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在此刻又重新奏響起來,似乎要給酒客們熾熱的情緒再添上一把旺火。而這次的音樂比先前更加怪異和強勁,那幾乎是一種非人間所有的音樂,它並不具有美妙的旋律,很多時候只是像金屬間敲擊和摩擦而產生的巨大雜音。不過這些雜音無疑又經過精心的編排,從而構成了一支彷彿是來自地獄深處的交響曲。那些沉重的音符像是濃黑的烏雲一般瀰漫開來,遮蔽住聽者心頭的陽光,唯留下一片充滿了絕望與恐懼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覺。
羅飛對音律不甚瞭解,可他渾身的血液也被這樣的音符侵蝕。每當音樂的節奏到達高潮之際,他太陽穴和手腕處的動脈便亦隨著劇烈跳動,彷彿隨時會承受不了壓力而爆裂一般。他有些駭異於這音樂的強大威力,便閉上了眼睛,同時努力凝起心神想控制住身體的節奏。漸漸地,那些音符似乎消失了,而在他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些奇怪的畫面。
他看到一片鮮血淋漓的慘烈場景,被切碎的屍體在空中飛舞,還有那些被煮熟的人頭和內臟。在死者皮肉分離的臉上,居然隱隱透出一絲詭異的笑容,而她的眼角又分明有渾濁的淚水汩汩而出。當羅飛想湊近些看個分明的時候,死者的眼瞼忽然睜開,露出了一雙佈滿黑血的眼睛。
羅飛感到心胸處一陣狂跳,幾乎要大喊出聲。便在此時,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從那片血肉橫飛的虛幻世界中拖了出來。
羅飛睜開眼睛,狂躁的音樂聲再次吞噬著他的耳膜,令他煩悶難當。抓住他手腕的人卻是慕劍雲,後者正關切地看著他,雙目明燦如星。羅飛的意識被這目光帶回到現實世界中,恐懼的感覺消散了許多,而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額頭在須臾之間竟已是大汗淋漓。
慕劍雲用手指著自己的眼睛,然後又搖了搖頭。羅飛頓時明白過來:剛才正是因為自己閉上眼睛,所以思維才完全被那音樂帶走,以至於產生了恐怖的幻覺。於是他便吸取教訓,不再去刻意和那音樂對抗,而是瞪大眼睛去關注周圍真實世界的狀況。
只見那些酒客們的情緒已近癲狂,他們和著那音樂的節奏高喊著:「出來!出來!」就像飢餓的狼群在嚎叫一般。
羅飛和慕劍雲對視了一眼,知道他們呼喚的正是黃傑遠安排的「表演」。於是兩人隨即又都把目光轉向了不遠處的演臺,因為那裡正是眾酒客的視線彙集之處。
終於,在眾人的千呼萬喚之中,表演的主角款款走上了演臺。這是一個妖冶高挑的女子,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裝扮,從緊身的皮衣皮褲,到腳上蹬著的長筒皮靴,甚至是臉上佩戴的蝙蝠面具,通通都是黑色。這些黑色襯托出她雪白的肌膚,散發著媚惑的氣息,同時色彩亦和音樂一般陰沉壓抑。
女子在演臺上舞動旋轉,帶得臺下酒客們的情緒更加高亢。他們大口喝著烈酒,同時又在不斷地高喊:「出來!出來!」
於是又一個角色從後臺走出。這次卻是一個精壯的男子。他光著上身,頭上套著黑色的面罩,只有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瞪在外面,顯然是在扮演一個劊子手的角色。
女人看見這劊子手之後便開始在演臺上驚懼躲閃。而後者趕上幾步之後便將她擒在了手中。然後劊子手狂性大發,他撕扯著女人的皮衣皮褲,很快就將對方的外衣全部褪盡。那女人身上僅剩黑色的內衣和皮靴,她嬌弱無力地掙扎著,一雙眉目在蝙蝠面具之後閃爍著驚恐的光芒。
慕劍雲被這淫褻的場面刺激得不太舒服,便微微地別過臉去。便在這時,她忽然感覺有人在觸碰自己的手臂,轉頭一看卻是羅飛。
