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蹤的鉛筆

暗黑者3:離別曲 周浩暉 第1頁,共2頁

自那一夜杜明強與平哥等人放手一搏之後,424監舍的人員格局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原本風光無限的黑子地位一落千丈,只能和小順一起擠在外屋那張臭氣熏天的床鋪上。平哥仍然是監舍老大,但行事風格卻改變了許多,不再隨心所欲、無所忌憚。

杜明強儼然成了監舍的二號人物,不過他除了關照關照自己的朋友杭文治之外,並不願意摻和其他人之間的紛爭。平哥等人自然也不會再去招惹這個什麼都知道的「記者」。

阿山取代黑子成了平哥新的臂膀。雖然有了些實權,但他並不敢像昔日黑子那樣跋扈。他和黑子、小順其實形成了一個相互鉗制的三角關係:每個人都掌握著其他人的秘密,同時自己也被其他人鉗制掌握著。

杭文治的日子就輕鬆了。在這一夜發生的變故中,他並沒有得罪任何人,但是卻成為了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握住了黑子、阿山和小順的把柄,同時對自己卻毫無牽制。即使沒有杜明強罩著他,監舍裡的其他人也不敢再隨意欺凌他了。

這種格局的變化也體現在了此後的勞動安排上。黑子和小順自然開始承擔最重的任務,阿山原本可以輕鬆許多,但他為人低調謹慎,並不願意佔便宜落人口實,所以他把省下來的份額給了杜明強,杜明強當然也不獨佔,總是順帶照顧一下杭文治。這兩人得個輕鬆,幹完活了就湊在一塊兒閒聊閒聊,關係愈發的親密。

如此幾天倒也無事,不知不覺又到了週末。按照監獄內的管理制度,週末犯人是不用勞動的,這兩天的時間一天用來安排親友探視,另一天則集中進行思想政治學習。

週五晚上便有管教將第二天的探視安排告知了相關犯人。有人來探視的犯人自然喜上眉梢,因為通過這樣的機會不僅可以得到親友們捎來的食品等緊俏物資,更重要的是能享受到一次溫暖平等的情感交流——這正是所有犯人們最渴望得到的東西。

「杜明強,探視時間:上午九點;杭文治,探視時間:上午九點半;鍾小順,探視時間:上午十點。」管教在424監舍前嚷嚷了幾嗓子之後,便又向著其他監舍而去了。

「行啊,記者。你不是說沒人管你麼?這不還是有人來看你了?」平哥躺在自己的鋪位上,用腳往對面床上鋪指了指——那個鋪位原本是小順睡的,現在已經屬於杜明強。

平哥和黑子、阿山入獄的時間比較長,已經很少會有親朋來探望他們。所以他們便很關注同監舍犯人的待遇,因為一旦有人收到親友送來的食品,按規矩總是要拿一些出來給「大哥」們分享的。小順的家人一直來得比較勤,算是在這方面對監舍「貢獻」最大的一個。而杜明強則寒磣得很,自打他入獄之後從來沒人來看過他。所以這次的探視安排中出現了杜明強的名字,平哥反而覺得有些奇怪了。

杜明強在上鋪「嘿」了一聲道:「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同時心中也在暗自思忖: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委實不多,除了「四一八」專案組的那幾個警察之外,就只有阿華了。明天要來見自己的人會是哪一個?來人又會抱著什麼樣的目的呢?

平哥見杜明強不願多說,也就懶得和他搭腔,轉而去調侃杭文治和小順,問他們是不是有相好的小妞要來。小順涎著臉嘻嘻哈哈地應付著,杭文治卻沉默不語,像是被說中痛處一般。

平哥純屬要尋個開心,於是又撇下杭文治專攻小順。小順被撩撥了幾句之後,情緒也亢奮起來了,開始沒邊沒譜地吹噓自己入獄之前風流倜儻,當時學校裡那幾個「太妹」被他把了個遍,現在還有人要死要活地等著他出獄呢。

黑子正在衛生間裡撒尿,見小順越說越嘚瑟,便一邊拎著褲子一邊出來插話道:「你他媽的吹牛逼吧。就你這包還把小妹呢?我看你裝小白臉給別人舔舔屁股還差不多!」

「我怎麼了?」小順不服氣地昂起脖子,「我在學校也是‘四大金剛’之一,那些太妹們就是整天圍著我轉,怎麼了?」

「怎麼了?就你這小樣毛還沒長齊吧?來,先讓大爺驗個貨。」黑子存心要調戲小順,說話間突然伸出手去,在小順的襠部重重地掏了一把。

以前在424監舍裡,小順也是被平哥、黑子等人調笑慣了的。有時候即便過分一點,他也只能乾笑著悻悻了之。不過自從那天晚上黑子被爆出「諜報」的身份之後,小順對黑子的態度便有了些潛移默化的改變。此刻再次受到對方侮辱,他這可忍不住了,起身便推了黑子一把:「我操!我驗你個媽的驗!」

