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一二」碎屍案

暗黑者2:宿命 周浩暉 第1頁,共2頁

也許是因為黃傑遠的語調過於低沉,一種令人備感壓抑的氣氛在包廂內瀰漫開來。這氣氛羅飛似曾相識,他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麼,便也變了臉色問道:「你要說的是——‘一·一二’碎屍案?」

聽到「一·一二」碎屍案這六個字,慕劍雲不安地挪了挪身體,感覺這昏暗的包廂內陡然間陰冷了許多。

黃傑遠點點頭,然後反問道:「對這起案子,現在你們瞭解多少?」

「卷宗資料都在我的辦公室,不過我還沒來得及細看。」羅飛回答對方說,「今天我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四七’劫案上面。」

黃傑遠「嗯」了一聲,表示理解。對羅飛來說,最主要的任務是追查eumenides的下落,而「四七」劫案便和eumenides的身世息息相關。相比之下,「一·一二」碎屍案只是丁科人生中的一個轉折點,所以雖然是震動一時的案件,但在羅飛等人看來的意義卻並不一定很大。

「慕老師,你是本地人。對這起案件應該有很多聽聞了吧?」黃傑遠此刻又轉向慕劍雲問道。

慕劍雲苦笑著點點頭:「案發之後的那幾個月,幾乎每天都是在各種傳聞中度過的。」

「那你先說說吧,看看市民之間是怎麼流傳的。」黃傑遠把身體靠在了沙發上,然後摸出一支香菸點了起來。

慕劍雲原本是非常討厭別人抽菸的,尤其是在這樣的密閉空間內。不過此刻看到煙霧從黃傑遠的口鼻中騰出,她卻反而有種欣然的感覺。因為那段即將被提及的回憶實在太過壓抑,如果屋子再缺少人間的煙火氣息,那真是會把人憋出毛病的。

羅飛的目光也聚焦到了慕劍雲的身上,神色間充滿了期待。作為一名刑警,他的工作往往是從街頭巷尾的查訪開始的。民眾間的傳言雖然有時候不太準確,但因為是最新鮮的第一手資料,所以往往會隱藏著非常關鍵而又易被忽略的線索。

慕劍雲用雙手把茶杯捧在了手中,似乎藉此能獲得一些額外的熱量。然後她微微眯起眼睛,思緒開始走進十年前的那個冬天……

「‘一·一二’碎屍案……那個日期應該是一九九二年的一月十二號吧?當時我讀高三,我記得那會兒正是期末考試的前夕,我們每天都要去學校上晚自習。有一天晚上,到了下自習的時間了,老師卻不讓我們女生回去,而是一個個地通知家長到學校來接人。後來我父親過來把我接回了家。我很奇怪,問他是怎麼回事。父親告訴我說:城裡出了壞人,最近一定不要單獨外出,上下學他都會來接送我。我要問得再詳細時,他卻不肯說了,只是叫我專心學習,不要為其他事情分心。他越是這樣,我就越好奇,當然也會有惴惴不安的預感。第二天到了學校,同學之間都在討論這件事情。這時我才知道情況有多麼恐怖,直到現在,我都後悔不該去聽那些傳言。不過當時所有的人都在說這件事,我就是不想聽恐怕都不可能呢。」

聽到慕劍雲最後的那句抱怨,羅飛忍不住會心一笑。他很清楚市民們傳播此類訊息的速度。當年他還遠在南明山派出所任職,但也受到過相關傳言的波及。

黃傑遠狠狠地吸了一口香菸,問:「那些傳言都是怎麼說的?」

慕劍雲把茶杯端到嘴邊,但只是潤了潤嘴唇後便又放下。然後她回憶著說道:「我聽說有個女生被殺了。兇手是一個恐怖的變態,他把被害者身上的肉全都剮成了涮羊肉一般的薄片,有些吃了,剩下的則亂扔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裡。還有人說,死者的腦袋和內臟也全都被煮熟了。好像那個兇手殺人的目的,就是要享用一頓美味的人肉大餐……」

慕劍雲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她搖搖頭,似乎很難再繼續下去了。羅飛很瞭解她的感受,因為她所描述的實在是一幅過於恐怖的場面,即便是羅飛這樣歷練多年的刑警,在隨著這番描述展開聯想的時候都難免產生不適的感覺。

