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無能的朋友至少能得到一份友情,一個強大的敵人也能得到對手的尊重,可是一個無能的敵人除了輕蔑的嘲諷之外,什麼也配不上。
阿華對警方的態度素來如此。而在阿華與高德森集團的爭鬥中,阿華又懷疑警方在暗中支援他的對手,所以他對警方的敵意愈發深重。可是羅飛,這個新任的省城刑警隊長,卻正在扭轉他的態度。
這個警察擊敗了自己,還抓住了殘害明明的真兇。不管是對高德森,還是對豹頭,他也都鐵面無情,他確實是法律堅定的維護者。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厲害角色,或許,他同樣能抓住那個傢伙!
事實上,他已經抓了eumenides一次,只是沒能定實後者的死罪。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eumenides恐怕也不會有那麼好的運氣了吧?
一個無能的對手正在發生奇妙的角色轉變,他似乎有充分的理由變成一個強大的朋友。
羅飛也看出了阿華的情緒變化,他衝武警揮了揮手,示意對方撤開。後者便鬆開了胳膊,不過他的眼神仍然死死地盯著阿華,提防著對方的異動。
阿華晃了晃脖子,試圖緩解殘存在那裡的窒息和痛感。然後他看著羅飛,目光中已毫無敵意,同時他很認真地說道:「你還在這裡幹什麼?你應該去對付那個傢伙。」
羅飛也改變了自己的態度,誠懇地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哦?」阿華自嘲般地一笑,「我現在這副境地,還能幫你?」
「我想知道杜明強為什麼會越獄,這樣我才能主動去尋找他的蹤跡。」
阿華「嗯」了一聲,表示明白羅飛的邏輯。他斟酌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吧,」羅飛回應得很乾脆,「只要法律允許,我會盡量滿足你。」
阿華冷冷道:「我要看到豹頭先死。」
這樣的要求有些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阿華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無可恕之理,他唯一的心願便是能見證仇人的覆滅。如今在他眼中,他對豹頭的痛恨甚至要超過eumenides。他和eumenides是各為其主,雖然水火不容但至少還互有一番尊重,而豹頭和他枉為多年的兄弟,自己一片真心,即便豹頭倒戈也未曾為難過對方,萬沒想到對方居然如此狠毒,十足是個陰險奸詐的小人。如果自己不能見證豹頭的末日,實在是死不瞑目。
羅飛能理解阿華的心情。事實上,他也非常看不起豹頭這樣的人。雖然同為罪犯,但不管是eumenides、阿華還是豹頭,每個人在他心中都有相應不同的位置。他思忖了一下,感覺就豹頭的罪行來說,不管是主觀惡意還是後果的嚴重程度,都已經達到了死刑的量刑標準,於是他便承諾道:「我可以運作,讓豹頭先於你接受裁決。」
阿華點點頭道:「多謝了。」他和羅飛雖然接觸不多,但和對方卻很容易建立起某種信任。他相信羅飛是不會失約的,而他自己也如約托出了對方想要的答案:「想要再次抓住eumenides的尾巴,你只要盯住那個女孩。」
羅飛皺了皺眉頭,隱約感覺到什麼,但又不能十分確定。
阿華進一步解釋:「我告訴了那個女孩,殺她父親的兇手已經被警方抓住,只是警方沒有掌握那傢伙殺人的證據,所以他只被判了五年徒刑——這就是eumenides越獄的原因,你明白了嗎?」
是這樣!羅飛的視線漸漸清晰起來。當初杜明強被捕,因為警方的工作有很大缺陷,所以案情的真相一直屬於內部機密,並沒有向公眾披露。那女孩自然也不會知曉。現在阿華把此事告訴了那個女孩,對獄中的eumenides來說,他必然會面臨一種極為尷尬的局面,難道正是這種局面引導了他的越獄行為?
