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和阿山鬆開小順,暫退到平哥身旁。小順的身體失去扶持,一時間有些支撐不住,歪歪斜斜地晃起來。因為雙手被吊在空中,他想倒也倒不下去,只能用腳尖點著地轉圈,樣子狼狽不堪。
「行啊,再練練可以跳芭蕾舞了。」黑子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著風涼話。
小順叫苦不迭,又不敢大喊,只能告饒道:「平哥,您放了我吧,我真是冤枉的……」
「滾你媽的,平哥還能冤枉了你?」黑子給了小順一個掃堂腿,後者剛剛找好平衡,這下又被奪走腳尖的支撐,不得不再次跳起了「芭蕾舞」。
「黑子,我操你媽!」小順不敢和平哥頂嘴,只能把滿腔怨氣都發洩在黑子身上,他一邊轉圈一邊斥問對方,「你說我拿了你的鉛筆,你有什麼證據?」
黑子還沒說話,平哥已經劈頭蓋臉地罵道:「要他媽的什麼證據?沒證據老子還治不了你了?!」
小順聽這話心中頓時一涼,知道今天這事平哥完全沒向著自己。絕望之餘,他忽然看見了坐在衛生間對面床上的那兩個人,一下子像是又發現了救命稻草。
「治哥——」小順喊出了杭文治的名頭,「您倒是幫我說兩句啊,我是冤枉的!」
杭文治早已和杜明強商量好,不去參與這幫人的內亂。但沒想到小順會主動把皮球踢了過來。杭文治沒有動身,只不痛不癢地說道:「你冤不冤枉,我怎麼知道?再說了,你和黑子之間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治哥,我最近人前人後的,對你可不錯。」小順哭喪著臉,抓住著最後的稻草不肯放手,「您好歹幫我說兩句,平哥能賣你個面子……」
「我操!」平哥聽不下去了,抬手就抽了小順一個嘴巴,「你丫蹲禁閉蹲傻了吧?我平哥還得賣他個面子?!」
杜明強也皺了皺眉頭。小順這般口無遮攔的,可別把平哥的火再惹到他倆這邊。正想著,卻見杭文治一起身,已經從床邊站了起來。杜明強一驚,怎麼他還是忍不住了?這正是自己擔心的結果。他連忙拉了杭文治一把,趁對方略一停頓的當兒,搖頭使了個眼色。可杭文治卻把他的手輕輕推開,然後繼續向著衛生間方向而去。
這一下不僅杜明強沒想到,也大大出乎平哥的意料。難道這個文靜瘦弱的傢伙竟真的要為小順出頭?平哥轉過身來盯著杭文治,臉色漸漸陰鬱起來。他當然不會把對方放在眼裡,不過杭文治身後還有一個杜明強,如果這兩人的行動是串通在一起的,那可有點棘手了。
見到杭文治起身,全場最激動的人就是小順了。他又扭著身體喊道:「治哥,你可得幫幫我。上次我還救過你的命哪!」
小順提及的正是杭文治入監第一天發生的那場風波。當時杭文治不堪平哥等人的欺辱,在衛生間內用眼鏡片割腕自殺。正巧小順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得及時,這才幫杭文治撿回條命。後來監舍內犯人的地位格局發生變化,小順便時常說起這件事情,以此向杭文治示好。現在他把脫困的希望都寄託在杭文治身上,情急之下就又把這茬提了起來。
杭文治這當兒已跨過了衛生間的門檻。黑子有些毛了,橫一步過來指著他的鼻子威脅道:「眼鏡,你丫的少管閒事!」
杭文治衝黑子搖搖頭,那意思好像在說:你誤會我了。黑子怔了怔,一時間有些判斷不清,便轉頭去看平哥的態度。平哥則沉穩得多,他只是陰沉著臉,且看杭文治接下來要幹什麼。
杭文治又走了兩步,近距離站在了小順面前。小順忙賠著笑叫聲:「治哥!」
「你倒記得救過我的命?」杭文治看著對方冷冰冰地說道,「你怎麼不記得那天是誰脫了我的褲子,然後又用牙刷和洗衣粉折磨我的?」
小順一下子呆住了。那天折磨杭文治的時候,正是他上躥下跳,表現得最為積極。不過這事過後誰也不提了,他還以為杭文治沒有記仇呢。沒想到對方卻在此刻把話兒撂了出來,真是讓他有種雪上加霜的絕望感。
半晌之後,小順勉強擠出一絲苦笑:「治哥,那都是誤會,您可別跟我一般見識……」
杭文治不屑地「嘁」了一聲,道:「我當然不跟你一般見識。只是你這麼嚷來嚷去的,大家休息不好不說,可別把管教再招來了——我得幫你把著點嘴巴。」說罷他從水池邊拿起塊臭抹布,胡亂團了團便往小順的嘴裡塞過去。後者被吊著雙手無從閃躲,無奈地「嗚嗚」幾聲之後口中已被抹布塞滿,再也發不出什麼聲音了。
「行啊眼鏡,算你小子識相。」黑子見此光景,原先敵對的情緒立刻散了,他拍了拍杭文治的肩膀,進一步煽風點火道,「對這種兩面三刀的傻逼,千萬不能慣著。你今天給他臉了,明天他就能騎在你腦袋上拉屎。」
平哥緊繃的臉色也鬆弛下來,不過他卻轉身看著杜明強點了點頭。他猜測,杭文治這番表現定是杜明強事先安排的,可算是這哥倆對自己的一次示好,所以他得回應一下。
那邊杭文治把小順的嘴堵上之後也不逗留,直接離開衛生間往自己的床鋪走去。杜明強起身跟了兩步,壓著嗓門笑道:「兄弟,你總算學會適應這裡的生活了。」
杭文治也不言語,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然後便仰面一動不動。把一塊抹布塞到雙手被縛的小順嘴裡本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杭文治卻像是已非常疲憊似的。杜明強默默搖頭,料想對方雖能和平哥等人同流合汙,但心中難免會有糾葛。這事只能讓他自己慢慢調整去了。
平哥等人制服了小順,今晚的事便算告一段落。黑子開始張羅著給平哥打水洗漱,鞍前馬後殷勤十足。小順雖然失去自由,嘴巴也被堵上了,但他的眼睛卻不饒人,一直惡狠狠地盯著黑子,恨不能把對方的肉剜下一塊似的。
黑子一開始全當沒看見,等服侍平哥躺下了,他又折回衛生間裡,拿起把牙刷抵著小順的眼睛威脅道:「你他媽的看什麼看,再看老子把你這雙狗珠子給廢了。」
為了防止犯人間的傷害,監獄用的牙刷柄都非常短,頭尾部也都是圓圓的無法吃力。不過小順此刻動彈不得,黑子要真想用牙刷廢了他的眼睛也不費事。即便如此,小順也不吃對方的威脅,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心中則用最惡毒的語言把黑子祖宗八代的女性親屬全都問候了一遍。
「你媽逼的待那裡頭幹啥呢?也想睡吊床了是不是?」平哥見黑子久久不出來,便罵了一句。今天晚上他收拾小順是為了給監舍立規矩,並不是幫黑子出私人怨氣的。他覺得後者有些得意忘形了,看來還得找個機會把這傢伙也修理修理。
感覺到平哥有些動怒,黑子也不敢在衛生間久留了。不過小順那猖狂的眼神著實令黑子惱火,在離開之前,他還要氣勢洶洶地撂下句狠話來:「你小子等著吧,這次我非得讓你徹底服了我!」
黑子最後出了衛生間,424監舍終於恢復了夜晚的寧靜。除了小順之外,眾人各回各床休息。
這監舍內共有三張雙人床,剛進屋有一張是正對衛生間的,環境最差。這張床小順睡上鋪,黑子睡下鋪;與這張床頭尾相連的靠近裡屋位置的床則分配給杜明強與杭文治,其中杜明強睡上鋪,杭文治睡下鋪;裡屋另有一張床在整個監舍中位置最好,這張床的下鋪自然屬於平哥,上鋪則睡著他目前的心腹打手阿山。
平哥眯著眼躺了會兒,剛剛要睡著時,忽然感覺前屋有些響動,睜眼一看,卻見黑子又從床上跳起來,緊兩步衝進了衛生間,然後「撲撲」兩聲悶響,料是給了小順兩腳。
「你他媽的有完沒完了?」平哥一拍床板坐起了身,怒聲呵斥道。
