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往事初現

暗黑者2:宿命 周浩暉 第2頁,共2頁

「真的是他?」黃傑遠越琢磨越覺得有味兒,慨然嘆道,「嘿嘿,我輸在他的手裡倒也不算冤枉,只是……」

黃傑遠的話雖然沒有說完,但意思卻已非常明顯。以袁志邦的實力,自己輸了也只好忍進一口氣去,可是丁科呢?他明明可以拿下袁志邦的,卻為何選擇了退縮?

這個問題同樣也困擾著慕劍雲,她再次催問羅飛:「好了,你快說說吧。丁科當年到底作了什麼選擇?」

羅飛沉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麼。他的臉上則現出左右為難的神情,最後他「唉」地嘆了一聲,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充滿了無奈之感。

慕劍雲和黃傑遠都在看著羅飛,等待著後者的回答。

羅飛終於開口了:「當年的丁科面臨著兩種選擇。其一就是順著那條線索一查到底,你們想想看,這樣做會有什麼結果?」

「嗯——」黃傑遠當了十多年的警察,回答這樣的問題自然是小菜一碟,「如果案情確實如你分析的那樣,那麼袁志邦將會以搶劫的罪名被批捕。因為是入室搶劫,且數額巨大,他的刑期至少在十年以上。然後贓款將被追回,文成宇母子又將陷入窮困無助的局面。」

羅飛等黃傑遠說完之後又補充道:「也許還不僅如此。如果文妻知道這筆錢款的來由,她還將面臨包庇罪甚至是搶劫同案的指控。而從她後來的表現來看,她應該是瞭解案情的。」

「那就有些過分了吧?」慕劍雲咂咂嘴,似乎很難接受這樣的假設,「本來就是陳天譙欠文家的錢啊。怎麼不僅要把錢還給惡意賴賬的傢伙,反過來還要給債主判刑?」

「這就是法律。」羅飛用盡量平淡的語氣說道,「在法律面前只有制度,沒有人情。」

慕劍雲搖搖頭不再說話。羅飛所說的道理其實非常好懂,可是當鮮活的事例出現在眼前時,卻終是讓人無法釋懷。

卻聽羅飛又繼續說道:「丁科面臨的第二種選擇正好相反:那就是無視這條線索,讓這起案件變成一起懸案。這樣的話,錢款可以留在文成宇母子手中,始作俑者陳天譙也受到了懲罰,而他的愛徒袁志邦也不用面臨牢獄之災了,不過這無疑是違背刑警職責的行為——如果你們是丁科的話,會怎麼選呢?」

羅飛最後的問話讓慕劍雲和黃傑遠都有些茫然了。這的確是一個令人困擾的兩難抉擇!

良久之後,才見慕劍雲無奈搖頭道:「恐怕我是很難接受第一種結果的。那根本就是善惡倒置嘛!」

「其實還不僅如此。」黃傑遠又附和著說道,「你們知道嗎,當年丁科對袁志邦可是充滿了期待,一心要把對方培養成自己的傳奇繼承者。他怎麼忍心看著袁志邦就這樣為了一個無賴而毀掉前程?」

黃傑遠的這番話羅飛是相信的。當年丁科來警校招實習警員,這件事在刑偵專業畢業班裡也引發過不小的轟動。誰都知道,被丁科選中的人也就意味著將成為這個傳奇人物的門徒。羅飛也曾是候選者之一,不過那陣他剛好陷於和孟芸既甜蜜卻又折磨人的熱戀中,這多少分散了他的精力,所以最終丁科便選中了袁志邦。

可以想象,對這樣一個千挑萬選而出的後輩精英,丁科一定會傾力關懷呵護。而袁志邦的表現肯定也沒有讓他失望,否則他怎麼會在「一三○」劫持案中將進入現場的關鍵任務交給尚在實習期的袁志邦?

丁科對袁志邦的師徒情誼,應該就像父親對兒子一般吧?即使對方犯下了錯誤,也不忍心讓他受到傷害,更何況那個錯誤有著一個非常正義的理由。

想到這裡,羅飛忽然又覺得自己的比擬有些不太準確。因為丁科和兒子丁震之間似乎隔閡頗深,從這個角度說起來,對丁科來說,那種建立的工作關係上的師徒之情或許比父子間的關係都還要親密呢!

可丁科是否知道,正是從那個時刻開始,袁志邦已經在謀劃一個駭人聽聞的殺手計劃,他已經註定要走上一條和警察職責背道而馳的不歸之路!