在羅飛漸漸明瞭的同時,慕劍雲的眼神卻越來越困惑。她已經猜到,所謂「那個女孩」應該就是遇害警官鄭郝明的女兒鄭佳,不過她實在想不通杜明強越獄為何會受到鄭佳的影響。
這時羅飛又對武警揚了揚手說:「行了,把他帶下去吧。」
阿華不用武警招呼,自己起身往審訊室後門走去,到了門口時他卻又停下來,轉頭對羅飛說道:「等有一天你抓住他的時候,別忘了到我墳上燒張紙!」
羅飛無言地點了點頭。阿華哈哈一笑,轉身大步離去,似乎心中再沒有什麼牽絆。
還沒等阿華和那武警走遠,慕劍雲已經按捺不住性子,豎著眉頭問羅飛:「羅隊長,你是不是又有什麼事情在瞞著大家?」
「確實有。」羅飛先是坦然承認,然後又道,「不過我叫你一塊兒過來的時候,已經不準備再瞞著你了。」
慕劍雲無奈地撇了撇嘴:「那你說吧。」雖然她對羅飛這種自以為是的控制慾非常不滿,但這正是對方的強硬性格所在,任誰也難以改變了。
羅飛指了指桌面上的那個收錄機道:「那我就先說說這卷錄音帶……」
「這個不用你說了。」慕劍雲打斷了他,「我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了?」羅飛頗有些詫異,「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為什麼你早就拿到了這卷錄音,但卻遲遲不願以此為證據將阿華早日緝拿。」慕劍雲似笑非笑地看著羅飛,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羅飛「呵」了一聲,他環抱著雙臂不說話了,一副「願聞其詳」的態度,好像是故意要考較考較對方。
慕劍雲便把俏臉傾湊過來,故作神秘地在羅飛耳邊低語:「因為那捲錄音帶根本就是假的!」
這一下正命中羅飛的心事,他猛然側身看著慕劍雲,神色竟有些窘迫,就像是作弊的學生被老師逮住了現行一樣。
慕劍雲看著對方慌張的樣子,開心地笑了起來。
羅飛盯著慕劍雲看了有兩三秒鐘,確信對方絕不是在詐唬自己,便沮喪地問道:「你怎麼聽出來的?這帶子有破綻麼?」問話的同時,他也不待慕劍雲回答,自己又把帶子回捲到頭,想要把剛才放過的內容再聽一遍。
但慕劍雲卻伸手捂住錄音機的播放按鈕,阻止了羅飛的動作。
「行啦,你別自己嚇唬自己了,」她笑道,「你設計的帶子一點破綻都沒有。」
羅飛緊皺著眉頭,苦思自語:「那為什麼……」
慕劍雲也不忍心再折磨對方了,終於坦白道:「是曾日華告訴我的。他和你可不一樣,心裡是藏不住一點事的。」
羅飛恍然大悟,搖頭苦笑道:「這小子……」
那捲錄音帶的確是偽造的,而操刀的正是電腦高手曾日華。
去年阿華和韓灝聯手,在龍宇大廈內殺死了林恆乾和蒙方亮二人。這起案子做得滴水不漏,並且嫁禍在了eumenides身上。羅飛雖然看破了阿華的手法,但苦於韓灝已死,便沒了最直接的證人。後來警方得知韓灝曾留下指證阿華的錄音,可惜又晚到一步,被eumenides將那捲錄音截走。eumenides入獄後,羅飛曾數次勸說對方,希望他能將錄音交給警方,讓阿華受到法律的制裁。只是eumenides一直不為所動。直到羅飛發現阿華在照顧鄭佳之後,才意識到eumenides和阿華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這意味著警方想要從eumenides那裡找到阿華案的突破口已無可能。
此時阿華和高德森之間的爭鬥愈演愈烈,已成為省城治安的大患。羅飛急於將這兩股惡勢力剷除,但他又擔心:在這樣一種均衡的局面下,如果不能除惡務盡,警方可能會被其中的某一股勢力利用,成為其打壓對手的幫兇。
在這場三方的角逐中,羅飛不想成為相爭的鷸蚌,他想成為得利的漁翁。
羅飛開始籌謀,他能不能引入某種力量,打破阿華和高德森之間僵持的局面。最好能讓這兩人面對面拼個你死我活,然後警方便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出來清理殘局,將省城最大的這兩股惡勢力徹底清除。
其時高德森謀害阿華不成,反傷了無辜的女孩明明。阿華已鐵了心要找高德森尋仇,高德森對此頗為忌憚,平日裡安保嚴密,更不敢輕易與阿華會面。羅飛偶有感觸:如果韓灝指證阿華的錄音帶落在高德森手裡就好了。以高德森的利益思維模式,他必然會約阿華見面,以那捲錄音帶要挾對方,在他眼裡,阿華除了乖乖就範之外,別無他路可走。可阿華為人的準則卻和高德森截然不同,在被對手拿住命門的時候,他絕沒有投降求饒的道理,他只會拼死一擊,博一個同歸於盡的局面。而這種局面對於警方來說,無疑是最理想的結局。
只可惜那錄音帶已無面世的可能,羅飛在屢屢暗自遺憾之後,忽然某天心念一動:如果要引導高德森和阿華之間的生死衝突,那這卷錄音帶本身的意義便不重要了,既然如此,何不偽造一卷錄音帶?只要能以假亂真,一樣能達到預想中的效果!
