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順也不言語,從額頭上擦下把汗來,經過黑子身邊的時候用力一甩,鹹溼溼的汗點子就像小雨似的灑了黑子一身。
「我操!」黑子罵了起來,「噴什麼騷水?高潮了啊?」
周圍的犯人一陣鬨笑,小順黑著臉,氣呼呼地加快腳步扎進了儲藏室裡。等杜明強趕過來的時候,卻見他也不幹活,只是叉著腰站著,一副氣憤難平的樣子。
杜明強嘿嘿一笑,勸了句:「你跟他鬥什麼氣?趕緊搬箱子吧。」
「媽的,他把我當傻逼呢。」小順恨恨地往外勾睖著眼睛,像是要用目光在黑子身上剜出兩個窟窿似的。片刻後他轉頭看向杜明強,神色則變得有些無奈,說:「你能不能不要那麼積極?哪有像你這麼幹活的?」
「我多幹點無所謂,我自己樂意。」杜明強一邊說一邊甩著胳膊,「哎呀,這多少天沒動彈了?胳膊腿都快鏽住了!」
「你傻啊?」小順瞪大了眼睛,急切地想要給對方灌輸自己的道理,「你幹快了也歇不著。那邊箱子如果早搬完了,我們還得回來粘紙袋,到時候不是讓黑子他們看笑話麼?你看以前那些搬箱子的,哪個不是磨磨蹭蹭地一直耗到晚上收工?」
杜明強明白小順的意思,多幹點活兒也罷了,對方最忌諱恐怕還是在黑子面前折面子。他也無所謂蹚這個趟渾水,就笑了笑說:「行,那咱們接下來就悠著點。」
小順卻愁眉苦臉地嘆了一聲:「現在可不好悠了,管教的眼睛毒著呢。你剛才就不該跳上車搶活兒,唉,你可真是與眾不同。」
「哦?」杜明強倒來了興趣,反問,「那按你的說法,該怎麼做?」
「都是能躲就躲啊,就算管教吩咐你上車裝貨,你也要裝作不會幹,把那箱子碼得亂七八糟的,這樣那個劭師傅自然就不會叫你繼續碼了。這也不是我的說法,以前大家都是這麼幹的。」
杜明強啞然失笑,他回想起先前劭師傅那種不信任的眼神,此刻終於恍然大悟了。
卻聽小順又繼續說道:「你現在再裝也不行了,誰讓你剛才幹得那麼利索?唉,偷懶都偷不了,跟你在一組可真是倒霉。」
見小順如此鬱悶,杜明強倒也有些歉意了。他想了一想,說:「得了,你也別發愁,一會兒我自然有辦法讓你歇著。」
小順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杜明強點點頭:「不過我們等下幹活的時候還得像先前那樣繃足了勁,不能懈怠,否則可就歇不了了。」
小順見對方的神色不像是在忽悠自己,便應了聲:「行!」
「那就開工吧。」杜明強一邊說一邊抱起一隻箱子,小順也不含糊,緊跟而上,兩人又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勞動狀態中。
把箱子裝滿平板車用了二十多分鐘,推著車趕路又用了十多分鐘。當一行三人再次來到了辦公樓群前的停車場時,劭師傅已經在車斗旁等了他們近一個小時。
「趕緊裝車。」管教催促道,「別讓師傅老等著你們。」
小順齜牙咧嘴,似乎是疲憊不堪了。
劭師傅看到杜明強二人忙碌不歇倒是有些過意不去了。他建議說:「要不先歇會兒?今天進度還可以,不著急。」
「他們不用歇。」管教立刻否了回去,「早點幹完回去還有別的活兒呢。」
小順擺出副苦臉,可又不敢說什麼,只好用眼睛勾著杜明強,心裡免不了又埋怨了對方一遍。杜明強裝作沒看出來,自顧自跳上車斗,招呼道:「來吧。」
小順想到杜明強此前的囑咐,便咬緊牙堅持著。好在接下來三人傳箱子接力,他算是強度最小的一個環節。杜明強雖說任務最重,但他的動作一直矯健如初,像是有用之不盡的精力。在三人的配合下,不消多久,這第二板車的箱子便又卸去了大半。
「小夥子,把這車裝完了,休息一會兒吧。」劭師傅遞箱子的時候看到杜明強額頭也開始滲出汗珠,便再次提出建議。
「裝完了就休息不了囉。」杜明強一邊壓低聲音說道,一邊用眼睛瞥了瞥站在不遠處抽菸的管教,然後他又轉回頭,故意加大嗓門反問劭師傅,「師傅,您累不累,要不要歇會兒?」
劭師傅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連忙也大聲回答說:「哎呀,是不行了,得歇會兒。我這體力還是和你們年輕人沒法比啊。」
管教聽到了這邊的對話,他把菸屁股扔到地上踩了踩,然後揮揮手衝自己的犯人說道:「得了,你們兩個也跟著歇會兒吧。」
小順歡呼了一聲,一屁股坐到平板車上,用身體靠著車上剩餘的箱子,擺出躺在沙發上一樣的姿勢。杜明強則跳下車斗,對劭師傅點了點頭,誠摯地說道:「謝謝了,老哥。」
劭師傅掏出盒煙,衝杜明強挑了挑:「來一根吧?」
杜明強搖搖手,笑道:「我不會。」
劭師傅便自己點上了,他深吸一口又美美地吐出來,然後他問杜明強:「小夥子,你是什麼案子進來的?」
杜明強躊躇了片刻,給了個含糊不清的回答:「我沒有別的路可走,因為有些事我是必須要去做的。」
劭師傅倒不深究,他眯起眼睛看著杜明強:「我相信你是迫不得已的,你和其他犯人不同,你不是一個壞人。」
杜明強自嘲一笑:「都進了第四監區了,還不是壞人?」
劭師傅把香菸湊到嘴邊又吸了一口,然後悠悠地說道:「監獄裡可不一定都是壞人,就像壞人也不一定都在監獄裡一樣。」
杜明強心有所動,但他把自己的情緒隱藏了起來,只是看著遠處的高牆電網沉默著。
「不管怎麼說,你幹活可麻利得很。」劭師傅跳開了話題,他伸手在杜明強肩頭拍了拍,「我和管教說說,以後這裝車的活兒都讓你來幫我幹。怎麼樣,你願意嗎?」
杜明強回答得很乾脆:「沒問題。」
劭師傅欣然點點頭,又說道:「不過你下次可別幹得這麼快了。這裡是監獄,幹多了也拿不到加班工資。」
杜明強被逗得一樂:「劭師傅,我剛見你的時候還以為你不怎麼愛說話,沒想到侃起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劭師傅「嘿」了一聲:「有用的就說說,沒用有什麼好說的?以前來幫著裝貨的那些犯人,不夠讓我生氣的呢,還跟他們說什麼?倒不如省點勁自己多幹兩把。」
兩人便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著,雖然身份境地大不相同,但相聊倒也頗為投機。不知不覺中一根菸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劭師傅掐了菸蒂,拍拍手問杜明強:「怎麼樣,開工吧?」
杜明強說了聲:「好。」然後招呼一旁的小順。小順也知道休息的時間不能太長,否則讓管教等得不耐煩可就不美了。於是他也痛快地從平板車上跳起來。無論如何,這番休息之後,疲憊的筋骨還是舒鬆了許多的。
接下來再幹活時,三人之間便漸漸地有了更多的默契。小順和杜明強回監區搬箱子的時候總是積極表現,在管教面前留個好印象。到了裝車的時候,劭師傅則會適時地提起休息,讓兩人不致太過勞累。在這樣不緊不慢的節奏中,到下午五點鐘左右恰好把一車的貨物都裝滿了。
劭師傅和眾人道了別,鑽進駕駛室開著卡車往監獄門口駛去。到了監獄的大鐵門前,有哨兵過來先對車輛進行了一番檢查,然後才開啟電動開門的裝置。
小順推著平板車一步三回頭,趁著大鐵門緩緩開啟的當兒,貪婪地向著外面的世界瞥去。
「看什麼呢?」管教呵斥道,「那是你瞎看的地方嗎?」
小順連忙把脖子縮回來,同時表功一般的舉手說道:「報告管教,我發現了一個安全隱患!」