黑子連忙跑出衛生間,坐在自己的床板上悻悻辯解:「不是啊,平哥……小順老在廁所裡瞪我,搞得我睡不著。」他倒沒瞎說,外屋那個床位就對著衛生間的門,小順吊在裡面,和黑子的視線便無阻隔。
「你丫是老孃們啊?有人看你還睡不著?」
「得了,平哥,我錯了。」黑子趕緊服軟。
平哥正在覺頭上,罵了兩句也懶得多說,倒頭繼續睡去了。那邊黑子也靜悄悄地躺下,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小順仍然在衛生間裡瞪眼瞅著他,令他心裡毛愣愣的極不舒服。最後他被盯得沒辦法了,只好翻了個身,屁股衝外不與對方視線相對。不過這樣倒顯得自己怯了似的,終是極為不爽。
夜色漸深,眾人陸續睡去。靜夜中偶有人起夜如廁也都輕手輕腳的,生怕再擾醒平哥觸了黴頭。
對酣睡的人來說夜晚總是如此短暫。不知不覺中,監舍的氣窗外已泛起了一抹白色。平哥這一覺睡得舒坦無比,到了這個點正好自然醒來,通體舒泰之餘,卻感覺膀胱墜墜的有了些尿意。於是他便下床踢上鞋子,懶洋洋地往衛生間走去。
進了衛生間,只見小順仍保持著被吊起的姿勢,只是腦袋低垂著,腳下也沒什麼力,好像也睡著了似的。平哥便踢了他一腳,罵道:「你丫睡得倒爽。」然後繞到便池邊上,解開褲子酣暢地噴灑了一番。
一泡尿滋完,轉身想要離去時,卻見小順還是軟塌塌地低著頭,身子微微晃著,顯是剛才那一腳的力道還未散去。平哥有些惱了,一把薅住他的頭髮把小順的腦袋拎了起來,同時又罵道:「睡這麼死,你他媽的豬……」
這話只罵了一半話頭便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不僅如此,平哥整個人也愕然怔住,像是見到了某件難以置信的怪事一般。片刻之後,他略略恢復些神志,連忙抬起另一隻手,將食指伸到小順的鼻下探了一探。
不探還好,這一探平哥的心頓時墜進了萬丈谷底。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急速地喘息著,額頭也開始滲出汗珠。同時在平哥心胸中某種洶湧而來的情緒很快就積攢到了頂點,他氣急敗壞地罵了聲:「我操!」
「平哥,有事嗎?」外面阿山也醒了,聽聲音有些不對,就問了一句。
平哥沒有回答他,只快步衝到衛生間外,將門口床鋪上的黑子劈頭揪起。後者從睡夢中驚醒,恍惚問道:「怎麼了?」
平哥左手揪住黑子胸前衣襟,右手一拳掄在他的面門上,這一拳直接斷了後者的鼻樑骨,打得黑子從床鋪上滾了下來。
黑子「哎唷」慘叫一聲,捂著鼻子吃痛不已。平哥卻還不饒過他,又抬起腳往他身上狠踹,每一腳都用盡全力,恨不能要了對方的性命似的。黑子打著滾躲閃,只是慘叫,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
阿山看著這一幕,茫然不知所措。對面床上的杜明強和杭文治也被吵醒了,因為沒看到事情的開頭,這兩人也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片刻後還是杜明強先開了口:「平哥,你再這麼打,可就把管教驚動了。」
「還他媽的操心什麼管教?」平哥用手指著衛生間,「你們看看他乾的好事,他會把咱們全監舍的人都拖累死!」說話的同時,他的腳下仍然不停,直踢得黑子哭爹叫娘。
杜明強心中一驚,知道出了大事,連忙一縱身從上鋪跳到了地上。阿山和杭文治也紛紛下床,三人前後腳擠進衛生間,圍住了兀自一動不動的小順。
杜明強搶先伸手扶住了小順的腮幫子,將後者的腦袋託了起來。藉著黎明的初光,三個人首先看到了小順如死魚一般的眼睛,那雙眼睛瞪得溜圓,好像要從眼眶中蹦出來一樣。而在他左眼球的中央赫然插著一支鉛筆,筆身已幾乎全部沒入小順的頭部,只在外面留出了短短的一截尾巴。
三人目瞪口呆,似乎誰也沒料到這樣的情況。同時他們也明白了平哥為何會如此痛毆黑子,昨晚睡覺前黑子就因為小順用眼睛瞪他而非常不爽,並且還放話要廢了對方的眼睛。現在小順眼睛裡插了支鉛筆,任誰都會把黑子列為頭號懷疑物件,而這支鉛筆到底從何而來倒無暇顧及了。
這時外屋的異動終於引起了值班管教的注意,攝像頭邊上的喇叭中傳出嚴厲的呵斥:「424監舍,幹什麼呢?!」同時還伴隨著催促的雜音:「趕緊過去看看!」
眾人心頭一凜,知道管教轉瞬即到,而現在這番場景又該如何收拾?正彷徨間,原先最為狂躁的平哥倒首先恢復些冷靜,他棄了黑子奔回到衛生間,跳上水池便開始解小順手上的繩子,邊解還邊招呼:「快,快把他放下來!」旁邊三人很清楚,平哥這是要銷燬昨晚眾人虐待小順的證據,以便把小順死亡的全部責任推到最後行兇的那個人頭上,這樣其他人或許還有可能逃過一劫。
阿山想也不想,立刻上前給平哥幫忙。杭文治猶豫了一下,過去先把小順嘴裡的那團抹布拽了出來,還想再幹點什麼時,杜明強把他往外一拉,說:「別管了,這裡沒我們的事!」
這話說得明瞭,昨晚折磨小順是平哥帶著阿山和黑子乾的,現在小順莫名死了,雖然兇手不明,但和杜杭二人終究最不相干。所以他們沒有理由要幫著平哥等人擦屁股,這搞不好的可得沾上一身臊氣!
杭文治回頭看看,還有些舉棋不定的樣子:畢竟他往小順嘴裡塞過抹布,日後獄方追查起來便沒有杜明強那麼幹淨。不過看杜明強勸阻得堅定,他終於還是跟著對方走出了衛生間。
到了外屋卻見黑子正掙扎著站起身。他遭了平哥一番暴打,這會兒稍稍緩過一些神。杜明強也不管他,直接拉著杭文治遠遠地撤到了裡屋。
黑子踉踉蹌蹌地進了衛生間,正看見平哥和阿山聯手把小順放倒在地板上,後者一動不動,身體軟得像根麵條,不過那雙眼睛仍像昨晚那樣瞪得圓圓的,直刺得他心裡一陣陣地發毛。
黑子定了定神,又走上兩步,戰戰兢兢地問道:「這……這是怎麼了?」
平哥把從小順手腕上解下來的繩子扔進蹲便池,一把水衝了,同時惡狠狠地指著黑子道:「你裝什麼蒜?我告訴你,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該說的話,你他媽的給我咬緊點!」
黑子眨了眨眼睛,再仔細一看,好像才發現小順左眼球上插著的那支鉛筆。他「媽呀!」地叫了一聲。
「操!」平哥衝著黑子啐了一口,帶著幾分不屑。
便在這時,只聽得監舍鐵門嘩啦啦一陣亂響。門開後,一個管教拿著訓械走進監舍,另外還有一人則在屋外保持警戒。
「幹什麼呢?要造反啊!」屋裡的管教揮舞著電棍喝問道,他的目光尋摸了一圈,這才注意到大部分犯人都亂鬨鬨地擠在衛生間裡。
「報告管教!」平哥在人堆裡回覆道,「黑子把小順的眼睛捅了,我們正在搶救!」他的聲音洪亮,底氣十足,聽起來充滿了憤怒的正義感。
「不是……」黑子看看平哥,又看看管教,慌亂地辯解著,「這……這不是我乾的呀。」
管教驀然一驚,忙搶過去分開眾人。果見小順正軟塌塌地躺在地上,眼中赫然插著一支鉛筆。再過去一搭脈搏,只覺入手處肌膚冰涼,顯然人早已死去多時。
「這還搶救什麼?!」管教又急又怒,直接把電棍開啟往眾人身上一陣亂戳,「都給我出去蹲好!」
平哥和阿山連跑帶跳地出了衛生間,乖乖地找個角落抱著腦袋蹲下來。黑子剛剛被狠揍過,動作不太靈便,那電棍大部分都招呼到了他的身上。直電得他鬼哭狼嚎。
屋外的管教聽到監舍內氣氛不對,扯著嗓子問了句:「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趕緊打電話叫張頭過來!」他的同事在衛生間裡嘶喊著,恨不能把全身力氣都用盡一般。
此時尚是清晨時分,電話打過去的時候,張海峰也是剛剛起床。值班管教把大致情況向他彙報了一下,張海峰顧不上洗臉吃飯,直接開了車,如風馳電掣般奔著第一監獄而去。
