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順之死

暗黑者3:離別曲 周浩暉 第1頁,共2頁

鉛筆丟失的風波給四監區帶來一場不大不小的震盪。整個監區的犯人們都遭受牽連,辛苦加了一個通宵的班。眾人怨憤之餘,無不期待那個「始作俑者」能被快速而精準地揪出來,到時這傢伙不僅將受到「鬼見愁」張海峰的嚴厲懲罰,其他犯人所吃的苦頭也必須要讓他盡數償還。

可事情的結局卻讓大家有些失望了,那支失蹤的鉛筆一直也沒有找到,這使確定作案者缺少了最關鍵的證據。最終張海峰只能囫圇行事,對黑子和小順各施以禁閉十天的處罰。這兩人都是大喊冤枉,苦得像竇娥一樣。但張海峰的命令又有誰敢違背?能免嘗一頓電棍已經不錯了。

對於黑子受罰很好理解,畢竟鉛筆是從他手裡弄丟的,無論如何他都負有責任;而小順無憑無據地也被關了禁閉,那些心中伶俐的也能猜出個大概,料想這事多半和黑子小順之間的矛盾有關,張海峰現在找不到證據,乾脆就各打五十大板,也算是表面糊塗心底清楚的公平之舉。

在這次事件中,另外一個引起眾人關注的角色就是杭文治。他被張海峰叫去單獨面談,隨後小順和黑子便受到處罰,前者難免會有當了「諜報」的嫌疑。不過據杭文治自己說,張海峰只是想讓他幫著解幾道奧數題。這個說法也是有據可依的,杭文治回到監區的時候確實帶著一份奧數卷子,而且同行的管教也特別吩咐平哥,要給杭文治創造良好環境,以讓他安心研習卷子上的那些試題。

有了管教的關照,況且還是張頭交代的事兒,平哥自然不敢怠慢。當晚加班的時候平哥就把他的任務量都分給了杜明強和阿山。杭文治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客氣了兩句,結果平哥反而瞪眼不悅道:「我怎麼分你們就怎麼做!磨嘰什麼?你趕緊把這卷子解好了,也能給咱們監舍爭回點面子來!」

平哥說完這話,阿山和杜明強立刻都表示贊同。要知道,這次黑子和小順出事,424監舍的其他人——尤其是平哥這個號頭——多少也要擔待些關係。現在張海峰委託杭文治解題,這對大家來說可是一個討好對方的最佳機會。只要杭文治把這個任務完成好了,便可大大減輕眾人面臨的壓力。

見舍友們都這麼說,而且態度的確誠懇,杭文治也就不再推託,便在這喧鬧的廠房內靜心鑽研起習題來。原本用來製作紙袋的鉛筆此刻正好成了他手中解題的工具。這些面對小學生的奧數題對杭文治來說本沒有什麼難度,不過要用小學生掌握的知識水平來解答卻要費些周折。他邊想邊算邊寫,一份卷子用了三個多小時才全部解完。隨後他又在心裡盤算了一番到時講述的思路,直到確信每個細節都已滴水不漏了,他便習慣性地把鉛筆叼在嘴裡,雙手交叉反抻了個懶腰,舒散著麻木的筋骨。

「完工了?」平哥注意到他的舉動,斜著眼問了句。

杭文治微笑著點點頭,頗有些自得。

杜明強和阿山也都向這邊看過來。阿山依舊沉默寡言,杜明強卻調笑道:「好嘛,今天這鉛筆是招了誰了?要不就是死不見屍,要不就得被人啃爛了屁股。」

杭文治聞言略顯一絲尷尬,連忙把鉛筆從牙齒間取下,卻見那半截鉛筆的屁股果然已經被他咬得糟爛不堪。杭文治看向杜明強苦笑著,然後又自嘲地搖搖頭——咬鉛筆屁股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越是專注費心時便咬得越狠。這一套卷子解下來,這半支鉛筆遭受的苦難可謂罄竹難書。

平哥現實得很:「弄完了就乾點活兒吧。」

「行!」杭文治痛快地應了一聲。起身從杜明強和阿山的工作臺上各取回了一疊尚未加工的原料。平哥的任務本就不多,一直慢悠悠地做著,也不需要他再來幫忙。

這晚加班一直持續到清晨六點,犯人們這才被允許回到監舍休息。這天是星期六,本是大家放風活動的時間,可經過一夜的操勞之後誰還有這個精力?除了早先就安排好有親友探訪的紅著眼睛強自支撐等待,其他犯人都在監舍內倒頭大睡,直到中午有人來送飯了才陸續起身。

到了下午兩點多鐘的時候,有管教來到424監舍門口,衝著屋內嚷了一嗓子:「杭文治!」

杭文治正躺在床上閉目小憩,聞聲便跳下床來,衝著門口立正:「到!」

管教隔著門問話:「張頭問你準備好沒有。」

杭文治連忙回答:「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就跟我走吧。」管教一邊說一邊開啟了監舍鐵門。杭文治從床墊下摸出那張寫滿解答過程的試卷,出門跟著管教而去。

待那兩人的背影從視線中消失之後,杜明強感慨了一句:「嘿,這張頭還挺著急啊。」

「自己兒子的事情,能不著急嗎?我看你這年紀也沒成家,有些事還不懂。」平哥躺在床上晃著腳丫子,用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道。同時他也在心中暗自慶幸,得虧自己有先見之明,昨天讓杭文治連夜答完了試卷。如果因為昨晚派活兒把這事耽誤下來,「鬼見愁」肯定又要責怪自己不明事體了。

杭文治這一走就是四個多鐘點,直到晚上七點左右才回來。從他臉上的表情來看此行應該頗為順利。

平哥卻要端一端派頭,故意問道:「怎麼樣?你小子沒露怯吧?」

杭文治「嘿」地一笑,反問說:「怎麼會呢?」自打入監以來他一直活得憋憋屈屈的,今天終於顯出了自信的神色。

「沒露怯就好,別他媽的給我丟人。」平哥話裡話外都在標榜著自己的老大地位。

杜明強這時也從裡屋桌角邊探出腦袋,招呼杭文治道:「趕緊來吃飯吧,晚飯給你留著呢。」此刻已過了監舍裡的飯點,其他人都已經吃完了。

沒想到杭文治卻說:「不用,我已經吃過了。」見眾人神色詫異,他又補充解釋,「在張隊辦公室吃的,張隊給訂的盒飯。」

「待遇不錯啊。」平哥說這句話陰陽怪調的,辨不出喜怒。

杜明強可高興了,他把原本要推給杭文治的飯盆端在手裡說:「你真的不吃了?那這份飯可就便宜我們啦。」

杭文治人也實在,沒多想什麼,笑笑說:「你們吃了吧。」

杜明強便把飯盆高高舉起來,興沖沖地招呼:「嘿嘿,今天可發福利了啊,大家都有份。哎,平哥,你先來點?」

「操!」平哥橫了杜明強一眼,「眼鏡不愛吃的東西,你他媽的給我吃?」

杜明強悻悻地咧了咧嘴,轉身又去撩叱阿山:「平哥不愛吃,那咱倆分分吧?」

阿山原本是打算吃幾口的,現在見平哥這個態度,便立刻搖頭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杜明強可不管那麼多,既然別人都不吃,他更樂得一個人獨享。吃的時候還搖頭晃腦,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平哥斜眼看著杜明強,雖然心中有氣卻又無可奈何。他知道這個討厭的傢伙不僅身手了得,底細更是深諱難測。自己雖然也算一方霸主,但對於這樣的角色還是儘量少招惹的好。

為了緩解一下令自己尷尬的氣氛,平哥衝杭文治招招手:「眼鏡,你過來。」

杭文治也知道自己無意中有些冒犯了平哥,連忙走到對方面前,擺出一副老老實實的姿態。平哥臉色便好看了許多,他指著杭文治手裡一個藍色的小本問道:「這是什麼?」

「張隊兒子的作業本。」杭文治賠著笑回答說,「這不今天下午給孩子把試卷講明白了,張隊又給派了新任務,讓我幫孩子檢查檢查作業。」

平哥伸手把那作業本拿了過來,裝模作樣地翻了兩下,卻看不出什麼頭緒。於是他又退回封皮,對著姓名一欄念道:「張天揚——我操,這父子倆名字倒是一個比一個霸氣。」

杜明強也把腦袋歪過來瞥了一眼,只見那封皮上果然寫著:「芬河小學五(2)班,張天揚,2號樓203房」。

「嗬,怎麼把家庭門牌號還寫在作業本上?好讓老師對著號家訪嗎?」杜明強嘴裡塞著飯,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這不是家庭住址,是學校住宿的房間號。」杭文治解釋說,「芬河小學是全市最好的貴族學校,從三年級開始就實行寄宿制。學生平時都住在學校裡,只有週末才能回家。」