羅飛衝著身後幕牆外圍努了努嘴,慕劍雲連忙向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卻見剛才那幾個強壯的保安又擠入了人群中,他們似乎認定了某個目標,幾個人相互包抄著往同一個地方靠攏,最後慢慢圍在了一名酒客的身邊。
那是一個矮個子的男子,看起來三十來歲的年紀,身材肥壯,滿臉橫肉。他正迷醉於臺上「精彩」的表演,但無奈身材所限,視線被遮擋得厲害。在周圍眾人的喧叫聲中,他一直想擠到圈子前排,可前面的人又豈肯讓他過去?不過當那幾個保安到來之後,情況卻有了變化。因為他們正悄悄用自己強壯的身體為那男子擠出一條通道。那男子並沒有覺察出這是刻意所為,他只是下意識地跟著開路的保安,不知不覺地便來到了幕牆的外圍。而那幾個保安則一直散在他身邊,把他和其他的酒客隔絕了開來。
酒客們全都陷於癲狂的狀態,沒人注意到發生在身邊的這個變化。關注到這一幕的除了羅飛和慕劍雲之外,還有臺上的那個劊子手。當他看到矮個男子已經被分離出來,便揮舞著從女子身上扒下的那條皮褲,獰笑著向著演臺邊緣走去。
玻璃牆外的看客們像是得到了某種暗示,瘋狂地想要擠到前排。這時卻見那劊子手一揮手臂,把皮褲拋向了臺下的人群。眾人嘶喊著意欲爭搶,但幸運兒只有一個,那條皮褲不偏不倚地正落在被保安圍著的那名矮個男子的手中。
周圍的酒客們紛紛發出豔羨的讚歎和懊惱的惋惜聲。但羅飛和慕劍雲卻心中瞭然:這一切根本就是設計好的,矮個男子早已是經過「內定」的幸運兒。
那男子自己對此顯然也毫不知情。當他把那條皮褲搶在手裡的時候,便像中了頭彩一樣興奮地狂叫起來,然後他還把皮褲湊到自己的口鼻前,非常猥瑣地深嗅著殘存的女人體香。
慕劍雲非常鄙夷地吐出兩個字來:「噁心。」一旁的羅飛雖然聽不見她的話,但從對方的表情也能猜出個大概。再轉到另一邊看看黃傑遠,卻見後者略點了點頭,神情嚴肅得很,似乎在示意自己認真地繼續看下去。
演臺上的真人秀已進入到如火如荼的階段。在劊子手把皮褲拋到臺下之後,不知從何處又扯出了一條長繩。那長繩被染成了鮮紅的顏色,舞動起來就像是流動的血液一般。這血色映襯到酒客們的眼中,使他們的眼球也變得血紅血紅,閃爍著如狼群一樣的光芒。
女子此刻蜷伏在劊子手的腳下,嬌弱得失去了反抗能力。劊子手雙手把紅繩抻開,然後從女子的脖頸處開始,一圈一圈地圍著她軀捆綁起來。那女子痛苦地掙扎扭曲著,但最終還是被捆縛得密密匝匝。
劊子手使勁拽著殘餘的繩頭,使得繩索深深地嵌進了女子白嫩的肌膚裡。從臺下看去,鮮紅的繩索像極了遍佈全身的殘酷血痕。羅飛忽然覺得有些不適,因為這幕場景讓他不由自主地聯想起了剛剛討論過的那起碎屍案。他心念一動:難道這劊子手正是在暗仿「一·一二」案件中兇犯的碎屍過程嗎?
劊子手將繩頭在女人揹負的手腕上打了個結。這時現場的音樂聲中隱隱夾雜著女子的呻吟,那呻吟聽起來極端痛苦,活脫脫便是瀕臨死亡的臨終喘息,令人不寒而慄。但那些圍觀的酒客卻在這樣的呻吟中獲得了更大的快感,他們的呼吸變得急促,血液幾乎要隨著音樂燃燒起來。
這時從後臺又鑽出兩名男子。他們也都光著膀子,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這兩人合力推著一個大玻璃箱,那箱子橫臥在滑輪車上,大約一米長,半米高,通體透明,像是一個碩大的魚缸。
兩名男子將玻璃箱推放到演臺中心,然後將箱蓋揭開,又伴著音樂亮了幾個充滿了暴力感的姿勢。當音樂略入低潮的時候,他們便重新退入了後臺。
於是這場表演的主角又成了那個劊子手。只見他走上前將那個女人橫身抱起,繞臺展示一圈之後又將她塞進了那個玻璃箱裡。似乎要配合這樣的暴力場面,演臺四周騰起了一陣繚繞的煙霧。當煙霧散盡之後,劊子手已不知從何處捧出了一堆明晃晃的刀劍,這些刀劍被扔到演臺上時,互相碰撞著,反射出陰森的光芒。
羅飛心中一驚,憑著他多年的刑警經驗,可以判斷這些刀劍可都是開了刃口的「真傢伙」!這樣的東西被拿到舞臺上,不知下面的表演還會出現怎樣血腥暴力的場面?
而那些酒客卻是見怪不怪,或者說,他們本就是為了那些血腥和暴力的場景而來!當閃著寒光的刀劍被亮出的時候,他們爆發出轟然的喝彩聲。酒吧內一時間群魔亂舞,鼎沸翻騰!