黃傑遠並不知道他的一句話會把羅飛的思緒帶出那麼遠,他仍然在分析先前羅飛丟擲的那道選擇題。卻聽他又在思索著說道:「不過話又得回過來說。雖然第一種選擇會讓丁科非常痛苦,但這並不代表他選第二條路就能獲得解脫。我覺得第二種選擇他同樣是無法接受的。因為那樣做的話,他便徹底背叛了自己的職責。作為丁科的副手,我非常瞭解他。他是一個職責感非常強烈的人。在他的刑警生涯中,他放棄過很多,也犧牲過很多——有些犧牲相信是普通人無法忍受的,而他卻都忍受了下來,因為他堅守著自己的職責,他是法律最堅定的捍衛者,這是他永不會放棄的底線。」

「對於丁科的敬業精神,我們也是聽聞了很多。」慕劍雲對黃傑遠的這番分析表示贊同,同時她轉頭和羅飛換了個眼神,羅飛知道她多半也是想起了丁科父子間的緊張關係。

為了工作,連親情都可以忽略的鐵漢,又怎會輕易放棄自己的職業操守呢?

「這麼說來,真的是很難辦呢!」慕劍雲此刻又攤了攤手,總結陳詞般地說道,「把我放到當時的情況中,我實在不知該怎麼選擇。好了,羅隊長,你就不要再為難我們了,說說你對此事到底是如何分析的吧。」

羅飛眯起眼睛——這副神情通常意味著他正進入一種凝思的狀態。片刻後他輕嘆了一口氣說道:「確實是無法選擇。所以丁科這兩條路都沒有選,他選擇的是……逃避。」

一語驚醒夢中人,慕劍雲和黃傑遠同時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色。

「原來是這樣……丁科辭職並不是因為受阻於劫案,只是因為他無法在人情和法理中作出唯一的選擇。所以他才退出警界,這樣既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又保全了自己的職業生涯,從而不留下任何違背職業道德的汙點。」慕劍雲一邊說一邊搖著頭,似乎對這樣的結局頗為遺憾。

而此時情緒受到衝擊最大的人無疑就是黃傑遠了。也就是短短幾十分鐘的時間內,他不僅洞悉了十八年前那起劫案的全部隱秘,還第一次瞭解到了丁科退隱的真正原因。他的心中有些失落,更有一些酸楚: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情,自己仍能在丁科的指導下工作,那省城警界後來還會發生那麼多的變故嗎?自己又怎會在十年前遭遇那場刻骨銘心的職場大辱?

對於丁科來說,那確實是一場無法進行的選擇。不管他選擇哪條路,都會給今後的刑警生涯留下難以抹去的陰影。所以他選擇逃避也無可厚非。可是,他倒是輕鬆了,自己卻被矇在鼓裡,獨自去承受十多年的壓力,難道他就沒有想過,自己也是會被壓垮的嗎?

黃傑遠心中思潮彭湃,難以抑制。他重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不知是品茶的方式不對還是味由心生,原本清香宜人的綠茶這次卻顯得苦澀異常。

慕劍雲注意到了黃傑遠情緒上的變化,她伸手接過對方的茶杯:「這茶涼了,得續點熱水才好。」

那熱水激在茶碗裡,清香的感覺隨之四散逸出。黃傑遠的心也覺得溫暖了起來。

「這樣的真相,的確讓人無奈。」羅飛也正陷於某種感慨的情緒中,他主動把自己的茶杯推到慕劍雲面前,「幫我也加點熱水吧。」

慕劍雲右手把著熱水壺,左手託著右手的手腕。在包廂內的昏暗燈光下,愈發襯出雙手白皙細膩。她倒茶的時候神情專注,就衝她那副認真細緻的勁兒,羅飛也覺得這杯茶定會甘香清甜。

隨著黃傑遠和羅飛先後端起茶杯,包廂內暫時出現了寧靜的氣氛。三人各自輕啜著杯中茶水,似乎都在想著些什麼。而最終這份寧靜被羅飛率先打破。

「人生很多時候都是如此。」他微微仰起頭,目光略有些縹緲,「當某種局面已經形成之後,你再怎麼努力也都無濟於事了。你所能做的,只是把傷害減小到最低的程度而已。可是外人並不瞭解,他們看到你作了一個糟糕的選擇,因此就抱怨、失望,卻不知這樣的選擇已經是相對來說最好的結果了。」

羅飛的這段話帶著說教的意味,黃傑遠飽經風雨,自然也聽得明白。他淡淡苦笑著:「是的。我不該對丁科有所抱怨。把我換到他的位置上也無法作出更好的選擇。就像你說的,那個時候局面已經無法挽回。」

