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論菊

暗黑者2:宿命 周浩暉 第1頁,共2頁

十一月十一日下午兩點五十一分。

在秋意漸濃的日子裡,下午兩點到四點或許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分。倦倦地睡個午覺之後,在明媚的陽光下走一走,可以把渾身的筋骨都暖暖地曬開;而秋風清冽,帶著並不寒冷的涼意,更能洗去人們身上的凡塵濁氣。

羅飛此刻便在享受著這種舒適而又清爽的感覺。而他的心情也是一片明朗,因為曾遮蓋住他雙眼的許多迷霧似乎都到了消散的時候。

他正站在一間獨門獨戶的庭院門口,腳下是未經修葺的土路,身後則是一片茂密的果園。很顯然,這裡已遠離城市,屬於地地道道的農村地區。

像這樣充滿鄉土野趣的地方羅飛已經很久沒有踏足了,而他今天來到這裡是因為他面前的這個小院正是丁科隱居的住所。

慕劍雲和尹劍跟在羅飛的身後,就連極少出外勤的曾日華今天也沒有落下。拜訪一個警界中近乎傳奇的前輩,這樣的機會又有誰願意錯過呢?

和丁科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三點,羅飛等人提前十分鐘便已來到了院門外。院子圍牆是用籬笆紮成的,裡面的人很容易便能看到院外的動靜。所以羅飛還沒有敲門時,已經有人從屋裡走出來開門了。

來人正是黃傑遠,一天來他寸步不離地守在丁科身邊,保護對方安全,並且和警方保持著即時的聯絡。他開啟院門招呼著羅飛等人:「進來吧。丁隊剛剛在說,你們快到了呢。」

羅飛等人走進院子,卻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撲鼻而來。定睛看時,原來院子裡闢出了一塊小小的花園,裡面的菊花開得正盛,那股幽香也正是來自其中。

「丁老真是有雅緻。難怪能十年都不露面,原來是找到了這麼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慕劍雲忍不住感嘆著說道。

「真是感覺不一樣呢。長年住在這個地方,一定能延年益壽的吧?」曾日華立刻附和著說道,而羅飛和尹劍雖然沒有言語,但眼神中也分明流露出讚賞的神色。

「既然大家都喜歡這裡,那我們不如就在院子裡坐坐。」伴隨著那特有的蒼勁男聲,那個老者從屋裡走了出來,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道,「今天風不大,屋外也敞亮,不像房間裡那麼侷促。」

羅飛等人紛紛表示贊同。於是尹劍便和黃傑遠一起從屋內搬出桌椅板凳之類,黃傑遠還給眾人都斟上了泡好的茶水,好像他已經成了這裡的半個主人。

丁科自己倒不急著落座。他提起一個水壺,走到園子裡給那些菊花澆起水來。他的神情安詳、動作輕緩,在秋日的陽光下倒像是個閒居的書畫先生一般。

「丁老,您這一天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的狀況吧?」慕劍雲有意要挑起些話題。

「你是說那個殺手嗎?他不會來找我的——你們盯我盯得那麼緊,他怎麼敢來?所以我這一天過得正常得很。」丁科收起水壺,目光看向院外的遠處,又輕輕地嘆了一聲,「唉,昨天送走了我的兒子,我最後一個心思也算是了啦……」

眾人都默然不語,對於這樣一個失去兒子的老人,他們實在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片刻的凝望之後,丁科從落寞的情緒中恢復過來,他轉過頭來看著慕劍雲,嘴角微微地挑了挑:「你倒是應該關心關心你的同事們,昨晚一夜都沒休息好吧?」

慕劍雲看著羅飛會意地一笑,羅飛則無奈地癟了癟嘴。昨晚他帶著尹劍在附近村口守了一整夜,防的就是eumenides會突然造訪丁科。而自己的這些動作都無法瞞過丁科的眼睛。

這一夜雖然辛苦,但與羅飛此行的期待比起來,這點辛苦實在是微不足道。

羅飛最初把尋訪的視線關注在丁科身上,是因為eumenides很可能為了身世之謎而找到丁科,所以丁科便成了追查eumenides蹤跡的一條潛線上索。而現在這條線索似乎又有了某些更加重要的意義。