唯有黃傑遠面無表情,因為相關的場景已經在他的眼前纏繞了整整十年,再血腥再恐怖,到最後也都歸為麻木了。至今無法散去的只有恥辱,時間拖得越長便越深刻的恥辱。

慕劍雲稍稍歇了兩口氣,感覺好點了,便又繼續說道:「後來就有警察到學校裡,帶著幾張照片讓我們辨認。我記得都是一些涉案物品。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件紅色的羽絨服,那應該是死者遇害時所穿的。那顏色紅得耀眼,就像是被血染成的一樣。我只敢看了一眼就連忙轉過了頭,後來接連好幾天晚上我都會做噩夢,夢到那件血紅色的衣服。此後很快就有新的傳言,說那個變態殺手已經放出話來:以後每個月都要吃一個人,而他鎖定的目標就是那些穿紅衣服、留著長頭髮的年輕女孩。」

聽到這裡,黃傑遠忍不住打斷了對方:「這就純屬謠言了。」

慕劍雲搖著頭說道:「是不是謠言,當時我們沒有能力分辨。我只知道,我們班所有的女生都剪掉了長髮,並且在半年的時間內都不敢穿紅衣服。直到我後來考上警校,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集體環境中,這樣的陰影才慢慢散去。」

「謠言的傳播程度從某個側面也能反映出市民們的恐慌心理。」羅飛悠悠地插了一句,「所以我們並不應該去責備那些相信和傳播謠言的人,作為警察,我們更應該問問自己,為什麼他們會那麼害怕?為什麼沒有人站出來保護他們?」

黃傑遠愕然一怔,先前的怨恨情緒凝固在他的臉上。十年前,重壓下的他面對各種肆虐的謠言幾乎心力交瘁,即便現在回想起來仍難免憤憤不平。可正如羅飛所說,自己真的有資格去憎恨那些處於恐慌之中的民眾嗎?

消滅恐懼,懲治罪惡,這原本是他的職責。然而當這座城市需要他、當民眾需要他的時候,他又做到了什麼呢?

黃傑遠的香菸湊在嘴邊,卻已經許久沒有吸上一口了。燃盡的菸灰已積攢到半寸多長,幾乎就要燃到了他的手指。他就這樣痴痴地坐著,彷彿回到了十年前那個尷尬的時刻。

依稀有個莊重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雖然杳遠縹緲,但卻是刻骨銘心。

「……自‘一·一二’特大惡性碎屍案發生之後,社會反響巨大,民眾間惶恐情緒蔓延,謠言四起,給本市正常的生產生活造成了極大的負面影響。負責偵破此案的市公安局刑警隊在近一年的時間裡工作不力,未取得任何突破性的進展,犯案兇手至今逍遙法外,以至於廣大的人民群眾失去了安全感。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民意測評中,市公安局名列倒數第一。鑑於上述情況,經組織研究決定,從即日起免去黃傑遠同志市公安局刑警大隊隊長的職務……」

黃傑遠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的手微微地顫抖著,菸灰隨之斷裂,掉到地板上碎為了灰燼。

「老黃,說說你知道的情況吧——真實的情況。」羅飛的聲音把黃傑遠從恥辱性的回憶中拽了出來。後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把香菸用力掐滅在桌角,鼓足勇氣去正視那段人生的滑鐵盧。

「慕老師剛才說得沒錯,‘一·一二’碎屍案就是發生在一九九二年的一月十二號。」黃傑遠沉著嗓子說道,而羅飛的思維也隨著他的講述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冬天。

「最先發現案情的,是一個清掃大街的老太太。她在清晨上班的時候,在東壩路的垃圾堆邊發現了一個黑色塑膠袋。因為當時非常早,垃圾堆基本上是空的,所以那個塑膠袋非常顯眼。出於好奇,老太太開啟了塑膠袋,看到裡面是一整袋新鮮的肉片。她以為是豬肉,猜測是哪個趕早市買菜的人丟失的,於是就把那袋肉帶回家仔細地清洗。結果在清洗的過程中,她居然在肉片裡發現了三根手指,人的手指!老太太嚇個半死,大呼小叫地跑出屋子。周圍鄰居過來了解情況之後,趕緊報了案。警方指揮中心接到報案的時間是一月十二日上午七點二十三分,十五分鐘之後,我就帶著相關的技術人員趕到了事發現場。」

雖然已事隔十年,但黃傑遠對於案發的時間仍然記得非常準確,這多少顯示出他身為一代刑警隊長的專業素質。羅飛凝神聽到此處,微微抬手打斷了對方:「所以你是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那袋肉片?你能不能回憶一下那些肉的狀態?」

「肉片很新鮮,給人的第一印象確實像是剛剛從市場上買來的豬肉。整袋肉片淨重4.75千克,一共是四百三十六片。肉片的切口非常平滑,碼放得也很整齊。每片肉的面積在二十至三十平方釐米之間,每片肉的厚度在二至三毫米之間。經法醫鑑定,這些肉片均來源於成年女性的腿部肌肉,而那三根手指則是來自於女性左手部位的中指、食指和無名指。」