「哦。」杜明強又把那幾行字認真地看了一遍,像是要牢牢記住似的。

平哥對這些細節不以為意,他一甩手把作業本還給杭文治:「得了,好好準備準備吧。」

杭文治「哎」了一聲,捧著作業本坐到自己的床鋪上翻閱起來,他那副專注的樣子倒真似個稱職的園丁呢。

第二天是週日,大早上的杭文治就被管教提走,不用說,自然是給張海峰的兒子輔導功課去了。其他犯人則獲得到操場上活動放風的機會。因為黑子和小順都在關禁閉,424監舍的氛圍便冷清許多,再加上杭文治又不在身邊,杜明強便獨自找個角落,曬曬太陽聽聽音樂,樂得無人打擾,清靜自在。

杭文治將及中午的時候回到監舍,和大家一起吃了午飯。下午監區組織犯人進行思想學習,內容枯燥,無須多表。

休息日很快過去,到了週一早上,新一週的勞動改造又拉開了序幕。犯人們在食堂吃了早飯,排著隊來到車間門口,準備領取勞動所需的工具。

負責分發工具的依舊是四監區的「大饅頭」。他手持一份犯人名冊,按順序每點到一個犯人時,後者便自行拿取一套工具,仍舊是剪刀、卷筆刀、膠水、橡皮、木尺、鉛筆。

在這套工具中,唯一可能製造出事端的便是尖銳的鉛筆。基於這個原因,監區對於鉛筆的管理極其嚴格,把鉛筆帶出車間的行為當然是絕對禁止的,而且每支鉛筆在領取時都要記錄長度,以防有人將鉛筆折斷後攜帶半支出廠。

記錄長度的辦法倒也簡單。犯人從一個大紙盒子裡拿了鉛筆之後先交給「大饅頭」,後者會把這支鉛筆的尾部頂著名冊上該犯人的名字延伸出去,然後鉛筆頭順勢往下一壓,在名冊上點出一個記號來。這樣等犯人交還鉛筆時,還要比對是不是比這個記號短了許多,只有誤差在兩釐米之內的才算合格。

這套程式已執行多年,「大饅頭」操作起來也是駕輕就熟。所以犯人雖多,但隊伍向前推進的速度卻不慢。三五分鐘之後,424監舍的幾名成員已經按順序排到了隊伍的最前列。

按照入監的時間順序,平哥排在監舍頭一個,此後依次是阿山、杜明強和杭文治。前面三人都順利地領到了自己的工具,到杭文治這裡卻出現了一些波折。

其他犯人領鉛筆的時候多少都會在大盒子裡選一選,找支相對來說比較長、比較新的,這樣使用起來會順手一些。但「大饅頭」看見杭文治排過來便攔著對方不讓挑,然後他自己在盒子裡細細扒拉了一番,將其中一支最為舊爛的鉛筆挑出來交給對方。

杭文治拿著那支破鉛筆猶豫了一會兒,對「大饅頭」說道:「這鉛筆不太好用了,給我換一支吧。」

「大饅頭」撇著嘴冷笑一聲:「換什麼換,這本來就是你自己咬的!」

已經領好工具的杜明強正準備往自己的工位上走,聽到後面起了紛爭,便停步回身看去。只略略一掃他便明白了事件緣由:杭文治手中的那支鉛筆正是上週末加班時所用的。而杭文治一直都有咬鉛筆屁股的習慣,那天因為鑽研奧數題,思路糾結起來,咬得便格外兇狠。現在整個鉛筆屁股上佈滿了牙印,甚至連筆身上也出現了裂紋。

其實對於咬鉛筆這件事,「大饅頭」以前就訓斥過杭文治。當時還是杜明強給後者解的圍。從此之後,杭文治每次都使用被自己咬過的鉛筆,雖然壞習慣令人反感,但也並不影響他人。不知道他今天為何卻要提出換一支鉛筆?

卻見杭文治把鉛筆往「大饅頭」眼前送了送,解釋說:「這支筆的木紋已經裂了,再用的話吃不上力了,筆芯特別容易斷。」

「大饅頭」愛搭不理地瞥了一眼,鉛筆上確實已有長長的裂紋,但他並不會因此遷就對方,反而譏諷地說道:「裂了也換不了!就你這張狗嘴,換一百支新筆也得全都咬爛!」

杭文治不樂意了,皺著眉道:「你不換就不換吧,幹什麼要罵人?」

「嘿,我罵你什麼了?!你不是狗嘴?不是狗嘴你磨什麼牙啊?」「大饅頭」一拍桌子站起身,氣勢洶洶。在他看來,杭文治只是個新收監的軟柿子,憑什麼和自己叫板?

「吵什麼呢?」伴隨著外圍的一聲呵斥,管教老黃從廠房門口走過來。他板著臉,晦氣十足,可能是上週鉛筆失蹤事件留下的陰影尚未消除吧。

「報告管教。」「大饅頭」搶先告狀道,「這個犯人自己把鉛筆咬壞了,現在要換新的。我不給換,他就跟我耍脾氣。」

老黃踱到近前瞅了瞅,也覺得有些不像話:「怎麼給咬成這樣了?」

「他故意的。他這是破壞勞動工具,抗拒改造!」「大饅頭」趁勢便給杭文治扣上了一頂大帽子。

「不,我沒有!」杭文治連忙辯解說,「我只是以前養成習慣了。」

「以前的習慣能帶到監獄裡來嗎?這是什麼地方,來這裡就是要改壞習慣的,你說你這是什麼態度?」「大饅頭」是經濟犯,入獄前當過領導,說起話來果然是一套一套的。

老黃被「大饅頭」繞進去了,跟著附和說:「嗯,是壞習慣的話就得改,都像你這樣,有多少鉛筆夠你們咬的?」

「我會改的。」杭文治識趣地表態,「只是這支鉛筆真的沒法用了,給我換一支,我保證再也不咬了。」

「你說換就換,咱們四監區還要不要規矩了?」「大饅頭」不依不饒地打著官腔。

杭文治情急生智,也模仿對方的口吻說道:「你不讓我換,這鉛筆沒法用,咱們四監區生產還要不要效率?」

「大饅頭」沒料到杭文治來了這麼一句,一時間想不出該怎麼回覆,竟哽住了。這時在旁邊的另一個便趁勢開口,這人正是杜明強。他已經旁觀了很久,說出的話自然是幫著杭文治的。

「要說生產效率,咱們整個監區的人可都比不上杭文治。可別讓不稱手的工具打擊了他的積極性呢。」杜明強一邊說一邊觀察老黃的反應,後者緊繃的臉色有些緩和。不管怎樣,杭文治的工作狀態的確是無可挑剔的。

杜明強便又趁熱打鐵,直接面對老黃說道:「報告管教,其實杭文治把鉛筆咬成這樣是有原因的,他上個週末幫張隊長解題,實在是用腦過度,所以才導致動作失控……」

老黃心中一動,杭文治幫張海峰的兒子補習功課,這事他當然有所耳聞。如果杭文治的確是因為這個咬壞了鉛筆,那自己還真得給個面子。不過「大饅頭」作為協管班長的權威也必須要維護,否則面對這幫刁蠻囚徒以後還怎麼開展工作?兩相權衡之後,老黃想出了一個折中的注意。

「這樣吧。」老黃對「大饅頭」說道,「你這次先給他換支短點的鉛筆,看他還咬不咬了。不咬最好,如果再咬的話,那就沒有下次了。」

「大饅頭」還有些不服氣,但管教已經這麼說了,他也不敢違抗,只能應了聲「行」。然後他低頭在裝鉛筆的盒子裡又扒拉了半天,最後扔出一支鉛筆頭來:「喏,拿去吧。」

杜明強一看禁不住有些來氣,因為那鉛筆頭實在是太短了,大概只有四釐米的長度。這明顯是已經被其他犯人用得不能再用的鉛筆頭,把這鉛筆頭扔給杭文治,這不是故意為難人嗎?