劊子手把那玻璃箱重新蓋好,女人便徹底成了箱子裡的囚徒。然後他撿起了一柄長劍,高舉過頂,向眾人展示著劍刃的森森鋒芒。音樂在此刻戛然而止,喧囂的看客們也屏住了呼吸,他們瞪圓了血紅的眼睛,像是一群餓狼般緊盯著演臺上那隻白嫩的獵物。
女人蜷縮在玻璃後面,臀乳高聳著,整個身體被扭曲成一種誘人的姿態。紅繩、白肉、黑色的面罩和內衣,這三種色彩對比鮮明,直看得人目眩眼暈。
「他們……要幹什麼?」儘管事先知道這只是一場「表演」,但慕劍雲還是捅了捅黃傑遠,忐忑地問了一句。
黃傑遠把右手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他輕輕地囑咐道:「別說話,到最關鍵的時刻了!」
慕劍雲又轉頭看看羅飛,卻見後者也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演臺,她只好無奈地撇撇嘴,把注意力重新投回到演出現場。
此刻劊子手正把長劍的劍尖抵在箱體上,醞釀了片刻之後,他忽然一用力,那劍尖竟穿過玻璃插了進去!
慕劍雲的心一緊,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不過她的這聲驚呼卻沒人能聽見。因為玻璃箱內的女子也在同時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呼,伴著這呼聲,之前刺入箱體的長劍深深地紮在了女人的裸露胸乳上,血液立刻順著劍刃汩汩流出。
箱子內似乎有麥克風與音軌相連。被放大的慘呼聲傳遍了全場,與鮮血相映襯產生出極為震撼的效果。酒客們的身體都隨之凜然顫動了一下,臉上則現出緊張與刺激相交雜的亢奮表情。
音樂在此刻再次響起,節奏越發地躁亂瘋狂。在金屬的摩擦聲中隱隱傳來野獸低沉的嗥叫,而女人曖昧的呻吟和如訴的哭泣亦夾雜在其中,足以激發出男人心中原始的慾望和嗜血的衝動。臺下圍觀的狼群輕舔著嘴唇,捕捉著空氣中那甜絲絲的血腥氣息。他們已經處在了徹底瘋狂的邊緣!
任何一個正常的女人在面對這樣的場景時都難免產生惶恐,便是慕劍雲也不能例外,她環顧著四周,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羅飛注意到她的變化,便稍稍站在了她的側後方,用身體遮住了外圍狼群飢渴的視線。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慕劍雲感到安全了許多,她衝對方淡淡一笑,以示謝意。
演臺上的劊子手此刻把長劍拔了出來,然後用右手高高舉過頭頂,新鮮的血液順著劍間滴落在他裸露的前胸上,愈發襯顯出其猙獰可怖的氣質。
酒客們狂躁起來,他們對某些事情已經期待了太久,實在難以壓抑亢奮的情緒!
劊子手深諳這樣的氣氛,現在他就要將這最後的一團烈火點燃。於是他向著前方邁出兩步,衝臺下的酒客們舞動自己的左臂,像是要招引他們衝上演臺一般。在這樣的挑逗下,那些早已膨脹的獸性終於徹底地爆發了,人群瘋狂地向前湧動,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熊熊的慾望之火,色情的、嗜血的、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慾望!
不過演臺前面的那道幕牆擋住了狼群的去路。只有先前那個矮個男子在眾保安的簇擁下通過了幕牆上的那扇門。他興高采烈地揮舞著手中的那條皮褲,因為俱樂部的演出規則早已說明:這條皮褲正是酒客們想要登上演臺時的唯一「通行證」。
羅飛等人目送著矮個男子從自己身邊經過。那人的雙眼直愣愣地盯著臺上的玻璃箱,似乎那裡就是他發洩慾望的終極之地。在壓抑躁亂的音樂聲中,他一步一步地登上了舞臺,來到了那個玻璃箱前。
劊子手把滴血的長劍交到矮個男子手中,然後自己便退到了一邊。那男子緊緊地握住長劍,目光像鉤子一樣盯向了被囚禁在玻璃箱內的女子。
受傷後的女人更顯得嬌弱無依,鮮紅的血液滲在雪白的胸口上,組合成冷酷而又豔麗的色彩。她連掙扎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是喘息呻吟著,而這樣更加激發了狼族獸性中的暴虐慾望。
矮個男子的慾望此刻已無法壓制,他舉起長劍,把劍尖對準了玻璃箱表面的一處隱蔽開口,然後就像先前的劊子手一樣,用雙手把住劍柄,將長劍往箱體內部插去。
慕劍雲對不久前的血腥場面仍心有餘悸,見此場景又要出現,便微微地側過頭去。不過這次那女子的慘叫並未如期出現。慕劍雲便又詫異地轉過頭來,卻見那男子手中的長劍僅僅刺入箱體一寸有餘就刺不下去了,像是劍頭遇到了什麼阻礙似的。
一旁的黃傑遠和羅飛都在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男子的動作,看起來這一幕才是「演出」真正的焦點所在!