黑子萬萬沒想到小順會突然動手,猝不及防下被推了一個趔趄。他的臉色刷的一下變了,惡狠狠地吐出句髒話,搶上一步摟住小順就要揍,小順也不含糊,手腳並用和黑子糾纏在了一起。

「幹什麼呢?都給我住手!」平哥眼見事態有些失控,便從床上坐起來喝道。小順和黑子停了手,但相互間仍然拉扯著衣領,臉紅脖子粗的。

「撒野是吧?」平哥瞪著那兩人,「有閒勁都給我刷廁所去!」

黑子看出平哥是真生氣了,便鬆開了小順解釋道:「平哥,你可看見了,是他先跟我動手的。」

「行了行了。」平哥沒心情給這兩人評判是非,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也是的,我跟小順逗兩句,你他媽的瞎摻和啥?」

黑子沒啥話說了,他嚥了口唾沫,心情無比沮喪。他在平哥心中的地位顯然已經大不如前,就連和小順發生矛盾,平哥居然也沒有站在自己這邊。

小順見黑子捱罵心中自然是一陣暗爽。不過他也知道自己的斤兩,不敢太過嘚瑟。只是又橫了黑子一眼,然後便爬到自己床上假裝睡覺去了。

經過這麼一鬧,平哥也沒了玩笑的興致。眾人各歸各床,橫躺著百無聊賴。只有杭文治盤腿獨坐,眼望著氣窗外的無邊夜色,思緒難平。

第二天一早,犯人們起床之後先吃了早飯,然後集中到監舍前的一個院子裡放風。昨天晚上被點到名的犯人則按照預定好的時間,依次被帶到探訪室裡接受親友的探望。

杜明強是424監舍裡第一個被安排探望的人。當他被帶到探訪室的時候,來客已經等了他一會兒。那人約摸三十歲左右的年紀,長方的臉形,身材高大挺拔,正是鄧驊生前的貼身保鏢阿華。

管教給杜明強解開手銬,然後退到了探訪室門外。

杜明強拖動著腳鐐在阿華的對面坐下,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對方,並不急於說話。

阿華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目光深沉卻又絕不流露出過多的情緒。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在他們的視線之中似乎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最終還是阿華打破了這份沉默。

「你託我辦的事情,我已經安排好了。」在說話的同時阿華移開視線,開始四下打量探訪室內的陳設格局。

「哦?」杜明強仍然在看著對方,而他探詢的語氣顯然是希望對方給些更加詳細的資訊。

阿華便掃了杜明強一眼,繼續說道:「我聯絡了最好的醫生,出國的手續也辦妥了,下週就可以出發。那邊的醫院提供全程貴賓式服務,從接機到入院手術都有專門的護理人員負責,我還特別要求配備一名中文翻譯。」

杜明強臉上露出笑容,讚了句:「很好。」不過他並沒有說「謝謝」一類的客套話,因為他們之間只是在完成一場交易。

阿華自然也很清楚這裡頭的干係,所以在得到對方的讚許之後他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現在我們之間兩清了吧?」

杜明強回答:「是的。」隨即他再次感受到了對方的目光,而這一次的目光中包含著一種灼人的銳利感覺。

「所以我們之間該處理另外一些事情了。」阿華一字一句地森然說道。

杜明強當然知道「另外一些事情」指的是什麼:他設局殺死了鄧驊,對方無論如何都是要找自己報仇的。不過他對此並不反感,他甚至很欣賞阿華的忠誠,所以才會把鄭佳託付給對方——事實證明這是個正確的選擇。此刻面對著阿華憤怒的目光,杜明強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道:「你有這個權利,我會等著你。」

阿華也點點頭,兩人之間便用如此簡單的對話完成了一場生死之約。然後阿華從外衣口袋裡摸出一張光碟放在桌面上,告訴杜明強說:「這是她託我帶給你的。」

杜明強的心「砰」地劇跳了一下,他眯起眼睛敏感地反問道:「她知道我在這裡?」

阿華注意到杜明強的情緒變化,並且立刻判斷出對方在擔心什麼。他的嘴角挑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同時如實告知對方說:「她並不知道你的情況,她還在期待著視力恢復之後與你相見。」