羅飛立刻找到了曾日華,諮詢偽造這樣的錄音在技術上是否可行。而曾日華很明確地回覆羅飛:只要能找到韓灝生前的聲音資料,便可以用相應的電腦程式對韓灝的語音聲線展開分析,在得到資料模型之後,將其他人的聲音資料嵌入模型進行擬合,就能夠偽造出韓灝說話的錄音了。當然了,每個人說話都有固定的習慣,不管是輕重音、間歇節奏還是語氣助詞的使用都不相同,即使在音調上能夠完美模仿,偽造的錄音仍無法通過嚴格的司法鑑定,但用來欺騙普通人的耳朵已是綽綽有餘。
韓灝是省城刑警隊的前任隊長,在出席各種會議時留下了許多聲音資料。羅飛將這些資料交給曾日華,兩人著手展開偽造錄音的工作。那段「自白」事實上的宣讀者正是羅飛,那些所謂留在案發現場的「特定的痕跡」其實並不存在。只是案發時屋內漆黑一片,此後現場又由警方接手,阿華又怎能識破其中的玄機呢?
為了保險起見,錄音帶製作完成之後,羅飛首先讓韓灝的遺孀劉薇聽了一遍。這個與韓灝最親近的人也沒能發現其中的破綻。羅飛便有了十足的信心,接下來要考慮的問題,便是如何將這卷錄音帶不露痕跡地送到高德森手中。
羅飛讓尹劍去尋找合適的配角,他們在臨江派出所的轄區內,盯上了高德森集團中幾個最底層的馬仔。那天尹劍潛入他們的出租屋,並不是在「找」東西,而是在「送」東西——他將那捲錄音帶送入了雜物櫃中。
此後羅飛便和尹劍以及臨江派出所的於所長共同上演了一齣好戲。聽說自己手下的小弟被省刑警隊的人盯上了,晶都夜總會的黃總連忙向於所長打探訊息,而這訊息隨即便傳到了高德森的耳中。
因為蒙方亮的家人曾聽過韓灝真實留下的那捲錄音,所以阿華謀害兩位副總的訊息早已在道上傳開。一聽說刑警隊要找的東西正和這樁案子有關,高德森立刻出發,趕在警方之前找到了那捲帶子。當時他欣喜若狂,以為是找到了扭轉整個戰局的武器,他怎會知道,那其實是一封通往地獄的請柬。
此後發生的事情正和羅飛的設想一模一樣。阿華在受到高德森的要挾之後,毫不遲疑地抱定了魚死網破之心。他孤身赴宴,在看似不可能的情況下完成了對高德森的刺殺。其間他還把那份假錄音完整地聽了一遍,對錄音的真實性毫無懷疑。
這不僅僅是因為曾日華把聲音模擬得惟妙惟肖,更得益於羅飛對錄音內容的把握。阿華無法想象,除了自己和韓灝之外,竟還有其他人能對那場屠殺的策劃細節瞭解得如此清楚。羅飛憑藉對案情精細入微的剖析和復原,令阿華不得不深信,這番「自白」必須是出自韓灝之口!
在接到龍宇大廈物業方的報案之後,羅飛立刻帶著刑警力量趕赴現場,不僅將阿華緝捕,涉嫌製造阿華公寓爆炸案的豹頭也被捉拿歸案。省城兩大首惡集團群龍無首,很快便陷入了支離崩塌的局面。
羅飛這套一箭雙鵰的計謀大獲成功。不過用假證據引誘黑惡集團之間的拼殺,這事在正式場合說起來,多少有些欠妥。所以除了參與其中的寥寥數人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瞭解此事的內情。剛才慕劍雲忽然說錄音帶有假,羅飛還以為是錄音帶的內容上有漏洞,不禁頗為後怕。現在知道原來是曾日華走漏了風聲,這才釋然。
在感慨了一句「這小子……」之後,羅飛又問慕劍雲:「他是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慕劍雲說:「就在阿華被捕的當天。他一得到訊息就給我打了電話,揚揚得意地自誇了一番。」
羅飛「嘿」了一聲道:「那還好。」總算這傢伙是得到計劃完成之後才向美女炫耀的,否則的話,以後有什麼保密性的任務還真是不敢用他了。
「行了,說點別的吧。」慕劍雲對這件事似乎已不感興趣,轉了話題問道,「那個女孩是怎麼回事?」
羅飛做出要嘆息的樣子,但卻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看著對方:「其實對這件事情,你可能比我更加了解……」
慕劍雲茫然道:「這事我瞭解什麼?」她懷疑羅飛是不是剛才被自己戲耍,產生了後遺症。自己分明一無所知的事情,他卻以為自己已洞悉內情。
不過羅飛並不是她想的那樣,在慕劍雲困惑的同時,羅飛已經開始提示對方:「你記不記得,你曾經說過,袁志邦死後,eumenides急切要找到一個新的情感目標,他多半會尋找一個柔弱的女人,柔弱到不能對他構成任何傷害;而這個女人最好和他有著某種相同的經歷,這樣eumenides才有接近對方的慾望。他們能產生共鳴,進而發生情感上的交流。」
慕劍雲一怔,立刻意識到了什麼:「難道他去找鄭佳了?」