這一路馬不停蹄,到了424監舍門口,卻見兩個年輕的管教姜平和李銘神色慌亂地站在那裡——這一夜正是他們倆值的班。
張海峰鐵青著臉不說話,先扎進監舍內往衛生間現場看了一眼,同時問道:「其他犯人呢?」
「都押到禁閉室了,分開關的。」姜平緊跟著張海峰的腳步回答。在四監區的年輕管教裡面,他算是比較機靈的一個。當發現小順死亡之後,他立刻便將平哥等人全都帶離了監舍並各自單獨關押起來,這樣既保護了現場,又可以避免犯人們合謀串供。
張海峰「嗯」了一聲,似乎對姜平的這番處理還算滿意。然後他又問:「具體怎麼回事?你再詳細說說。」
「大概五點鐘不到的時候我們從監控裡看到沈建平在毆打黑子,馬上就趕過來查問。結果卻發現小順死在衛生間裡,據沈建平說,是黑子動的手。」姜平的回答顯然夠不上「詳細」兩個字,但他也沒辦法,因為他自己也就知道這麼多。
張海峰這時已來到了案發的核心現場——衛生間內。他蹲下來略略查驗了一下小順的屍體,立刻就產生疑問:「這人至少死了兩小時以上了,怎麼你們五點鐘才發現異常?」
「之前真的沒發現什麼……」姜平忐忑而又無奈地說道,「晚上監舍裡黑咕隆咚的,攝像頭不起作用。我們在樓下值班室也沒有聽到什麼異常的響動。」
「人都被殺了,還沒有異常?!」張海峰轉過頭來瞪了姜平一眼。後者瑟瑟地低下頭,自己也覺得說不過去。一個大活人在衛生間被殺死,再怎麼樣也會有掙扎呼救吧?可他們兩個值班的管教居然毫無察覺。
不過當張海峰繼續勘驗屍體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有可能錯怪下屬了。因為在小順的雙手手腕處都出現了較明顯的瘀青,憑經驗判斷,這應該是被繩索勒綁留下的痕跡。難道死者是被制服捆綁後才遭到殺害的?這樣的話就不會鬧出太大的聲響。既有這樣的猜測,張海峰的目光便在衛生間內搜尋起來,片刻之後他注意到便池裡積著一小攤水,似乎排洩不太暢通。
張海峰把手伸進便池的排水口裡一陣摸索,他感覺到水彎處堵著什麼軟軟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正是一團用破毛巾條製成的繩索。
姜平在他身後看到這一幕,禁不住輕輕地「哦」了一聲,既佩服又恍然的樣子。
「這幫混蛋!」張海峰憤然罵了一句,然後將那團沾著屎尿臭氣的繩子扔在了水池中。
姜平微微抽著冷氣:「看來還不是簡單的鬥毆啊,是蓄意謀殺!」
「你審過他們沒有?沈建平是怎麼說的?」張海峰首先便提到了平哥,他知道在監舍裡要鬧出這麼大的事來,號頭的責任首當其衝。
姜平道:「還沒來得及審……」
「沒審也好——」張海峰揮了揮手,「省得被你們審壞了!」平哥可是老奸巨猾的角色,要和他交鋒之前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否則被對方看準了你的漏洞可就不好辦了。
張海峰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死者身上,這次他的目光緊緊地盯住了死者左眼球上扎著的那支鉛筆。毫無疑問,這正是死者的致命傷所在。雖然從外部已看不出這支鉛筆的長度,但從常理判斷,既然能致人死命,那鉛筆應該已經深深地扎入了小順的腦幹中樞。
難道這就是十天前丟失的那支鉛筆?張海峰很自然地做出這樣的猜測。可當時他們曾把監區廠房裡裡外外搜了個底朝天,這麼長的鉛筆怎能躲過這番地毯式的搜查?
張海峰蹙眉想了許久,難得其解。最終他覺得必須做一些更加細緻的調查,便衝姜平招招手說:「把屍體先抬到監區醫院的停屍房,找外科的劉醫生把鉛筆取出來,送到我辦公室。」
姜平點點頭,招呼著李銘一塊兒準備去醫院取屍袋和擔架。臨出監舍門的時候,他多嘴回頭問了一句:「張頭,要不要通知死者家屬?」
「現在通知家屬?」張海峰「嘿」地冷笑一聲,「那我們三個人的警服都別想再穿了!」
姜平咂了咂舌,知道對方可不是在嚇唬自己。監舍裡發生犯人殺犯人的惡性案件,家屬一旦鬧將起來,從上到下的責任人都得脫一層皮!丟了工作還是小事,若以瀆職罪追究的話,恐怕還得有牢獄之災!
姜平等人早已見慣了監獄中的是是非非,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從管教身份淪為號子裡的囚徒,這簡直令人不寒而慄。他扭頭看看李銘,卻見後者也是面如死灰,絕望得簡直都快要哭出來了。
姜平比李銘年長几歲,見此情形自己反倒定了定神,拍拍對方肩頭道:「沒事,還有張頭頂著呢。」
李銘略略一振,不過隨即又苦著臉說道:「都這樣了……張頭能頂得住嗎?」
「張頭不是不讓我們通知家屬嗎?那說明他還有辦法。」姜平信誓旦旦地說道,既是在寬慰對方,也是在寬慰自己。
李銘聽到這話,臉上的神色終於舒展開來。張海峰——這個在四監區混了十多年的老隊長,現在已然成了這兩個年輕人渡過險關的最後希望。
而張海峰此時仍在衛生間裡看著小順的屍體發呆。雖然剛剛在兩個下屬面前表現出了自己冷硬堅強的一面,但他內心深處卻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正如張海峰此前對杭文治說過的,再有半年他就會被調到監獄管理局坐辦公室,從此遠離令人壓抑不堪的監獄第一線。所以這半年對他來說非常重要,他所管轄的四監區絕不能出一點亂子,否則他嚮往已久的安定生活就會從指縫中飄走。
上次車間內丟了鉛筆,張海峰興師動眾,恨不能把整個監區都翻個底朝天,就是生怕那鉛筆會成為傷人的利器。不過和杭文治談過話之後,他便把心放下來了。他相信那鉛筆就是小順拿走的,並且已經隨著貨車被送到了監獄外,所以那潛在的威脅也就不存在了。他把黑子和小順關了禁閉,更主要的目的還是在警告他們以後不要挑惹事端。可萬萬沒想到的是,事端在兩人釋放後的第一天就發生了,而且是如此的嚴重!
從親眼見到小順屍體的那一刻起,張海峰就悲傷地意識到,自己想要上調進管理局是不可能了。無論如何,在監區內部出現犯人的非正常死亡,身為中隊長的他其罪難辭。現在他所憂慮的是自己還能不能從這場風波中全身而退。這十多年的日子都熬過來了,難道臨到最後了卻要跌個大跟頭嗎?
估摸著姜平和李銘已經走遠,張海峰起身來到水池邊。佇立片刻之後他開啟水龍頭將自己的腦袋湊了上去。涼水從他的髮際漫過,浸溼頭皮的同時也帶來了冷冰冰的清涼感覺。
張海峰用雙手在發叢中前後捋了兩把,使得涼水能夠浸漫到更多的地方。忽然間他的動作停住了——他把右手攤在眼前,愣愣地看著指縫之間的某樣東西。
那是一根白髮。
張海峰是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白髮,他難以抑制地感到一陣心酸。十多年了,在這座監獄裡,他從一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成長為令最兇惡的犯人也會聞之色變的「鬼見愁」。有誰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又有誰知道他失去了什麼?
這是出現在一個三十八歲中年人腦袋上的第一根白髮,唯有他的主人能理解這白髮中蘊藏著多少過往,又承載了多少希望。
良久之後,張海峰把右手伸到龍頭下方,水流立刻將那根白髮從他的指縫中帶走。張海峰眼看著那白髮在水汪中漂流旋轉,最後終於被衝入下水道,消失無蹤了。這時他咬了咬牙,對自己說道:振作起來!這裡是你的地盤,你還有機會!