演臺上的矮個男子也微微露出詫異的神情,不過他並沒有著急加大蠻力,而是微微轉動手腕,變換著發力的角度。片刻後,他似乎找到了一條通路,長劍又開始向著箱體內部推進了。
黃傑遠的眉頭微微地挑了挑,目光也隨之變得凝重起來。
因為要一路躲避玻璃箱內的某種阻礙,男子手中長劍刺入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慢,不過最終他還是成功地將劍尖送到了箱子的核心部位。鋒利的劍刃再次劃破了女子的嬌美肌膚,慘叫聲亦隨之響起。
臺下的看客們如勝利般齊聲歡呼,他們的邪惡慾望在血腥的殺戮過程中得到了滿足。而臺上的矮個男子則更是如痴如狂,他慢慢將那長劍退了出來,然後伸長舌頭去舔舐劍尖上瀰漫的鮮血。
慕劍雲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她抬起右手搭在眉間上,同時非常反感地連連搖頭。不過也就在這時,黃傑遠先後碰了碰她和羅飛的胳膊,然後做了個「走」的眼色。
羅慕二人會意,便緊跟在黃傑遠身後。三人穿過幕牆,仍在眾保安的陪護下擠出了人群,向著二樓包廂的方向走去。
等進了包廂之後,羅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那厚厚的隔音門關死。被那極具衝擊力的音樂折磨了半個多小時,他早已煩悶欲嘔。即使把那聲波關在門外,他的耳膜也仍在嗡嗡作響,過了片刻才平靜下來。
「坐吧。」黃傑遠一邊招呼羅慕二人,一邊找開關閉掉了滿牆的監視螢幕。他們剛剛近距離觀看了整個「表演」過程,這些監控也就失去了繼續開啟的意義。
慕劍雲坐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也不管茶水已涼,「咕嘟嘟」地連喝了好幾口,似乎這樣便能抹去剛剛受到的不良刺激。稍微緩過些勁之後,她放下茶杯問道:「這表演到底是什麼意思?」
黃傑遠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羅飛一眼道:「羅隊長,你覺得呢?」
羅飛早已有了一些想法,見對方主動問起,便頗自信地回答說:「很明顯,你在尋找一個喜歡極端音樂的、暴力嗜血的,並且對刀刃有著良好操控能力的色情狂。」
黃傑遠微笑著搖搖頭,一副歎服的神情:「我知道很多事情瞞不過你,可是沒想到你能看得如此的全面準確。」
慕劍雲在一旁瞪著眼睛看著這二人,漸漸心裡也亮堂起來。對於這個俱樂部形式的酒吧來說,這裡進行的「表演」可不是普通人能夠接受的,而那些熱衷於此道的會員們的確都符合「喜歡極端音樂、暴力嗜血和色情狂」這三個特徵,至於「對刀刃有著良好的操控能力」顯然是由表演最後劍刺玻璃箱的過程中得出的結論。從當時的現場狀況來看,那矮個男子必須非常小心,力度和角度都選擇恰當才能最終把長劍送到玻璃箱的內部。明白了這些表演設定的用意,再結合「一·一二」碎屍案中兇徒的作案手法,其中倒真有不少耐人尋味的地方。
不過此刻慕劍雲還是很難靜下心來去深思這些玄機,因為「表演」過程中那些血腥的場面仍讓她思之後怕。所以她又忍不住追問道:「那個被刺的女孩又是怎麼回事?你們沒有真的傷害到她吧?」
黃傑遠「嘿嘿」笑了兩聲,他還是把目光投向羅飛,想先聽聽後者對此事的分析。
「你不用擔心。」羅飛衝慕劍雲笑了笑,「我們剛才看到的,應該算是一個魔術。」
「魔術……」慕劍雲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可她並不能想通其中的原理,所以臉上仍掛滿了困惑的表情,「這是怎麼做到的呢?」
「具體的手法我現在還不敢確定,不過那個玻璃箱應該是個構思精巧的道具吧?」羅飛用猜測的口吻說道,「刺到箱子裡的劍肯定不會傷到那個女人,一切都只是一場效果逼真的表演。」
從羅飛口裡無法得到詳細的解答,慕劍雲便又轉過頭,用好奇而又期待的目光看著黃傑遠。
黃傑遠笑著點點頭:「玄機確實就在那個箱子裡。那箱子其實分內外兩層,外層是一圈非常厚的透明玻璃,內層則是緊貼著玻璃的電子螢幕。而箱子下面的滑輪車藏著通道,可以和演臺地板上的一個開孔相連。」
羅飛聽到此處便猛地一拍巴掌:「我明白了。難怪那劊子手把女人扔進箱子的時候,演臺上騰起了一陣煙霧。表面上看是要營造舞臺效果,其實是在打掩護吧?那個女人就趁著這個機會從滑輪車的通道里鑽進了演臺的下方。而此後我們看到的所有關於她的畫面,其實都只是電子螢幕上顯示的模擬影像罷了。」
原來如此!慕劍雲心中終於釋然。再回想當時的情形,自從那女人被塞進箱子裡之後,她便覺得對方的形象有些不太真實。不過那會只是認為是玻璃折射之後產生的視覺差異,又怎會想到箱子裡早已上演一幕金蟬脫殼的好戲?況且現場的燈光明暗閃爍,本身營造的便是一種亦真亦幻的效果,誰又會懷疑箱子裡的場景是否還真實呢?