「如果一定要有人為這種局面負責,那這個人應該是袁志邦才對。當他犯下‘四七’劫案的時候,他就把丁科推上了兩難的境地。」慕劍雲說話時帶著憤憤不平的情緒。

羅飛轉頭看著慕劍雲,目光黝黑閃亮。後者便聳聳肩膀:「怎麼了?你有話就直說吧。」

「好吧。」羅飛也不再猶豫,直言道,「你現在認為‘四七’劫案是導致丁科退隱的最根本的原因。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當袁志邦犯下劫案的時候,他也許同樣是在尷尬境地下作出的無奈選擇呢?」

慕劍雲愣了一下,然後她搖了搖頭:「羅警官,照你的這個說法,每個人的選擇都可能是無奈的、被迫的,我們是不是要同情和理解所有人?」

羅飛的眼睛又眯了起來。

「總有一個起始點的——」他幽幽地說道,「最初的起始點。只是我們暫時還無法看到那個點的全貌。」

「你說的是‘一三○’劫持案?」黃傑遠反問了一句,同時若有所悟地沉思起來。

慕劍雲也明白羅飛的意思。正是「一三○」案件之後,袁志邦開始和文成宇母子變得親近,最終為了幫文家討回公道實施了「四七」劫案,所以要給袁志邦的行為找到追溯點的話,這個點顯然就要落在一九八四年一月三十號這一天。

「或許我們真該好好地琢磨琢磨,袁志邦到底是在什麼情況下射殺的文紅兵。」黃傑遠把自己沉思的問題丟擲來,希望得到大家的討論,「從他後續的表現來看,他對文紅兵妻兒的關心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範圍。」

羅飛立刻點頭對這個觀點表示認同。從警察的角度來說,對案犯產生同情也是正常的,甚至去資助案犯家屬的情況也不鮮見。但是像袁志邦這樣,為此不惜觸犯法律的界限,這就有悖常理了。

「他的這種行為,倒像是在還債一樣。」慕劍雲試圖從心理學的角度提供一些分析,「這樣看來,袁志邦對於文家,似乎懷著很強的愧疚感。」

羅飛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他進一步問道:「那他在愧疚什麼?」

一個警察在現場擊斃了身綁炸藥、劫持人質的案犯,即使此人罪有可原,也不至於讓警察產生愧疚的情緒吧?

所以一定還有其他的隱秘在左右著這個警察的情感。

面對羅飛的詢問,慕劍雲卻只能給出含糊的答覆:「具體的情況我也不知道,但我敢肯定,這件事會和袁志邦射殺文紅兵的過程有關——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現場出現了某種意外,而這種意外正是緣於袁志邦的失誤。」

「沒錯。」黃傑遠附和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羅飛的眼睛緩緩地轉動著,而他的目光則越來越閃亮。似乎那裡面正藏著些興奮情緒,噴薄欲出。

「你又想到什麼了?」慕劍雲是察言觀色的專家,偏偏她又是個急性子,總是忍不住要催促對方。

「如果真像你們分析的那樣——」羅飛的視線在同伴二人的臉上依次掃過,他用刻意壓抑著的聲音說道:「那我們就可能有另一條途徑去擊敗eumenides,一種更加溫和,卻又更加有效的途徑!」

黃傑遠眨了眨眼睛,似乎沒聽明白。而慕劍雲卻立刻反應過來:「是的,我們完全可以摧毀eumenides的精神支柱。」

黃傑遠皺起眉頭,顯得頗為苦惱:「你們倆別打啞謎了,說明白點好不好?」

羅飛微微一笑,向黃傑遠詳細解釋道:「我們已經知道,現在的eumenides就是當年的孤兒文成宇,他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殺手,完全緣於袁志邦多年來對他的引導和培養。那麼在他心中,袁志邦就是他的導師,指引著他人生的方向,他還從沒有對這方向產生過任何質疑。可是如果他知道袁志邦的eumenides之路是以自己父親的死亡作為起點,而且袁志邦本身還要對父親的死亡負責任,那他會有什麼感覺呢?」

黃傑遠恍然地拍了拍手:「那他信仰的根基就會產生動搖!他不僅會覺得袁志邦在利用自己,更會覺得根本就是袁志邦害了自己!因為這一切都是出於袁志邦的設計,而自己只是設計中的一環,是為了彌補袁志邦的失誤,化解袁志邦的愧疚而出現……那種感覺,一定是既無辜又無奈,當這種情緒產生之後,他會開始憎恨袁志邦強加給他的一切,包括eumenides的殺手身份。」

「到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了。」慕劍雲笑呵呵地用一個成語幫黃傑遠作了總結。

「這個思路確實是好!」黃傑遠興奮過後,又顯得有些沮喪,「——只可惜我們還不知道當年在‘一三○’案的核心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

「至少我們還有線索,而且eumenides也在咬著這條線索。我相信當年文紅兵被射殺的真相一定會展露在我們面前,展露在eumenides的面前!」

羅飛的聲音鏗鏘有力,使得他的兩個同伴也平添了幾分信心。是啊,有這樣一個敏銳犀利的傢伙指引著大家,有什麼樣的謎團是不能解開的呢?那沉寂了十八年的「四七」劫案,不也正是在他的剖析下水落石出了嗎?