從目前掌握到的情況來看,有一個關鍵之處已確鑿無疑:在十八年前的「一三○」劫持人質案中,袁志邦在局勢已得到控制的情況下射殺了文成宇的生父文紅兵。而三年之後,文成宇被袁志邦選定為eumenides的繼承者。其中的變化使人不得不對袁志邦當年射殺文紅兵的動機產生深入的聯想。

而對此事的真相最為敏感的無疑就是文成宇本人。他被袁志邦精心培養成執行血腥正義的殺手,可他卻未必真正理解自己為什麼要成為eumenides。十多年來,他的思想一直被袁志邦操控著,能有多少行為是出於他自身的價值思考?而現在袁志邦已死,文成宇的自我思維開始釋放出來,他必須去探詢自己存在的意義。

對文成宇來說,他生命的轉折點就是十八年前生父的死亡。如果那次事件被證實是袁志邦刻意所為,那文成宇身為eumenides的精神基礎就會瞬間崩塌,他會知道自己只不過是一個棋子——被袁志邦利用以實現後者殘酷計劃的棋子。

文成宇將在痛苦的反思中迎來再生,而與之相伴的則是eumenides的徹底死亡。

這或許是羅飛最願意接受的結局,他必須終結eumenides,但卻並不需要終結那個命運多舛的孩子。

是鄭佳的突然出現讓羅飛看到了書寫這種結局的希望。通過那個女孩兒,他看到了文成宇愧疚和彷徨的情緒;看到了文成宇正彷徨站在人生的另一個路口,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前行;他知道文成宇的精神世界正在尋找下一個導師。

羅飛當然要在這個時刻站出來,他要將那個從未把握過自己命運的孩子引往光明的方向。

現在他已經找到了對方的心靈之門,但他還缺少開啟這扇門的最後一把鑰匙。

那鑰匙的秘密就掌握在眼前這個正在澆花的老者手中。

羅飛有著急迫的慾望去了解那個秘密,不過當他真的坐到這個院子裡,面對著那個老者的時候,他的心卻又突然沉靜下來。就像是進入了洞房的新郎官,當新娘子就坐在床頭的時候,他往往卻不敢去揭開那塊夢寐已久的紅紗。

紅紗下究竟會是一張什麼樣的容顏?羅飛需要一點時間來調整一下,做好準備迎來那個會決定結局走向的答案。

他端起面前的茶水,輕輕地啜了一口。一股清冽的香氣在唇齒間蔓延開,像這菊花小院一樣,給人帶來爽快無比的感覺。

丁科看起來更不著急,他仍在耐心地打理著園子裡的菊花。澆完水之後,他又開始撥弄那些花枝。

曾日華一直在認真地看著丁科,當後者在觀賞一株紫色重瓣菊的時候,他忽然張嘴來了一句:「這株花應該剪一剪了。」

「哦?」丁科略略回過頭來,「你也懂花?」

「我父親喜歡養花,所以我稍微知道一些。」曾日華「嘿嘿」地笑著說道。

丁科用手輕托起那株碩大的花冠:「嗯,那你說說看吧,這花為什麼要剪?該怎麼剪?」

曾日華伸手在頭皮頂上撓了撓,扭捏起來:「我也就是隨口一說,這養花的門道多著呢,我怎麼敢在您面前班門弄斧?」

羅飛看看慕劍雲,兩人相視一笑。想不到像曾日華這樣大大咧咧的人,在丁科面前竟也有了幾分拘謹。慕劍雲便笑著鼓舞曾日華道:「讓你說你就說好了。就算說得不對,也正好讓丁老幫你指正指正。」

「好吧,那我就胡亂說了啊。」曾日華站起身走到花園邊,對那株菊花又仔細觀察了片刻,然後他似乎又增添了幾分信心,直起腰說道,「你們看這株菊花,它明顯長歪了嘛,枝條已經侵略到其他花株的地盤上。這樣的話,旁邊挨著它的菊花,還有它自己的生長都會受到影響。所以應該把它伸出來的枝條剪掉才行。」