黃傑遠娓娓道來,像是在作例行的案情通報一般。慕劍雲卻越聽越不是滋味,胸口直泛起一陣陣噁心的感覺。

「你沒事吧?」羅飛注意到她的異常神情,關切地問了一句。

「沒事。」慕劍雲擺擺手,然後看著黃傑遠說道,「把你的煙給我一支。」

黃傑遠摸出香菸,連同打火機一起扔了過來。慕劍雲點起一根菸叼在嘴邊,只輕輕地吸了一口,便皺著眉頭咳嗽起來。

「你不會抽菸啊?」黃傑遠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是不是有些受不了?要不……先回避一下?」

「不用。」慕劍雲一口回絕了對方的好意,「你繼續往下說吧,我沒你想象的那麼差勁。」

羅飛看著慕劍雲暗自微笑——她這副不服輸的性格倒是和孟芸有幾分相像呢。

黃傑遠不是個喜歡磨嘰的人。見慕劍雲如此也就不再多說什麼,轉回話題繼續介紹當年的案情。

「發現這袋肉片之後,我們已經意識到可能要出惡性案件了,後來的事實也證實了這種猜測——」說到這裡,黃傑遠不免輕嘆了一聲,「只是我們當時還沒能預料到,這起案件的性質到底會惡劣到一個什麼樣的地步!」

羅飛知道他的講述即將進入下一個重點,極為專注地聆聽著。慕劍雲則用手揉了揉鼻子,把點燃的香菸湊到嘴邊,既不敢吸可又捨不得放下。

卻聽黃傑遠說道:「到了上午九點零七分,指揮中心又接到了市民的報案。這次是兩個建築工人在石塔路基建工地上發現了一個廢棄的旅行包。我們立刻馬不停蹄地往第二現場趕去。當我們到達的時候,現場已經被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保護了起來。當時有很多人在警戒線外圍觀,而那兩個報案的工人則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也顧不上做筆錄,先搶到圈子中間開啟了那個旅行包。雖然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我還是被旅行包內的慘狀震住了。那會兒正是數九寒天,但我清晰地記得,我身上的冷汗一陣陣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說完這些話之後,黃傑遠停了下來,似乎他也需要一些時間才能適應當年看到的慘烈情形。在靜默的氣氛中,包廂內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讓人無法喘息。

慕劍雲無法忍受這樣的沉默,她緊捏著手心問道:「那旅行包裡……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一個人頭,還有一副完整的人體內臟。」黃傑遠咬著牙說道,「而且就像傳聞所說的那樣,那人頭和內臟都是……都是被煮熟的。」

慕劍雲的喉頭髮出咕咕的聲音,她費盡力氣才把那翻湧而上的乾嘔慾望壓了回去。

而對於那旅行包的可怕描述仍在繼續。

「因為被煮過,所以那顆人頭是暗紅色的,臉上的皮膚全都浮腫起來。那些內臟則又被分別包在五個透明的塑膠袋裡,碼放在人頭周圍,其中腸子還是先整整齊齊地疊好之後才裝進袋子裡的。」

這下連羅飛都有些愕然了。其實無論兇手如何殘暴他都不會吃驚,他驚訝的是黃傑遠最後提到的那個細節。當兇手將死者的腸子整齊疊放的時候,他該是怎樣一種冷靜而又悠閒的心態?在這樣的心態下操作如此可怕的罪行,那真是一個令人聞所未聞的冷血惡魔!

黃傑遠緩了緩神,然後繼續回憶道:「當時每一個在現場的人,感覺都只能用‘震驚’兩個字來形容。鑑於案情重大,我立刻將相關情況向上級領導作了彙報。很快,一個由公安局長牽頭,市刑警隊作為參戰主力的專案組就成立了,並且在建築工地現場召開了第一次工作會議。在會議上,此案被定性為‘一·一二’特大惡性殺人碎屍案,同時確定了幾個主攻方向:一是在全市範圍內進行搜排,尋找死者屍體的其他部分;二是調查近期市內失蹤的女性人口,確定屍源;三是加強巡邏和安全警示,以防歹徒再次行兇。」

「嗯。」羅飛沉吟著點點頭,「方向是沒問題的,後來的進展如何?」

「尋找屍體方面,很快就有了新的發現。協查人員先是在延凌路的一處垃圾堆裡又找到了一個黑色塑膠袋,袋子裡裝有接近5千克的人體肉片和兩根手指;到接近中午的時候,在東繞城公路旁的草叢中又發現了一個用破舊床單捲起的包裹,在包裹內找到了第三個裝有人體肉片和手指的塑膠袋,除此之外,包裹裡還有一整套女性的內外衣物,同樣也是摺疊得整整齊齊——不過在此之後,警方就再也沒有找到過其他的死者遺骸。」