三人隨後都沉默了一小會兒,或許是在回味剛剛結束的那番討論和分析,或許是在積蓄繼續戰鬥的決心和勇氣。不過這樣的氣氛似乎有些過於寂靜了,以至於片刻之後,慕劍雲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羅飛看著她微微一笑:「困了嗎?看來你不習慣熬夜啊。」

「這個時間點確實有點不習慣。」慕劍雲癟著嘴抱怨道,「我在學校的時候,生活作息都是很規律的。一進了你們專案組,整個都亂套了。」

羅飛攤著手,顯得很無辜的樣子:「今天可不能怪我,是老黃安排的啊。」

慕劍雲便轉過頭,把矛頭指向了黃傑遠:「哎,老黃,你那到底是什麼重要的演出啊,非得半夜三更的把我們約過來?」

她這句話似乎提醒了黃傑遠,後者看了看對面牆上的監控螢幕,自言自語地說了句:「嗯,演出快要開始了呢。」

從螢幕上可以看到,一個小時前還空空蕩蕩的酒吧現在已經變得非常熱鬧了。眩目的彩燈伴著音樂的強勁節奏來回閃爍著,刺激著那些已經落座於大廳內的酒客。他們身影如鬼魅般忽明忽暗,臉頰則因過度亢奮而紅得發燙。

「你這個酒吧生意不錯呀。」慕劍雲隨口誇了一句。

「今天是表演日,大部分會員都會來的。」黃傑遠盤算著說道,「估計得有兩三百人吧。」

羅飛立刻接茬說道:「到目前為止是二百三十七人。」

「嗯?」黃傑遠轉過頭愣愣地看著羅飛,「你怎麼知道?」

「數的。」羅飛聳聳肩膀,似乎嫌對方在大驚小怪,「既然你在入口處裝了攝像頭,這個工作就很簡單吧。你看,現在又有兩個人進來了。這樣一共就是二百三十九人了,其中男性一百九十七人,女性四十二人。」

確實,如果一直盯著那個監控螢幕看的話,要數清楚入場的酒客數量也許並非難事。可黃傑遠和慕劍雲對視了一眼,還是都有些不可思議的感覺。

「你剛才一直在和我們討論‘四七’劫案的情況,我沒發現你在盯著監控螢幕看啊。你是怎麼數的?」慕劍雲瞪著眼睛問道,停頓片刻之後,她又補充了一個問題,「而且你數這個幹什麼?有什麼意義嗎?」

「不需要一直盯著看,只要留個心眼就行了。至於意義——確實沒什麼意義,只是一種習慣,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鍛鍊。如果你們也時常培養這樣的習慣,你們就會發現這種事情看起來難,但做起來其實很容易。而且那些看起來毫無作用的資訊也常常在關鍵時刻顯示出重大的意義。」羅飛輕描淡寫地解釋著,好像這對他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真是奇怪的習慣。」黃傑遠搖著頭嘟囔了一句。慕劍雲則笑了笑,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這的確是一種習慣,這個男人獨有的習慣。就像當年那兩分鐘的時差一樣,除了這個每時每刻都對生活點滴進行著細緻觀察的傢伙,還有誰會對這樣微小的細節緊抓不放呢?

而事實證明,正是這個微小的細節決定了羅飛和袁志邦那場智力角逐的勝敗。這看起來是個非常偶然的因素,可這偶然卻是成千上萬次的必然累積而成的!

「行了,別再討論羅隊的習慣問題了。」慕劍雲看著黃傑遠,「快說說你的表演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黃傑遠還是沒有正面回答,他看了看時間:「嗯,現在是凌晨一點二十分,還有四十分鐘表演才會正式開始,還來得及先做個鋪墊。」

「鋪墊?」慕劍雲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對方倒是越搞越玄虛了呢。

「是的,否則你們很難理解這場表演的意義。」黃傑遠沉著臉,忽然之間變得極為嚴肅,「我接下來要和你們討論的問題,其實也正是你們所關心的。所以我才會把你們約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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