羅飛點點頭:「鄭佳去美國接受手術,其實就是他安排的。他用那捲截走的錄音帶作為籌碼,委託阿華幫他照料鄭佳。」
「天哪!」這情節實在太過突然,慕劍雲只能用如此世俗的方式發出感慨,然後她狠狠地瞪了羅飛一眼,「這麼大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瞞著我!」
「我現在不是告訴你了嗎?」羅飛有些討好似的說道,「對其他人我可誰也沒說過。因為鄭佳還不知道他就是殺害自己父親的兇手,這件事情如果被揭穿了,這個可憐的女孩會受到極大的傷害。」
得知自己是唯一被羅飛信任的知情人,慕劍雲的臉色緩和了許多。她開始深入思考這件事情,一連串的問號隨即蹦了出來。
「他們現在是什麼關係?你當初是怎麼發現的?你發現了以後,怎麼沒有藉機抓住那個傢伙?」
羅飛一一回答:「我在調查龍宇大廈雙屍案的時候,無意中發現eumenides曾多次去觀賞鄭佳的小提琴演奏。他們之間的接觸也不算很多,但相互間的感覺卻非常好。現在鄭佳的眼睛也在eumenides的關照下治好了,她對這傢伙除了一份微妙的感情之外,恐怕又會增添幾分感激和依戀吧?至於你說為什麼沒有藉機抓住那個傢伙,嘿,你忘了嗎?eumenides當時已經化身為杜明強打入了專案組內部,他出來之後我就一直盯著他,直到親手將其抓獲。」
慕劍雲邊聽邊點頭,等羅飛全部說完之後,她輕輕一嘆,道:「可惜了。如果我們知道鄭郝明有這樣一個雙目失明的女兒,或許一早就能抓住eumenides的尾巴了。」
羅飛「嗯」了一聲,表示贊同。他剛剛擔任專案組組長的時候,慕劍雲就在會議上分析了eumenides的情感需求。而鄭佳身上的很多元素都符合慕劍雲當時的分析。比如說和eumenides一樣父親曾意外死亡,自身因失明而極度柔弱,所處的環境能提供美食和音樂這兩種隱秘而又高雅的愛好……他們應該能想到eumenides也許會和鄭佳接觸,只是羅飛和慕劍雲當時對鄭郝明的家庭情況都不太瞭解,遺憾地錯過了這條線索。
慕劍雲這時又在感慨:「看來袁志邦也是疏忽了。他讓自己的門徒去殺鄭郝明,本意是要徹底切斷對方作為正常人的情感退路,讓他堅定地成為新一代的eumenides。可因為鄭佳的存在,事實上的效果難免要背道而馳。」
羅飛暗自點頭——袁志邦的這步棋確實弄巧成拙。
按照袁志邦的觀點,eumenides將永遠面對兩種誓不兩立的敵人。其一是各種逃脫了法律制裁的罪犯;其二便是警察。如果說罪犯是黑色的,警察是白色的,那eumenides則是終身遊走在黑白兩道都無法容忍的灰色地帶。
對於以懲罰者自居的eumenides來說,面對罪犯時必然會毫不留情,可是面對警察時卻有一道艱難的心理障礙:警察也是正義的執行者,eumenides從情感上來說無法對其兵刃相向,可反過來,警察面對eumenides的時候可絲毫不會手軟。這種局面如果維持下去,一旦到了和警察生死相搏的關鍵時刻,eumenides便會處於極度危險的劣勢之中。
曾經身為警察,後來卻成為eumenides的袁志邦很清楚這兩種角色的心理差異。當他準備踏上eumenides之路的時候,他下定決心要切斷自己和警方之間的情感退路。他選擇孟芸作為犧牲品——當孟芸死於那場爆炸之後,袁志邦與警方之間不僅立場相異,情感上也不再有任何迴旋的可能。
十八年後,袁志邦精心培養的門徒即將獨挑eumenides的未竟事業。袁志邦知道自己的愛徒從技能上來說已無可挑剔,但情感和心理卻仍欠缺磨礪,於是他給徒弟指派的出山任務,就是殺死一直在追蹤著eumenides的老刑警鄭郝明。
從是非黑白上來說,鄭郝明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但是站在eumenides的立場上,鄭郝明無疑又是一個極為危險的敵人。袁志邦必須讓自己的愛徒明白:好人和敵人這兩種角色是可以並存的;而作為一名殺手,必須將情感從自己的職業立場上徹底地剝離開來。
年輕人遵循老師的吩咐,他殺死了鄭郝明,並且在現場留下了一些錯誤資訊去誤導警方的判斷。袁志邦相信,經歷了這場戰鬥之後,愛徒的心理防線將變得如鋼鐵般強硬,一切敵人都無法再從這個角度去傷害他。
可袁志邦萬萬沒有想到:一個女孩卻循著難覓的縫隙潛入進來。
現在已無從得知年輕人當初是如何注意到這個女孩的。或許他是在殺鄭郝明之前摸查對方生活時發現了女孩;又或許他是在享受美食和音樂的時候無意中與女孩相逢……這個都無所謂,因為故事的開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袁志邦發現了徒弟和女孩之間的接觸。他意識到,那場殺戮不僅沒有切斷愛徒的情感退路,反而在對方的心靈上開啟了一道危險的豁口。