「哦?」管教停下腳步,「你說說看,哪裡有隱患了?」
小順說:「剛才那個裝貨的卡車就是隱患!如果有犯人和開車的師傅串通好了,藏在車上的貨物裡面,那不是就可以混到監獄外面了?」
管教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小順:「你想法倒挺多啊?想越獄了是不是?」
小順可憐兮兮地苦著臉,為自己辯解道:「我哪有這個膽子?我要真有這個想法就不會說出來了嘛。」
管教也是存心要詐唬小順一下,見對方裝得乖巧,便又笑罵道:「你懂個屁。大門口那兒裝著紅外熱像儀呢,所有車輛進出的時候都要過一遍。別說是個大活人了,就算是隻老鼠也別想混出去。」
「紅外熱像儀?」小順不太理解這幾個字的意思,眨著眼睛問了句,「能透視的啊?」
「差不多吧。」管教懶得跟他多說,應付似的解釋道,「只要你是個活人,都能測出來。」
杜明強在一旁卻聽得明白。紅外熱像儀的主要用途是監測環境中的溫度分佈,因為人的體溫正常情況下都會比環境溫度高,所以如果車斗裡藏著活人,在熱像儀的顯示屏上就會呈現人形的熱源反饋。有了這樣的裝置,犯人們想要潛伏在來往的車輛中越獄就難比登天了。
小順又回頭往監獄大門的方向張了幾眼,不知還在瞎琢磨些什麼。就在這時管教身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後者掏出手機先看了眼來電顯示,隨即便按下接聽鍵,對著話筒說了聲:「喂,張隊?」
電話那頭很顯然就是四監區的負責人張海峰了。年輕管教聽對方說了幾句之後,臉色驀地變得嚴肅起來,他凝目盯著小順,目光銳利逼人。
大約兩三分鐘後,管教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一步步地向著小順走過來。
「管教,張……張隊有什麼指示?」小順預感到有些不妙,震懾於張海峰的威力,他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管教喝了聲:「站好!」
小順連忙抬頭挺胸,站得筆直。
管教很嚴肅地問道:「你有沒有藏什麼東西?」
「藏東西?」小順似乎愣了一下,然後茫然地搖搖頭,「沒有啊……」
管教也不和他磨嘰,直截了當地命令道:「把所有的衣兜都給我翻過來!」
小順毫不含糊,利利索索地把衣兜、褲兜全都翻了個底朝天。裡面確實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管教卻還不罷休,又伸手在對方周身上下拍捏了一遍,不過仍然沒什麼發現。於是他沉吟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目光又盯住了不遠處的杜明強。
杜明強機靈得很,立刻也站得筆直,同時主動將衣兜、褲兜掏了個乾乾淨淨。管教當然不會客氣,走上前又是一通拍捏,甚至連褲襠這樣的隱秘角落都不放過。可結果依舊令人失望,他並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管教拿起電話給張海峰迴撥過去。
「喂,張隊……我搜過了,暫時沒有找到……好,我明白。」
感覺自己已渡過了眼前這關,小順的膽子又大了起來,等管教結束通話電話後,他便在一旁試探著問道:「管教,出啥事了麼?」
管教一揮手道:「先回車間再說!」
往回走的路上,管教的腳步又快又急,這無疑印證了確有某些意外的變故已經發生。而當三人回到生產車間時,杜明強更加明白,這意外還是頗為嚴重的。
四監區所有當班的管教幾乎都集中到了車間門外,包括監區中隊長張海峰。這個被犯人們稱作「鬼見愁」的威嚴男子正鐵青著臉和身旁的生產負責人老黃說著些什麼。老黃神情尷尬,帶著種犯了錯誤般的窘迫和鬱悶。
負責監管杜明強和小順的年輕管教主動走到張海峰面前彙報道:「張隊,兩個犯人我帶回來了。」
張海峰往外瞥了一眼,然後低低地喝了聲:「再搜一遍。」
立刻有下屬上前,一人對付一個,把杜明強和小順貼面按在牆上。然後又是一陣上下搜查,將這兩人的周身都摸了個遍,但還是什麼也沒有找到。
年輕管教一邊見證著同事們徒勞的努力,一邊在張海峰身旁小聲地嘀咕著:「我剛才都搜明白了,確實不在他們身上。」
張海峰「嗯」了一聲,微微一甩下頜道:「把他們倆帶進去吧。」
杜明強和小順跟著管教進了車間,卻見犯人們都已起身離開了工作區,貼著牆根整整齊齊地站了兩排,而黑子則獨自一人蹲在隊伍的最前面,兩手抱著頭,一副倒霉不堪的衰樣。
小順張眼瞟著黑子,目光中露出幸災樂禍的得意神色。黑子這時也抬起頭來,正好與小順四目相接,他立刻恨恨地盯著對方,似乎有無窮的怒火正噴薄欲發。
「你們倆趕緊入列站好!」管教的催促打斷了這兩人之間無聲的交鋒。小順和杜明強找到自己監舍所在的區域插進佇列。原先就站在隊伍中的杭文治特意擠了擠位置,讓杜明強站在了自己的身邊。
杜明強站定之後便悄悄地問了句:「怎麼回事?」
「黑子的鉛筆丟了。」杭文治頓了頓,又補充道,「他今天剛領的新鉛筆。」
兩人雖然都在壓著聲音說話,但管教還是注意到了此處的動靜。後者立刻伸手一指,嚴厲地呵斥道:「不準交頭接耳,老實點!」
杭文治趕緊恢復標準的站姿,目不斜視。杜明強則微微蹙起眉頭,在心中盤算著事情背後的玄機。
在四監區這個極度敏感的區域內,犯人勞動時用到的鉛筆素來便是嚴格管制的物件之一。要知道關押在這裡的大部分囚犯都是身負重案的亡命之徒,削得銳尖的鉛筆在他們手中很可能就是一件殺人奪命的利器。所以大家工作的時候,所有的鉛筆都是現用現領的,下班前必須把鉛筆交還才能離開車間,即便是一個小小的鉛筆頭也不能帶走。
事實上,四監區在鉛筆的問題上曾經有過血案教訓。大概在一年之前,有一個犯人把領到的新鉛筆一折兩段,將前半截偷偷帶回了宿舍。因為他下班的時候正常交還了後半截鉛筆,管理人員沒能發現這個隱患。結果沒過幾天,那半截丟失的鉛筆便在一次鬥毆事件中插進了另一個犯人的眼眶。所幸那半截鉛筆不長,受害者只是瞎了一隻眼睛,並未有性命之虞。即便如此,四監區所有的管教都因此揹負了或大或小的處分,尤其是監區中隊長張海峰,更是失去當年所有評優評先的機會,此後的仕途也難免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有了這樣的前車之鑑,四監區對於鉛筆的管理便愈發嚴格。每個犯人在開工前領鉛筆的時候都要記錄下所領鉛筆的實際長度,然後下班時要用交還鉛筆的長度與記錄長度進行對比,按規定兩者間的差額不能超過兩釐米,以此避免有犯人帶走半截折斷鉛筆的情況再次發生。
根據記錄,黑子今天下午領到的恰好是一支全新的鉛筆,這支鉛筆如果被誰帶到了車間之外,其殺傷力足以在監區中製造出一起命案了。
不過一支新鉛筆的長度足足接近二十釐米,它又怎麼會在監管如此嚴密的生產車間內憑空丟失呢?聯想到黑子和小順此前的積怨和衝突,此事背後的隱情的確是耐人尋味。
就在杜明強這般思忖的當兒,卻聽得腳步聲響,眾管教簇擁著張海峰來到了車間內。
犯人們一個個站得筆直,臉上則擺出一副痛苦而又無辜的神色。他們全都能揣摩到張海峰此刻的心情,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觸犯這個「鬼見愁」的黴頭。