羅飛等人雖然沒有走到花株邊,但基本上也能看清楚了。那株紫色的菊花雖然開得豔麗,但株乾的確是長歪了。所以它的花朵已經侵犯到了邊上的另外一株菊花,把後者的枝梢都壓彎了。

「剪掉的話太可惜了啊。」慕劍雲憐惜那花兒開得妖嬈,對曾日華的說法便有些遲疑,「再說就算剪掉,以後還是會長出來吧?到時候怎麼辦,還得再剪嗎?」

「這花開得是好,但是影響到旁邊的植株就沒辦法了啊。」曾日華衝慕劍雲無奈地攤了攤手,「不剪的話,以後這兩株花都長不好。而且我看這株花根莖出土的時候就是歪的,這樣的話,以後再長確實還得有問題。要徹底解決就只能把它連根挖掉了。」

說完這番話之後,曾日華便用期待的目光看著身旁的丁科,不知道自己的觀點能否得到後者的認可。

丁科卻不置可否,他轉過頭看看坐在院子裡的羅飛等人,問道:「你們覺得呢?」

慕劍雲聳聳肩膀,沒有再說什麼——看來她認為曾日華的話是有道理的。

羅飛和尹劍也各自點頭,他們雖然沒有種過花,但是看到那兩株菊花糾纏干擾的樣子,也覺得確實需要處理一下了。

見沒人說話,丁科便把目光又看向自己的徒弟,直接點名道:「黃傑遠,你來說說看吧。」

「我昨天就覺得這朵花有點彆扭——」黃傑遠看來也沒有什麼異議,「完全長歪了,還影響別的花,不如就刨掉吧。」

丁科輕輕地「嗯」了一聲,他俯下身,伸手在那朵紫色的菊花上輕輕地撫摩著,目光專注,不知在想些什麼。

「每一株花都是丁老的心血啊。」羅飛揣摩著丁科的心思,「雖說是長歪了,但要刨掉還是會痛心的。」

丁科無聲而嘆,似乎對羅飛所言頗有觸動。然後他直起身看著那兩株糾纏在一起的菊花,又獨自沉吟了片刻後,忽然問道:「為什麼你們沒有人提議把另外一株菊花處理掉呢?」

「另外一株菊花長得很正常啊,」曾日華立刻晃著腦袋反問道,「幹嗎要處理它?長歪了的那株才是整個園子裡的‘害群之馬’。」

丁科抬眼看著不遠處的羅飛等人:「你們也都是這麼想的吧?」

眾人紛紛點頭,對曾日華的觀點都沒有什麼異議。

「諸事都有因果。這兩株菊花糾纏在一起,原因就是紫色的那株長歪了。而且那株菊花雖然開得旺盛,但它傾斜的枝幹卻與其他的菊花很不協調,影響到了整個花園的美感。所以如果要進行修剪的話,肯定應該對這株長歪了的菊花動手啊。」羅飛先是按自己的想法闡述了一番,然後又留了些餘地問道,「不過丁老既然丟擲這個問題,想必是另有些見解的。」

「諸事都有因果……說得不錯。因為這株菊花長歪了,不僅干擾到另外一株菊花,也與花園整體的氛圍格格不入,所以就該把它處理掉——這個道理說起來,如同天經地義一般。」說到這裡,丁科停頓了片刻,話鋒忽又一轉,「不過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株菊花為什麼會長歪呢?」

眾人都是一愣,對這樣的問題似乎毫無準備。曾日華也撓起了腦袋:「為什麼長歪?這個我可真的不知道……問問我家老爺子或許可以。」

丁科笑了笑:「不用那麼麻煩——這裡面的原因我是知道的。花株出土之後如果向著某個傾斜的方向生長,不外乎有兩種情況:第一,是由於周圍其他菊花遮住了陽光,只在這個方向上留下了一絲縫隙,所以這朵菊花出於追逐陽光的本能,就只能長成這副傾斜的樣子;第二種可能則是這朵菊花的根莖在泥土中受到了其他菊花根莖的擠壓,以至於它的枝幹在出土之前就已經傾斜了,這樣它長大之後,便會在地面上侵佔到其他菊花的生長空間。」