情感一旦開始滋生,便會如萌發的春芽一般無法阻擋,即便是沉重的岩石也無法壓制住一株小草的力量。袁志邦深明這個道理,所以他沒有直接進行干涉,他只是把那盒記錄著「一三〇」劫持案真相的錄音帶交給了女孩,他要讓愛徒自己做出選擇。
後來發生的事情似乎證明:袁志邦的補救措施是有效的。新一代的eumenides在聽到那盒錄音之後,毅然離開那個女孩,走上了老師為他設計好的道路。
羅飛原以為年輕人再也不會回頭,可是剛剛發生的越獄行為似乎又在動搖羅飛的觀點。他有些難以捉摸那個人的真實心理,所以他才要向專家求助。
「你覺得eumenides還會去找那個女孩嗎?」羅飛直截了當地問慕劍雲。
慕劍雲不答反問:「如果不是的話,他為什麼要越獄?你以為他會害怕那個女孩?他只是害怕對方看到他的容貌!」
羅飛無語沉吟。
eumenides為什麼要越獄?這正是自己在早晨會議上提出,此後一直在追詢的問題。這個問題隨著阿華的開口似乎有了答案。
阿華曾告訴鄭佳,殺害她父親的兇手已經入獄,但因為證據不足,並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鄭佳的視力正在恢復,當她完全復明之後,她必然會到監獄裡去尋找自己的殺父仇人,她會牢牢記住對方的相貌,以此保留為父親報仇的希望。
阿華正是利用這樣的預期來逼迫eumenides越獄。從既發的事實來看,他成功了。
eumenides不惜用越獄的方式來躲避鄭佳,因為他不敢讓對方看到自己。他懼怕的,並不是鄭佳對eumenides的尋仇,他害怕的是自己的另外一個角色受到牽連——那個在女孩心中溫柔而又知心的朋友。
如果鄭佳看到了eumenides的真實面貌,那年輕人就再也無法以另外一個角色出現在鄭佳面前。這件事情反過來有一個推論:eumenides冒著極大的風險越獄,即意味著他仍然存有要與那個女孩相聚的幻想。
這其中的邏輯顯而易見。阿華正是利用這個邏輯去逼迫eumenides,現在慕劍雲也認同這個邏輯,只有羅飛仍存有疑慮。
看著羅飛沉默的樣子,慕劍雲感覺到他的猶疑,便試探著問道:「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只是有些奇怪,eumenides明明已經選擇了他的方向。」羅飛微微皺眉說道,「要繼續承擔eumenides的使命,就必須斬斷正常人的情感,尤其是和那個女孩之間。而他還幫助鄭佳恢復視力,更應該做好了永不與對方相見的準備。可他為什麼又會反覆?如此猶猶豫豫,首鼠兩端,正是行事者的大忌,他難道不明白?」
慕劍雲品味著羅飛的意思,確實也有道理:就像甘蔗沒有兩頭甜,那年輕人也不可能同時在女孩面前扮演仇人和愛人的雙重角色。當他下定決心成為eumenides的時候,就必須切斷和女孩之間的聯絡。尤其是現在羅飛已經盯住了鄭佳,你身為eumenides的傳承者,怎還能奢望與那女孩繼續相處?一個歷盡磨難的殺手,不該犯下這樣的錯誤。
片刻之後,慕劍雲又斟酌著說道:「或許他改變了呢?」
羅飛目光一亮,立刻問:「怎麼改變?為什麼會改變?」
慕劍雲略歪著腦袋道:「當然是為了鄭佳,他不願再當eumenides,他想當一個普通人。」
羅飛搖搖頭:「可他剛剛又執行了三起新的刑罰。」
「那些刑罰只是他越獄計劃的一部分,並不代表他今後的道路選擇。」慕劍雲一邊猜測一邊展開想象,「或許eumenides從此便銷聲匿跡。直到多年以後,當相關的檔案再次封存,大部分人已經將eumenides淡忘,鄭佳心中的復仇之火也被時間的洪流澆滅……也許忽然有一天,他會來把鄭佳帶走,他們會在某個地方,幸福且永遠不被打擾——以那個人的本領,他完全有能力做到這件事情。即便是你——羅飛,你也不可能阻止他。」
「是的,我阻止不了。」羅飛攤攤手說,「我不可能一輩子都盯著那個女孩。」
慕劍雲忽然用明亮的目光看著羅飛,換了種語調問:「如果你能夠阻止的話,你會阻止嗎?我的意思是那個人已經完全放棄了eumenides之路,他只想做回一個普通人。」
羅飛愣住了,許久也沒有回答。
慕劍雲便微微一笑,說:「沉默已經是一種答案了。」
羅飛也笑了笑,神色間卻有三分尷尬、三分迷惘。