黑子更是深深地埋著頭,像是隻受了驚嚇的鴕鳥一般。負責生產監督的黃管教此前已經讓他嚐了一番電棍的滋味,現在張海峰親自到來,不知還有什麼恐怖的懲罰在等待著自己。
無論如何,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的。皮鞋跟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越來越近,最終那串沉重的腳步停在了黑子的面前。
黑子猶豫了片刻,然後壯起膽子抬起視線。他看見張海峰正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目光冷靜得讓人覺得可怕。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冷靜,就好像暴風雨來臨前死寂般的海面一樣。黑子只敢略略一瞥便又被刺得低下了頭去。在他眼前是一雙黑黝黝的皮鞋,而他腦袋的高度還夠不到對方的膝蓋。
張海峰開口了:「你再說一遍,鉛筆是怎麼丟的?」他的聲音也是高高在上的,帶著種令人無法逃避的壓迫力量。
「我去上了個廁所,把鉛筆放在桌子上的……回來的時候就不見了。」黑子唯唯諾諾地回答說。
張海峰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又問:「你上廁所用了多長時間?」
「沒多長時間,」黑子咧了咧嘴,「我拉了泡屎,也就是三五分鐘吧。」
「三五分鐘?」張海峰拖著長音反問道,顯然對此頗有質疑。
黑子有點心虛了,猶豫片刻後又改了口:「也可能不止……我這兩天腸胃太乾,拉屎可費勁了。」
張海峰沒心思跟他扯這些閒話,只是追問:「到底多長時間?」
黑子想了想說:「最多不超過十分鐘。」他這次語氣堅定,說話的同時還抬眼看了看張海峰,顯得很誠懇似的。
張海峰卻突然抬起腳,厚重的皮鞋底子踹在了黑子肩頭,後者「哎喲」一聲摔了屁股墩,挨踹的部位更是吃痛不已。不過他也是個老犯油子,立馬便爬起來重新在張海峰面前蹲好,動作利索得像個不倒翁一樣。
對方如此的表現,倒讓張海峰無法再下腳了。他便沉著臉色罵道:「不超過十分鐘?你騙誰呢?!監控錄影清清楚楚,你是三點三十五分進的廁所,三點五十七分才出來,足足二十多分鐘!你是拉屎啊你還是生娃呢?」
張海峰可不是在唬對方。當他得到車間裡鉛筆丟失的報告後,第一件事就是檢視了事發前後的監控錄影。按照黑子的說法,既然鉛筆是在他上廁所的時候丟失的,那麼在這段時間內曾經接近過黑子工作臺的人應該就是拿走鉛筆的嫌疑人。可不巧的是,黑子的工作臺恰好位於車間內兩條縱橫通道的交叉點上,不時有犯人來來往往,拿著粘好的紙袋到後面的打孔機上進行打孔。而裝在車間門口的監控攝像頭雖然視野廣闊,但清晰度卻不盡如人意,只能看到人員來回走動,無法分辨更加細小的動作,到底是誰從桌上拿走了那支鉛筆實在難以判斷。
同樣是由於錄影清晰度的關係,從畫面中根本看不清桌子上有沒有鉛筆,所以也無法排除黑子賊喊捉賊的可能性。而黑子在廁所裡一待就是二十多分鐘,這顯然是不合常理的,經驗豐富的張海峰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疑點。
聽說張海峰已經檢視過監控錄影,黑子知道敷衍不過去了,只好苦著臉說道:「時間是長了點……可我真的是腸胃太乾……」
「便秘是吧?」張海峰衝門口招招手,「來兩個人把他帶到醫務室去,找東西把肛門撐開,好好通一通!」
「別啊,張隊!」黑子連忙告饒,他深知如果這樣去了醫務室,那身心可得同時遭受重創了。
張海峰冷冷反問:「你還說不說實話?」
「我說,我說。」黑子憋了半天,終於鬆口了,他漲紅了臉道,「我就是……就是想女人了,自己到廁所裡爽了一把。」
居然是這樣一個猥瑣的原因。即使在如此緊張的氣氛中,犯人間也禁不住響起了一陣鬨笑。甚至有幾個管教也忍耐不住,暗自低頭背身來掩飾自己忍俊不禁的神情。
張海峰瞪著眼往四周環顧了一圈,把笑聲壓了下去。
「我就是打了個手槍,真的沒幹別的。」黑子再次抬起頭,信誓旦旦地說道。反正丟人也丟到家了,他現在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這理由倒是說得通。犯人們在監獄裡打手槍自慰是非常普遍的情況,而看黑子的神態也不像是臨時編出來的瞎話。張海峰負著手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向外踱出了幾步,轉頭看向貼著牆根站著的那兩排犯人。
有人低下了頭不敢和張海峰對視,但也有人故意抬著目光,好像要證明自己問心無愧似的。
張海峰輕咳一聲潤了潤嗓子,衝著眾人開口說道:「四監區所有的人現在都在這裡了。鉛筆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消失,你們裡面一定有某個人知道那支鉛筆去了哪裡。現在我給這個人一次機會,你自己把鉛筆交出來,我可以給你最低限度的懲罰。」
車間內靜悄悄一片,無人應聲。先前抬頭的人此刻也把眼睛垂下去了,生怕自己的目光會引起張海峰的某種誤解。
「現在把鉛筆交出來的話,我只會讓他吃一頓電棍,外加一週的禁閉。」張海峰又補充說道,這樣的懲罰其實已經非常嚴厲,但此刻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帶著種輕描淡寫般的意味。
依舊沒有人說話,所有的犯人都深深地低下了頭,躲避著周圍管教們射過來的灼人目光。
張海峰也沉默了,他知道在此情境下大家都需要一個思索的時間。而這個時間越長,某些人便會承受到越大的壓力。
四監區的生產車間從來沒有這樣寂靜過,靜得似乎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簡直要叫人窒息。這種滋味令每一個犯人都備感煎熬。
良久之後,終於有人忍耐不住了。從牆根裡傳來一聲大吼:「誰拿的?趕緊交出來吧!別他媽的連累大家一塊兒受苦!」
說話的人卻是平哥。他在犯人間素來地位不低,說起話來倒也別有一番氣勢。
靜默被打破之後,密不透風的壓力似乎也被撕開了一個口子。犯人們稍許恢復了一些生氣,有人在一旁輕聲附和,而更多的人則東張西望地看著別人,試圖通過自己的觀察發現些什麼。
只是對於那支鉛筆卻依舊無人提及,所有的人都無辜得像個剛剛出生的嬰兒。
張海峰忽然笑了,「哧」的一聲,帶著輕蔑和嘲弄的意味。這笑聲立刻讓整個車間再次安靜下來,犯人們的目光齊齊地集中在張海峰身上,誠惶誠恐。
「我知道拿走鉛筆的那個人是怎麼想的。」張海峰開始慢悠悠地說道,「他肯定把那支鉛筆藏在了某個隱秘的地方。所以他會想: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自投羅網。只要鉛筆不是從我身上搜出來的,就沒有證據證明是我拿的。就算連累大家一起受罪,也總比我一個人吃大苦好。」