不過杭文治自己好像倒不在意,他把那支鉛筆頭拿在手裡,還說了聲:「謝謝管教!」

老黃也懶得再囉唆什麼,揮揮手道:「行了,趕緊幹活去吧。」

杭文治便拿全自己的工具,和杜明強一起往工位上走去。杜明強有些不放心,半路上就提醒對方:「你拿這麼短一個鉛筆頭,能行嗎?」

杭文治「嘿」地一笑,說:「沒事。我玩鉛筆玩了多少年了?比這更短的我也能用呢。」

杜明強知道杭文治是個踏實的人,既然對方這麼說了,那一定是有把握的。於是他也不再過多操心。兩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等平哥分配完勞動任務,各自開工。

臨近午飯時間,眾人停工,又開始排隊交回所領的勞動工具。杜明強依然排在杭文治的前面,他先是和對方閒聊了幾句,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便問道:「哎,你今天還有沒有再咬鉛筆了?」

杭文治不說話,略帶得意地舉起右手,卻見他的手指間捏著一個鉛筆頭,鉛筆頭的屁股衝外,乾乾淨淨的,一個牙印也沒有。

杜明強讚歎道:「行啊,這習慣還真是說改就改了。」話音甫落,他忽然又驚奇地「咦」了一聲。

這聲「咦」分外響亮,惹得周圍諸人都紛紛注目觀看。杜明強「咦」完之後,從杭文治手裡拿過那支鉛筆頭,送到眼前細細端詳著,邊看邊感慨:「太牛逼了,太牛逼了!」

旁觀者都明白杜明強感慨的原因:那支鉛筆頭實在是他們今生以來見過的最短的一個,從筆尖到屁股全部算起來也不會超過兩釐米。

「這個鉛筆頭你還能用?」杜明強看完鉛筆又看著杭文治,一副五體投地的佩服神色。

「不用也得用啊。」杭文治略略苦笑。「大饅頭」發給他的鉛筆就只有四釐米,經過一個上午的使用,當然還要變得更短。

「我操。」有人跟著感慨,「這麼短的鉛筆,讓我刨都刨不出來。」

的確,這鉛筆頭如此之短,使得其筆尖部分甚至比筆身還要長,這樣的鉛筆別說使用了,怎樣用卷筆刀刨削都是個難題——因為根本無法握抓發力啊!

可這樣的鉛筆杭文治偏偏能用,而且他一上午完成的工作量還不比任何人少,這豈不令人驚歎?

唯一保持淡然的便是杭文治本人,他看著大家笑了笑,然後又說了那句他此前就已說過的話:「我玩鉛筆玩了多少年了?」

杜明強將那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鉛筆頭拿在手裡把玩了許久,等排到隊首的時候才還給杭文治。後者轉手便交給負責收取工具的「大饅頭」。「大饅頭」拿著鉛筆細細端詳一番,說道:「行,真有你的。」

杭文治既然能約束住自己的習慣,從此他領取鉛筆的時候也就無需再遭受「大饅頭」的歧視。而杭文治能把鉛筆用至極短的能耐也被大家口口傳播,成為閒暇聊天時的一個花絮。不知是否是有意要展示自己的這項特長,隨後幾天領工具的時候,杭文治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刻意挑選較新較長的鉛筆,他總是很隨意地拿起一支來,對長短毫不在意似的。而他的工作效率也從未受到任何影響。

如此又過了幾天,轉眼便到了這一週的週五。吃完午飯之後,老黃來到車間內喊了一嗓子:「424監舍,杜明強、杭文治,你們倆今天負責裝貨。」

「怎麼又是我們監舍啊?」平哥看著老黃問道。每週五是廠方過來拉貨的日子,按照慣例,裝貨的累活由各個監舍輪流承擔。上週杜明強和小順剛剛裝完,這周應該輪到425監舍才對。雖然平哥自己沒有被點到,但身為監舍號頭,在這種情況下必須站出來說兩句,否則是要跌「份兒」的。

「這次是廠方的人指定的,說你們監舍的人乾的活兒好。」老黃也知道這事不合規矩,便費口舌解釋了兩句。事實上廠方那邊就指定了杜明強一個人,老黃把杭文治配上的原因是覺得後者也比較踏實能幹,把這兩人一塊兒派過去肯定不會給監區丟臉。

「我這個監舍怎麼盡出勞動模範啊。」平哥調侃著給自己臉上貼了金,然後又轉過頭,大哥般地問杜杭二人,「你們覺得怎麼樣?如果不想去的話,我可以再說說。」

杜明強毫不猶豫地表態:「我去!我樂意出去透口氣。」其實上次他裝車的時候就和廠方的劭師傅約定好,以後有活兒都會喊著他。不過這事可不能明說,否則很可能引起管教和平哥等人的無端猜疑。

杭文治見杜明強要去,便跟著說:「我也去。」

平哥摟足了面子,一揮手說:「去吧,好好幹。」那範兒好像這事純由他拍板的一樣。

杜明強和杭文治起身往庫房方向走去。這活兒杜明強已幹過一次,程式都懂,杭文治只需要跟在他後面一塊兒出力就行。兩人先把貨物從庫房搬到車間門口的小推車上,等推車裝滿之後,由監管管教帶著他們到監區外裝車。這一路依次經過農場區和辦公區,最後來到了接近監獄大門處的停車場。

廠方派來的接貨員早已把裝貨的卡車停靠到位,杜明強和杭文治推著小車來到近前,站在車尾的接貨員揮手衝杜明強打了個招呼。

杜明強笑嘻嘻地打了個回覆,然後給杭文治介紹說:「這是劭師傅,上週我們就一起合作過。」

「你好。」杭文治推了推眼鏡,在陌生人面前顯得有些拘謹。

劭師傅憨然點頭:「你好!」然後他伸出大手拍了拍杜明強的肩膀,帶著點歉意說道,「我又讓管教喊你過來幹活啦。嘿,辛苦你囉。」

杜明強滿不在乎地「嗨」了一聲:「老哥你客氣啥?你這是給我長面子呢!」

劭師傅又瞥了眼杭文治,問道:「上次那個小夥子換人了?」

杜明強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管教把話茬接了過去:「哦,那小子幹活不行,這次就沒讓他過來。」

杜明強知道管教是不想讓鉛筆丟失的事情被外人知曉,便識趣地順勢附和,他一指杭文治說:「這是小杭,你別看他文弱文弱的,幹起活來認真得很。」

管教擔心他們言多有失,催促道:「行了行了,別聊太多,趕緊開工吧。」

「行,開工。」杜明強掄起胳膊前後晃了兩圈,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劭師傅這會兒看看杜明強,又看看杭文治說:「今天你們倆可得多出點力,我的身體不太好。」他說的是事實。其實上週劭師傅和杜明強的約定只是隨口一說,前者並沒有太當真。只是今天身體欠佳,他才特意要求獄方派杜明強過來幫著裝車。他知道這個小夥子幹活沒得說,不過杭文治是否也能頂用?這還有待考察。

聽劭師傅說出這話,杜明強凝神一看,發現對方的氣色果然差得很,便關切地問道:「怎麼回事?生病了?」

劭師傅無奈地擺擺手:「唉,老毛病了,一陣一陣的。今天是不能使勁了,累活可都得你們倆頂著。」

杜明強一拍胸脯說:「沒問題,包在我們身上。」話音甫落便一個翻身,利利索索地跳上了車斗,然後他又開始指揮杭文治:「哎,你去把小車拉過來,然後把貨箱接給我,我來負責碼貨。」

杭文治也不含糊,轉身拉過小車,把車上的貨箱一個一個地抱給杜明強,動作麻利,絲毫不吝惜體力。劭師傅是個內行人,只看了三兩眼便心中大寬,知道這個新來的眼鏡的確比上次那個半大娃娃要好用得多。不過他也沒有因此袖手大吉,自己也參與進去幫著杭文治搬搬箱子。這樣車上的重活由杜明強一個人扛著,車下則以杭文治為主,劭師傅間間斷斷地幫個手,三個人配合起來,進度倒是不慢。

也就二三十分鐘光景,小推車上的貨箱眼看就要見底。這時劭師傅像是有些支撐不住似的,搖著手說:「唉,不行了,休息一會兒。」

杜明強心裡明白:劭師傅再堅持一下其實也沒問題,等這車貨搬完之後,他自然可以休息,不過那時自己和杭文治就要馬不停蹄繼續回監區裝車了。現在劭師傅提前張羅休息,多半是替他們倆考慮呢。

杜明強跳下車,對劭師傅說了聲「謝謝」,算是領了對方的情。後者笑了笑,沒有多言。另一邊杭文治早已一屁股坐在推車上,揉著胳膊肩膀,看來確實是累得夠嗆的。

管教這時也踱過來,給劭師傅遞了根菸,說:「老劭,今天你這身子板可真是不行了。」

劭師傅用手拍拍胸脯,嘆口氣道:「我這心臟不太好,以前就得過心肌炎。現在年紀大了,一旦疲勞起來就有些吃不消。」

「心臟是大事啊,」管教一邊掏火給兩人依次點上,一邊說道,「你這可得去醫院好好看看。」

劭師傅嘴裡叼著煙,說話有些含混不清的:「看過,醫生說要解決問題的話,就得動手術。」

「那就早動,這事不能拖。」管教神情嚴肅。

劭師傅卻苦笑起來:「說動就動?哪有那麼簡單?手術費就得好幾萬,我兒子正在北京上大學,學費都還交不上呢。再說了,像我這樣的臨時工,動一次手術工作也就丟了。這年頭找個好活兒不容易啊,再苦再累也得撐著。」