慕劍雲則繼續盯著羅飛,像要用目光將對方剖開似的:「你是eumenides最大的敵人,但你和eumenides卻堅守著某個共同的立場——那就是痛恨一切罪惡。你放任鄧驊之死,挑起阿華和高德森之間的生死拼殺,都證明了這一點。只是你恪守遊戲規則,決不會做出任何超越法律範疇的事情。十八年前,是你創造了eumenides;現在,你窮盡你的努力去追捕eumenides;但在你的心中,卻永遠隱藏著另一個eumenides——這個eumenides被法律的紅線緊緊束縛著,他無法扭曲你的行為,但是影響著你的情感。至少你對那個年輕人並不厭惡,你憐憫他,甚至還帶著一點點的欣賞。只要他終止作案,你情願永遠也抓不到他吧?」
羅飛低頭聆聽著慕劍雲的話語,在他的一生中,還從來沒有人能如此精準地切入到他的內心深處。在這樣的紅顏知己面前,他也不想再隱藏什麼,便用最坦然的方式回覆道:「我確實不討厭那個孩子,他用自己的方式去制裁罪惡,這或許正是我想做但又無法去做的事情。當然了,他也傷害過無辜的人,殺死鄭郝明便是他難以洗刷的罪行,不過他真要全意地照顧那個女孩,這或許正是他贖罪的最好方式。所以當你問我:如果他現在停止殺戮,只求在那女孩身邊當一個普通人,我會不會阻止,我難以回答,我處在情感和法律的夾縫中左右彷徨。你一定要我做出某種選擇,我最希望的結果是:他能夠擊敗我,而我並沒有主動要放過他。」
「你在逃避。」慕劍雲一語點中羅飛的要害,「你情願被動地承受失敗的結果,也不願主動去挑戰束縛著自己的行為準則。」
羅飛長嘆一聲:「是的……在很多時候,我的確是個被動的人。」
「你還是個多情的人。」慕劍雲更進一步,直要揭開羅飛心口上的最後一層幕紗,「只可惜你的情感也被太多的規則束縛著,不敢越雷池半步。」
這話說得羅飛心中一痛,難免要想起一些往事。在他多年的單身生活中,怎麼可能沒有情感上的需求?可是自己的情感確實被太多理性的東西壓制著,始終未能痛快地釋放。他敢於直面最兇殘的罪犯,卻怯於正視這個可能會困擾自己一生的問題。現在慕劍雲幫他點了出來,他竟然難以抑制心中的潮動,眼角也有些溼潤。
慕劍雲不再說什麼,她只是專注地看著羅飛,捕捉著對方情感上的每一絲波動。片刻後,她的右手緊貼在桌面上,慢慢地向著對方的身體探去。在即將接觸到羅飛胳膊的時候,那隻手卻停了下來,同時手腕翻轉,露出白皙的掌心,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羅飛猶豫了一下,終於也伸出自己的右手,蓋向對方的手掌。慕劍雲便宛然一笑,揚腕略往上迎了迎,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兩人有好幾分鐘沒有說話。慕劍雲看著羅飛,羅飛則看著握在一起的那兩隻手。慕劍雲的眼睛如白雲一樣平靜,羅飛的心卻像大海一樣澎湃。
最終是慕劍雲主動把手抽了回來,同時她笑著提醒羅飛:「這裡是公共場合,隨時會有人進來的。」
羅飛也笑了,他抬起眼睛,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自然而又親近的眼神看著慕劍雲。可他的臉色卻漸漸變得嚴肅起來,並且說道:「我不否認你是個出色的心理學者,但你畢竟是個女人。」
「哦?」慕劍雲知道對方還有下文,便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女人相信愛情可以改變一切,但是男人們知道,有些事情卻是永遠都無法改變的。」
「你什麼意思?」慕劍雲搞不清羅飛指的是什麼,一時間竟有些緊張。
「eumenides是不會停手的。」羅飛認真地說道,「所以你設想的那種理想結局並不會發生。」
原來對方的思維又回到了先前討論的案子。慕劍雲鬆了口氣,她也跟著把思維轉了過來,問:「為什麼?」
羅飛沒有正面回答,只聳了聳肩道:「你覺得我會不會停止追捕罪犯?」
「不會。從你進入警校的那一刻起,這已經成為你畢生的追求。」
「他也不會。他曾經在十字路口猶豫過,但當他又一次舉起屠刀的時候,他就再也停不下來了。這不僅僅是他的追求,甚至已成為他的宿命。」
「那他還惦記著那個女孩?」慕劍雲撇了撇嘴,「一方面無法停止殺戮,另一方面又有難以割斷的牽掛——這根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離覆滅不遠了!」
話說了一大圈,似乎又回到了原點。羅飛既然不相信eumenides會停手,那後者對鄭佳的掛念就是某種極不理智的行為,這樣的行為顯然與eumenides素有的判斷力和控制力自相矛盾。