「這樣的話,一共就是三包肉片,還有一個裝有頭顱和內臟的旅行包?」

「是的。」

「三包肉片一共不到15千克吧?也就是說,死者遺骸有一半以上都沒有找到,包括她的主體骨骼。」

「是的。」黃傑遠看起來有些沮喪,然後他主動解釋道,「這其中的原因,我們也專門分析過:多半是案犯對剩餘屍骸的拋棄採取了更加隱蔽的方式,比如說掩埋、焚燒,或者是拋棄到城郊野外,等等。當然,社會上還有一些毫無根據的謠言……」

「被吃了?」因為此前聽過慕劍雲的講述,所以羅飛立刻就想到那謠言會是怎樣的,他幾乎不用思索就搖頭否定說,「這種可能性基本上不用考慮了。如果那真的是一個吃人的惡魔,他肯定不會把骨骼留下,卻把肉片到處亂扔吧?」

慕劍雲點頭表示認同。可怕的吃人謠言經羅飛澄清之後,她的臉色看起來也舒緩了一些。

「好了,現在說說屍源是怎麼確定的吧。」羅飛的思路毫不停歇地沿著案情繼續往前推進。

黃傑遠重又點起一根香菸,深吸了一口後說道:「我們先是排查了全市近期的失蹤人口,但沒有找到目標。無奈之下,我們又在全市發行量最大的日報上登了認屍公告,並且附上了死者的衣物照片——紅色的羽絨服,就是慕老師上學時看到過的那張。然後到了一月十五號的時候,職業大學的幾個女生來聯絡專案組,說她們宿舍的一個同學有好幾天沒回來了,而認屍公告裡的那件羽絨服很像是她平時穿的衣服。

專案組立刻帶著這幾個女生對死者衣物進行了實體辨認。她們一致認為那幾件衣服就是失蹤的同學所穿。這個時候我心裡已經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了。隨後那幾個女生又提出來要看看屍體,我還不想讓她們看,那確實是太恐怖了。不過那幾個女生卻要堅持——也是同學一場的,確實放心不下吧。於是我就把膽子最大的一個女生帶到了法醫那裡,她只對那顆頭顱瞄了一眼就確定說:‘就是她,就是她!’同時她像蝦米一樣躬著身體,連哭帶吐的,鼻涕、眼淚、胃液什麼的全都出來了。不過死者的身份終於得到確定:本市職業大學財會專業大二的學生馮春玲。」

「職業大學的學生……她是哪天開始失蹤的?」

「一月十號上午外出,此後就一直沒有回來。」

「那就是有五天的時間了?這麼長的時間,她的同學就沒有警覺?學校也不管嗎?」羅飛頗有些奇怪地問道。

「那時是期末,大學裡的課程已經結束了,學生們都在複習備考,所以校方並不知道馮春玲失蹤的事情。至於她的宿舍同學,雖然知道情況,但也沒有多想。因為死者此前就有過夜不歸宿的先例。而且她的老家距離省城也就兩百公里的路程,回家複習去了也不一定。如果不是那幾個女孩看到了認屍公告,恐怕死者身份的確認還要拖延幾天呢。」

是這樣?這倒也說得通。不過很顯然死者與舍友間的關係並不親近,否則別人不至於對她的行蹤一點都不瞭解。為了驗證自己的這個推測,羅飛便又問黃傑遠:「根據你們後續的調查,死者是個什麼樣的人?」

「死者馮春玲一九七二年出生,遇害時還不滿二十週歲,這是一個各方面條件都非常一般的女孩。據她的同學反映,此人的性格比較內向,甚至是有些孤僻。平時她很少在宿舍裡和舍友們相處,即使在的時候,也多半是一個人聽歌、看書什麼的。她大部分的課餘時間都是在校外度過,不過具體在幹些什麼,有哪些朋友,卻很少有人知道。」

羅飛「嗯」了一聲,這番描述和自己的判斷基本吻合,然後他又輕輕地咂著嘴說道:「如果這樣的話,就給警方分析死者的社會關係帶來不小的難度了。」

「確實如此。」黃傑遠搖晃著手中的香菸,像是訴苦一般地說道,「如果是現在就好了,去把死者的手機通話記錄調出來一看,所有的聯絡人一目瞭然。可當時根本沒有這樣的聯絡方式,警方只能靠調查走訪的方法去了解死者曾和哪些人有過接觸。可由於死者在學校一貫保持著獨來獨往的風格,這樣的走訪就很難獲得有效的資訊。」