「原來是這麼回事。」曾日華恍然大悟般地點著頭。他先是變換角度觀察了會兒陽光照射的現狀,然後又把腦袋埋在菊花根莖部位仔細研究著,恨不能立刻便把泥土也挖開,一窺究竟。

羅飛聽完丁科的這番講述之後則微微垂下了頭,他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唇邊時卻又停了下來,雙目緊盯著杯子裡碧綠的茶水,思緒像是凝住了一般。不過他並沒有太長的思考時間,因為丁科的下一個問題很快又拋了出來:「羅隊長,現在對於園子裡的這些菊花,又該怎樣去解‘因果’這兩個字呢?」

羅飛無奈地搖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旁邊的慕劍雲等人也都明白他此刻的困擾所在。此前羅飛贊成清除那株長歪了的菊花,正是從「因果」的角度去分析的:因為那株菊花長歪了,干擾到了其他的菊花,所以該當對它進行清理。可現在看來,那菊花之所以會長歪,卻又是由於其他菊花干擾在先的緣故。那麼要追究最初的始作俑者,難道要把周圍遮擋光線的菊花全都清除,或者刨開泥土,對下面糾纏的根系先做一番清理嗎?

見羅飛被自己的話繞了進去,黃傑遠便忍不住要幫對方解個圍:「不管怎麼樣,從花園整體的利益來看,總還是要把那株長歪了的菊花處理掉吧?這是最簡單的方法。不可能為了這一朵花,而把其他許多花兒都牽扯進來。」

「這確實是最簡單的方法。」丁科點著頭,右手又搭在了那朵嬌豔的紫色菊花上,「不過對於這株菊花來說,是不是很不公平?當初由於其他花兒的原因,它不得不傾斜生長;現在又嫌棄它長歪了影響到整體的利益。那麼它的一生,豈不是註定了無路可走?」

眾人全都沉默了。就連曾日華此刻也品出了丁科這番話語的玄機——他顯然已不僅僅在評論花朵,而是蘊藏著更為深刻的隱義。

就在這片沉默的氣氛中,丁科的手忽然一沉,握住了那株菊花的莖稈,將整株花兒連根拔了起來。他的這個動作毫無預兆,旁觀者根本沒有阻攔的機會。大家都是一愣,慕劍雲更是忍不住叫出聲來:「丁老,您……您怎麼真的拔了?」

丁科「嘿」了一聲:「這不是你們剛才一致認同的方案嗎?」說話間,他將那株菊花輕輕扔到了地上。花朵依舊鮮豔,但在離開泥土之後,很快便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慕劍雲看著那株殘花,目光中隱隱透出惋惜的感覺:「話是這麼說的……可是長歪了又的確不是它的錯——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處理方法嗎?」

「沒有更好的方法。」羅飛終於再次開口,而這一次他的態度似乎更加堅定,「因為它已經長歪了,為了整體的利益,就必須把它清除。」

丁科用炯炯的目光注視著羅飛:「你說得沒錯。清除掉那些會妨礙集體利益的植株,這根本就是園丁工作中的守則。但無論如何,這種選擇並不是在遵循‘因果分析’的理論。如果要分析因果,那我們往往就找不到最終的答案。羅隊長,你當警察也有十多年了吧?在你手上破獲的案子不計其數,應該很明白我說的道理。」

羅飛心中一凜,在丁科言辭的牽引下,他的思緒飛出了小院,將觸角探入到諸多過往的時空中。

那些曾經被他苦苦追尋的罪犯們一一齣現在他的眼前,各自帶著扭曲歪斜的人格。而當羅飛試圖分析那些「人格」背後的因果時,他的腦袋卻變得如脹裂般疼痛無比……當這些人走向黑暗歧途的時候,又是誰將那條道路鋪在了他們腳下?