杜明強鬆了口氣,他把那張光碟抓在手裡,輕輕地撫摩著。

「你給他什麼東西?」押送杜明強的管教一直在探訪室門口監視著室內的動靜,見到這兩人在傳遞物品,他便走上前喝問了一句。

杜明強連忙賠著笑:「只是一張光碟。」

「我們得先審查一下碟片內容,這是監獄的制度,請你理解。」管教一邊說一邊衝杜明強伸出手。

杜明強無奈地撇撇嘴,將那張光碟交到了管教的手中。

阿華已經完成了此行的使命,見管教正好進來了,他便禮節性地打了個招呼,然後不再搭理杜明強,自顧自起身離去。

杜明強看著阿華走遠,他主動把雙手伸出來,擺出配合管教戴手銬的順從態度。

管教卻笑了:「急什麼?你的探視時間還沒到。」

監獄規定的探視時間是每次半個小時,一般探視雙方都會覺得這時間短得轉瞬而逝,像阿華這樣不到五分鐘就起身離去的情況實在少見。

杜明強有些無奈,他看著管教苦笑道:「那您是什麼意思?我一定要在這裡待夠時間嗎?」

「還有人等著見你呢。」管教說完這句話之後便揹著手走出了探訪室,不一會兒一個身著便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口,他和管教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進屋坐在了杜明強的對面。

杜明強看著對方笑了笑,那個人是他的老朋友了,他只是沒想到對方會和阿華前後腳到來。

「羅警官,你好。」杜明強甚至主動和對方打了個招呼,那人正是省城刑警隊的隊長羅飛,也是親手將自己送入這個監獄的人。

羅飛看起來卻不像杜明強那麼熱情,他首先向對方申明道:「我並不是專程來找你的。」

「哦?」杜明強很快就想明白了,「那你是跟著阿華過來的?」

羅飛點點頭:「我已經跟了他好幾天了。」

「他又犯什麼事了?」杜明強挑起眉頭,顯得饒有興趣似的。

「幫派爭鬥。」羅飛簡略地概括了一句。

「有人想趁勢吃掉龍宇集團?」杜明強猜測道。

羅飛不說話,算是預設了。

杜明強便又搖頭輕嘆:「胃口也太大了些,搞不好會把自己噎死的。」

羅飛看著杜明強認真地說道:「市內最近已經發生了好幾起摩擦,如果不控制的話,恐怕還要出大事。」

杜明強翻了翻眼皮看著天花板,他雖然身在大獄,但羅飛提供的資訊已足夠他展開一些思考。片刻之後他對刑警隊長說道:「阿華肯定知道你在盯他。即便有什麼動作,他不會給你留下證據的。」

羅飛倒也不否認,他苦笑了一下說:「是的,這麼盯下去很難有實質性的突破,而且我們的人也耗不起——所以我只是想先摸清他的關係網,作些有針對性的防範。」

「嗯,暫時也只能這樣,」杜明強點了點頭,忽然又看著羅飛問道,「那你為什麼來找我?」

對方既然主動問到,羅飛便不再兜什麼圈子,直入主題說:「為了那捲錄音帶。」

杜明強心知肚明,那是一卷極為重要的錄音帶!當初他為了弄清楚生父死亡的真相,不惜以身涉險潛入到「四一八」專案組內部,並且對警方的動態展開了監聽。其間卻又橫生波折:阿華為了除去野心膨脹的林恆乾和蒙方亮,假借eumenides之名策劃了一場謀殺。這場謀殺雖然操作得天衣無縫,但前期密謀的過程卻被韓灝偷錄了下來。後來韓灝也被設計身亡,不過他設法把那捲錄音帶寄給了蒙方亮的家屬,以此作為對阿華的反撲。警方接到報案立刻去蒙方亮家中提取這卷錄音帶,只是這資訊卻被杜明強監聽到,後者搶先一步奪走了錄音帶,令警方無功而返。而那捲錄音帶正是制裁阿華的最有力的證據!

見到羅飛提起了這個話茬,杜明強便閉起眼睛微笑不語。這是一個敏感話題,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他不便說太多,否則很有可能把自己也繞進去。

羅飛知道杜明強的心思。對方不說話,他就主動攻擊對方的要害:「我知道搶走錄音帶的那個人就是你。」

杜明強睜開眼睛,用無辜的語氣說道:「對這件事情,我可從沒承認過什麼。」

「是的,你沒承認過,你如果一口咬定不知情,那我也沒什麼辦法。」羅飛攤開手做了個無奈的表示,然後又繼續說道,「不過我以前一直都很奇怪,在這件事上你為什麼要幫阿華?你們兩人的關係,應該是你死我活的狀態才對。直到這幾天我才知道了其中的答案。」

杜明強仍舊只看著對方不說話。

「你把鄭佳託付給了阿華,對嗎?而你的籌碼就是那捲錄音帶,你以此為交換條件?」

杜明強笑了笑。既然羅飛已經跟了阿華好幾天,那麼有些事情肯定是瞞不過對方的。他斟酌了一會兒後反問道:「我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的。你直接說吧,你現在想幹什麼?」