大致是明白了,不過仍有些小細節不太清楚。慕劍雲可不願放過任何一個小小的疑問。
「那長劍上的血液是怎麼出現的呢?」
「這很簡單。」黃傑遠輕鬆地聳了聳肩膀,「事先準備好血包,然後用透明導管連線到玻璃上的劍刃開口處,只要劍尖觸碰到螢幕,就會有裝置擠壓血包,血液就會瞬間滲滿玻璃上的開口,而顯示屏上女子受傷的畫面是早已錄製好的,只要適時播放,這樣內外同步,就可以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了。」
「真有意思。」慕劍雲由衷地感慨著。因為確信了並沒有人在這樣的表演中受傷,她的心情好了許多,臉色也變得紅潤起來。
「好了。」羅飛此刻看著黃傑遠說道,「我們都已經看明白了你的表演,你是否也該給我們講講你的思路了?」
「我的思路——」黃傑遠仰著頭深吸了一口氣,一時不知該如何準確表達。斟酌了片刻之後,他反問道:「你們知不知道網魚和釣魚的區別?」
這下不僅慕劍雲摸不著頭腦,連羅飛也覺得頗為好奇。網魚和釣魚?這和「一·一二」案件有什麼關係呢?帶著這樣的困惑,他攤開雙手道:「請你詳細解釋一下吧。」
「好吧,今天我就給你們講一講。」黃傑遠俯著上身湊向羅慕二人,「漁網你們都見過吧?很大一張,一網撒下去,能夠抓住很多魚。你們說,這是不是很好的捕魚方式?」
「是不錯啊。」羅飛摸著下巴頦說道。他曾在明澤島見過漁民出海,當漁網被拖上船的時候,滿網的魚活蹦亂跳,即使是旁觀者也能看得滿心歡喜。
黃傑遠盯著羅飛的眼睛看了片刻,像是要引導對方的思路:「可惜撒網捕魚有個最大的缺點,不知你能不能想到?」
羅飛琢磨了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還是你來告訴我吧。」
黃傑遠有些失望,又有一些得意,他眯起眼睛說道:「撒網捕魚,抓到的魚雖多,但那些都是笨魚、傻魚、遲鈍的魚!真正厲害的魚你是抓不到的。因為狡猾的、敏捷的魚在你收網之前就早已逃之夭夭了。即使你的網撒得再大,又怎能大過整個海洋?那裡都是魚兒的天地,只要它夠敏捷、夠狡猾,你就永遠別想用網捕捉到它!」
羅飛隱隱感覺到黃傑遠想表達什麼了,他沉吟著道:「嗯,有點意思——繼續說下去。」
「所以對這些厲害的魚,我們就要換一種方法。不能用漁網,而必須用魚鉤。在魚鉤上掛起誘餌,接著投放在魚兒出沒的地方。然後你就靜靜地等待著——決不能主動出擊,因為那樣只會把狡猾的魚兒嚇跑!等風平浪靜之後,只要這誘餌對味,魚兒總有一天會咬鉤,那時它便不得不成為你的囊中之物了!」
聽黃傑遠這麼一說之後,慕劍雲的眼睛也閃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
‘一·一二’案件的兇手就是一條狡猾的魚?」
黃傑遠用右手食指重重地叩擊了一下桌面:「正是這樣!現在你們知道當年專案組為什麼會徒勞無功吧?當年大海撈針的排查策略就好比撒網捕魚。網雖然撒得大,但是有什麼用?半年多的時間,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倒是連帶破獲了近百起盜搶案件,小毛賊抓了一大堆,可是正主的影子都沒見著。像那樣一個兇殘狡猾的傢伙,他看到你大張旗鼓地撒網,早就跑到網外面躲起來了,怎麼可能陷落在你的漁網裡呢?」
羅飛和慕劍雲都在暗自點頭:這番話說得確實是有道理。黃傑遠看到他們附和的神態,顯得頗是欣慰,不過他隨即又輕嘆著感慨:「可惜啊。我當年負責這起案件的時候卻沒能想通這個道理。等我從刑警隊辭了職,慢慢地靜下心來,才逐漸品味出一些東西。後來我終於明白,要想抓住‘一·一二’血案的真兇,我必須投下誘餌,等待他主動上鉤才行!」
慕劍雲略略側過腦袋問道:「所以你才開了這個酒吧,佈下誘餌等待他的出現?」
「是的。」黃傑遠恨恨而又堅定地咬著牙關,「不管等多久,只要這誘餌沒錯,我就不信他永遠不上鉤。」