對eumenides的越獄動機分析到現在,邏輯似乎並不複雜,但中間總還有些不對勁的地方,這問題到底出現在哪裡?羅飛和慕劍雲都說不清楚。
羅飛這時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他看了看手錶,然後歉意地說道:「都快兩點了,我們找個地方吃午飯吧。」
「好啊。」慕劍雲表示贊同,不過她又覺得有些奇怪,便問羅飛,「你怎麼不著急了?」
自從得知eumenides越獄的訊息之後,羅飛一直火急火燎地追查對方越獄的原因。其間別說吃飯了,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現在總算從阿華嘴裡得到了關鍵資訊,按理該立刻針對性地展開行動才對,可羅飛卻反而穩坐釣魚臺,不慌不忙地張羅起吃飯的事情,也難怪慕劍雲會心生困惑。
「著急也沒有用啊。」羅飛笑了笑,反問對方,「你覺得現在能做什麼?」
「先派人把鄭佳監控起來呀。」慕劍雲不假思索地說道。這似乎是順理成章的思路,既然eumenides越獄就是為了和女孩重逢,那麼盯住鄭佳,豈不就等於盯住了eumenides?見羅飛是真不著急,慕劍雲心念一動,又問:「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沒有。」羅飛搖搖頭,不像是故弄玄虛的樣子。
「那趕緊安排啊。」慕劍雲忍不住催促對方,「吃飯著什麼急?萬一那傢伙搶在警方之前把鄭佳帶走,我們就太被動了。」
「放心吧,他可不會像你這麼著急。」羅飛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招呼慕劍雲道,「走吧。先把肚子填飽,吃飯的時候我再和你細說。」
慕劍雲沒辦法,只好也跟著起身。兩人出了看守所,在附近隨意找個小店點了兩份快餐。等候的時候,慕劍雲手裡把玩著筷子,目光則緊盯著羅飛。
羅飛端起桌上免費的茶水,邊喝邊說:「你彆著急,現在就算我們把鄭佳送到eumenides手上,他也不會要的。」
慕劍雲不太理解:「為什麼?」
「在和鄭佳見面之前,他還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否則他的越獄行為都會變得毫無意義。」羅飛頓了頓,開始詳細解釋,「你想,等鄭佳的視力完全恢復之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尋找殺死自己父親的兇手。現在eumenides雖然越獄了,但卻留下了很多照片資料,包括以杜明強的身份拍攝的各種照片、警方保留的案件存檔照片等。這些資料不清除乾淨,eumenides怎麼敢和鄭佳見面?」
慕劍雲點點頭。是啊,如果eumenides和鄭佳見面之後,鄭佳又找到了與杜明強有關的影像資料,那前者的身份可就全露餡了。在將相關資料清理之前,他確實不敢貿然行動。
這一層被點明之後,慕劍雲急迫的心情總算放鬆下來。她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那茶葉雖然粗劣,但用來解渴倒還湊合。然後她的腦筋轉了一下,忽然又想到另一個思路,便問羅飛:「他不一定要刪除以前的資料吧?或許去做個整容手術呢?」
「如果他真的去做整容,那我們等待的時間還得更長。我也會考慮在這方面做一些針對性的布控……」羅飛翻了翻眼睛,又道,「不過這個可能性很小。因為一旦整容之後,他所有的合法身份就全都作廢了。這對他來說是個無法彌補的巨大損失。」
慕劍雲「嗯」了一聲,認同羅飛的這個分析。eumenides有諸多合法身份,這些身份是他保護自己最有效的防禦外衣,而整容就意味著放棄所有的身份,這會讓他今後的一切行動都舉步維艱。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eumenides絕不會改變自己的相貌。
這個疑問被解決之後,慕劍雲又把話題轉了回來:「我們是不是應該先盯住那些資料,坐等eumenides上鉤?」
羅飛說:「這倒是個思路。只是相關的資料太多太雜,要想全部盯住不太可能。如果死盯著其中的某一點守株待兔,未免又太過笨拙……只怕還沒等到eumenides,就先把我們自己人拖垮了。」
慕劍雲也覺得頗為頭疼。要知道,此前eumenides派發死亡通知單,在限定時間和目標的情況下,警方尚且屢屢失手;現在目標如此繁雜,時間也不確定,要想守住談何容易?