姜平和李銘把小順的屍體抬走之後,張海峰也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估計那鉛筆從小順眼眶裡取出來還要一段時間,張海峰決定趁這段時間先抓一個424監舍的犯人過來審問審問。
這第一個審問的物件張海峰卻沒有選擇號頭平哥,他招來了杭文治。
在張海峰看來,杭文治是424監舍的一個另類,或者說,他是整個四監區的一個另類。他不像是一個奸詐兇惡的重刑犯,倒像是個文質彬彬的老師。張海峰喜歡在這人面前拋卻自己「鬼見愁」的外衣,而以一種更加接近正常人的方式進行溝通。
同時根據張海峰的判斷,杭文治也是最無可能捲入監舍紛爭的角色。因為他實在是太孱弱了,孱弱到難以對任何人造成傷害。所以在這次事件中,杭文治多半會是個無辜的旁觀者,而只有從旁觀者口中才能得到未經扭曲的真相。
杭文治被押進辦公室之後,張海峰先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對方。杭文治被看得有些發毛,遠遠地低著頭,神情略顯緊張。
覺得給對方的壓力差不多到位了,張海峰這才幹咳一聲,問道:「你說吧,怎麼回事?」
杭文治惶然回答:「我……我不知道。」他這句話說得毫無底氣,一聽便是在敷衍撒謊。
「你不知道?」張海峰冷笑一聲,「你是白痴嗎?或者你覺得我是白痴?」
杭文治無言以對,只把腦袋埋得更深了。
張海峰知道對方既有顧慮,同時也存在著逃避責任的幻想。他決定先把對方的幻想擊碎,於是便抓起桌上的一團東西,甩手一丟,扔在了杭文治的腳下,問:「這是什麼你總該知道吧?」
杭文治看清那團東西正是平哥用來捆綁小順的布條繩子,他的臉色驀地變了,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張海峰。
「這是什麼?!」張海峰加重語氣再次問道,目光也變得更加銳利。
杭文治確實沒想到張海峰這麼快就把平哥藏匿的布條找出來了,他躊躇了片刻,知道有些事情瞞也瞞不住,只好老實說道:「這是平哥做的繩子……」
張海峰一拍桌子:「什麼平哥?好好說話!誰做的?!」
杭文治連忙改口:「是沈建平,他昨天晚上用這根繩子綁小順……」
張海峰「哼」一聲:果然不出自己的預料。然後又問:「為什麼要綁小順?」
「沈建平認為小順偷了黑子的鉛筆,連累到整個監舍……還有他作為老大的面子,所以他要懲罰小順,讓小順睡吊床。」
「這事都有誰參與了?」
杭文治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有些吞吞吐吐的:「主要……主要是沈建平,還有黑子和阿山。」
「哦。」張海峰聽出了話外之音,立刻追著問道,「那不主要的呢?還有誰啊?」
杭文治嚥了口唾沫,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張海峰心中暗暗好笑,心想:找這小子來審算是找對了,他真是一點應付問詢的經驗都沒有,所有的心思都明擺擺地寫在臉上。見對方還在磨嘰猶豫,張海峰乾脆直截了當地問道:「你自己呢?有沒有做什麼?」
杭文治完全不會撒謊似的,苦著臉坦白道:「我往小順嘴裡塞了塊抹布,不讓他說話……」
張海峰冷言譏諷:「你可以啊!這才多長時間,也學會欺負人了?」
「我也是沒辦法。」杭文治為自己辯解,「小順老向我求救,我不表個態度,沈建平他們會拿我一起開刀的……」
張海峰其實也知道監舍裡的這些黑規矩:老大動手整人,大家都得跟著摻和兩下,否則便會被疑作懷有二心。只是不知為何還有一個人杭文治一直沒有提及,於是他又問道:「杜明強幹什麼了?」
這次杭文治回答得很痛快:「他什麼都沒幹。」
「真的?」張海峰表示懷疑。雖然他也知道杜明強是個另類,但監舍裡鬧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真的可以獨善其身嗎?
「真的!」杭文治態度堅定,「他兩邊都沒幫,我給小順塞抹布的時候,他還拉著不讓我去。」
「這才是聰明人啊!」張海峰用手指敲著桌子,感慨道,「你早該跟他好好學學!」
杭文治咧咧嘴,做出後悔不迭般的表情。
張海峰本還想多教育對方兩句,但事分輕重,今天已無暇多說。眼看鋪墊得差不多了,他面色一凜,開始把話題切入最核心的部分:「是誰把鉛筆捅到小順眼睛裡的?」
杭文治一驚,隨即一個勁搖著手:「這個我真的不知道。」
張海峰當然不能認同這樣的回答,虎著臉駁斥:「你瞎了?」
「我睡著了。」杭文治解釋道,「而且大家都睡著了,沈建平一早起來才發現小順出事的。」
「是這樣的?」張海峰對這個說法有些始料未及。他本以為是平哥和黑子等人糾結在一起殘害小順,中間不知如何矛盾激化,或者是哪個人失了手才導致小順死亡。現在照杭文治所說,卻是有人趁大家睡著後偷偷殺死了小順。
「嗯。」杭文治又更加詳細地說了一遍,「昨天晚上沈建平他們把小順吊在衛生間裡,然後大家就各自睡覺了。我睡得死,到清晨的時候被沈建平吵醒,看到他按著黑子在打,然後才知道小順死在衛生間裡了。」
張海峰從杭文治的表情判斷對方並沒有說謊。監區生活起得早,生產任務也重,犯人們晚上普遍睡得很沉。而小順雙手被吊起,嘴裡塞著抹布,已全無反抗呼救的能力。這時若有人趁著半夜偷偷行兇,其他人雖然同處一個監舍也很難察覺。
張海峰覺得事情更加棘手了,他沉吟了片刻,又問:「那你們都不知道是誰幹的?」
「反正我是不知道。」杭文治說,「不過沈建平說是黑子殺了小順。也許他看見了吧。」
張海峰搖搖頭,覺得未必。既然沈建平痛打黑子,說明他對小順的死亡也是非常憤怒。這樣的話他怎麼會眼看著黑子殺死小順呢?所以沈建平的說法恐怕也只是猜測而已。不管怎麼說,如果小順死了,最大的嫌疑物件就是黑子。這兩人過往的恩怨暫且不論。黑子因為被小順偷走鉛筆而蹲了十天禁閉,這口惡氣可不是輕易就能散去的!
不過想到此處張海峰忽然又意識到一個悖論:如果真是小順偷走了黑子的鉛筆,那插在小順眼睛上的那支鉛筆又從何而來?總不見得小順把偷走的鉛筆又還給了黑子?況且鉛筆丟失之後小順被作為重點物件排查過,他用什麼辦法能把這鉛筆藏匿十天,而一旦禁閉解除之後便又立刻出現呢?
沿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張海峰心中一動,另一個角色的疑點陡然間上升起來。
會不會是杜明強?以前已經分析過,那支丟失的鉛筆怎麼也找不到,最有可能就是被轉到了監區之外。而當天能完成這件事情的只有小順和杜明強二人。現在小順被鉛筆插死,要重新尋找懷疑物件的話,杜明強豈不是首當其衝?據張海峰瞭解,杜明強已連續兩週參與裝貨的外勞工作,他完全可能於第一週將鉛筆藏在車上某個隱秘的角落,然後趁著第二週勞作的時候再取回來!
再進一步細想。沈建平折磨小順的時候,連杭文治這樣的老實人都被逼得參與其中,唯有杜明強按兵不動,難道不是他早已知道此事會難以收拾,所以一早便要刻意撇清和自己的關係嗎?
張海峰自感有了些眉目,只是對杜明強要殺小順的原因難以解釋。不過據刑警隊的羅飛所言,這傢伙很可能便是前一陣轟動省城的殺手eumenides,如果此言不虛,那麼他在監獄裡殺死個把重刑犯倒也不足為奇吧?羅飛曾一再囑咐自己將這個人看好,難道自己一個大意,竟真的讓他惹出如此的事端來?