管教咂了咂嘴,同情卻又愛莫能助的樣子。坐在一旁休息的杭文治也被兩人間的對話吸引住了,他看著劭師傅那張滄桑黝黑的面龐,心中難免有些酸酸的不是滋味。再轉過來去看杜明強,卻見後者正抬頭看著天空,樣子懶懶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管教把手裡的一支香菸抽完,又開始催促杜杭二人幹活。杜明強小憩片刻之後更加生龍活虎,杭文治知道了劭師傅的病情也愈發賣力,剩下的幾個箱子不消片刻就搬完了。於是管教又帶著兩人回監區繼續裝車,如此往復多趟,到了下午四點來鐘的時候已經把一週攢下的貨物都裝上了卡車,進度還比上週要更快一些。

貨都裝好了,劭師傅從駕駛室裡拿出一個記錄本和一支水筆,交給杭文治說:「小夥子,我看你像個文化人,幫我點點貨,寫個交接記錄吧。」這也是固定的程式之一,以前都是劭師傅自己去做,這次他確實是身體疲倦,看杭文治又老實,便放心交給對方。

杭文治接過記錄本看了兩眼,不用對方解釋已明白該怎麼填寫。於是他左手拿本,右手拿筆,圍著卡車走了一圈,邊清點邊記錄。管教倒怕他給填錯了,便緊跟在杭文治身邊監督檢視。

劭師傅和杜明強站在車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杜明強眼看著管教和杭文治漸漸走遠,忽然壓低聲音問道:「劭師傅,你還有筆嗎?」

「有啊。」劭師傅從上衣兜裡又摸出一支筆來。

杜明強悄聲說:「我報一些數字,你把它記下來。」

劭師傅一愣,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但杜明強已經開始報數,神態非常認真。劭師傅便依言把那些數字都記在了自己的左手手心。數字越積越長,粗粗一估,大約得有二十來個。

杜明強往劭師傅那邊掃了兩眼,核對那串數字無誤之後,輕聲說道:「行了。」

劭師傅扭頭看了杜明強一眼,目光中充滿了困惑。

杜明強這時又快速說道:「前十九位數字是本市工行的賬號,後六位數字是電話銀行的轉賬密碼,卡里的餘額有六萬多,你先拿去應個急。」

「你——」劭師傅愕然張大了嘴,「你這是幹什麼呢?」

「我在大牢裡,留著錢有什麼用?」杜明強早料到對方不會痛快接受自己的饋贈,所以連理由也都準備好了。

劭師傅身染頑疾,家中的經濟條件又是捉襟見肘,這六萬多塊錢確實有雪中送炭的意思。不過自己和杜明強非親非故,平白接受這麼個人情難免忐忑。再說對方雖然是個沒有自由的囚犯,但終有一天也是要出獄的,自己怎能就這樣花了他的錢?

杜明強看出劭師傅所想,對準了癥結繼續化解道:「等我出獄你兒子也該畢業了吧?他到時候能掙到錢的話,再還給我吧。」這句話說得極為貼心,既激起了劭師傅對未來的期待,又大大降低了他受恩無報的窘迫。這個樸實的漢子一時也不知該再說些什麼,只是看著杜明強,目光中充滿感激之情。

管教和杭文治這時又從車斗後面轉出來,他們已經清點完整車貨物並填好了交接記錄表。杜明強見劭師傅的情緒有些難以調整,便笑嘻嘻地在對方肩頭一拍,話裡有話地說道:「劭師傅,下次幹活還得叫上我啊,咱倆有緣!」

「是,有緣有緣。」劭師傅匆忙賠出笑容,將心中激動掩藏在滄桑的面容下。他已經活了大半輩子,一直在生存線上苦苦掙扎,沒想到如今竟在重監區裡遇上了自己的「貴人」。這其中的玄妙,恐怕真的只能用「緣分」兩個字來解釋了。

送走劭師傅的卡車之後,這一週的勞動改造也接近尾聲了。管教把杜明強和杭文治帶回車間,兩人又幫著平哥阿山做了會兒紙袋。到了五點半左右,基本上大家都完成了各自的生產任務,在檢驗合格之後,便陸續交了工具,排隊到食堂吃飯去了。

晚飯過後,管教組織犯人們到活動室看了新聞聯播,然後便把他們送回監舍休息。一般來說,週五晚上總是各個監舍最熱鬧的時刻。因為第二天不用出工,大家只管打牌閒聊,自得其樂。不過以前最喧囂的424監舍今天卻冷清起來。平哥自己用撲克玩了會兒接龍,後來覺得無趣了,把牌一摔,嘟囔道:「媽的,這兩個孫子,看在眼裡心煩;真要不在了,卻又無聊。」

所謂「這兩個孫子」,當然就是指黑子和小順,他們雙雙被罰了十天禁閉,屈指算算,得到下週一才能放出來。

接近晚上八點半的時候,有值班管教拿著小本挨個監舍走過,卻是在安排明天的探訪日程。到了424監舍的時候,管教點到了杜明強的名字:「杜明強,明天十點探訪。」

管教剛走,平哥就責問杜明強:「你小子不是說外面沒朋友麼?怎麼還老有人來探監?」

杜明強抽了抽鼻子,很委屈似的:「來看我的人可不是什麼朋友啊。」

「管教又沒說是誰,你怎麼知道不是朋友?」平哥還來勁了,反正待著也是無聊。

杜明強搖搖頭,不再說什麼。平哥覺得自己把對方噎住了,得意揚揚地「嘿」了一聲,又開始把玩起撲克牌。

其實杜明強只是無法向平哥解釋而已。前者心中非常清楚,會來這裡找自己的人除了羅飛就是阿華,這兩個人都是他的對頭,只不知明天會是哪一個。不過不管怎樣,杜明強覺得自己都不用擔心什麼,畢竟他已經待在了監獄裡,那兩人再厲害又能如何呢?

第二天早上十點,杜明強被管教帶到了探訪室。不出他所料,約見自己的人正是那兩個對頭之一的阿華。

杜明強在管教規定好的位置坐下,和阿華面對面,中間隔了一張間距很大的桌子。

阿華的目光一直跟著杜明強,卻沒有說什麼。後者坐下之後也看了對方兩眼,然後率先開口道:「你的氣色不太好。」他說話時帶著微笑,還真像是和老朋友在打招呼。

「是嗎?」阿華攤開雙手在額頭上搓了搓,並無意掩飾自己的疲態。

「是不是羅飛盯你盯得太緊了?」杜明強又猜測道。自己既然在獄中,阿華想必已成了羅飛此刻的首要目標?也只有羅飛能將這個昔日鄧驊手下的首席干將逼迫得如此狼狽吧?

不過阿華卻搖了搖頭:「不,不是羅飛。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

杜明強略一沉默,用提醒的口吻說道:「那你更得小心一點。」

阿華心中一凜,他明白對方的意思。羅飛一定不會放過自己的,一個被追捕的獵物許久沒有看到獵手的蹤跡,那豈不正是到了最為危險的時刻?

這道理雖然清晰易懂,但阿華現在的確是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付羅飛了。這些天來他甚至已經漸漸淡忘了這個名字。現在經杜明強提及,阿華胸口間一陣沉悶,竟有些喘不過氣的感覺。

「看來你最近很忙?」杜明強察言觀色,然後他嘻嘻一笑,變成了入獄前那個饒舌的記者,「這麼忙了還來看我,我都快被你感動了。」

阿華意識到現場的氣氛已漸漸陷入對方的操控之中,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想調整一下自己的狀態。等感覺好點了,他便又抬頭看著杜明強,冷冷地說道:「你的氣色倒不錯,在這裡面待得很舒服吧?」

「舒服倒談不上。」杜明強坦然說道,「只不過不用操心,悠閒得很。」

「從今天開始,你可能要操點心了。」阿華的語氣明顯是要給對方找點不自在。

「哦?」杜明強凝起表情,靜待下文。

阿華轉過頭看向窗外的天空,似乎在很遠的地方尋找著什麼。片刻後他把目光轉回來,對杜明強說道:「她已經在美國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

杜明強的心隨著阿華的話語顫動了一下。十八年的磨礪早已將他的心煉成了堅石,但在那堅石深處仍然存在著柔嫩的地方。

「那她能看見了嗎?」杜明強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表情就像個孩子一樣忐忑。

阿華點點頭:「現在還是恢復階段。據醫生說,只要不發生意外,以後應該會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

杜明強長長地吁了口氣,他把身體靠向椅背,開始想象在那女孩秀麗的臉龐上終於會出現一雙明亮的眼睛。那該是一幅多麼完美的場景?