分析死者的社會關係,這是任何一樁兇殺案在偵破時的首選思路。可對於「一·一二」碎屍案,這第一步就遇到了困難。

不過羅飛此刻也不忙展開自己的思路,他還是以詢問和了解為主。

「那警方後來的偵破方向是怎麼確定的呢?」

黃傑遠無奈地撇著嘴:「只能採用最笨的辦法——大海撈針。」

羅飛倒並沒有顯出失望的神色,他反而是肯定般地點了點頭:「在很多時候,最笨的辦法也正是最有效的辦法——只要能保證人手充足。」

黃傑遠「嘿」了一聲道:「人手倒是沒問題的。案發之後,因為社會影響太大,市局不得不公開向民眾立下了軍令狀:年內務必破案。隨後整個系統的警力幾乎全被調動起來,在整個省城進行了一次大排查。」

「全城排查?沒有劃定重點目標嗎?」羅飛略皺了皺眉。雖說是大海撈針的戰略,但如果完全鬍子眉毛一把抓的話,便有再多的警力也難以應付啊。

「目標還是有的。」卻聽黃傑遠解釋道,「當時我們劃定了一個範圍、兩個區域、三個人群進行重點排查。」

「哦?」羅飛饒有興趣地挑著眉頭,「詳細說說?」

「一個範圍就是以職業大學為中心,因為死者的活動軌跡顯然也是以此為中心的。我們幾乎調查了全校所有的師生,同時對學校周圍的商店飯館等公眾場所也進行了走訪。」

這倒是最基本的思路。羅飛又問:「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找到作案嫌疑者。唯一的收穫就是找到了馮春玲生前經常會光顧的幾個音像店和書店——都在學校正門附近。」

「她是一月十號失蹤的。那麼從十號到案發的時間段內,她去過這些地方嗎?」

黃傑遠道:「沒有。」

這樣的話,這個線索的意義就不大了。羅飛便繼續往下問道:「那兩個區域又是怎麼確定的?」

「兩個區域是根據拋屍地點分析出來的最有可能的歹徒行兇地點。從空間分佈來看,四處發現死者殘骸的地點正好形成了一個‘口’字形。考慮到歹徒不太可能攜帶四個包裹外出拋屍,所以他的拋屍行為應該是分成四次完成的。從案犯心理來說,他在每一次拋屍的時候都不會重複此前走過的道路。照這個思路分析,四個拋屍地點應該出現在作案現場的四個不同方向上,也就是說作案現場位於口字形的內部。所以我們這個範圍內兩個居住聚集點也作為了重點排查區域。」

「有線索嗎?」

黃傑遠沉默著搖搖頭。

羅飛把兩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嗯……那就再說說三個人群吧。」

「所謂三個人群,就是醫生、屠夫和外來流動人員。」黃傑遠先總體概括,然後又開始詳細介紹,「從屍體被殘害的程度來看,兇手的心理承受能力極強,而且分屍的手法嫻熟老練,如果從職業特徵來考慮,可能醫生和屠夫比較吻合這種特點。另外外來流動人員處於社會底層,性需求壓抑,做事不計後果,並且很容易滋生報復社會的心態,所以我們把這類人也定為重點摸排的物件。」

像這樣血腥殘暴的案件的確不是一般人能夠完成的,把醫生和屠夫納為重點懷疑人群合情合理。相較之下,外來流動人員的入圍就顯得有些無奈了,因為幾乎所有的無頭命案發生之後,警方都會首先把視線盯在這個人群身上,這恐怕也是社會發展過程中的一個悲哀吧。

「這樣的摸排也還是沒有線索嗎?」雖然已經猜到答案是什麼,但羅飛還是例行公事般地問了一句。

「沒有。」黃傑遠低頭彈著菸灰,表情既尷尬又無奈。

「確實是個厲害的傢伙……」羅飛自言自語地說道。憑良心而言,警方確定的所謂「一個範圍、兩個區域、三個人群」的重點目標還是頗有講究的,但辛苦的排查卻沒有獲得預期的效果,那隻能說明兇犯躲避警方視線的能力更為棋高一著。

「看來大海撈針的方法是行不通了。」羅飛略琢磨了片刻,又想到些其他的思路,又問,「對拋屍現場的勘查結果如何?」

黃傑遠輕嘆了一口氣:「說起來也真是巧了。一月十二號那天凌晨時分,省城恰好開始下雪,直到上午九點多鐘才漸漸停歇。所以案犯拋屍時留下的腳印、指紋等痕跡都被積雪破壞了。嘿,就好像是老天也要故意刁難我們呢。」

羅飛右手握拳,伸出一根食指撫摩著下巴頦,然後他微搖著頭說:「這恐怕不是老天的刁難,是那個傢伙利用了天氣狀況而已。如果那天沒有下雪的話,也許他會等待,或者選擇其他的方式毀滅痕跡,總之我不認為他會在現場留下類似腳印指紋這樣的明顯線索。」