「那現在就說說你的誘餌吧。」羅飛抓住機會丟擲了自己最感興趣的話題,「你怎麼知道這誘餌一定合他的胃口?」
黃傑遠用明亮的目光掃視著羅慕二人,問道:「你們剛才都聽了酒吧裡的音樂,有什麼感覺嗎?」
「很壓抑。」羅飛首先給出了一個最簡潔的描述。
「還有呢?」
「還有……嗯,還有一種恐怖和絕望的感覺,好像能煽動起你心底的某種不良情緒,甚至是產生一些……幻覺。」
「你不能閉起眼睛的。」慕劍雲看著羅飛說道,「那樣你就太過投入了。音樂確實能影響人的情緒,當你覺得無法控制的時候,應該儘量把思維轉移到現實世界中。如果集中精力和它硬抗,那就適得其反了。」
「是啊,」羅飛心有餘悸地咧著嘴,「我從沒想到音樂會有這麼可怕的力量呢。」
「你還算好的了。我第一次聽那音樂的情形,那才真正讓人後怕。」黃傑遠鄭重其事地說道,同時他起身走到東邊牆角,從床頭的櫃子裡摸出一個塑膠袋。當他把這個塑膠袋放到茶几上的時候,羅飛一眼認出那正是刑偵工作常用到的證物保全袋。
黃傑遠坐回到沙發上,把身體靠向椅背,然後用手指指那個證物袋說:「看看吧。那些音樂就是從這盤帶子裡翻錄出去的。我第一次聽著音樂,是一九九三年冬天的某個深夜。當時我孤身一人,戴著耳機,聽完後竟像三伏天一樣渾身大汗。那種感覺,似乎全世界都充滿了暴力和死亡,讓你充滿絕望而又無處可逃。」
羅飛點點頭,確實就是這樣的感覺。他拿起那個證物袋,卻見裡面裝著一盤錄音磁帶。在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時候,正是這樣的磁帶把各種音樂送到了千家萬戶,不過現在其地位早已被碟片取代了。
「這盤帶子和‘一·一二’案件有關嗎?」羅飛敏感地問道。
「這是死者的遺物。是從學校門口音像店裡買來的打口帶。」
「打口帶?」羅飛對這個名詞顯得有些陌生。
作為那個時代的少女,慕劍雲知道是怎麼回事,便微笑著解釋:「就是國外的一些原版音樂磁帶,因為積壓賣不出了,就打上口,以廢塑膠的方式賣到國內來。不過很多時候,打口只傷到了磁帶盒,磁帶本身並不受影響。這樣的帶子就會流散到國內的音像市場上,稱為‘打口帶’。當年可是非常時髦的東西呢!」
「嗯。」羅飛大致懂了,再看看那帶子,果然是英文原版的,而且磁帶殼邊緣很明顯有一個壓碎的方孔。
黃傑遠繼續介紹著這盤帶子的來歷:「當年專案組提取這盤磁帶,本意是想檢測一下上面的指紋。因為據死者的同學反映,死者生前非常喜歡這盤帶子,幾乎到了隨身攜帶的地步。所以如果有人曾和她來往密切的話,也許會在磁帶上留下痕跡。可惜後來技術人員並沒有找到有價值的線索。於是這盤帶子也就被大家淡忘了。直到我被免職之後,終日無所事事,而腦子想的仍然是那起血案。某天晚上,我無意中又翻出了這盤磁帶,當時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就把這磁帶放進隨身聽裡面播放起來。」
「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聽到這樣的音樂,而且還是深夜,一個人戴著耳機……」慕劍雲看著黃傑遠,深表同情。
「聽音樂的過程的確很痛苦,不過我從這音樂中得到的收穫卻完全對得起這樣的折磨。」黃傑遠嚥了口唾沫,滋潤了一下因興奮而變得嘶啞的嗓子,「聽了這盤音樂,我才真正瞭解馮春玲這個人,並且能夠藉此勾畫出她的交往圈子。」
羅飛和慕劍雲被這樣的理論吸引住了,他們全神貫注地傾聽起來。
「根據專案組原先了解到的資訊,我們把馮春玲刻畫成這樣一個形象:孤獨、內向、情感簡單。可是當我接觸到她所喜歡的音樂之後,這個形象便被徹底顛覆了。而這音樂給我的感觸還不僅如此。之前我一直很難想象:犯下了