這番分析很是貼切。能進入四監區的犯人幾乎全都是奸猾無比的角色,審時度勢、見風使舵是他們的拿手好戲。既然管教們已經看過了錄影卻還沒找到鉛筆的下落,那麼鉛筆丟失的細節在錄影上肯定是看不清楚的。所以拿走鉛筆的那個傢伙必然會抱定死不開口的決心,張海峰再厲害,找不到目標又能如何呢?最終的結果要不就是不了了之,要不就是大家跟著他一起背這個黑鍋。
眾犯人自然也想得清這個道理。當下就有人開始牢騷抱怨,或者低罵「真不是個東西」,或者憤然呼喝「敢做敢當,別他媽的做個縮頭烏龜」!而每個人都是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表現出自己在這件事情中可是受了十足的委屈。
張海峰冷眼旁觀,等這番騷動平息之後,又接著說道:「鉛筆不會憑空消失的,它必然藏在某個地方,而這個地方不會超出你們的活動範圍。所以我想把它搜出來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犯人們紛紛點頭附和。有人說:「那麼長的一支新鉛筆,怎麼可能找不到?」還有人則積極表態,希望管教們立刻便開始搜查,不要再浪費大家的感情和時間了。
張海峰卻擺了擺手,看起來並不著急,他在犯人們面前來回踱了幾步,然後指著車間門口的攝像探頭說道:「那裡的攝像頭時刻都在工作,整個車間都能被拍進去。當然了,我們的裝置清晰度有限,從螢幕畫面上無法看到那支鉛筆。不過你們每個人的活動過程都是可以看清楚的,只要我搜出了那支鉛筆,難道我就判斷不出是誰把它藏起來的嗎?」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而其他的管教們聞言心中都為之一亮,不錯,只要搜出了鉛筆,再結合錄影盯死藏鉛筆的地方,那肯定有所發現的。畢竟藏鉛筆可不像從桌面上拿走鉛筆那麼容易,嫌疑人必然會在錄影中留下一些異常的動作和反應。
「好了。」張海峰這時停下腳步,轉身再次掃視著面前的那幫犯人,「現在是最後的機會,自己把鉛筆交出來,吃一頓電棍,關一週的禁閉,這是最輕的懲罰。如果讓我找出來是誰,那等待著你的就是最重的懲罰,重得超出你們任何人的想象!」
重刑犯們大部分都知道電棍和禁閉的滋味。電棍戳在身上,能夠讓人的周身像抽筋一樣產生強烈的痙攣劇痛,那種疼痛能讓你口水橫流,大小便失禁;而關禁閉則是另一種精神上的懲罰,遭受這種懲罰的人會被關在一間狹小的黑屋子裡,沒有光線,沒有聲音,全身所有的感官幾乎都失去了作用,就像被封死在冰冷的墳墓裡一樣。即便是最堅強的人一個星期下來,心頭也會被磨起一層厚厚的繭子。
「一頓電棍,一週禁閉」這尚且是最輕的懲罰,那犯人們的確無法想象「最重的懲罰」究竟會是怎樣。
未知的東西是最恐怖的。而這種「無法想象的懲罰」會給犯人帶來一種怎樣的壓力,亦可想而知。
於是這些兇悍的重刑犯一個個噤若寒蟬,哪怕是百分百無辜的人額頭上也不免沁出了一層細汗:萬一那鉛筆在自己的工作臺附近被找到,那可真是有苦難言了!
可是在這樣的壓力之下仍然沒有人肯說出那支鉛筆的下落。大家只是在這種靜默的氣氛中等待著,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
張海峰的視線從犯人們的臉上依次劃過,一整圈下來無人應聲。該說的話都已經說盡,張海峰知道再耗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意義了,於是他便衝著身旁的屬下們招了招手:「你們都過來吧。」
除了把守著車間大門的兩個武警之外,其他十來個管教全都圍向了張海峰身邊,他們一個個神色肅穆,靜候隊長下達戰鬥的指令。
張海峰首先吩咐道:「老黃,你帶一個十人隊負責室內的搜查,八個人在車間,一個人去廁所,一個人去儲藏室。不要放過任何角落,只要是有可能藏下整支鉛筆的地方,都要仔細地過一遍!明白嗎?」
「明白!」老黃咬著牙應了一聲。他是生產車間的負責人,對於目前的局面難辭其咎,別看他平時有些懶洋洋的,現在的求戰慾望卻是無比強烈。而他對於車間的角角落落都非常熟悉,要想在他眼皮底下藏起支鉛筆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張海峰又轉頭看向一個三十來歲的管教:「王宏,你帶兩個人在車間外圍搜查。重點是窗戶附近,至少要覆蓋到半徑二十米的區域,明白嗎?」
這個王宏是四監區的副中隊長,也是張海峰手下最為得力的干將。他為人沉穩,平時就不愛多說話,此刻便點點頭,然後伸手挑了兩個人:「你,你,跟我走。」因為要進行室外的搜尋,所以他找的都是視力敏銳的年輕人。
「小陳。」張海峰最後問道,「剛才裝貨時你們走的應該都是規定的路線吧?」
小陳正是帶著杜明強和小順裝貨的那個年輕管教,他非常確切地回覆道:「都是規定的路線,一步也不會亂。」
「那兩個犯人在相關時間段有沒有什麼異常舉動?」張海峰又問,所謂「相關時間段」自然是指黑子上廁所之後到小陳對杜明強和小順進行搜身之前。
「我一直盯著呢,沒發現什麼異常。」
「很好。」張海峰略讚了句。這樣的話,即使是杜明強和小順拿走了鉛筆,他們也無法把鉛筆丟棄到偏離規定路線太遠的地方。張海峰便又胸有成竹地吩咐說:「你帶五個人,沿途仔細找一遍,重點是那些有可能藏東西的路段,比如說田埂綠化帶之類的。如果人手不夠的話,到其他監區調一些輕刑犯幫著一塊兒找。」
「明白。」小陳招呼了五個人向車間外而去。從工作量來說,他負責的區域是最大的。不過只要把一、二、三監區的犯人們組織起來搞個地毯式的搜尋,他相信那支鉛筆只要在自己的區域內,就一定不會漏過。
一番井井有條的安排之後,所有的管教們都即刻行動起來,投入到對那支失蹤鉛筆的搜尋工作中。張海峰則搬了張椅子,面對著那兩排犯人坐下來。他蹺起二郎腿,把電棍掂在手裡把玩著,目光飄忽不定,不過不管怎麼游離,他的視線至少會盯住不遠處的某一個犯人。
大部分犯人不敢和張海峰對視,在對方的目光中垂下了頭。張海峰見此情形便冷冷一笑,高聲道:「都把頭抬起來,看著我!」
犯人們只好又抬起目光,硬著頭皮去迎接張海峰的視線。張海峰知道必然有某個人的心裡正藏著秘密,當管教們進行搜尋的時候,這個人無疑會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一個人的嘴可以撒謊,但他的眼睛卻很難撒謊,張海峰希望通過目光的交鋒就把這個傢伙找出來。
在一場場的對視中,張海峰最為關注的就是424監舍的那幾個人。從位置上來說,這幾個人離黑子最近,要想偷取鉛筆也是最容易的。而杜明強和小順還有外出的機會,嫌疑點更是進一步上升。而這幾個人此刻的表現也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都給張海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平哥是424監舍的老大,在入獄之前他更是江湖上為霸一方的「大哥」級人物。他的目光中帶著種與生俱來的兇狠和霸氣。當然在面對張海峰的時候他會刻意收斂自己的目光,但他的天性仍然在眼底閃動著,那是一匹狼,即便披上了羊皮,也不足以掩飾他血腥的狼性。
阿山站在平哥身邊,與後者相比,他的目光顯得有些呆滯。事實上,他的整個人都透出一種木訥的氣質。據張海峰的觀察,阿山平日裡的話語也很少,在一堆犯人中,他似乎永遠都是最不會惹人注目的那一個。