張海峰琢磨了一會兒,問杭文治:「杜明強在監舍裡睡哪個床鋪?」
「裡屋西側的上鋪。」杭文治略一頓,又補充說,「跟我一張床。」
原來他們倆上下鋪,這倒好了!張海峰暗自稱巧,又問:「那昨天晚上他有沒有下過床?」
杭文治立刻搖頭:「沒有。」
對方回答得這麼幹脆,張海峰反倒不太相信:「你這麼肯定?你不是說自己睡得死嗎?」
杭文治被問得一詰,只好換了個婉轉的語氣:「反正我沒感覺他下床。我睡覺的時候頭衝著床梯子,他以前上下的時候我都會有感覺的。」
以前有感覺,未必這次也有感覺。張海峰暗想:如果杜明強居心要殺小順,必然會輕手輕腳,竭力不發出任何響動,就算從你腦袋旁邊踩過去你也未必能察覺。
正思索間,忽聽敲門聲響起,並且有人在門外喚道:「張隊。」
張海峰聽出是姜平的聲音,便說了聲:「進來。」
姜平推門走進屋內,手裡拿著個塑膠袋:「張隊,鉛筆取出來了,你現在看嗎?」
張海峰毫不猶豫地點點頭:「看!」
姜平走上前,把塑膠袋遞向張海峰,後者接過袋子,卻見裡面封著一支鉛筆,筆身上淋淋漓漓的,兀自沾著一些小順體內的腦眼組織。
張海峰齜齜嘴,似覺有些噁心。姜平解釋說:「取出來之後沒擦洗就直接裝袋了——我怕破壞了證據。」
張海峰也沒說什麼,隔著塑膠袋拈住鉛筆翻看了一圈。從鉛筆的制式花紋來看,正是監區廠房日常使用的款型,而鉛筆的長度則是剛剛使用不久,這也和黑子丟失的那支鉛筆正好一致。
張海峰再要深入研究時,忽然想到杭文治還站在屋裡。於是便伸手衝杭文治一指,對姜平說:「你把他先帶下去。」
姜平點點頭,轉身走向杭文治。杭文治等對方離自己兩三步遠的時候,自覺邁步走在了前頭。這樣一前一後形成押解的態勢,兩人離開辦公樓往監區禁閉室的方向而去。
這一趟來回走了十多分鐘。當姜平再次回到隊長辦公室的時候,卻見張海峰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兩眼直直地看著手中的鉛筆。
姜平打了個招呼:「張隊。」
張海峰轉頭看著姜平,那神態好像已經等了他很久似的:「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姜平見對方的臉色不對,心中隱隱一沉,料想沒什麼好事。但硬著頭皮也得走過去,隔著辦公桌站在了張海峰面前。
「上次監區廠房丟了鉛筆,我組織大家進行搜查,」張海峰眯著眼睛,「廠房衛生間是你負責搜的吧?」
姜平點頭說:「是啊。」
張海峰立馬反問了一句:「你怎麼搜的?」語氣極為不善。
「我仔細搜了啊。包括水箱、便池,只要是能藏住鉛筆的地方,我都搜過至少兩遍。」姜平言之鑿鑿,不像也不敢撒謊。
張海峰卻還在追問:「那便池的排水口你搜了沒有?」
所謂便池的排水口,就是屎尿衝入下水系統的入口,那是整個衛生間最為骯髒的角落。即便如此,姜平那天搜查的時候也並未對其退避三舍。
「我搜了。」姜平還進一步解釋說,「我點著打火機檢視過每一個排水口。」
張海峰卻並不滿意:「有沒有伸手下去掏?」
「這個……」姜平搖搖頭,只能如實回答說,「沒有。」
張海峰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裡面不是屎就是尿的,怎麼去掏?姜平不敢把這樣的想法直說出來,不過他還是有辯解的理由:「點著打火機就能夠看到排水入口了,管道拐彎前的情形都能看清楚。那麼長的一支鉛筆,有的話肯定會發現,也不一定非得伸手去掏。」
張海峰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往辦公桌前方指了指說:「你把那團繩子給我撿過來。」
姜平轉頭看到地上確實有一團繩子。他認出那些繩子是張海峰不久前從424監舍的便池排水口裡掏出來的,不用想也知道得有多髒。但張頭的命令也不能違背,他只好走過去,用兩根手指夾住繩子的中間一段,勉強將其提溜起來問道:「張隊,往哪兒放?」
張海峰伸出一隻手:「過來,交給我。」
姜平回到辦公桌前,把臭烘烘的繩子放在張海峰攤開了的手心裡。張海峰卻毫不在意似的,手掌攥了攥,將那繩子捏成了緊緊的一團,一邊捏他還一邊問姜平:「這是從便池裡掏出來的,又髒又臭,對吧?」
姜平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尷尬地笑了笑。張海峰忽然一甩手,將那團繩子狠狠地砸在了對方的笑臉上。姜平猝不及防,愕然怔住道:「張隊……」
「我能掏便池,你為什麼不能掏?我能用整個手去抓,你為什麼只能用兩個手指去夾?你這算什麼?你天生就比我要金貴嗎?!」張海峰猛地站起身,衝著姜平咆哮起來。
姜平被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臉色煞白的,再也沒膽量說半句為自己開脫的話語。
張海峰吼完之後又坐回到自己的辦公椅上。姜平戰戰兢兢地把砸落在地上的那團繩子重新撿起,這次卻是用滿手去抓;他的臉上沾了汙漬,竟也顧不得拭去。
張海峰的情緒略略平復了一些,他換了種恨鐵不成鋼的口吻問姜平:「我去掏繩子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我的手探到排水口裡有多深?」
姜平有點印象:「整個手都進去了,好像……還有一小截手腕。」
「一直到這裡。」張海峰自己比畫著,和姜平描述的位置倒差不多,「我把手伸這麼長才摸到那截繩子,你知道為什麼?」
姜平搖搖頭,確實有些不太理解。按照他的想法,這繩子要不就堵在下水口沒衝下去,要不就被遠遠沖走進了下水管網,怎麼會堵在一個相對較深的位置上呢?
「所有的下水口前端都會有一個u形的存水彎,那叫水封,可以防止管道里的臭氣躥上來。你以為用眼睛看看,直溜溜的什麼都看不到就完事了?不管是一團繩子還是一支鉛筆,都有可能卡在存水彎的底部,你不把手伸進去掏,怎麼知道有沒有?」
聽完張海峰這番訓斥,姜平多少明白了一些,同時他心中暗自嘀咕:難道那支失蹤的鉛筆當時就真的藏在廠房廁所的便池水封裡嗎?
張海峰看出姜平所想,他也不多說什麼,直接抓起面前的那支鉛筆往上一杵:「你自己聞聞。」
用來封存鉛筆的塑膠袋已經被開啟,小半截鉛筆屁股露在袋子外面,張海峰用手抓住的是依然套著塑膠袋的鉛筆頭部。
姜平俯下身,把鼻子湊過去深深地吸了口氣。很明顯,他聞到了一股屎尿的臭味。這樣的結果讓小夥子再也無話可說,他苦著臉,既沮喪又自責。
看到屬下這番模樣,張海峰倒顧不上再計較什麼了。他揮了揮手說:「你去把丟鉛筆那會兒廠房的監控錄影找過來,我要仔細看看。」
「是!」姜平像得了大赦一般興沖沖離去。很快他從監控機房帶回來一個行動硬碟,硬碟裡裝載的正是張海峰要的錄影資料。
開啟錄影細細檢視,卻見那天下午黑子三點三十五分進了廁所,三點五十七分才出來。這期間並無第二個人進過衛生間。而黑子出來之後就大叫丟了鉛筆,隨即管教便控制住了廠房裡的所有人,大家再也不可隨意走動。
「就是黑子乾的了!」姜平下結論似的說道,「那天除了他之外,沒人進過廁所。難怪他待了那麼長時間,原來在裡面研究怎麼藏鉛筆呢!」
張海峰點點頭,基本認同姜平的判斷。就在不久前,他的疑點曾集中在杜明強的身上,不過要說杜明強殺了小順實在動機牽強,懷疑此人的原因僅僅是基於能夠成功偷走鉛筆的可能性。不過當張海峰仔細檢視那支惹出禍端的鉛筆時,他的思路卻再次發生了轉變——因為他分明聞到了鉛筆上散發出來的屎尿臭氣。這無疑是個非常顯著的提示:鉛筆曾經被藏匿在便池的下水口中。於是他開始擔憂負責搜查衛生間的姜平是否盡責地完成了任務,事實則證明了他並非杞人憂天。姜平對便池的搜查的確存有漏洞,而這個漏洞極有可能便是鉛筆甫失甫得的癥結所在。
再通過比對錄影,一切似乎更加明瞭:當日黑子已存有偷走鉛筆之心,他藉口上廁所的機會把鉛筆藏好。在藏匿地點的選擇上他則頗費心思,拼的就是管教怕髒且又不熟悉排水管的構造。這步險棋成功之後,雖然他也被判罰了十天禁閉,但那支鉛筆終於儲存下來。昨天禁閉期滿,黑子從便池裡把鉛筆取出,悄悄攜帶回了宿舍。趁著夜深人靜,小順又毫無反抗之力的時候,黑子把這支鉛筆深深插進了小順的眼球,直接導致了後者死亡。