‘一·一二’血案的那個人,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惡魔?作案時懷著怎樣的心態?我根本無法理解他的動機和情感,而這答案同樣也在這音樂里!這已不僅僅是一盤音樂磁帶,這是死者留給我們的信件!」
見對方說得如此激動,羅飛便下意識地把證物袋湊到眼前,想仔細看看那盤磁帶的真容。
卻聽黃傑遠又說道:「你如果能看懂磁帶封皮上的文字,你就更容易理解我的話了。」
「哦?」羅飛連忙凝起了目光,不過他隨即便露出無奈的苦笑,「都是英文啊?」
慕劍雲衝羅飛伸出手:「給我看看。」
羅飛把磁帶交給對方,略有些慚愧似的:「嘿,大學畢業之後就沒碰過英文,以前學的一點早就忘光了。」
慕劍雲笑了笑,不以為意。然後她盯著磁帶封皮認真地看了片刻,試著翻譯道:「重金屬,作為一種音樂形式最顯著的特點就是沉迷於死亡、暴力以及難以掙脫的情慾,表達著精妙的尼采‘深淵’理論。當你沉浸於這段音樂的時候,你會看到死亡成為勝利者,人們的良好意願成為失敗者,文明的基礎受到攻擊,暴力在摧毀一切,無邊的情慾四處瀰漫。你可以用虛無主義來麻醉自己,但你永遠無法躲避籠罩一切的死亡陰影。救贖的唯一方式就是用暴力的方式享受死亡本身。」
「慕老師的英文水平真是讓人佩服。」黃傑遠誠意誇讚道,「當年我們也都是不懂英文,才錯過了這麼重要的線索。等我聽完音樂,再找人翻譯這段話的時候,最佳的破案時機早已過去……如果專案組裡有你這樣的人,也許這案子就會是另外一番眉目了!」
「深淵理論……」羅飛對封皮中出現的這個詞格外敏感,他複述著尼采的那段話,「無論是誰與這些怪物搏鬥,都需要了解他們還沒變成怪物的過程。而當你望向無底深淵的同時,無底深淵也在回望著閣下。」
「我們已經看到他了,」黃傑遠幽幽地說道,「通過這盤音樂。」
羅飛眯起眼睛,他似乎也看到了那副猙獰的面孔——躲藏在充滿了暴力、死亡和情慾氣息的迷霧之中。
慕劍雲的思緒此刻正集中在另外一個角度。她把那盤磁帶輕輕放回到茶几上,同時沉吟著說道:「如果這樣的話,確實很難用‘內向單一’這樣的詞來定義死者了。事實上,她的情感世界要遠比同齡人深邃複雜,以至於她覺得同學們無法和自己交流,所以才會顯得冷淡和孤獨吧?她有自己的愛好,自然也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不過這些朋友顯然是小眾且隱秘的。她的交際圈在校外,在這個圈子裡,她很可能會展示出與同學印象截然不同的一面。而且,鑑於她有如此另類的音樂品位,我猜測她也應該有一些同樣另類的人生經歷。」
「說得很好!」黃傑遠再次對女講師表達讚許,「和我的感覺非常接近……不過我作不出這麼詳細的心理分析,我只是憑感覺對案情展開了新的推斷。」
羅飛一直在傾聽、思考,現在他的目光又轉回到黃傑遠身上,鼓勵對方繼續說下去。
「我是這麼設想的。」黃傑遠坐直了身體開始講述,那姿態就像是十年前作為組長召開專案會議一般,「死者和兇手正是通過這樣的重金屬音樂相識的,甚至很有可能,他們就是在賣打口帶的音像店裡第一次相遇。然後他們成了‘朋友’,共同討論暴力、情慾,甚至是死亡。在這方面,那個兇手顯然比死者瞭解得更多,他的誇誇其談吸引了死者,兩人間的關係逐漸親密。可死者沒有意識到,兇手心底那些變態的慾望已經極度膨脹,那是實實在在的邪惡慾望,而不是寄託於音樂中的幻想。終於有一天,由於某個不確定的原因——或許是一次意外的爭吵,或許是求歡被拒絕,兇手終於爆發了,他把那些壓抑多年的慾望全都發洩在了死者身上,強姦、殺人、碎屍,一系列可怕的罪行就此發生。我們無法理解這樣的罪行,但兇手也許就是一邊聽著那些音樂,一邊在享受罪行實施中的變態快感呢。」
說完這番話之後,黃傑遠用目光掃視著面前的羅飛和慕劍雲,顯然是在等待著他們的評論。而羅慕二人則各自思考著什麼,包廂內暫時出現了無人說話的沉默狀態。
黃傑遠倒有些緊張了。他知道面前這二人都是目前警界中的精英,自己的這番分析是否能被他們認同呢?