阿華又說:「等她恢復得差不多了,我會派人去美國接她回來。」

「很好。」杜明強看著阿華,目光中透出由衷的讚賞。他知道自己沒有託錯人,阿華永遠是個最值得信賴的操事者。

阿華卻對杜明強的讚賞無動於衷。他仍然帶著像寒冰一樣冷漠的表情,然後他忽然問對方:「當她回來之後,你猜她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會是什麼?」

杜明強一怔。他知道這是個欲擒故縱的設問,便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阿華的嘴角略略地挑了挑,帶著些殘忍的笑意,然後他一字一字地吐著說:「她要找你。」

「找我?」杜明強心中先是一暖,但隨即又沉浸在一種巨大的恐懼之中。他的情感波動被阿華看在眼裡,而後者尚在蓄勢要給他沉重的一擊。

「是的,她要找你。」阿華又重複了一遍,並且這一次他還給出了進一步的解釋,「不過她要找的並不是那個鍾愛小提琴曲的男子,她要找的是殺死父親的兇手。」

杜明強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像是墜進了無底的深淵。是的,她對殺父兇手的仇恨要遠遠超出對一個神秘朋友的思念。這本是人之常情,他早已想到的,可他為何又對這樣事實毫無心理承受之力?

恍惚中,杜明強又聽見阿華的聲音:「既然她的視力恢復了,我想她很快就能找到這裡。」

杜明強仰起頭,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那女孩如此敏銳,她有什麼理由能找不到?當她找來的時候,自己又該如何應付?

這個問題想得杜明強頭痛欲裂。忽然,他好像明白了什麼,直盯著阿華的眼睛問道:「你在逼我?」

「不,」阿華糾正說,「我在等你。你該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情必須要做個了結。」

在杜明強良久的沉默中,阿華悠悠站起了身:「快點吧,你沒有太多時間了。」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自顧自地離去,並不回頭再看對方一眼。

從探訪室回來之後,杜明強果然沒了悠閒的心情,午飯吃得索然無味,飯後把自己扔上床板卻難以入睡,只是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思緒起伏難平。

下午兩點過後是犯人們放風活動的時間。杜明強仍像往常一樣找了個沒人的角落聽音樂,希望能從那提琴曲中找回片刻的寧靜感覺。當樂曲聲響起之後,杜明強仰望著天空白雲朵朵,身體似乎也隨著那些音符飄入了空中,那固然是一種極為美妙的體驗,但也摻雜進了幾分無著無落的茫然。

一盤cd聽完之後,杜明強摘掉耳機,卻發現杭文治不知何時已坐在自己身邊。他正要開口詢問時,杭文治已搶先說道:「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杜明強笑笑,以示預設。

「也許你可以和我說說,就像我以前跟你說那樣。」杭文治看著杜明強,很真誠的樣子。

杜明強搖搖頭。他確實想找個人傾訴,可是自己心底那些東西杭文治又怎可能會懂?

杭文治見對方如此,便猶豫了一會兒,又道:「或許你只是想靜一靜?那我就不打擾你了。」說完很自覺地起身要走。

杜明強卻忽然把他拉住:「等等,我有事和你說。」

杭文治坐回去,微笑道:「怎麼,改變主意了?」

杜明強凝目看著杭文治,神色鄭重,看起來不像是要傾吐心事的樣子。後者被看得有些發毛,伸手撓頭問道:「……怎麼了?」

「你上次說……你要越獄?」杜明強壓低聲音反問。

這個話題跳得太快,杭文治似乎心中一驚,下意識地四下張望了幾眼。

「別到處亂看,」杜明強提醒他,「正常聊天就行。」

杭文治穩了穩心神,忐忑道:「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杜明強已做好決定,直言:「我改變主意了。」

「你什麼意思?」杭文治把身體向對方湊近。很顯然,雖然都是「改變主意」這四個字,但杜明強所言和自己剛才的意思截然不同。這裡面隱藏的寓意讓杭文治激動不已,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我也要出去,」杜明強進一步砸實了杭文治的推測,他正色道,「我會和你一起越獄。」

天哪,這簡直就是杭文治期待已久的訊息!要知道之前他屢屢想遊說杜明強,可對方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沒想到今天杜明強竟主動轉變了態度,難免要讓杭文治喜出望外了。後者興奮之餘,免不了又對這個轉折的可靠性產生質疑,於是他忍不住提醒對方:「你說過的,你本來在這裡就待不了多久,根本沒必要越獄的。」

杜明強的回覆簡單得很:「現在情況不同了。」

杭文治還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為什麼?」

杜明強不願糾纏這個問題,他搖搖頭道:「為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準備怎麼做?」

「你是問我有什麼計劃?」

杜明強眯起眼睛:「上次你說你已經有了一些想法。」

杭文治很積極地回應了一句:「是的。」然後他再次環顧四周,謹慎地問道,「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的確,這裡並不算什麼隱秘的地點,周圍經常會有其他犯人經過。

杜明強卻不像杭文治那樣慌張,他展臂攬住杭文治的肩頭,說道:「隨便聊吧。不用看著我,也不用看四周,正常一點就好。」說完之後還哈哈大笑了幾聲,好像是哥們間正在玩鬧似的。

在杜明強的帶動下,杭文治的神經也放鬆下來。他漫不經心地看著不遠處的籃球場,低聲說道:「照我看,想要越獄必須分兩步進行。第一步,首先得想辦法走出四監區。」

杜明強點點頭,對方所說和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四監區是重刑犯們集中勞作和活動、休息的地方,這裡自然也成了獄方重點盯控的場所。到處都裝著攝像頭不說,四周的崗樓上還有荷槍實彈的武警,犯人們有任何異常舉動都會被立刻發現,所以想要在這個區域搞什麼動作是不太現實的。可是離開四監區又談何容易?

「怎麼走?往哪個方向走?」杜明強一連丟擲了兩個疑問。

「必須往那邊走。」杭文治伸手一指,首先回答了第二個問題。而他手指的地方正是被建造成八卦陣一般的辦公樓群。

杜明強順著杭文治的手勢做了個瞭望的姿勢,嘴裡卻說出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啊?他就是個二逼,你別搭理他!」

杭文治一怔,隨即看到有犯人正追著一個籃球跑過來,便也甩手虛張聲勢地點了兩下:「他要是再敢跟我呲毛,我也不是好惹的。」

「我操,眼鏡要發飆啦!」揀籃球的犯人嬉皮笑臉地嚷嚷起來,有點唯恐天下不亂的勁兒。

杜明強和杭文治瞥了對方一眼,沒有搭理他。那犯人覺得無趣,自己抱著籃球回去了。杜明強目送著他走遠,開始順著杭文治的思路分析:「辦公區的確是整個監獄裡戒備最鬆懈的地方,因為犯人一般都到不了那裡。反過來說,如果能到了那裡,越獄的機會便會增大很多。」

「所以關鍵就在於怎麼到那裡去。」杭文治接住話茬又回到了杜明強先前提到過的第一個問題,「其實我已經想過了,有兩種方法,明去,或者暗去。」

「嗯。」杜明強大致理解杭文治的意思,不過他還是鼓勵對方,「詳細說說。」

「明去,就是利用一些合法的機會進入辦公區。比如像昨天下午我們一塊兒去裝貨,或者有時候被管教叫去問話等等。」

「明去的話——」杜明強沉吟道,「要想越獄,可就得來武的了。」

「武的?」杭文治一愣,說,「這個我還沒細想……武的怎麼來?」

杜明強道:「我也沒細想。不過既然是明去,那偷偷摸摸跑掉就不太可能。只能動武,找機會幹掉監看的管教,或者劫持裝貨的卡車,強行衝關。」

「這個太冒險了吧?」杭文治連連搖頭,「而且……而且這樣難免傷及無辜。」

杜明強笑了笑,表示理解。杭文治畢竟是個書生,雖然他有著強烈的越獄慾望,但要真的讓他去殺人行兇,那肯定是強人所難了。

杜明強便又詢問:「那你再說說,暗去怎麼去?」

「暗去的話就是想辦法悄悄穿過前面那片農場,進入辦公區。那樣沒有管教盯著,想做點什麼事空間會比較大。」

杜明強沉默了片刻,搖頭道:「悄悄過去?我可想不出什麼辦法。四監區本身就有警衛嚴密看守,四周高牆上又都是崗哨,就算我們能穿過農場,也未必過得去那些辦公樓。那裡也有警衛把守,而且樓群建得像迷宮一樣,沒有管教帶著根本轉不出來。」