黑子為什麼要偷鉛筆?黑子又為什麼要在禁閉期滿後殺死小順?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根本就是統一的。大家都知道黑子和小順早有積怨,只是不知這積怨激起的仇恨已如此之深。這種仇恨讓黑子對小順起了殺心,他自導自演鉛筆丟失的鬧劇,原因必在於此。一個重刑犯冒著極大的風險偷一支鉛筆,除了用來行兇之外,還能幹什麼?只是隨後的禁閉讓黑子的計劃不得不推遲十天,禁閉期滿後的當夜,黑子便迫不及待地實施了自己的殺戮。而沈建平對小順的折磨正好協助了黑子,後者的殺人行為變得更加容易,而且還有了渾水摸魚、掩飾自己暴行的機會。
姜平見張海峰對自己的論斷沒什麼異議,便迫不及待地請示道:「我去把黑子帶過來!」
張海峰抬頭看看姜平,問:「你現在想怎麼辦?」
「先上他一頓電棍!」姜平咬著牙說道,「然後給他做筆錄,一定要定了他的死罪。」他現在恨透了黑子,恨不能直接把對方拉出去斃了才好。
張海峰卻搖了搖頭:「要治黑子的罪並不難,可治了他的罪之後呢?我們怎麼辦?」
這話聽得姜平一驚。的確,在監區內部發生惡性殺人案件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給行兇者定罪之後,接下來要追究的就是管教人員的責任。到時候上至監獄領導,下至值班幹警,必有一大批人會受到牽連,而自己和張海峰作為最直接的關係人,只怕還要被追究瀆職的刑事責任。
自己剛剛二十來歲,難道人生竟要就此毀在這件事情上嗎?姜平想到這番可怕的前景,禁不住已冷汗淋漓。
姜平的目光迷離四顧,當他看到張海峰的時候,心中忽然又燃起了一線希望。
這是一個在四監區摸爬滾打了十多年的鐵血男子,在他面前還從來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現在天大的禍端塌下來,好歹還有這個人先頂著。況且他的位置比自己高那麼多,他才是真正輸不起的人。
想到這一層之後,姜平的心緒又慢慢穩定下來,他緊盯著張海峰,滿懷期待。
後者此刻正如入定一般沉默著,他的眉頭糾纏成一團疙瘩,緊密得幾乎無從化解。半晌之後,他的目光才微微地動了一動,然後他轉頭看向姜平。
姜平主動向前湊了湊,等待對方的吩咐。
張海峰盯著對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鄭重說道:「從現在開始,你所有的事情都要按我的吩咐去做,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有任何的動搖和疑慮,你明白嗎?」
姜平很堅決地點點頭,他深信對方拋給自己的已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很好。」張海峰讚了一句,然後他下達了自己整套計劃中的第一個指令,「你把沈建平給我帶過來!」
姜平領命而去,不多久便把平哥帶到了張海峰的辦公室。與杭文治相比,平哥自然要老辣許多。此刻雖然面對著四監區人人聞之色變的「鬼見愁」,而且自身還惹了大禍,但他面上仍能保持著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張海峰也改變了策略。他把身體斜靠在椅背上,情緒不再像先前繃得那麼緊,只是用一種懶懶的眼神看著對方。
平哥見此情形,主動走到辦公桌前衝張海峰鞠了個躬,大喊了一聲:「報告!」
張海峰又看了對方一會兒,平哥迎著他的目光,並不躲閃。
「沈建平啊……」張海峰終於開口了,「你當號頭也不少年了,以前還都不錯,怎麼這次給我捅了這麼大的亂子?!」
平哥咧著嘴說:「是疏忽了啊。誰想到黑子把鉛筆帶到監舍裡來了?那天管教們搜得驚天動地的,我總以為萬無一失了呢。」
這番話說得綿裡藏針,很明顯要把責任往監區管教這邊推。張海峰心中有數,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接著對方的話茬繼續問道:「你這麼肯定?那支鉛筆一定是黑子帶出來的?」
「除了黑子,誰還會對小順下死手?」平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你看到黑子動手了?」
「沒有,我要是看到了,還能讓他得手?那小子壞得很,趁其他人都睡著的時候乾的。」平哥每句話都說得很嚴密,竭力開脫自己在此事中的責任。
「哦,你們都睡著了……」張海峰先點了點頭,然後話鋒卻又一轉,「不過小順這麼個大活人,被人生生把鉛筆插進了眼睛裡,鬧出來的動靜應該不小吧?而且現場沒有掙扎打鬥的痕跡,這也奇怪得很。」
平哥心中一凜。對他來說,張海峰提出來的這兩個問題極為關鍵。自己隱瞞了睡覺前折磨小順的情節,目的無非是要把小順的死全部歸咎到黑子一人身上。但這卻留下一個難以彌補的漏洞:憑黑子一個人的力量,怎麼可能無聲無息地把鉛筆插進小順的眼睛裡?
不過平哥早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問題死扛過去。他定了定神,裝出困惑的語氣說道:「我也很奇怪……不知道黑子怎麼下的手。可能是趁小順半夜上廁所迷迷糊糊的時候偷襲的吧?」
張海峰早已從杭文治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此刻看著平哥在自己面前睜眼說瞎話,他便「嘿」地冷笑了一聲,然後轉頭衝站在一旁的姜平使了個眼色。
姜平會意,走上前將一團溼乎乎的繩子扔到了辦公桌上。饒是平哥再兇惡奸猾,一見到這團繩子,他的眼角也禁不住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這是我從現場便池裡面掏出來的。」張海峰盯著平哥,目光開始有些發冷。
平哥暗暗叫苦,知道事情已經暴露。不過他這個人大風大浪實在經歷得太多,即便到了如此境地仍不鬆口,反而做好收縮防禦的姿態,準備用死不承認的方式來做最後的頑抗。
「這是什麼玩意?」他擠著難看的笑容說道,「恐怕也是黑子整出來的名堂。」
張海峰「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雙目圓睜:「你什麼都往黑子身上推,你當我們管教都是傻子嗎?!」
事已至此,反正也沒什麼退路了。平哥索性咬咬牙,壯著膽子說道:「我也不是什麼都要推給黑子,不過一人做事一人當,這東扯西扯的,你扯上我,我再扯上你,把大家都扯進來就好了嗎?」
這話隱隱帶著威脅的意味,似乎在警告張海峰:這事已經這樣了,你如果非要把我扯進去,那我也只好多扯幾個墊背的。到時候只怕大家誰也討不到好。
平哥敢說出這樣的話,自然是抱好了魚死網破的決心。不過出乎他的意料,張海峰居然沒有發怒,他反而換了一種目光看著自己,原先那令人窒息的壓力漸漸散去,目光中卻多了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彷彿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早在他的掌控之中似的。
平哥感到一陣迷茫和恐懼,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張海峰的對手。他開始後悔和對方對著幹了。
平哥慢慢垂下頭,他的氣勢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對方散去。
張海峰很滿意這輪較量的結果,他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說道:「沈建平啊沈建平,你完全沒有領會我的意思。」
平哥一怔,又不解地抬起頭來。
「你一直說是黑子殺了小順,但又始終拿不出真憑實據。僅僅憑你的主觀猜測,而且還有那麼大的漏洞無法自圓其說,你要我怎麼相信你?」
張海峰的語氣並不嚴厲,反而帶著幾分要引導對方的意思。平哥心中一動,覺得有必要先順著對方的口吻試探試探,於是便探著身體問道:「那您覺得是誰幹的?」