這些問題羅飛以前也試圖思考過,但終究會以放棄而告終。這一次也一樣。

「的確是找不到答案。」羅飛輕輕地嘆了口氣,「也許我們的行為本來就不該受‘因果’的想法支配。我們只是在執行規則,讓整體利益變得更好的規則。」

「你是在逃避這個問題……」丁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再次向遠處望去。他的眼角微微垂下,露出悲傷、痛苦、歉疚等諸多情緒交織在一起的複雜神色,然後他又輕輕地說了句,「可如果無法逃避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羅飛心中一動:無法逃避?是了……他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兒子。

片刻之後,羅飛的猜測得到了印證。當丁科轉過身來的時候,他的目光看向了黃傑遠。

「我知道你會埋怨我,」老人用蒼涼的語調說道,「埋怨我當年不辭而別。可是我又能有怎樣的選擇?當你看到自己的兒子長成了傾斜的植株,你又怎麼可能不去尋找那些導致他扭曲生長的原因?可找來找去,最終的源頭卻在自己身上。」

眾人知道丁科即將言及「一·一二」血案背後的隱秘,不由得全都豎起耳朵凝神傾聽。而丁科此刻又轉目看向了慕劍雲:「慕老師,黃傑遠向我轉述了你們分析案件的過程。我很佩服你在心理學方面的見解,我的兒子確實就像你說的那樣。」

慕劍雲略一點頭。能受到警界傳奇人物的誇獎本是件令人欣喜的事情,但她無法在這樣的情境中露出笑意。

卻聽丁科繼續往下說道:「我妻子在二十多年前就離開了我——我並不恨她,那個時候我每天都忙著查案子,對家庭的付出實在太少,是個女人都會離開我吧?只是丁震少年時無意中撞見了我妻子和情夫親熱的畫面,而這個畫面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陰影。當他長大之後,他不敢和女性交往,因為他只要一想到那個畫面,他就無法表現得像個真正的男人。」

丁科的話說得有些隱諱,但羅飛等人都聽明白了:因為少年時撞見母親和別人偷情,使得丁震患上了心理性陽痿。這應該就是慕劍雲所說的「隱性自卑症」的根源。

「不過這些情況我當時並不知道。」丁科幽幽地嘆了一聲,「我只是奇怪,為什麼我兒子三十出頭了,各方面條件都那麼優秀,但一直都不找女朋友呢?我不光奇怪,而且還很著急。於是我就總是催促他,希望他儘快成家。他終於被我逼得沒辦法,只好——」

慕劍雲輕輕打斷了丁科的話:「丁老,您別說了。下面的事情我們大概都能猜到……」

羅飛也默默地點著頭。有了丁科這段自述,再加上先前慕劍雲對案犯的心理學描述,當年那場血案的前後過程便基本清晰了:面對父親的壓力,丁震只好硬著頭皮去找女人。因為心理上的隱疾,他不敢追求自己心儀的女子,而是先把目光盯在了各方面條件都很一般的受害人身上,希望能從對方那裡找回男人自信的感覺。而受害人卻對他進行了言語羞辱,最終釀成了慘案的發生。

丁科知道大家不願讓他再繼續那段痛苦尷尬的回憶,他便沉默著接受了這番善良的用意。片刻之後,他苦笑著說道:「現在你們該明白了,真正應該為那起血案負責的人,正是我自己——這就是我為什麼要隱居十年的原因。」

是的,羅飛完全體會到了丁科當時兩難的情感抉擇:他既然認為自己才是這場「因果」的起始點,又怎麼忍心看著兒子獨自承受所有的罪過?但殘酷的事實又讓他無法面對,他只能選擇退隱,直到那段孽債徹底結束。

羅飛的思緒同時也由這一點引申了出去。等老人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之後,他便又問道:「那您十八年前從警隊辭職,也不僅僅是身體方面的原因吧?」

