直接回答,他沉吟著說道:「據我瞭解,‘一·一二’案件的檔案只儲存在公安局檔案室裡,並沒有錄入到電腦庫中。如果說eumenides從來沒看過那些檔案,你覺得有可能嗎?」

丁科的話語有些跳躍,但羅飛非常理解其中的邏輯關係。eumenides憑一己之力查到了「一·一二」案件的真兇,如果說他從沒有參考警方此前的檔案記錄,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但警方的記錄又只儲存在公安局內部,eumenides要通過什麼渠道才能得到呢?

這個問題不想則已,越是深想便越是駭人。須臾之間,羅飛的額頭竟細細地滲出了汗珠。

「你也不用太緊張了。」丁科此刻反又寬慰羅飛道,「我也只是隨便猜測,並沒有什麼憑據。不過既然你有心阻止那孩子繼續作惡,我們就得格外小心才行。所以這帶子裡記錄的真相,暫時只能讓你一個人知道。」

第一個問題尚未解決,第二個問題又緊跟而來。羅飛緊蹙起雙眉:「難道您剛才描述的都不是事實?」

「事實是事實,只是並不完整。」丁科意味深長地直視著羅飛,悠悠說道,「既然我們想要阻止罪惡繼續發生,那我們要做的,應該是切斷罪惡滋生的因果聯絡,而不是去追求因果的根源。」

羅飛似懂非懂地舔了舔嘴唇,而他的目光則緊緊地盯著手中的磁帶——在那裡面到底還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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