杭文治沒有急著說話,只是看著遠方,若有所思。

杜明強看到對方這副姿態,猜測道:「你有好辦法?」

「是有一個辦法,我已經想了很久。」杭文治略頓了頓,道,「我們可以從地下走。」

「地下?」杜明強隱隱猜到什麼,腦子飛速地轉起來。

「是的。從地下走的話,你剛才提到的問題就全都不存在了。」杭文治的眼中光芒閃爍,「我們可以繞過警衛進入辦公樓,甚至越過辦公樓,直達樓前的停車廣場。」

「你的意思是——走地下管道?」

杭文治點點頭,同時又說:「我是做市政設計的,對這些地下管道熟得不能再熟。」

杜明強倒忘了這一條,現在聽杭文治提及,忍不住喝了聲彩:「好!」

杭文治受到鼓舞,乾脆展開說道:「根據市政設計的要求,監獄裡的地下管道至少會有給水管道、汙水管道、雨水管道和消防管道這幾種,如果我們要從地下走,雨水管道是首選。因為本市雨量較大,雨水管道的設計一般會比較寬闊,只要別趕在下雨天,在管道內通行肯定是沒問題的。」

杜明強對這些管道也並非一竅不通,他突然滿懷期冀地問道:「雨水管道一般會通往最近的河流吧?」

杭文治再次點頭,同時他又不得不摧毀對方的美好希望:「你想通過管道直接跑出監獄是不可能的。因為根據設計規範,監獄地區的地下管網建設時,在通向外界的出口處一定要設定阻隔柵欄。所以我們再怎麼轉悠,也只能在監獄範圍內的地下活動。」

「什麼樣的柵欄,帶鎖的嗎?」

「粗鐵條,焊死的,不可能開啟。」

杜明強遺憾地咧著嘴,他空有高超的開鎖本領,可惜卻無用武之地。思考片刻之後,他又分析道:「你說的沒錯,我們第一站的行動目標就是先離開四監區。我們可以找個晚上潛入到辦公樓,在那裡換上管教的警服。接下來怎麼逃出監獄……就得從長計議了。」

「確實如此。我目前也只能想到第一步,接下來該怎麼辦還完全沒有頭緒。不過現在你肯幫我,我的信心就增添了許多。」杭文治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杜明強卻在暗自搖頭。自己只不過剛剛說要越獄,杭文治便如此興奮,難道在他眼中,自己已經成了無所不能的角色嗎?其實越獄這件事情杜明強也是毫無把握的,如果不是出於那個特殊的原因,他根本就不會去冒這個天大的風險。

在策劃這樣一項生死攸關的計劃時,過度的興奮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杜明強覺得需要給杭文治潑一潑冷水了。於是他正色問道:「既然你已經想到這一步,而且還想了這麼多天。那麼你告訴我,我們該怎樣從雨水管道潛入辦公樓?」

「在四監區內我已經找到了兩個雨水井蓋,這可以成為我們潛往地下的入口。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在辦公樓附近可以找到一個出口……」

「或許?」杜明強「嘿」地一聲冷笑,「我不要‘或許’,我需要的是百分百確定可行的計劃。我不允許任何失敗的可能性存在,因為我們不會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杭文治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說道:「我還沒來得及摸清辦公樓附近的情況。而且每次到那邊都有管教跟著,不可能到處亂看……」

杜明強只是想讓杭文治冷靜一下,並不是真的要打擊對方。見效果達到了,他的語氣便有所緩和。沉吟片刻後,他開始提出自己的建議:「你現在不是經常去幫張海峰的兒子補習功課嗎?這是個摸清地形的好機會,想辦法利用一下。」

杭文治點頭道:「我明白。」

「還有一個問題啊。」杜明強又想到一個細節,便立刻提了出來,「雨水管道的出口肯定都在室外,也就是說,我們通過雨水管道最多隻能接近辦公樓群,但無法進入樓內。如果想以辦公樓為中轉站,還要考慮怎麼進樓的問題。」

毫無疑問,每幢大樓的出入口都會有警衛二十四小時值班。要想悄無聲息地潛入樓內,想通過正常的路徑肯定是不可能的。杭文治琢磨了一會兒,說:「一定要進樓的話,還是得通過管道。雨水管道不會連到樓內,得走通風通道進樓。我們可以在辦公樓附近各找一個位置隱秘且相互距離不遠的雨水和通風井蓋,作為改變路徑的交介面。」

杜明強聽明白了。要想從四監區跨越農場區抵達辦公樓群,只有雨水管道這一條路可走。而要想進入辦公樓,又要改換通風管道。他抬起目光掃視著遠處的農場和高樓,躊躇著說道:「如果這樣的話,選擇合適的轉換點就非常重要了。」

杭文治「嗯」了一聲,道:「在確定行動之前,我必須獲得整個監獄地區的管道設計圖,這樣我才能知道每個井蓋的所在。而且到了地下是無法分辨東南西北的,沒有管道線路圖,我們就很難把握正確的前進方向。」

杜明強為難地皺起眉頭:「管道設計圖?這要到哪裡去搞?」

杭文治的目光看向監區西側,緩緩說道:「我有辦法……不過還得等待合適的機會。」

杜明強心中一動,順著杭文治的目光望去。西首邊是監區內的鍋爐房,午後的太陽正從高高聳立的煙囪頂部爬過,刺目的光芒使得兩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在這個晚春的下午,杜明強和杭文治二人第一次對越獄計劃做了深入的探討。如果從a市第一監獄的歷史來看,他們似乎是在做一項自尋死路的嘗試。因為這是全省戒備最森嚴的監獄,近二十年來從未發生過越獄成功的事件。攔在他們面前的不僅有密佈的監控和全副武裝的哨兵,還有兩層樓高的監獄圍牆和牆頭密佈的電網,圍牆邊十米範圍內都是禁行地帶,即便是在夜晚,也是數十個探照燈不停地沿著牆根掃來掃去,只要你膽敢接近,立刻就會被哨塔上的武警開槍擊斃。

而監獄的大門同樣牢不可破:厚重的鐵門一般保持著關閉的常態,只有機動車通過時才會開啟。當然了,在鐵門開啟之前,任何一輛機動車都要接受嚴格的檢查,檢查的程式甚至包括高科技的熱成像技術,如果發現異常,鐵門前的鐵血武警立刻便會持槍相向,根本不會給犯人絲毫夾帶矇混的機會。

供行人出入的偏門安全措施則更加嚴密:偏門分成前後兩道,全部是由高強度的防彈玻璃構成。在兩道門之間形成一條長約五米、寬約三米的透明通道,這條通道被稱為安全緩衝區。內部的人員想從偏門走出監獄時,首先要開啟第一道門的指紋識別鎖,這個鎖只有提前輸入過指紋資料的獄方管教才能控制。而通過第一道門並不意味著就能離開監獄,因為前方還有第二道由人工操控啟閉的電子門禁。出監人員來到安全緩衝區之後,他們身後的第一道門便會關閉,這時他們相當於被限制在兩道門之間,進退不得。在第二道門外的值班警衛會通過透明玻璃仔細核查緩衝區內每一個人的身份和出入通行檔案,確定無異之後才會把這道門開啟。所以如果真有犯人想通過劫持管教或者喬裝改扮的方法混出監獄,那他的下場只能是成為安全緩衝區內的一隻甕中之鱉。

杜明強和杭文治討論得再熱鬧,他們的出逃計劃也僅能到達監區外的辦公樓群而已。他們要憑什麼越過監獄的圍牆和鐵門?這個嚴肅的問題難道兩人都未曾考慮嗎?或者說兩人都意識到此事過於棘手,索性以一種逃避的狀態暫且拋諸腦後?

又或者說,他們其實都還藏著其他的想法?