丁科看看羅飛:「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你只猜對了一半。」

羅飛「哦?」了一聲,不太明白「對了一半」是什麼樣的概念。

「十八年前我辭職確實和袁志邦有些關係。」丁科道,「不過即使沒有袁志邦,我也不會在刑警隊繼續待太久。」

通過先前的交流,羅飛已經看出丁科是個洞察敏銳、思維極深同時又心性慈悲的老人,所以他猜測當年袁志邦墮落之後,丁科同樣不忍心制裁對方,所以才會辭職。但現在看來,此事還有其他更重要的隱情。

「那就是說您本來就有了退意?」羅飛沉吟著問道,「為什麼?」

丁科正色看著眾人:「因為當時我已經認識到,刑警工作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這樣的話突然從一個警界傳奇的口中說出來,實在是太過出人意料。羅飛等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無法理解:懲治罪惡、維護正義,這樣的工作怎麼會沒有意義?

丁科早已料到眾人心中的困惑,於是他緊跟著開始解釋:「我們的工作,只是在清理那些長歪了的植株,而這些植株為什麼會長歪呢?警察的職責要求我們,不管長歪的植株本身有沒有過錯,我們都必須把它清理掉。當我們嚴格去執行這個職責的時候,就不得不迴避對於‘因果’根源的思考,因為這種思考往往會讓我們對職責的合理性產生質疑。」

「難道他贊同袁志邦的理論?」慕劍雲悄悄附耳對羅飛說道。的確,丁科這番話語中隱隱有質疑法律規則的意思,而袁志邦正是在這種思維的引導下走上了成為eumenides的道路。

在慕劍雲說話的同時,丁科的眼睛一眯,目光已向著她急射過來。而慕劍雲話音剛落,丁科便搖著頭道:「不,你錯了。」

慕劍雲臉一紅,露出尷尬而又驚訝的表情。她說那句話時近乎耳語,不知數米之外的丁科如何能夠聽見。

羅飛則心中有數,從丁科剛才注視慕劍雲的神態可以看出,這個老者應該能讀懂唇語——作為警界曾經的傳奇,其細緻入微的觀察能力由此可見一斑。

尹劍等人並不知道慕劍雲說了什麼,所以聽到丁科的駁辭後均有些茫然摸不著頭腦。好在丁科緊接著又詳細解釋道:「我的觀點不但和袁志邦不一樣,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他一邊說,一邊又轉頭看向腳下的那片花園,然後用誘導的口氣問道,「你們想想,對剛才那些糾纏在一起的菊花,如果按照袁志邦的觀點,會怎麼來處理呢?」

眾人各自凝思了片刻,慕劍雲則搶著回答說:「長歪了的那株菊花他肯定是要清理掉的。而那些遮擋住陽光的、根莖侵略到其他花株的,他多半也不會放過。」

羅飛低聲附和了一句:「不錯。」

丁科也點了點頭:「是這樣的。袁志邦把自己當成法律之外的審判者,他存在的意義就是要去追究那些制度之外的責任。所以他會用最無情的手段來整治這片花園,所有‘不良’的花株都在他的清理範圍之內。」

「那您呢?」慕劍雲目光閃閃地看著丁科,「您又是什麼觀點?」

丁科幽幽地一嘆。他揹負起雙手,仰頭看著天空,良久之後才道:「我認為沒有任何一株花是理應受到清理的——不僅是被迫長歪的那株,其他所有的花株,不管它們是否妨害到別人,我們都缺乏足夠的理由去懲罰它們。因為每一株花都有自己的‘因果’,我們根本無法追溯出一個真正純粹的‘罪惡之源’。」

慕劍雲頗為感慨地「哦」了一聲。丁科如此的處事態度與他先前的諸多言辭能吻合起來,給人一種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恍然感覺。而更加令人唏噓的是,同樣都對制度本身存有疑慮,但丁科和袁志邦又分化出了兩條完全不同的心靈之路:一條是極端的無情,一條卻是極端的慈悲。

難道丁科就是因為這樣的慈悲情懷,所以要拋棄陪伴其半生的刑警生涯?