但張海峰深知阿山的本性絕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樣老實。這是一個搶劫重犯,手段兇狠,而且是累犯,這樣的行徑顯然與他的表象不符。張海峰猜測這傢伙一定是作了某種偽裝,他不想讓別人注意到自己。
在監獄裡刻意低調的人通常都會身負著某種秘密,或者是背有尚未查出的積案,或者是處心積慮在策劃著越獄一類的陰謀。不過這兩種情況都引不起張海峰的興趣,首先他無所謂什麼積案不積案的,那是刑偵隊的工作,而要在四監區策劃越獄在他看來則是痴人說夢。張海峰現在想到的是:阿山既然喜歡裝老實,那他應該不會去偷鉛筆。換個角度來說,張海峰相信拿鉛筆傷人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在阿山身上。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繼續往下分析,小順倒是值得特別關注一下。這小子自己沒幾分斤兩,但素來喜歡狐假虎威地惹是生非。而且他這個年紀的半大小夥子做事情往往不計後果,偷盜鉛筆給自己壯膽、甚至行兇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這節之後,張海峰便把目光轉到了小順身上。卻見後者正偷偷地用眼角去瞥蹲在地上的黑子,臉上似有興奮的神色。張海峰皺了皺眉頭,剛要發話時,小順已經把目光收了回來。見到「鬼見愁」正盯著自己看呢,小順嚇了一跳,脖子立刻勾縮起來,像是陡然間矮了一截似的。
張海峰暗自搖了搖頭。小順雖然沒什麼出息,但也算是個油滑伶俐的角色。如果真是他拿走了黑子的鉛筆,此刻不該是這樣一副按捺不住的表現。
轉頭再看看黑子,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這傢伙都要比小順老辣得多。張海峰知道黑子原本是該吃槍子的,因為出賣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才撿回一條命來。此人不但手段卑鄙陰險,心思也著實縝密得很,這監獄裡的犯人如果有誰站在了他的對立面上,恐怕很難討得了好處。
這樣一個傢伙現在卻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委屈無助,一臉的惶恐。這使得張海峰不得不懷疑他這副表情的真實度有幾何。無論如何,黑子在廁所裡一待就是二十多分鐘,而他到底幹了些什麼也沒人能夠證明。所以「賊喊捉賊」的可能性到目前為止是無法排除的。
在424監舍中,還有一個人頗值得關注,這個人便是新近入監的杭文治。從管教的立場上來看,這人原本是一隻羊,可這隻羊現在卻落入了狼群中。兔子逼急了還會咬人,那羊呢?就一定會甘於忍受狼群的欺凌?剛入監的那天晚上杭文治鬧自殺,誰都能想出那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像他這樣的知識分子往往心高氣傲,別看他表面上什麼也不說,仇恨或許已在他的心底瘋狂滋長。如果那支鉛筆真是他拿走的,恐怕比落在其他任何人手上都更危險。因為他既然已經自殺過,那他的報復也會是不計後果的。換句話說,在這個人身上一旦出事,就必然是大事。
不過倒有一點又讓張海峰不那麼擔心,杭文治畢竟是個剛入監的新人,並沒有太多對付管教的經驗,而且他的本性也不是奸猾之輩,應該玩不出太多的詭計陰謀。即便是他拿走了那支鉛筆,他又能藏到哪裡去?恐怕不需要大張旗鼓的搜查,只是管教的審問他就應付不了。
張海峰一邊想一邊特意關注著杭文治的表現。杭文治的視線雖然在看著他這邊,但眼神卻是空空的,像是有些神不守舍。半晌之後,杭文治才突然意識到張海峰正在觀察著自己,他伸出一隻手下意識地撓了撓頭,好像頗為茫然的樣子。
他在想別的事呢,張海峰在心中判斷。這麼看來的話,杭文治應該和鉛筆的丟失無關,否則他又怎會在管教們大肆搜查的同時心存旁騖?要知道,杭文治從未離開過廠房,如果他偷了鉛筆必然還藏在這間屋子裡。管教們就在他的面前忙活,他可以裝作不在意,但絕對不會有心情去想別的事情,除非他已經確信這裡的搜查不會對自己產生任何影響。
放棄了對杭文治的疑點之後,張海峰最終把關注的焦點集中向了那個叫作杜明強的傢伙。這是四監區多年來接收的第一個輕刑犯,僅這一點便足以證明他不是尋常的傢伙。對於此人的背景張海峰多少也瞭解過一些——杜明強並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應該叫作文成宇。據刑警隊長羅飛所說,此人是一個神秘的殺手,做下了許多轟動性的案子,甚至連雄霸省城多年的鄧驊也是死於他的設計。不過這些罪行並沒有得到法律上的認定,在真偽性上還存在著疑問。張海峰對此其實並不是很在意——他和羅飛本沒有什麼交情,而且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如果這些事情是真的,可羅飛卻只能把他送到監獄裡待五年,這難道不是警方的失敗嗎?
雖然存有這樣的質疑,但張海峰還是接受羅飛的委託把杜明強收納在自己的監區中。無論如何,刑警隊長既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至少體現了對自己的信任和尊重。同是一個大系統內的同事,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而且張海峰並不覺得這件事情有太大的負擔,他對自己的控制能力充滿了信心:不管你在外面如何興風作浪,到了四監區來,即便你是條龍,也得給我蜷著!
杜明強入監之後的表現倒也中規中矩,不僅沒有帶來額外的麻煩,甚至比其他很多犯人都要老實得多。張海峰漸漸相信,這傢伙的確是個聰明的角色。
在四監區,那些老老實實接受改造、從來不給管教添麻煩的囚犯是最聰明的——這是張海峰時常掛在嘴邊的邏輯,他希望所有的人都能理解這個邏輯。因為那些不老實的、惹麻煩的,最終都會加倍去吞食自己釀造出的苦果,聰明人怎會去做這樣得不償失的傻事?
不過張海峰有時也會擔心,這個杜明強是不是過於聰明了?他的那種「老實」或許只是矇蔽自己的一份把戲?因為從羅飛的描述來看,這傢伙可絕不是任人擺佈的角色。據說此人還特別善於演戲,曾經變換身份潛伏在眾多警界專家的身邊,居然能不被發覺。
所以張海峰特意提醒自己,在觀察杜明強的時候一定要多留一份心眼出來。據老黃反映,今天安排搬運外勤的時候,本來是讓黑子和小順去的,但是杜明強主動要求替換黑子。這個不太正常的表現背後是否也隱藏著某種不太正常的動機?只是杜明強要那支鉛筆幹什麼呢?他在監區裡面是從不惹事的,沒聽說和誰結過什麼樑子……難道他要在監區裡面繼續執行自己的殺手計劃?可這也說不通啊,這裡的犯人都已經被法律制裁過了,他再動手豈不是多此一舉?而且這裡嚴密得像個籠子一般,他敢在這裡行兇,不等於找著法給自己加刑嗎?一個聰明人是絕對不會這麼幹的。他總共只有五年的徒刑,規規矩矩地耗個兩三年,早點出去有什麼不好?