這一連串的問號只有等到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才能一一解開了……

此後杜明強和杭文治一有機會便湊到一起,將各自的想法思路拿出來交流一番。大家都知道這兩人以前關係就不錯,所以對他們之間的頻繁接觸也沒人多心。

如同枯燥的輪迴一樣,週末結束,新一週的勞動改造便又要開始。杜明強和杭文治既有了越獄的念頭,在幹活的時候便愈發認真,不想再節外惹出什麼是非來。到了週一下午,兩人正在專心勞作,忽聽車間門口起了一陣騷動,抬眼看時,卻見小順和黑子被管教押了進來。原來是禁閉期限已滿,這兩人得以重回監區。

經過十天不見天日的禁閉生活,這兩人看起來都白胖了許多。變白當然是曬不到陽光的緣故,而變胖其實是多日未曾活動,而禁閉室的伙食又粗糙不堪,因此而引起身體浮腫。如果仔細觀察,可以看出兩人走路的時候腳步都有些發飄,這才是體質狀況的真實表現。

當然了,就關禁閉這個懲罰而言,更要命的其實是對人精神上的折磨。想象一下,在一個狹小封閉的黑屋子內,接觸不到外界的資訊,沒有任何工作,沒有任何消遣,甚至連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每天只是有人來送飯時才能享受到新鮮的空氣和陽光,否則只能在黑暗中承受那種無邊的寂寞和壓抑。任誰在這種環境下待上十天,他的內心世界都會荒蕪得長滿雜草,精神亦處於支離崩潰之邊緣。

犯人們用目光迎接著這兩個受盡苦難的傢伙,多數人都在幸災樂禍地暗暗偷笑。小順和黑子也沒了往日的張狂,兩人都耷拉著腦袋,木然地跟著帶隊管教,腳步則機械地移動著,像是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一般。很明顯,他們精神上的創傷仍然在肆虐著最後的餘威。

「給他們倆分配點任務。關了這麼久,生產技能可別荒廢了。」老黃站在門口衝「大饅頭」嚷了一句。「大饅頭」心領神會,立刻給小順和黑子派發了原料和生產工具,發鉛筆的時候他還特意揶揄了黑子一句:「這次可看緊點啊,別再丟了。」

黑子恍惚捏住鉛筆,片刻後他的思維慢慢啟動,便轉過頭來瞪了小順一眼。小順本來也在看著他,兩人的眼神對在了一起,立刻就有火星飛濺的感覺。

小順狠狠翻了翻嘴唇,做了個「呸!」的口型。因為管教還在不遠處,他倒沒敢發出聲音。

管教沒注意到小順的把戲,一旁的平哥卻看了個清清楚楚。後者立刻板著臉叱道:「都給我好好幹活!媽的,還嫌丟臉丟得不夠麼?」

在小順和黑子眼中,平哥的威嚴並不亞於張海峰。兩人連忙收回目光,各自老實坐好。這下午終於沒再鬧出什麼事端來。

一天的工作結束之後,管教把犯人們帶到監區食堂去吃晚飯。按照要求,前往食堂的路上是必須排著隊的,但進了食堂之後犯人們便可以分散行動。杜明強和杭文治打好飯之後,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兩人面對面的,正好邊吃邊聊。

剛說了沒幾句,杜明強忽然衝杭文治使了個眼色,杭文治警覺地回頭一看,只見平哥端個飯盆正晃悠悠地走過來。

杭文治主動招呼了一聲:「平哥。」杜明強卻只管吃自己的飯,好像什麼也沒看見似的。平哥知道他一貫如此,倒也並不著惱,只衝杭文治努了努嘴說:「你到一邊去,我和他說會兒話。」

杭文治把自己的飯盆收拾收拾,讓開了位置。同時暗想:平哥這是要幹什麼?難道是自己這兩天和杜明強相處過密,引起了對方的猜忌?心中既然忐忑,他就沒急著離開,只端著飯盆左右踱了兩步,看似在找座位,其實是想聽聽平哥到底要說什麼。

平哥在杜明強對面坐好,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地直接問道:「上次那支鉛筆,是不是你拿的?」說話時他又扭頭瞥了杭文治一眼,似乎對後者磨磨嘰嘰的動作不甚滿意。

杭文治知道平哥的話頭和自己的越獄計劃無關,立刻便放了心,於是快步走到另一個角落裡吃飯去了。

這邊杜明強面對平哥直愣愣地問話,回答得也很乾脆:「不是。」

平哥又道:「這麼長的一支新鉛筆,說沒就沒了,」他一邊說還一邊舉起手中的筷子比畫了一下,「哪兒也找不到,這事真是奇怪得很。」

杜明強口中咀嚼不停,嘟囔著附和:「嗯,的確奇怪。」

平哥看著杜明強,目光中好像帶著千斤墜子似的,壓力逼人。但杜明強用無辜的目光輕輕一接,便把這洶湧而來的壓力盡數化解。

平哥把玩著手裡的筷子,忽然將筷子頭衝杜明強一點,冷笑道:「能做這件怪事的人,不是你,就是小順。」

「不錯。」這次杜明強不僅附和,還幫平哥詳細解釋了一番,「那天只有我們倆到廠房外面了,而且還接觸了來拉貨的卡車。如果那支鉛筆怎麼也找不到,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我們中間的某個人夾在貨物裡送出監獄了。」

見杜明強如此合作,平哥的神情緩和了一些,他甚至還誇讚了對方一句:「你的確是個明白人。」

杜明強快速扒了兩口飯,嚥進肚子後說道:「你直接去問小順吧,這事和我無關。」

平哥眯起眼睛:「你沒有騙我?」

杜明強笑了笑,反問:「我要整黑子的話,用得著這麼費事嗎?」

平哥「嗯」了一聲,明白對方的意思。把那支鉛筆送出監獄,除了陷害黑子之外還有什麼意義?而杜明強早已捏住了黑子的軟肋,他要想辦黑子,根本無須出此下策。這麼分析下來,這鉛筆該是小順拿走確認無疑了。

「這裡面的事其實並不難判,只是誰都沒個實證。我不得不謹慎一點。」平哥調整了一下手中的筷子,看起來要準備吃飯了。

「我明白,」杜明強通情得很,「你是監舍大哥,有些事情一定得處理好。」

平哥點點頭,把筷子往飯糰裡一戳,下結論般的總結道:「你說不是你做的,我信你。」

「謝謝平哥。」杜明強再怎麼不羈,此刻也得受了這個人情。

平哥左手一揚,算是回了謝,然後又道:「晚上我處理監舍內的事,你就不要過問了。」

所謂「監舍內的事」當然就是指黑子和小順之間的過節。本來犯人相互有些矛盾並不稀奇,平哥也沒放在心上。但現在這件事越鬧越大,他再不插手的話,不僅管教那邊交代不過去,自己在犯人中也會失了威望。所以雖然黑子和小順已經受到禁閉的處罰,平哥身為號頭,還得另外拿出一套說法來。他現在來找杜明強,一是後者本身與此事有些牽連,需要先澄清一下,另外也是打個招呼,畢竟這傢伙行事怪異,萬一到時候插手添亂別不好收拾。

這事和杜明強本來就沒什麼利害,小順和黑子又都不是什麼善茬,他也懶得糾纏其間。平哥既然特意提出來,杜明強便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只道:「你看著辦吧,這事和我無關。」

平哥滿意地說了句:「好!」然後開始悶頭吃飯。杜明強倒吃得差不多了,閒來無事便把目光在食堂裡四下亂看。卻見黑子和阿山坐在一起,臉色陰沉,似乎還在生著悶氣。而小順卻坐在人堆之中,一邊吃飯一邊手舞足蹈地比畫著什麼。雖聽不見他的言語,但能猜到這小子定是精神狀態恢復了,正在向別人吹噓他身處禁閉室的「光輝戰績」。

杜明強心知小順今晚必討不到什麼好處,忍不住「嘿」了一聲,暗自搖頭。

晚飯過後,犯人們照例去活動室收看了新聞聯播,然後各自回監舍休息。小順和黑子進屋之後相互間便橫眉豎眼的,只礙著平哥在,不敢造次。平哥見時間還早,也懶得搭理他們,一個人把著撲克在玩。阿山依舊沉默寡言。只有杜明強偶爾和杭文治閒聊幾句,不過杭文治總有些心不在焉的,也不知是在考慮越獄計劃呢,還是已嗅出了監舍中的異常氣氛?