帶著這樣的疑問,羅飛終於再次開口了。「按照您的說法,難道我們就什麼都不用做嗎?」他直言不諱地表達出自己的質疑,「因為找不到‘因果’的根源,所以就任憑那些花株互相糾纏、干擾?這樣下去,整個花園都會受到破壞吧?所以這種看似‘慈悲’的方法,最終卻有可能導致最‘無情’的結果。」

丁科緩緩地搖了搖頭。「你理解錯了,」他直視著羅飛的雙目說道,「我並沒有說什麼都不做。當我們考慮整體利益的時候,清理歪斜的花株當然也是必要的手段。事實上,我也曾把二十多年的時光投入到類似的工作中。在這二十多年中,我破獲了無數的案件,一茬又一茬的傾斜花株在我手中遭到清理。可我卻看不到那花園變得更加美麗,反而有更多的扭曲的枝幹在不斷地生長出來。終於,我開始漸漸地明白,那個一直被我們迴避的問題恰恰才是事情最關鍵的所在。」

「我們一直迴避的問題……」羅飛喃喃地愣了片刻,「說來說去,還是

‘因果’這兩個字嗎?」

丁科凝起目光道:「是的。」

「我大概明白了您的意思。您想說,那些歪斜的植株已是所有問題最末端的體現,僅僅去治理它們並沒有太大的意思,我們應該去解決更加本質的問題。」羅飛一邊說一邊觀察著丁科的表情,在得到對方肯定的示意之後,他又話鋒一轉,「可是我們根本無法找到‘因果’的根源。就像您剛才說的,園子裡的每一株菊花都是一種‘因’,但它同時也在承受著另外的‘果’,諸多

‘因果’糾纏在一起,除了末端的治理之外,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

丁科微微一笑,回答說:「我們的確找不到‘因果’的源頭,但我們卻可以切斷‘因果’傳遞的途徑。」

羅飛的眼神一亮,似乎品出了些味道。一旁的慕劍雲也全神貫注地傾聽著這兩人之間的交談,她的思維絲毫沒有落下。只是曾日華和尹劍這兩個年輕人此刻卻顯出了茫然的神色,好像越來越聽不懂了。

丁科仍然以院子裡的花園作為比喻,繼續詳述自己的思想:「你們看看這些花兒,每一朵都有自己的生長之道。它們在影響別人,同時也不可避免受到別人的影響。而一個好園丁究竟該做些什麼?只是去清除那些歪斜了的花株,還是其他更有意義的事情?」

眾人的思緒都被調動了起來,所謂更有意義的事情,會是什麼?

而丁科已經在給出一些答案:「如果知道花株的根系會互相擠壓,那麼在播種的時候,就該留下更大的空間;如果知道光線會受到遮擋,那我們為什麼不創造出更多的陽光?當這些問題解決之後,便不會再有歪斜的花株產生,我們也就不會再陷入規則和情理的矛盾衝突中。」

羅飛正在暗自點頭之時,卻聽曾日華嘀咕著說道:「可是有些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呀!就比如說這陽光——我們怎麼可能創造出更多的陽光來?園子裡這麼多的菊花,終究會有幾株享受不到充分的陽光,別人是沒有辦法幫助它們的呀。」

「辦法總是有的,只是看你願不願意去做。」丁科指著園子裡的一株幼菊問曾日華,「你看到那朵菊花了嗎?你覺得它現在有沒有可能享受到陽光?」

那朵幼菊長得尚矮,而且又處在花園東邊的位置,漸漸西去的陽光便被前面高大的植株遮得嚴嚴實實,幼菊只能委屈在昏暗的環境中。

曾日華晃了晃腦袋說:「除了把它東邊的菊花清理掉,否則是沒有辦法的。」

丁科沒有直接反駁對方,他轉身向著自己居住的小屋內走去。曾日華撓著頭皮,不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只好尷尬地站在原地等待著。

好在沒過半分鐘,丁科便又從屋裡走了出來。當他再次來到花園邊的時候,曾日華髮現對方的手中多了一面小鏡子。丁科把那鏡子舉起來,迎著陽光調整了幾下,鏡子反射的光線照進了花園中,正好映在了那株矮小的幼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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