「小順被一支鉛筆深深地插進眼睛而死,事發深夜,但監舍裡卻沒有一個人聽見異常的響動,而且現場也沒有搏鬥過的痕跡,這樣看來,難道不是自殺的可能性要遠遠超出他殺嗎?」張海峰看著平哥的眼睛,慢悠悠地說道。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平哥在瞬間思路大開。他忙不迭地附和說:「不錯,不錯,應該是自殺!」
「這些繩子應該也是小順給自己準備的。」張海峰繼續說道,「他半夜來到衛生間,開始可能想上吊自殺的,後來不知怎麼又改變了主意,竟然用鉛筆去插自己的眼睛。」
「應該就是這樣!」平哥贊同之餘,還觸類旁通地引申道,「那前一陣鉛筆丟失,肯定也是小順乾的好事了。」
「小順趁黑子上廁所的機會偷走了鉛筆,然後又在大搜查之前把鉛筆藏進衛生間便池的排水口。昨天禁閉結束之後,他悄悄把鉛筆取出來帶回了監舍。這些過程雖然沒有人證,但通過研究監控錄影是可以推測出來的。」張海峰說到這裡,轉頭求證於他的下屬,「對吧,姜平?」
姜平說:「對。黑子進廁所沒多久,小順也跟了進去。除了他倆之外,那段時間沒有其他人進過衛生間。這段錄影雖然沒有儲存下來,但當時我和張隊一塊兒看的,記得很清楚。」
「最重要的一點,」張海峰補充說,「致小順死亡的鉛筆上有明顯的屎尿臭味,證明了這支鉛筆確實就是藏在便池的下水口。」說完他還拿起桌上的鉛筆揚了揚,示意平哥也聞一聞。
平哥礙著規矩不敢直接上前,姜平從中接了一步。平哥拿到鉛筆後湊上鼻子一吸,然後大聲說道:「的確有屎尿味,原來小順把鉛筆藏在這麼齷齪的地方,也難怪管教們找不著。」說話的同時心中卻想:我怎麼不記得小順跟著黑子進過廁所?這鉛筆分明就是黑子自己藏起來的。
「所以事情很簡單也很清楚,」張海峰用手指點著桌子,下結論般地說道,「小順想要自殺,又準備繩子又準備鉛筆的,別人想防恐怕也防不住啊。」
「是啊。」平哥搖頭嘆息,「也真是可惜了,你說小順年紀輕輕的,怎麼會這麼想不開呢?」
張海峰微微眯起眼睛:「這我就得問問你們了。你們和小順朝夕相處的,以前就沒有發現什麼端倪嗎?」
「您要這麼一說的話,還真是有點苗頭。」平哥翻著眼皮,煞有介事地回憶起來,「小順前一陣就神神叨叨的,情緒很不穩定;有的時候特別暴躁,有的時候又特別低沉,一個人悶著不說話;還有一次我聽到他自言自語,說既然永遠出不去,還不如死了算了;我當時也沒在意,誰能想到還真的出事了。」
張海峰「嗯」了一聲,道:「你再好好想想,這些事不能亂說的。你們監舍還有其他人,大家的說法要能夠相互印證——等想清楚了,就找姜管教做個筆錄。」
「我明白。」平哥進一步試探,「要不要我發動其他人一塊兒想想?」
「也好。」張海峰看看姜平,「你這就去安排一下,抓緊時間。」
姜平心領神會,轉身就往門外走。平哥忙問了句:「我要跟著去嗎?」
張海峰一搖手:「你先不急,我還有事情要問你。」
平哥恭恭敬敬道:「您說。」
張海峰等姜平出去把門關好後,這才開口道:「黑子最近的表現怎麼樣?」
平哥沉吟了一下,有些吃不透這話裡的意思,便含糊說道:「別的倒也沒什麼,就是和小順有點矛盾。」
「這就是問題啊。他的心思沒有放在學習和改造上,這樣下去會很危險。」
張海峰這話儼然給平哥指明瞭方向,後者立馬跟上來:「沒錯。黑子接受改造的態度一直不好,勞動的時候也不積極。我看他還是心存幻想,妄圖對抗政府。」
「他這樣的表現很不正常。我懷疑他身上還揹著其他案子。」張海峰說話時看著平哥,目光中露出森然寒意。
平哥心中一凜,已明白對方的用意。張海峰把小順的死處理成自殺,無疑可以少牽連很多人進去。不過對於製造出事端的黑子他是無論如何不會放過的。雖然就此事已沒法追究,但他通過別的途徑也一定要把黑子置於死地。這便是四監區「鬼見愁」的行事風格。
「你們這些號頭最瞭解犯人中的秘密。所以要對黑子這樣的人進行監管,很多時候還要依賴你們的配合才行。」張海峰進一步把話挑明。
平哥拍著胸脯表態:「您放心吧。回頭我多找幾個人問問,如果黑子真的犯過別的事,一定不能讓他逃脫制裁。」
張海峰點點頭:「行,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平哥笑笑說:「張頭您太看得起我了。我有什麼能力?我的能力還不都是你們給的?」這話說得圓滑無比,聽起來似乎自甘謙卑,實際卻藏著區別責任的意味。張海峰心中有數,但此刻正是相互利用的時候,倒不便計較。
又過了一會兒,姜平回到辦公室向張海峰彙報:「張隊,已經安排好了。」張海峰便衝著平哥把嘴一努:「你跟著姜管教去吧,抓緊時間整出點眉目來。」
平哥不再多言,跟著姜平一路回到禁閉室。這是監區裡臨時關押和懲戒犯人的所在,清晨出事之後,424監舍的所有犯人都被押到了這裡,每人一個單間隔離看管,以避免他們通過串供來對抗即將到來的審訊。
不過當平哥這次被送進禁閉室的時候,他卻看見阿山、杭文治、杜明強三人都已經聚在了同一個屋子裡,唯獨少了黑子——這當然就是姜平所作的「安排」了。
「你們幾個好好挖掘一下,等會兒一個個來做筆錄。」姜平拋下這句話之後,轉身出了禁閉室,並順手把門反鎖起來。
禁閉室裡只有一張小床。原先屋裡三人都擠在床上坐著,此刻見平哥來了阿山便連忙站起來讓開座,同時不解地問道:「平哥,怎麼回事?」
杭文治也跟著起身讓到一邊,杜明強則在最裡面靠牆坐著沒動。平哥這會兒也顧不上計較這些細節,他往床正中一坐,先感慨了一句:「媽的,這‘鬼見愁’果然有兩下子。」
阿山臉色一變,擔憂地問道:「他知道昨天晚上的事了?」
平哥白了阿山一眼,沒好氣地說:「繩子都被翻出來了,能不知道嗎?」
阿山顯得有些緊張:「現在該怎麼辦?」昨天晚上折磨小順的時候他是頭號干將,此刻難免惶惶不安的。
平哥卻又「嘿嘿」一笑:「你慌什麼?‘鬼見愁’已經下定論了,小順是自殺。」
「自殺?」阿山怔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一旁的杭文治更是大為意外:自己已經告訴張海峰小順被人捆手塞嘴的事情,怎麼還能得出自殺的結論?唯有杜明強輕輕拍了拍巴掌,淡然諷道:「自殺,自殺好啊!這下大家不都沒事了嗎?」
這句話說得簡單明瞭。阿山如釋重負地「哦」了一聲。杭文治則皺眉低下頭來,若有所思。
「行了。」平哥招呼一聲說,「大家趕緊商議商議,一會兒做筆錄的時候統一口徑,別留下漏洞。」
阿山積極響應:「平哥,你說吧,該怎麼做。我們都聽你的。」
平哥用目光掃了掃杭文治和杜明強:「你們倆呢?」
自從把抹布塞進小順嘴裡之後,杭文治便和平哥阿山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所以他此刻也點點頭,沒顯出什麼異議。杜明強則懶懶地翻著眼皮:「你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和我有什麼關係?」
平哥知道杜明強就是這種誰也不吝的脾氣。而小順的死於他來說最為清白,所以他是有掀桌子亮底牌的資本。此前平哥也曾擔心,萬一杜明強較起真來可要壞了大事。現在對方這個態度倒也還好,至少沒有要拆臺的意思。
於是平哥便把此前他和張海峰交涉的過程一五一十都和眾人說了,讓大家對基本的口風首先有個把握。其中關於鉛筆和繩子的問題則一再強調要盡數推在小順身上,這樣大家才能真正地相安無事。
杭文治和阿山老老實實的,平哥往哪兒說,他們就往哪兒走。可杜明強這會兒卻有幾句閒話要掰扯一下:「說鉛筆是小順偷走的不太合理吧?那天我和小順搭班,他中途可沒上過廁所。到時候這事鬧起來,一查監控錄影可就要露餡了。」
「監控錄影張頭他們自然能處理,這事只要你不開口就出不了岔子。」平哥一邊說,一邊用尖銳的目光看著杜明強。
「我明白了。」杜明強揮揮手,給了個面子似的,「你們繼續吧。」
平哥乾笑了兩聲,接著說道:「既然說小順是自殺的,這事就不能太過突兀。我們得琢磨一些細節,證明小順以前就有自殺的傾向,但大家又沒有刻意往那邊去想。」
這邊杭文治和阿山想了片刻,各自提了一些主意。平哥給總結歸納起來,然後又細分給每個人,具體該怎麼說就怎麼說。達到既可以相互印證,同時又看不出是串供而為的效果。