黃傑遠愣了一下:「或許……或許確實像你說的吧,以那個傢伙的手段,應該不會犯下這樣的低階錯誤。」

羅飛更加明確地把自己先前的想法又表達了一遍:「我剛才提到現場勘查的情況,主要是想知道:從盛放受害者遺骸的物品上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在犯罪現場遺留物中尋找線索也是警方慣用的刑偵手法之一。從理論上來說,每一件遺留物都可以調查到它的出處。然後再以出處為源頭追尋同類物品的流向,這樣便可以大致鎖定物品使用者的活動範圍。羅飛在龍州時就用這種手法破獲過一起兇殺案。當時死者被裝在一個大號旅行箱中,拋屍野外。羅飛便帶著這個旅行箱到當地的箱包市場進行查訪,對近期購買過這種旅行箱的顧客都進行了特徵素描,並最終憑藉著素描出來的畫像抓到了真兇。

可惜對於「一·一二」碎屍案,這樣的方法仍然是行不通的。黃傑遠沮喪地告訴羅飛:「當年我們也曾順著這個思路展開過工作,可是很快就進行不下去了。首先是裝肉片的塑膠袋實在太過普通,市內任何一家菜市場、雜貨店幾乎都能找到,並且都是免費取用;而用來裝頭顱內臟的旅行包和包裹衣物的床單不僅普通,還都是非常陳舊的物品,其使用年限至少已超過五年。要查出這些東西五年之前的來源和流向,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聽黃傑遠這麼一說,羅飛也只好搖頭放棄了,他眯著眼睛感慨道:「這個傢伙……他的一舉一動還真是滴水不漏呢。」

「確實如此。他好像是非常熟悉警方的探案程式,所以每一個環節都進行了極具針對性的防範措施。我帶著專案組沒日沒夜地鏖戰了幾個月,可還是一無所獲。」黃傑遠說到此處,目光特意停在了羅飛的臉上,頓了頓又道,「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好厚起臉皮,又去求助已經退隱多年的丁科。」

聽到「丁科」這兩個字,不僅羅飛的精神一振,就連一直在痛苦中煎熬的慕劍雲也突然間恢復了神采。不管「一·一二」碎屍案多麼轟動離奇,這兩人來訪的目的還是要去查詢丁科的下落。而根據傳言,丁科也是被「一·一二」案件逼得銷聲匿跡的。事實究竟是怎樣呢?正需要面前的這個前刑警隊隊長給出答案。

「丁科……」羅飛喃喃地嘆道,「那時候他退出警界已經有八年了吧?據說這期間他也幫過你不少忙?」

「是的。」黃傑遠坦然承認,「畢竟他還算是我的師傅。所以案子上有了什麼困難,我總免不了要去找他。他那時候已經退隱在城郊,每天種種花,養養鳥,日子倒悠閒得很。雖然年紀大了,卻比在刑警隊的時候還要精神。不過他並不喜歡我去找他,用他的話說:我每去一次,他都要耗費數天的精力心血,簡直就和折壽一樣。」

羅飛苦笑著搖搖頭。的確,刑偵工作的強度可不是一般人能夠適應的,一旦投入到某樁案件之中,那你就甭想歇一口氣,直到將案犯繩之以法的那一天。

「那你這次去找他,又是什麼結果呢?」慕劍雲卻不關心這些題外話,只想急切地詢問結果。

「他照例又抱怨了我一通。不過抱怨歸抱怨,他還是聽我把案情詳細地介紹了一遍。然後他告訴我,讓我半個月之後再去找他。嘿,半個月啊,他以前可從來沒提過這麼長的時間!」

慕劍雲聽著黃傑遠的感慨,有些不明所以:「這時間有什麼說法嗎?」

「這時間就代表了他需要破案的天數。你們也知道,在八年間我找過他很多次。每次他都是這樣,聽完講完案情之後,就告訴我一個時間,讓我到時再來找他。這時間少則一兩天,多則三五天,但從沒有超過一個星期的。我再過來的時候,他便會在案情最關鍵的地方點撥我幾句,雖然只是寥寥數語,但我知道那都是他數天裡苦思出的精華。當我根據他的指點再去破案時,原本僵持的局面立刻便迎刃而解,無一例外。」

「哦。」慕劍雲點點頭:這樣的探案方式還真是充滿了傳奇色彩。隨後她又感嘆道:「那這次提出的時間是半個月,這說明丁科也知道,這次碎屍案的難度比以往任何案件都要大得多呢!」

黃傑遠不說話,似乎這根本就是個無須討論的事實。

又聽羅飛問道:「半個月之後情況怎樣?」

伴著這句問話,羅飛和慕劍雲的目光中都顯出極為期待的神色。對於這起血腥而又棘手的案件,誰不想聽聽丁科會給出怎樣的意見呢?