或許這鉛筆在杜明強眼中還有別的用處?張海峰試著想了會兒,卻沒有理出什麼新的頭緒。躊躇了一會兒後他忽然心中一驚:自己的思路在杜明強身上竟變得如此猶疑不定,好像連個穩妥的落腳點都找不到似的,這可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現象。於是當他凝神向杜明強看去的時候,目光中便多了幾分警惕和戒備的神色。
杜明強本來在看著別處,不過他很快就感覺到了張海峰的關注,於是便移目向著後者對視過去。他的這雙眼睛與其他的犯人明顯不同,其根本性的區別在於,別人都是一種接受審視的態度,或無辜、或膽怯、或鎮定、或彷徨;而杜明強的目光中卻包含著某種銳利的東西,竟似在審視著別人。即便是張海峰和這樣的目光甫一相交也禁不住防禦般地緊縮了一下瞳孔。隨即杜明強好像知道自己有些失禮,目光中的犀利感覺在瞬間消失了,那雙眼睛變得如鄰家小弟般淡淡無奇。張海峰便趁勢反攻過去,想要從對方的眼神中挖出些隱秘來。可惜他的努力卻是徒勞的,因為杜明強的眼睛像是罩上了一層輕紗,已矇矓得看不出任何情感。
張海峰就如同被人用針不痛不癢地刺了一下,待要發力還擊時,卻又打在了一團棉花上,這讓他略微有些惱火。不過此刻的局勢讓他無暇在旁枝末節上牽扯精力,他現在首要的目標還是把那支鉛筆找回來。
和杜明強的對視已無望獲得什麼進展,張海峰又轉移目光去看廠房裡的其他犯人,不過一整圈掃下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看來拿走鉛筆的那個傢伙要不就是自詡勝券在握而有恃無恐,要不就是極擅演戲,能夠將自己慌亂的情緒藏得極深。
一番攻心戰未能取得預料中的效果,張海峰只好把希望另託別處。他從椅子上站起身,開始巡視屬下們的搜查工作。卻見四中隊的老少管教一個個毫不含糊,他們各自分工劃片,然後又搭配成一張縱橫交錯的立體網路,搜尋的觸角就如同瀉地水銀一般漫遍了車間內的每個角落。只要是有可能藏匿那支鉛筆的任何事物,大到桌椅機器,小到紙堆鞋帽,全都拆翻乾淨,徹底清查。
這番搜查整整持續了兩個小時,從黃昏時分一直耗到了天色大黑。結果卻再一次讓張海峰失望,車間裡裡外外就差要把地皮都刨開了,只是那支鉛筆卻依然不見蹤影。
這時在外圍搜尋的兩組人馬也陸續回到了車間內,同樣兩手空空,毫無發現。張海峰聽完下屬們的彙報,臉色愈發的陰沉難看。他半晌沒有說話,然後又轉過身來用目光死盯著面前的那兩排囚犯。
犯人貼牆站了近三個小時,一個個早已腰痠背疼,肌肉僵硬,像打了敗仗的殘兵般歪斜不堪。不過此刻看到張海峰轉過了臉,他們忙又強撐著身體站好,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觸犯「鬼見愁」的黴頭。
張海峰的視線掃來掃去巡視一圈,最後落在了杭文治的臉上,他微微挑了挑下巴說道:「杭文治,出列!」
杭文治好像完全沒料到管教會突然點到自己的名字。他驀地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連忙大聲回應:「是。」同時邁步走到了張海峰的面前。
「你跟我走,我有話要問你。」張海峰冷冷地看著杭文治,面無表情。屋內其他人則紛紛把目光集中過來,有人備感詫異,有人暗自猜測:難道這個文質彬彬的書生竟是盜走鉛筆的疑犯?
張海峰也不向眾人解釋什麼,說完那句話之後便自顧邁開步伐往屋外走去。杭文治連忙快步跟上,旁邊的黃管教也湊上前來,追著張海峰問道:「這些犯人怎麼處理?」
張海峰頭也不回地說:「今天晚上加班吧,誰也別休息了。」
不能休息的人當然也包括黃管教自己。老同志知道犯了錯誤,他尷尬地揉了揉鼻子,轉身向囚犯們傳達隊長的指令:「今晚不休息了,加班幹活!」
犯人們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抱怨聲,他們痛苦不堪地活動著筋骨,顯得又累又乏。
張海峰這時已經走到了車間門口,騷動讓他停下了腳步,如塑像般木然站立著。
「總得先吃飯吧,肚子都快餓扁了。」小順嘟囔了一句,他的話語帶起了周圍四五人的附和。
張海峰突然轉過身,眯著眼睛問道:「誰想吃飯?」他的聲音不大,但那陰森森的寒意卻立刻把騷亂的囚犯們嚇得一個個噤若寒蟬。所有的人都老老實實垂下了頭,不敢再有半句怨言。
「行了,都他媽的各回各位,準備工作!」老黃忍不住也罵了句髒話,他平時對這幫犯人算是和氣的,但今天自己受到牽連,這份委屈總得找個地方發洩出去。
犯人們沒精打采地走向各自的工作臺,準備展開這一夜額外的辛苦勞動。唯有杭文治一人跟著張海峰走出廠房,融入到監區的夜色中。
天色已黑,監區內的警戒措施愈發嚴密。數盞大功率的探照燈矗立在崗樓高處,射下道道光柱,使得地面明晃晃的如同白晝一般。杭文治懂得規矩,俯首垂眉不敢亂看,只管緊隨著張海峰的腳步。
兩人一路往南,穿過了四監區外圍的農場後,那片佈置如八卦陣形的辦公樓群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尚未及走近,倏地一道強光照射在兩人身上,同時有個聲音喝問道:「什麼人?」
杭文治感覺到自己正處於強光的中心,而周圍則是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赤裸裸的任人審視的嬰兒。與此同時,張海峰則掏出證件向著光源來處展示了一下,大聲說道:「四監區張海峰,帶個犯人問話。」
「是張頭啊?這麼晚了還沒撤呢?」樓上警衛回覆了一句,他操控著探照燈,刺目的強光頓時變得柔和了許多。
「撤不了啊。」張海峰苦笑著搖搖頭,然後示意一旁的杭文治,「走吧!」
兩人來到樓內,張海峰直接把杭文治帶到了三樓,這裡標號為311的房間正是四監區的中隊長辦公室。
進屋之後張海峰找到自己的辦公椅坐下來,杭文治則停在了門口不遠處。這也是監獄裡的規矩,犯人在管教辦公室接受問談的時候,不能走得太近,必須和辦公桌保持至少三米的距離。
不過張海峰今天卻故意要打破這樣的規矩,他衝杭文治招了招手道:「你走近點,到桌子前面來。」
杭文治老老實實地向前跨了幾步,和張海峰隔桌相對。
張海峰把身體靠向椅背,兩手交叉起來墊著腦袋,看起來想要放鬆一下筋骨。不過他的目光卻一直緊緊地盯在杭文治的身上。
杭文治仍然深深地低著頭,他似乎有些太守規矩了。
「你入監多長時間了?」片刻之後,張海峰用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
杭文治立刻回道:「有一個多月了。」
張海峰「嗯」了一聲,又問:「這一個多月,有什麼感受嗎?」
杭文治的嘴角微微一動,卻沒有發出聲音。這個問題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事實上,所有的犯人在面對類似問題的時候都會異常謹慎,他們必須先揣摩出管教的心情和用意。張海峰對此當然也是心知肚明,看到杭文治躊躇不決的樣子,他便「嘿」地一笑,又用提點的口吻說道:「聽說你的勞動表現不錯。」
有這樣的話打底,杭文治的情緒便放鬆了許多。他連忙順著話茬回覆:「我就是認真幹活,別的也沒啥特殊表現。」
「嗯。」張海峰點了點頭,「認真,有這兩個字就行啊。至少說明你心無旁騖,能踏踏實實地接受改造,沒有去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杭文治沒有多說話,他抬眼偷偷瞥了瞥張海峰。這個被犯人們稱為「鬼見愁」的中隊長把自己單獨帶到辦公室,難道就是要扯這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嗎?