這個問題解決了之後,接著便又開始商量如何編排黑子的罪名。大家既認定殺死小順的正是黑子,對後者自然都頗為痛恨。所以雖是在行栽贓陷害之事,但各人心中卻毫無愧疚之意。只不過要找到一個能夠坐實的罪名又談何容易?黑子是販毒進來的,除此之外,別人還真不知道他身上有什麼隱藏的積案。
如此討論了半天也理不出條眉目來。最後平哥忽然一拍床板,看著阿山說道:「你身上不是揹著條命案嗎?栽給黑子得了!」
陡然間這事被翻了出來,阿山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說:「平哥,你小點聲!」
平哥不以為然:「怕什麼?這裡又沒外人。」
阿山衝門口方向努努嘴,意思姜平還在外面把著呢,別被他聽了去。
平哥「嘁」了一聲:「那小子現在和我們是一條船上的。」
阿山苦著臉說:「還是小心點好。」
「行了行了。」平哥到底還是壓低了聲音,「你想好了,幹不幹?」
阿山躊躇難決:「這事弄好了倒行。我就怕弄不好,別把我給摺進去了。」
「瞧你那點出息。」平哥鄙夷地瞥著阿山,「那案子都過去多少年了,還怕個屁?大家一起往黑子身上栽,怎麼會把你摺進去?再說了,這上面還有張頭頂著呢。黑子就有一百張嘴也別想說清楚。」
阿山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說:「反正我當年肯定沒留下什麼證據。要不然後來搶劫被抓,幾個案子一併串,早該把這事翻出來了。」
「是沒證據。」杜明強這時也插了一嘴,「你那個同夥潘大寶也死了,這叫真正的死無對證。」
杜明強並沒有瞎說,因為殺死潘大寶的人正是他。當年他以eumenides的身份翻查這樁積案,憑線索找出了潘大寶,然後又從潘大寶口中得知阿山涉案。但是單從案件線索上來說,的確沒有能直接指向阿山的證據。
阿山看了看杜明強,雖然不清楚對方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但他相信這傢伙說的應該都是實情。
「你看看,這事多順溜?」平哥趁熱打鐵,「只要做成功,你以後都不用再提心吊膽的了。而且這事有張頭幫著辦,這種機會上哪兒找去?過了這個村,可沒有這個店!」
阿山眼睛一亮,看來是被最後幾句話說動了心。是啊,有張海峰和自己在一條船上,這還有什麼可顧慮的?想到此處,他終於一咬牙說道:「行了平哥,全都按你說的辦。」
「好。那我們就統一口徑,就說黑子以前吹牛的時候,說起過這樁案子。」平哥想了一會兒,又展開一些細節,「嗯,他跟小順不是互相不服嗎?小順拿身上的殺人案子壓黑子,黑子不爽了,就把這事給抖了出來。當時大家都在場,黑子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得人不信!」
「對!」阿山覺得這個情節設計得不錯。
平哥衝阿山招招手:「那你現在就是黑子。給我們講講那起案子吧。」
阿山知道平哥的用意,於是就把九六年那起劫殺案的過程前前後後講了一遍。平哥和杭文治都在仔細聽著,只有杜明強對此了無興趣,他把身體往牆根裡一靠,半歪著打起盹來。
平哥有些不滿意了,伸腳踢了踢杜明強:「哎,你也聽聽,別回頭做筆錄的時候說得和我們都不一樣。」
「得了吧。」杜明強晃著腦袋說,「這事我比你們清楚多了。」
平哥一方面拿杜明強確實沒辦法,另一方面也相信他確實知道很多事情,所以也不和此人糾纏,繼續專心聽阿山講述。
等阿山講完了,平哥又給理了理頭緒,將眾人應該掌握的口徑都統一起來。確信沒什麼問題了,他便起身到禁閉室門口重重地敲了兩下門板。
姜平在外面拉開門上的氣窗,露著半個臉問道:「怎麼樣?說明白了嗎?」
平哥信心滿滿地回答:「報告管教,沒問題了!」
姜平把鐵門開啟,目光在禁閉室裡掃了一圈,然後招呼平哥:「沈建平,還是你先來吧。」
平哥便出了禁閉室,一路跟著姜平又來到了張海峰的辦公室,卻見另一個管教李銘這會兒也在辦公室裡等著呢。辦公桌後面並排擺了三把椅子,桌上則備好了紙筆。
姜平走到張海峰右手邊的空座上坐下,三個管教構成了一個臨時詢查小組,正式向平哥展開了問詢。其話題焦點自然就集中在小順自殺以及舉報黑子隱案這兩件事上。
平哥講完之後,按順序又換了阿山和杭文治過來。這三人按照剛剛商討好的臺詞娓娓道來,言辭間相互印證,把那兩個無稽的謊話圓得渾然一體、滴水不漏。
這三人問完了,接下來便輪到了杜明強。這人來到辦公室的時候態度明顯與他的前幾個舍友不同。他懶洋洋地站著,目光則翻來翻去的沒個定向,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張海峰清咳一聲說道:「杜明強,今天叫你過來,主要是有些事情要問問你,希望你能配合。」
杜明強瞟了張海峰一眼,拖著長腔道:「還問我幹什麼?你們自己拿著筆錄,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吧。」
李銘本來已經攥著水筆準備開寫了,一聽這話不太對味,便把筆又放了下來。他求助似的看著張海峰,且看對方如何發落。
張海峰鎖起眉頭,斥問道:「杜明強,你這是什麼態度?」
杜明強嘻嘻一笑:「配合的態度啊,不管你們怎麼寫,到最後我來簽字不就完了。你我都能省點事。」
張海峰心中一陣慍怒。雖說在場的人都知道今天的問詢只是在演戲,但你也不能把話挑得如此明目張膽吧?要擱往常,他早把電棍端起來了。無奈今天事態特殊,只求能平穩渡過此關就好,沒必要再節外生枝。於是他只沉沉一哼,說:「既然是問詢,當然是你先說,我們才能記錄。照你講的我們先寫,然後你來簽字。這算什麼?你當你是領導,請你來批閱檔案的麼?」
杜明強嘆了口氣,好像很無奈的樣子:「你們非得要我說?我這個人說話可沒譜,如果說了你們不想聽的,那你們到底是記還是不記啊?」
這番話實在說得太過囂張,姜平忍不住了,「啪」地一拍桌子:「杜明強,你……」
張海峰搖搖手,及時止住了姜平正欲發作的脾氣。同時他一言不發地看著杜明強,目光中好像帶著銳利的錐子一樣。
杜明強迎著張海峰的目光並不躲閃,眼神中則充滿了無所謂的態度。兩人便這樣對視了片刻,張海峰的心緒慢慢沉重起來。
按照刑警隊羅飛的說法,眼前這傢伙是個非常棘手的角色,所以他才有幸成為四監區有史以來守看的第一個短刑犯人。不過自從入監以來,杜明強還從未有什麼出格的表現,他既不參與犯人間的幫派爭鬥,也從不找管教任何麻煩。他似乎只想安安穩穩地服完刑期,早日出獄。這樣的犯人其實是最明智也是最好管理的。
可是今天,偏偏在這樣一個關鍵的時刻,他卻為何突然跳將出來,擺明要來觸自己的黴頭?張海峰倉促間想了想,似乎只有一個理由可供解釋。
在今天發生的這場意外事件中,杜明強是唯一一個洞悉內情卻又完全不會受到牽連的人。這樣一來,當其他人開始策劃權宜之計的時候,杜明強便有了拿高姿態的資本。這恐怕就是他此刻如此張狂的原因吧?
混蛋!就算我現在有求於你,你以為這就有資本來挑戰我的權威了?張海峰在心中暗暗咒罵道,等這事過去了,我會讓你嚐到後悔的滋味!
心裡恨歸恨,這會兒面子上還得留著一手。張海峰想清楚原委之後便把目光收了回來,然後對李銘說:「你就結合其他人的筆錄寫一下吧,反正他們都是一個監舍的,現在事實又這麼清楚,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
李銘無奈,只好按張海峰的吩咐做了。筆錄寫完之後還要拿給杜明強簽字,還真像是給領導彙報工作似的。
雖然受了點憋屈,但總算四份詢問筆錄都順順當當拿到了手裡。小順自殺、黑子另涉重案這兩件事也就有了依據。事態順著張海峰的思路發展下去,眼前的關卡應該能有驚無險地度過吧。
至於我們之間的賬,以後終有清算的時候!看著杜明強被帶離辦公室,張海峰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暗自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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