羅飛又道:「所以我們不能著急,得想辦法牽著對方的鼻子走。」
「行了,別賣關子,有什麼主意趕緊說。」慕劍雲用筷子在茶杯口上敲了敲,以示催促。
羅飛歉意地笑了笑——要進入正題之前,還得先做些鋪墊才行。他邊思邊說:「其實現在這個局面,不光我們覺得棘手,eumenides也不好辦。因為杜明強是他真實使用過的一個身份,後來還獲刑入獄,相關的身份資料會被使用多次。尤其現在是電子時代,有的資料不僅僅是書面檔案,還會存有電子檔案,要想毫無遺漏地清理乾淨,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慕劍雲贊同地「嗯」了一聲。這時飯店的服務員把兩人點的飯菜端了上來,羅飛招呼對方:「快吃吧。」他自己卻只把筷子停在空中,繼續說道,「如果我是eumenides,我也不會著急。當然了,我首先要把一些顯而易見的資料清除掉,比如說身份戶口資訊、個人檔案、案卷卷宗等。這些完成之後,我仍不會和鄭佳見面,因為我不敢肯定還有沒有資料疏漏。但我會暗中監控鄭佳,甚至採用一些特殊的技術手段。當鄭佳復明之後,她會主動搜尋杜明強的資訊。因為她的行動是正大光明的,而且又有先父在警界中的關係,她的搜尋或許會比我更有效果。不過在我的嚴密監控下,鄭佳搜尋行動反而會成為我的路標。只要她發現新的線索,我就會搶在她之前,將這些線索一一掐斷。最終鄭佳也會變得無計可施,這時我才敢打消後顧之憂,終於能與牽掛中的女孩繼續接觸了。」
慕劍雲聽羅飛說到這裡,笑眯眯地抬起頭道:「我知道你的思路了,你也可以監控鄭佳。eumenides想搶在鄭佳前頭,卻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到時候恰好被你逮個正著。」
羅飛點點頭,基本認可了慕劍雲的這番分析,不過他又進一步補充說:「我不一定要監控鄭佳,我只需要放出我的誘餌就可以了。」
慕劍雲心領神會:「是的,你可以保留杜明強的檔案,製造一個讓鄭佳能夠找到的渠道存放起來。然後就等著eumenides往你的口袋裡鑽好了。」她的眼睛轉了一轉,又感慨道,「這可真不公平,像是西西弗斯的懲罰。」
「嗯?」羅飛對慕劍雲的最後一句話略感費解。
慕劍雲說:「西西弗斯也是希臘神話裡的人物。他因為觸犯眾神受到懲罰,眾神要求他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但那塊巨石每每到了山頂就又滾下山去,前功盡棄,於是西西弗斯只能不斷重複、永無止境地做著這樣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eumenides也會淪落到同樣的境地吧?因為你手裡的籌碼是用之不盡的。只要他還想去接觸那個女孩,你就可以不斷地製造出類似的圈套。他再厲害,也只是在推一塊終將滾落的石頭而已。」
羅飛愣了一下,道:「我倒沒想這麼多,我只需要一次機會就可以把他抓住。」
慕劍雲聳聳肩膀:「反正這是你設計的遊戲,他怎麼玩都無法獲勝了。難怪你不著急,你可真是牽住了他的鼻子。」
話都說明白了,羅飛這才動筷子準備用餐。不過他吃了一兩口之後便又停下來,抬頭看著慕劍雲,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怎麼了?」慕劍雲也抬起頭來,四目相對。
羅飛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開口道:「其實我現在不著急,還有一個原因。」
慕劍雲眨了眨眼睛,問:「什麼?」
「我想再等等看——」羅飛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溫柔的意味,「或許男女間的情感,真的能夠改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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