卻聽張海峰輕輕地嘆了一聲,又道:「就這一點來說,我或許都比不上你呢。」
這次杭文治乾脆抬起頭直視著張海峰,心中的詫異難以掩飾。他不明白,自己和對方之間難道存在著任何可比性嗎?
「監獄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尤其是四監區,簡直是糟糕透了。」張海峰皺起眉頭,似在解釋,又似在抱怨。
杭文治打心底裡附和對方,但他又不敢表露得太明顯,只是小心地陪著話道:「您也不喜歡這裡?」
「鬼他媽的才喜歡。」張海峰吐出句粗話,然後他又翻起眼皮看著杭文治,「你不過剛來了一個月,我已經在這裡待了十多年。不過我這時間還不算是最長的,你知道最長的是誰?」
杭文治想了想,道:「當然是那些無期犯了,具體誰待的時間最久……我還不知道。」這話說起來難免有些悲涼,因為他自己就是「無期犯」之一。
「所有的無期犯最後都能改成有期,在監獄裡最長也不會超過二十年——」張海峰一邊說一邊失望地擺了擺手,嫌棄對方並沒有抓住自己的語義,然後他又自己給出答案,「在這裡待得最久的人是老黃,他從二十二歲參加工作,到現在已經有三十多年了。」
杭文治說:「你們都是管教,和我們坐牢的犯人可不一樣。」
張海峰乾笑了一聲:「嘿,管教……你以為管教就舒服?每天都在這樣的環境裡上班,再好的人也會被磨出精神病來。像老黃這樣一干三十多年的,那才叫真正的無期徒刑呢!」
因為無法揣摩對方的用意,杭文治只能再次沉默不語。
卻見張海峰也默然了片刻,忽又說道:「我知道你們怕我,叫我‘鬼見愁’。這名字可不好聽啊。」
杭文治連忙辯白:「這都是一些嘴欠的傢伙胡亂叫的……」
張海峰打斷對方:「你不用解釋,這名字不好聽,但是好用!我如果也像老黃那樣溫不拉嘰的,怎麼管得了你們這幫人?」
杭文治苦笑了一下,算是尷尬地表示附和。
張海峰歇了一口氣,語氣忽又變得柔和起來:「其實我也是個普通人,有正常的家庭,有正常的生活。在外面,沒有人會怕我。我有一個賢惠的妻子,還有一個好兒子。我兒子今年十二歲,馬上就要升中學了……」
杭文治抬頭看著張海峰。當對方臉上那種堅毅冷酷的表情融化之後,顯露出來的本色人物的確只是個普通的中年男子,他平靜而疲憊,完全就是個在家庭中承擔著溫馨壓力的男主人。
不過這種變化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情,堅硬的面具很快又罩在了張海峰的臉上:「只是我要在這個地方工作,就必須做出一些改變,你懂嗎?」
杭文治點點頭。他知道任何人在這個地方都要有所改變,哪怕是管教也必須如此,否則就無法正常地生存下去。
張海峰停頓了片刻,又說:「這十多年來,我在四監區的工作一直很出色,所以領導也在考慮我的工作變動。如果順利的話,半年之後我就能調到監獄管理局,舒舒服服地坐機關了。」
杭文治的目光中略有些驚訝的神色。幹部的調動升遷應該是個敏感的話題,怎麼對方居然會和自己說起這個?
杭文治的心理變化都在張海峰的掌控之中。後者此刻冷著面龐,難辨喜怒,他的目光則長時間地盯在杭文治的臉上,直到對方怯然垂首之後才又說道:「我本來沒必要和你說這些話的——不過我覺得你和其他犯人都不一樣,你應該是個懂道理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杭文治趕緊「嗯」了一聲,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
張海峰點頭道:「明白就好。因為你是個聰明人,所以我希望能用另外一種方式和你交流,我希望你能夠站在我的角度上來理解我,而不是被動承受那些粗暴的命令和管制。」
杭文治適時地抬起頭來,用目光表達著自己的受用和真誠。
張海峰看起來非常滿意,便用交心般的口吻繼續說道:「我今年三十八歲了,這對男人來說是個非常關鍵的階段。如果有些事情處理不好,我可能也會像老黃一樣,一輩子待在四監區。」
杭文治討好似的賠著笑:「您剛才不是說了嗎?領導已經準備把您調到管理局了。」
張海峰卻沒什麼笑容:「我還說了,那是順利的情況。如果不順利的話,毛也別想!所以在這段時間內,誰也別給我捅出什麼亂子來!」
杭文治心頭一緊:這繞來繞去的,終於要說到正題了。
張海峰這個時候又不說話了,他再次長時間地看著杭文治,那目光中的壓力就像凝固的空氣一樣,一層層不斷累加在後者的肩頭,令後者如蒙針氈。
良久之後,張海峰才再次開口,他的言辭極為簡短:「說吧,怎麼回事?」
杭文治立刻搖頭道:「我不知道。」
張海峰的眼睛眯了起來,目光也變得更加銳利。
「你真的不知道?」他沉著聲音反問。
在對方越發洶湧的壓力之下,杭文治這次顯出了些許猶豫,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很難開口。
張海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再次加重語氣:「你是個聰明人,你不會不知道的。」那口氣三分像是鼓勵,七分又更似威脅。
「我……」杭文治的額頭隱約沁出了細汗,欲言又止。
「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吞吞吐吐地幹什麼!」張海峰陡然間怒喝起來,而杭文治對這聲暴喝毫無準備,竟不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驚魂略定之後,他苦著臉道:「沒有把握的事情,我不敢亂說的……」
張海峰重重地吐了口氣,表達著對杭文治的不滿。不過轉念想想,對方的顧慮倒也可以理解。畢竟在四監區這個地方,如果胡亂說話得罪了人,杭文治今後的苦日子恐怕就很難熬出頭了。
張海峰決定來個拋磚引玉,點點對方,也算給這個文弱的傢伙先打一管強心針。於是他便慢條斯理地反問了句:「那支鉛筆,不是杜明強拿的,就是小順拿的,我說得對嗎?」
張海峰前面恩威並施的鋪墊早已做足,現在把話撂到這個份上,更是讓後者難以躲閃,杭文治自忖不能再矯情,連忙順竿子附和道:「我猜也是的……」
見對方終於開口,張海峰心中有了譜。他倒也不著急了,用一種貓捉耗子的遊戲心態問道:「哦?我看你猜得挺準啊?你倒說說看,怎麼猜的?」
「該搜過的地方都搜過了,那支鉛筆卻一直都沒有找到。我想只有一種可能,就是……」說到關鍵處,杭文治還是有些吞吞吐吐的,「嗯……就是杜明強或者小順趁著裝貨的機會,把鉛筆夾在貨堆裡,然後被運到監獄外面去了。」
這也正是張海峰對此次事件的判斷。不過他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像是不置可否的樣子。杭文治便更加不踏實了,連忙補充說:「這只是我的猜測,您最好再確定一下。」
張海峰翻了翻眼睛:「怎麼確定?」
「您可以讓送貨的師傅把車開回來,然後仔細搜搜今天裝的貨,如果能找到那支鉛筆就好了。」
「好什麼?」張海峰硬邦邦地反駁道,「你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四監區出了亂子是吧?」
杭文治詰口無言。的確,張海峰現在最怕的就是出亂子,如果按自己這個方法去做,這亂子簡直就是越捅越大了。
「一支鉛筆,如果真是到了監獄外,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張海峰開始沉吟起來,片刻後他再次逼視著杭文治,「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誰動的這支鉛筆,杜明強還是小順?他們動這支鉛筆的目的是什麼?」