黃傑遠抬頭看著二人,神色卻黯然得很。然後他苦笑著說道:「之後的情況——你們都已經知道了。」

羅飛和慕劍雲先是一愣,不過很快便意識到什麼。

「你沒有再見到丁科?」羅飛猜測著問道。

「是的——」黃傑遠輕嘆一聲,「等我好不容易熬夠了半個月,再去找丁科的時候,他卻已經搬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他也沒有給任何人留下聯絡方式。」

本是充滿了希望,但最終希望卻像肥皂泡一樣破滅。慕劍雲很理解黃傑遠當年該是怎樣一種落寞的心情,不過她還是忍不住提醒對方:「他好像就是在刻意躲著你呢。」

黃傑遠癟癟嘴,算是黯然預設了。

「因為他對這起案件也無計可施嗎?」慕劍雲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一般。

「我不知道,我從此再也沒有見到過他。」黃傑遠的態度有些逃避,不過在遲疑片刻後,他還是無奈地補充道:「這種可能性……應該是最大的。」

確實,除了如此解釋,還能有什麼別的理由呢?如果丁科只是厭倦了繁瑣的探案工作,他完全可以在黃傑遠第一次登門時就回絕對方。在作出承諾之後又選擇消失,只能是那承諾無法兌現的緣故吧?

羅飛也顯出些失落的情緒。不僅為「一·一二」案件的阻滯,更因為丁科這般的退出方式。作為一個聲名顯赫的警界傳奇,即使無法完成承諾,也該給期待者留一個交代啊。就這樣失約離去,多少有點不負責任的感覺。

不過從丁科處理「四七」劫案時的先例來看,這種處事方式好像也正符合他的性格。當面對無法處置的難題之時,他並不會勉強自己,逃避總會成為他偏愛的選擇。

或許這也是被名聲所累的緣故吧。那麼一起大案子,自然是警界所有人目光的焦點所在。一旦走上前去,再想往後退是肯定不可能了。在這種情況下,一次失敗便會被所有的人銘記,足以抵消此前數十年積累的勝利光環。

所謂「高處不勝寒」正是這個意思。當你已經在眾人心目中成為勝利的化身,那麼勝利對你就不再具備更多的意義;人們對你唯一的關注點僅在於:你什麼時候會失敗。

所以你便會格外地害怕失敗。當再有挑戰到來的時候,你已經沒有勇氣去坦然面對。在這個時候,逃避就成了你無奈的選擇。

丁科或許只是在重複一個英雄到達頂峰後的必經之路而已。而他這一退,就更沒有再復出的理由了。難怪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裡,人們都無法找到他的行蹤。也許只要「‘一·一二’碎屍案」還沒破,丁科這個名字就只能作為一個傳說封存在人們的記憶中吧。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文紅兵的死亡之謎又何時才能真相大白?以此事為線索追尋eumenides的蹤跡是否是走入了一條死衚衕?

羅飛越想越煩悶,他用手揉了揉太陽穴,想借此舒緩頭腦中的壓力。

慕劍雲的注意力卻還集中在此前的議題上。她正無奈地感嘆道:「連丁科都這樣了……那這起案件此後還有什麼進展嗎?」

黃傑遠自嘲地搖頭苦笑著:「事實上,在失去丁科的幫助之後,我已經基本上絕望了。不過身為刑警隊長,我必須堅持下去,死馬當作活馬醫吧。在接下來幾個月的時間裡,我帶著我的隊員像過篩子一樣把省城幾乎篩了一遍,可就像我自己早都預料到的,我們連那傢伙的一根汗毛也沒有抓住。就這樣一直到了一九九二年底,組織上為了平息民眾的不滿,把我這個刑警隊長給免職了。」

慕劍雲用同情的目光看著黃傑遠。這樣的處理,真是有點找人背黑鍋的意思。不過話又說回來,此事這麼大的社會影響,總得抓出個說法來吧?兇手找不到,刑警隊長難辭其咎。畢竟你在這個位置上,就要承擔起相應的責任來。

黃傑遠看懂了慕劍雲的情緒。他微微地笑了笑,神色頗為複雜:「當時免我的職,對我倒也是一種解脫——我已經被那起案子壓得實在是受不住了。嘿,可這樣的事情對一個警察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恥辱。我自己覺得沒臉在刑警隊裡待下去了,所以不久之後我就辭了職,成了你們現在看到的社會人。」