終於慕劍雲首先開口了:「如果這樣的話,那就是一起標準的變態殺人事件了:兇手作案的主要目的,就是在超出常規的行兇過程中享受某種獨特的快感。根據國內外以往的案例分析,這種快感是很難抑制的,它具備某種成癮性。也就是說,一旦兇手嚐到了其中的甜頭,他就很難控制這種慾望的再次爆發。所以變態殺人事件通常不會單獨出現,兇手在被警方抓獲之前會屢屢作案,成為我們通常所說的連環殺手。」
黃傑遠倒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理論。不過對方既然是犯罪心理學方面的專家,肯定是言之有據的吧。他略一琢磨,神情變得更加自信起來:「那我就更有信心把這條大魚釣上鉤了。現在離案發已有十年,這傢伙早該憋不住了。而我這個酒吧就是他發洩慾望的最好場所。他可以在最喜歡的音樂聲中發洩自己的暴力和情慾。只要他知道這個酒吧,他遲早會來享受這一切的。」
慕劍雲點點頭,不過她的眉頭卻還皺著,似乎有點不置可否的意思。
黃傑遠又單獨看著羅飛:「羅警官,說說你的意見吧。」
「你這個誘餌確實設定得非常明確,很符合你對兇手的特徵描述。」羅飛首先用肯定的語氣說道,「不過你對兇手的描述只是一種推測,從邏輯的角度來說,還是缺少過硬的支撐證據。憑那盤磁帶的確可以進行這樣的假想,但既然是假想,就只能作為可能性之一而存在。所以我不敢說你肯定就能釣到想象中的那條大魚。」
黃傑遠癟了癟嘴,多少有些沮喪的情緒。不過他很快又振作起來,用極為堅定的口吻說道:「只要是存在著可能性,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也一定要堅持下去!」
看著他花白髮際間那副頑強的面容,羅飛和慕劍雲忽然間都有些感動。這個已近半百的漢子,他雖然遭受過巨大的恥辱,但他卻從未服輸。這樣一個人,是永遠也不會被任何力量擊倒的。
包廂外忽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三人之間的交談。黃傑遠擺出威嚴的聲音說了句:「進來。」
門被推開了,躁動的音樂聲已經不在,想必是那些酒客們也都散去了吧。先前那個領班小夥子鑽進包廂,衝黃傑遠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說道:「黃總,今天那個客人的詳細資料我已經列印出來了,您現在需要嗎?」
黃傑遠招招手,「嗯」了一聲。
小夥子走上前,把手裡的幾頁資料遞給了黃傑遠。然後不待老闆吩咐,他便很自覺地又退了出去。
「今天的這個傢伙,真是很值得關注呢。」黃傑遠一邊看著資料,一邊很認真地說道,「他叫王文超,本市戶口。今年三十八歲,本市人,已經當了十多年的廚師——嘿,廚師,難怪對刀的感覺這麼好!」
羅飛知道他說的就是剛才拿著皮褲上演臺的那個矮個男子。到這個酒吧來的人,除了鍾情於暴力和色情之外,還要經歷一個很隱蔽的考驗:對刀功的把握。因為在「一·一二」碎屍案中,將八九斤人肉切成均勻整齊的數百片,對一般人來說是很難完成的。所以黃傑遠在設計那個玻璃箱的時候,特意在刀刃通道上加了些微小的曲折,而他提供的長劍不僅很薄,而且質地脆硬。如果不是經常用刀、手感精良的人,直愣愣地把著長劍往通道里杵,必然會將長劍頂折。那些能把長劍刺到螢幕上的人,無一不是經常和刀具打交道的熟手。
今天的這個王文超,不僅在性格特徵上符合黃傑遠的設定,而且是廚師出身,見慣了血腥,刀功精湛,再加上年齡也與案發的時間段相吻合,難怪黃傑遠會對他如此關注了。
「下一步你準備怎麼辦?」羅飛饒有興趣地問道。
「我會暗中調查有關此人的各種周邊情況。包括他的詳細履歷、他的直系親屬、他的社會評價……當然,最重要的就是他在十年前案發時段的動向。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找到他當年的住所,想辦法進行一次現場勘驗。」
「你已經不是警察了。」羅飛忍不住要提醒他,「你的有些行為可能是非法的。包括……酒吧裡的那種表演……」
「我顧不上那麼多了。」黃傑遠毫不避諱地回答道,「我只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那個混蛋,等我把他揪出來的時候,就演算法律先來制裁我,我也認了!」
羅飛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面前又出現了一個為了懲治罪惡而甘願冒犯法律的人。他該怎樣去看待對方?難道也要把這個堅定不懈的戰士當作自己的敵人嗎?
他無法回答自己,最終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黃傑遠似乎看出了羅飛所想,他把身體往前湊了湊,輕拍著對方的肩膀說:「羅隊長,無論如何,你都應該支援我啊。如果我真的抓住了那個傢伙,說不定丁科也會就此重出江湖呢!」
不錯。羅飛心念一動:丁科正是因為「一·一二」血案而退隱,如果幫他把這個心病解決掉,他就沒必要再躲藏了吧?所以「一·一二」血案雖然不屬於自己的職責範圍,但從追捕eumenides的角度來看,他也應該和黃傑遠處於同一陣線啊。
這世界真是複雜。是非糾纏不清,要想堅持某項原則又談何容易?
羅飛思忖了良久,最終也只好看著黃傑遠說道:「你去做吧——實在有什麼難處的話,我也可以幫你。」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黃傑遠開心地拍了拍手,然後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涼茶,仰脖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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