杭文治保持著謹慎的語氣:「按照我的感覺,應該是小順。」
「為什麼?」張海峰明顯地興奮起來,他感覺離自己想要尋找的答案已經越來越近了。
「因為小順和黑子最近有些矛盾,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只有小順才有理由去做。」杭文治漸漸說開了,神態也變得越來越自如。
原來如此……張海峰暗自整理著思緒。如果小順和黑子確實有矛盾的話,那今天這件奇怪的事情就可以解釋了。憑實力小順肯定鬥不過黑子,而前者又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搞些不齒的小伎倆進行報復也屬正常。
這樣的情況倒是讓張海峰鬆了口氣,至少那支失蹤的鉛筆不會惹出更大的麻煩。不過作為一個監區的管理者,犯人們之間的矛盾也是不容忽視的隱患,掌控不好的話,很可能會爆發出令人難以預料的惡果。所以只是略略輕鬆了片刻,張海峰便又緊抓著這個話題追問道:「小順和黑子之間是怎麼回事?」
杭文治斟酌了一下,知道有些事情可不能說得太詳細,於是便把這兩人產生矛盾的緣由含糊帶過:「黑子總是找茬欺負小順,小順又不太服他,所以就……」
張海峰點點頭:不錯,黑子素來嘴碎,沒事就喜歡撩撥別人,專是個無事生非的角色;而小順雖然在監區裡地位不高,但虛榮心卻特別強,這兩個人之間發生罅隙倒也是合情合理。
杭文治看見張海峰面沉似水的樣子,忽然間有些憂慮,說了一半的話不再繼續,轉而試探著問道:「如果這事真是小順乾的,您準備怎麼處罰他?」
張海峰眼睛一愣:「這事和你有關係嗎?」
杭文治怯然縮了縮脖子,嚥下一口苦水:「張管教……您如果罰得太狠了,我怕小順會記恨我……」
「我有數的,你怕什麼?」張海峰不為所動,「況且這事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就是不說,我難道就查不出來了嗎?」
杭文治不敢再說什麼,心中卻深感對方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自己被單獨帶到管教辦公室,如果隨後小順就受到重罰,自己回到監舍怎麼可能說得清楚?
「行了,這事我會處理好的。」張海峰知道杭文治心中不爽,但也懶得多說,他衝對方招了招手,「你搬張椅子坐過來,我還有別的事情找你。」
「嗯?」杭文治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張海峰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那個空位,再次強調說:「你把那張會客椅搬過來,坐在這裡。」
杭文治確信自己的耳朵沒出問題,便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搬到了辦公桌前,然後他探著身子坐下,卻只敢有半個屁股落在椅面上,保持著十足的謙卑姿態。
要知道,任何囚犯來到管教辦公室接受問詢的時候,都只有遠遠站在一邊的份兒,像杭文治這樣能獲准接近辦公桌已屬難得,現在張海峰居然進一步恩賜他平等就座,這簡直有點要折殺杭文治的意思。所以後者不僅沒有覺得幸運,反倒是更加忐忑難安了。
見杭文治老實坐好,張海峰開啟身旁的抽屜,從裡面抽出一頁紙遞到對方面前,說:「你看看,這幾道題你會不會解?」
杭文治連忙把那張紙接在手中,定睛一看,原來卻是張試卷,他略略掃了掃卷子上的試題,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不答反問道:「這是您兒子做的試題?」
張海峰點點頭,又追問:「你解得了嗎?」
「能解。」杭文治這次給了個確切的回覆,然後又評價說,「不過這些題對小學生來說還是挺難的。」
「這是奧數卷子,是我託人從市裡培訓班搞出來的。我兒子明年要進行升學考試,聽說數學卷最後會有一道奧數附加題,雖然不計入總分,但這道題會成為給尖子生劃分檔次的參照。我想讓我兒子上全市最好的中學,你明白嗎?」張海峰解釋了一通。自從對方坐下之後,他身為管教的威嚴便卸去了,現在頗有點和朋友拉家常的感覺。
在這種情況下,杭文治緊張的情緒自然也得以放鬆。他甚至衝著張海峰微微一笑表示理解。要上最好的中學,就要有最好的表現,所以即便是一道附加的奧數題也絕不可錯過。
「不過這些題我兒子以前沒接觸過,我也不會解。」張海峰這時攤攤手,顯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我看到你的檔案,你曾是名牌大學理工科的高材生,所以我才想到找你過來看一看。」
這個過程對方不說杭文治也能猜到。他也不急於炫耀什麼,只是又仔仔細細地看了遍卷子,然後自信滿滿地說道:「這份卷子對我來說應該沒啥問題。」
「好。」張海峰衷心地喝了聲彩,滿臉笑意。
「那我現在就解題嗎?」杭文治表現出躍躍欲試的姿態。
「現在解也行。」張海峰沉吟著說道,「不過我更希望你能當面給我兒子講講,這樣效果才好。」
杭文治對此也表示贊同:「能當面講當然好。不過,我現在的身份,怎麼當面講?」
張海峰其實早已經籌措好了,立刻便回答道:「我可以讓我兒子過來,你就在我的辦公室給他講。」
杭文治當然毫不含糊:「只要您覺得合適就行,我一切聽從管教的安排。」
「那好,就這麼定了。」張海峰頓了一會兒,又補充說,「不過有一點我還得和你商量商量,因為我兒子只能在週末過來,而週末是你們法定的休息時間,如果你不願意這個時間被佔用的話,你可以拒絕我。」
說起來是「商量」,但這「商量」純屬冠冕堂皇的套話,只是為了表明張海峰並未刻意去違反監獄內的管理條例。事實上杭文治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即使真有,他也不會傻到放棄這樣一個討好管教的機會,轉而毫無必要地去得罪對方。所以後者幾乎沒作什麼考慮,立刻便配合地回答說:「我是自願放棄休息時間的,這種事情對我也有幫助,我可以溫習溫習文化知識。」
這番玲瓏的言辭令張海峰備感滿意,後者「嗯」了一聲,說:「那你就把這張卷子帶回宿舍,提前準備準備。不過一會兒你還是先去車間加班——我知道你平時表現不錯,這種場合最好還是不要缺席,這也是在保護你。」
「我明白的。」杭文治很識趣地站起身,往遠端撤開了兩步,恢復到畢恭畢敬的姿態。
張海峰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內部號,很快就有一個年輕的值班下屬走進屋來:「張隊,有什麼事嗎?」
「你把這個犯人帶回車間參加勞動。」張海峰揮手指示道,「另外,把424監舍的黑子和小順逮出來,每人關十天禁閉!」
「是!」年輕管教應了一聲,甩頭瞥著杭文治,「走吧?」
杭文治老老實實地邁步走在頭前,心中暗自思忖:黑子和小順吃了這通嚴罰,以後兩人的關係勢如水火自不用說,只是自己夾在中間,又不知會是個什麼局勢?
不過無論如何,今晚還是不虛此行,有了給張海峰兒子補習奧數的機會,自己的某些計劃或許又能加速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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