慕劍雲微笑著回應黃傑遠,似乎她同樣明瞭對方的所想。

「看起來你也是在逃避,但你卻和丁科不一樣。因為你雖然不再是一名刑警,但你卻從來沒有忘記‘一·一二’碎屍案。甚至警方已經把此案封存在檔案館裡了,而你卻還在苦苦尋找那名兇手的蹤跡。你從來沒有放棄過——」她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我說得對嗎?」

像是某種魂魄被突然喚醒,黃傑遠的目光閃亮了起來,現出堅定而又銳利的光彩。這樣的光彩你是永遠無法在一個市井商人臉上找到的。然後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誰加給我的恥辱,我一定要讓他親自為我抹去。不要說十年,即便是二十年、三十年,我也絕不會放過他!」

羅飛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年近半百的男子——他的身體已經發福,他的鬢角也略現出了白髮,可是他心中戰鬥的火焰卻仍在熊熊地燃燒著。羅飛感到自己的血液也開始升溫了。是的,被擊倒並不可怕,只要你還有勇氣戰鬥,勝利的希望就仍然飄蕩在你的前方!

不管是「一·一二」碎屍案的恐怖惡魔,還是冷血殺手eumenides,你們都必須面對這樣永不放棄的對手!

「看起來演出已經開始了呢。」慕劍雲忽然轉過了話題,不過她的後半句話又轉了回去,「這演出也是你尋找兇手的方式嗎?」

黃傑遠會心一笑。若非如此,他又怎會深更半夜把這兩個警界專家約到自己的酒吧裡。

羅飛此刻也轉頭向著監控螢幕看去,卻見酒吧大堂內已是人頭攢動。一個打扮怪異的歌手正在舞臺中心高歌,四周的酒客們則在閃爍不定的燈光中亂跳狂舞。

「這還不是正式的演出。」說話間,黃傑遠看看錶,時間已近凌晨兩點。他略斟酌了片刻,又道,「這樣吧,你們都是第一次來,我帶你們到現場去,這樣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一邊說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羅飛和慕劍雲也毫不遲疑地跟著起身,雖然還不清楚那演出到底是什麼樣的,但近距離地觀看無疑比在監控室裡更能洞悉其中的玄機。

於是這一行三人便先後向著包廂外走去。當那有著良好隔音效果的包廂門一開啟之後,立刻便有一股震人的聲浪洶湧而來。

對羅飛來說,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音樂。每一個音符都強悍到了極點,在空氣中以爆炸的形式向外傳遞著連綿不絕的衝擊波,當那波峰撞擊到你的耳膜之後,就像是重錘的夯擊一樣,震得你的心臟也要跟著狂跳起來。而歌手嘶啞的嗓音夾雜在其中,歇斯底里,不像是在唱歌,倒像是野獸臨死前的哭嚎。

羅飛一時間有些難以承受,他皺了皺眉頭,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放棄。因為在這樣的聲浪下,他即使把嗓子扯破,也很難讓自己的同伴聽清他的話語。

等下到一樓之後,那聲浪更是猛烈,羅飛感覺自己的身體都要被拋到空中一般。他回頭看看身後的慕劍雲,卻見對方正用纖纖小手按在心口部位,顯然也很不適應這樣的環境。

不過在演臺周圍的那些酒客卻完全是另一副狀態。他們手裡端著各種美酒,在聲浪中激烈搖擺,沉醉於其中。同時他們的目光中散發出一種強烈的慾望,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黃傑遠帶著羅慕二人向酒吧中心處走去。演臺周圍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不過那領班小夥子適時出現在三人面前。黃傑遠無須說話,只衝他略點點頭,小夥子便會意離去。不多時,他帶回三五個身強力壯的保安。那些保安也沒有二話,過去便直接擠在人群中,用身體生生地扛出了一條通道。

黃傑遠走在前面,和羅飛、慕劍雲一同沿著那人肉通道來到了圈子的核心處。在那裡有一圈一人多高的玻璃幕牆把酒客們擋在了離演臺三米開外的地方。不過幕牆的正面有一扇門,領頭的保安開啟門,把羅飛三人放到了玻璃牆之內。這裡不用受擁擠之苦,且視線通透,毫無阻攔。外圍不少酒客都投來羨慕的眼光,不知這三名「貴客」到底是什麼來頭。

羅飛三人剛剛站定,臺上那位搖滾歌手的演唱便結束了。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喧鬧聲也隨之終止。趁著這難得的寧靜片刻,黃傑遠沉著嗓子說了聲:「快開始了。」他的話音甫落,卻聽「當——當——」兩聲,酒吧內的掛鐘指向了凌晨兩點。外圍的酒客們神情騷動,某種亢奮的情緒正在他們體內快速醞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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