晚上九點,熄燈鈴響起。小順湊到平哥床前:「平哥,洗漱麼?我給您打水去。」

平哥一搖手,冷冷說道:「今天先不洗了,一會兒還有事呢。」

平哥說不洗,小順、黑子、阿山也都不敢洗,平日此時擁擠的衛生間今天倒冷清下來。杜明強便拉著杭文治:「走,咱倆先洗去。」

杭文治有些猶豫,瞥著平哥悄聲問道:「好嗎?」

杜明強笑了笑:「你聽我的,沒事。」杭文治見他說得坦然,也就不再多慮。兩人便進了衛生間,各自擠了牙膏接了水,一人佔著水池,一人佔著便池,同時刷起牙來。

外屋的氣氛靜悄悄的,透著暴風雨來臨前的凝重。杜明強刷得快,完事了又到水池這邊來衝杯子。杭文治把牙刷杵在嘴裡,停了手上的動作問對方:「今兒晚上是怎麼了?」

「小順可能要吃點苦頭。」杜明強輕聲說道,「不管他們幹啥,你別插手。」

杭文治愣了愣說:「我管這閒事幹什麼?」說完又開始繼續刷牙。

「小順前一陣對你可不錯。」杜明強道,「我怕你心軟。為了這小子得罪平哥不值當。」

杜明強倒沒有瞎說。小順拍杭文治的馬屁可有一段時間了。在整個四監區,管杭文治叫「治哥」的,大概就只有他一個人。

杭文治吐出一大口牙膏沫來,搖頭道:「他對我有啥不錯的?還不都是衝著你的面子——他們都怕你。」

杜明強嘿嘿一笑,沒興趣再繼續這個話題,打了盆水轉身洗臉去了。

因為沒人催促,杜明強和杭文治兩人都慢條斯理的。等他們磨磨嘰嘰地洗漱完畢,正好也到了熄燈的時間。監舍的燈滅了之後,便只有月光從氣窗中透進來。這朦朧的光線倒不至於影響犯人在室內的正常活動,但裝在牆角的監控攝像就徹底失去作用了。

「你們倆過來吧。」平哥把撲克牌往床腳一摔,原本盤在床鋪上的雙腿放下來,轉身換成了向外而坐的姿勢。

不用點名,大家都清楚「你們倆」指的是誰。小順和黑子連忙走上前,低頭垂手地叫了聲:「平哥。」

「蹲下,平哥要問話。」阿山站在一旁指揮道。小順和黑子乖乖地蹲在平哥腳下,悶著頭不敢作聲。

杜明強和杭文治這時也走出了衛生間,他們倆的床鋪在裡屋平哥對面,見到這陣勢不方便過去,就在外屋黑子的床位上先坐下來,靜觀其變。

卻聽平哥冷笑著說道:「行啊,你們倆這次露臉露大了吧?」

小順愁容滿面地叫苦道:「這叫啥露臉?我在禁閉室裡都快憋死了。」一旁的黑子則要老到一些,他知道這次自己弄丟了鉛筆,事端惹得可不小。平哥心裡肯定窩著火,這個時候最好少說話,裝得老老實實就對了。所以他斜著眼睛,只是恨恨地盯著小順,卻不作聲。

果然,小順一開口就被平哥咬住了:「憋死了?你下午出來之後不是挺活躍的嘛,我看你憋不死,越憋越精神。」

小順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什麼了。

平哥「哼」一聲,開始切入正題:「你們倆自己說說吧,那鉛筆是怎麼回事?」

這次小順學乖了,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看了看黑子。黑子也沉得住氣,閉口不言。小順於是又偷眼去看平哥,卻發現平哥正瞪著眼睛緊盯著自己,他一下子慌了,連忙為自己辯解道:「我哪知道怎麼回事?黑子把鉛筆弄丟了,倒要我陪著關禁閉,我真搞不懂‘鬼見愁’是怎麼想的。」

平哥不冷不熱地「哦」了一聲,轉而看向黑子:「你呢?你有什麼說法?」

見平哥問到了自己頭上,黑子這才咧著嘴說道:「我確實丟了鉛筆,這也沒啥好說的,罰我不冤。就不知道是哪個手賤偷了我的鉛筆,拿回家捅他媽逼去了。」

這話罵得實在骯髒,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從黑子說話時的眼神來看,分明是衝著小順去的。後者立刻按捺不住:「操你丫的!你看我幹什麼?我又沒拿!」

「你沒拿,鉛筆能飛了?」黑子針鋒相對,「那天你負責裝貨,來來回回不知從我桌旁走了多少趟。除了你,誰能把鉛筆帶到廠房外面去?」

小順翻了個白眼:「操,隨你怎麼說吧,反正我沒拿。你愛捅誰媽捅誰媽。」

「都別說了!」平哥喝斷了兩人間的爭吵,「看你們這副操行,就他媽的嘴上厲害。誰看誰不爽,找個地方練練。整這些偷雞摸狗的玩意幹什麼?!老子的臉都被你們這兩個廢物丟光了!」

小順還要辯解:「平哥,這事真的跟我沒關係……」

「沒關係‘鬼見愁’能關你十天禁閉?」平哥用手指著小順,就差戳到他腦袋頂了,「誰也不是傻子。那鉛筆不在廠房裡,肯定是被人帶到了外面。除了你,還有誰?」

小順乾嚥了一口唾沫,這事確實難以解釋。他本來想說:杜明強不也進進出出裝貨了嗎?但再一想,那哥們可不好惹,自己犯不著多樹一個強敵。況且杜明強也確實沒有要拿走黑子鉛筆的理由。

「平哥,我真沒拿他的鉛筆。」小順兀自堅持,但口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囂張了。

黑子這時看出平哥似乎是向著自己這邊的,態度比剛才便硬了三分,他挺起身體,用居高臨下的派頭壓著小順逼問道:「你沒拿?那你說鉛筆去哪兒了?」

「你的鉛筆我怎麼知道去哪兒了?」小順被黑子這麼一激,又毛愣起來,斜著眼角說道,「你他媽的那天在廁所裡蹲了半天,沒準你給塞自己屁眼裡去了。」

這句話說得純屬口無遮攔胡攪蠻纏了。平哥眼見小順當著自己的面還敢嘴硬,心中的火氣越拱越旺,乾脆衝阿山一揮手道:「啥也別說了,治他!」

阿山毫不含糊,上前用胳膊摟住小順的脖子一拖。小順本來是蹲著的,這下便屁股著地成了仰面半躺。他心中又急又怕,忙喊道:「平哥,您這是幹嗎?您先聽我說啊。」

「還說個屁!先讓丫的閉嘴。」平哥怒氣衝衝地喝道。阿山胳膊加力,小順的脖子被緊緊箍住,聲音便發不出來了。

平哥又揮揮手:「今天晚上讓他睡吊床。」

這話杭文治就聽不明白了,他用胳膊肘杵了杵身旁的杜明強:「睡吊床什麼意思?」

杜明強倒是對監獄裡面的各種黑話切口瞭如指掌。他給對方解釋道:「睡吊床就是用繩子把人的雙手捆起來,然後吊在高處。繩子的長度要控制好,讓被吊的人踮起腳尖時剛好能勉強著地。這一個晚上下來,能讓你全身的筋骨都散了架。」

杜明強說話的當兒,阿山已經把小順拖到了衛生間門口,再要往裡進時,卻被對方岔開的雙腿別住門框,一時倒僵持住了。

黑子還蹲在裡面幸災樂禍地看熱鬧,冷不防被平哥一腳踢倒:「你丫的傻笑什麼?還不過去幫手?」

黑子求之不得,猴一樣地跳起來,直往戰團裡衝。平哥也起身,不慌不忙地跟在後面。只有杜明強和杭文治仍然靜坐在床邊,冷眼旁觀。

黑子把小順的雙腿從門框上掰開,與阿山一頭一尾,兩人輕輕鬆鬆地把小順抬進了衛生間內。小順拼命扭曲掙扎,卻哪裡掙脫得動?杭文治看著這副場景,忽然想到自己第一天入監的時候也是如此遭受屈辱,心中免不了充滿感慨與酸楚。

平哥也進了衛生間,卻見他伸右手到褲兜裡一摸,掏出了一截繩子。這繩子看起來毛毛糙糙,卻原來是用撕爛的毛巾一條一條地串接而成的。

那邊阿山和黑子共同按住小順,平哥便拿繩子去綁紮後者的雙手。小順還要掙扎,平哥把臉一黑:「再亂動我他媽的廢了你!」

小順深知平哥動怒可不是鬧著玩的,便不敢反抗,但嘴裡仍嗚嗚嗚的,好像還要喊冤,只可惜脖子被阿山緊緊箍住,有話也說不出來。

平哥把小順雙手牢牢捆好,然後提著繩頭踩在了水池上。黑子阿山會意,強行拖著小順站起來。平哥登上水池子,把繩子牽向高處,小順被迫變成了高舉雙手朝天的尷尬姿勢。

天花板下方有樓上監舍的排水管,平哥把繩子的另一頭兜上去繞了一圈,然後他用力拉了兩下,調整好繩子的長度,待小順兩腳腳尖勉力踮起了,便將那繩頭打了個死結。

這活兒做完之後,平哥跳下水池,拍了拍手說:「行了,把他放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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