「我也可以和你交換,同樣的條件。」羅飛把身體往前探了探,想凸顯出自己的誠意,「我會幫你照顧那個女孩。」

杜明強不置可否。羅飛則繼續勸說道:「阿華的確是個很盡責的人,他給那個女孩安排的一些事情可能是我無法做到的。但你想過沒有,阿華隨時有可能被仇家殺死,或者被警察抓住,到時候那個女孩該怎麼辦?你應該找一個更長遠、更穩妥的人來照顧她吧。」

杜明強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給出了自己的回答:「最長遠、最穩妥的人,只有我自己。」

羅飛一愣,隨即苦笑著搖搖頭。他原本對這次談話的結果頗具信心,可對方這句話一說卻把他的期望一下子澆滅了。而且他清楚地看到兩人間的思路差異出現在哪裡。

羅飛交談的出發點在於:杜明強自己再也無法照顧那個女孩。羅飛認為這個假設是合理的,因為他已經把杜明強送進了監獄裡。可杜明強顯然並不承認這次失敗,他相信自己仍然能夠回到自由的世界,成為那個女孩身旁最穩妥的伴侶。

這樣的思路分歧根本沒有調和的可能。

無奈之下,羅飛只好試圖從另一個角度去說服對方。

「其實把錄音帶交給警方對你是有利的。你知道阿華不會放過你,而你又在監獄中,你怎麼和他對抗?」

「我和阿華之間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我並不需要警察的保護。」杜明強先是淡淡地拒絕了對方的好意,然後又用滴水不漏的嚴謹辭令說道,「至於你說的那捲錄音帶,即使真的曾在我手中,我也不會在和阿華交易之後還留下一個副本。這不是我行事的風格。」

對方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羅飛知道已無迴旋的餘地。他默嘆了一聲,起身離去。不過在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說道:「如果你改變主意,可以隨時讓管教轉告我。」

杜明強沒有再接對方的話茬。

「不要在任何時候因為別人的勸說而改變自己既定的計劃。」這是老師給過他的教導,多年來他一直謹記在心頭。

羅飛離開之後,在門外等待的管教又進了屋。此刻半小時的探視時間已到,管教給杜明強戴上手銬,準備押送他回到四監區。兩人走出探訪室所在的大樓時,卻見另一個管教正押著杭文治在大樓門口等待著。

「你來了啊?等多久了?」杜明強看著杭文治打了個招呼。

「沒多久。」杭文治咧嘴憨憨地一笑,然後問道,「剛才來探視你的人是刑警隊的羅隊長?」

杜明強回答說:「也不算探視吧,你看見他了?」

「嗯,剛剛從這裡走出去的。」杭文治所處的位置可以看見探訪室的大門,他一定是先看到羅飛離開,然後又看到杜明強被押送出來,所以做出了上述的判斷。

「你也是被羅飛抓進來的?」杜明強猜測到,除了這個原因他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能讓杭文治認識羅飛。

杭文治尷尬地點點頭。而這時押送他的管教在他身邊催促道:「行了,瞎聊什麼呢,還不趕緊進去!」

杭文治便不敢多說,唯唯諾諾地跟著那管教走了。杜明強也不再停留,跟著押送自己的管教一路往回走。到了四監區之後,卻見犯人們仍然在小廣場上放風活動。

這廣場是在監舍大樓東面用三面磚牆圍出來的,面積大概有七八百平方米。廣場中心有個簡陋的籃球場,一堆犯人正聚在上面鬧鬨鬨地追搶著一隻破爛不堪的籃球。

管教把杜明強帶到院子裡,關好院門之後給杜明強開啟了手銬腳鐐。杜明強不願去球場上湊那個熱鬧,就到角落裡找了個空地坐下來,懶洋洋地享受著早春時分的煦暖陽光。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卻聽見管教在大聲呼喊小順的名字。小順連忙從球場上擠下來,一溜小跑來到管教面前。管教便把手銬腳鐐又給小順戴上——這是四監區的特殊規定,這些重犯只要走出本監區的控制範圍,原則上都是要重刑加身的。

杜明強知道這是該輪到小順去接受探視了,這同時也意味著杭文治很快就會回到監區中。

果然,小順被帶走後沒多久就看到杭文治被押送回來。刑具去除之後,杭文治也沒有鑽到球場上的犯人堆裡。他站著環顧了一會兒,很快就看到了陽光下的杜明強,於是他便向著對方走了過去。

杜明強給杭文治挪了塊好地兒,熱情地招呼道:「來,坐著歇會兒吧,這兒陽光最好,還有免費的球賽看呢。」

杭文治坐倒是坐了,但他仰頭看著天空,神情黯然得很。

「誰來看你了?」杜明強有意要挑對方多說說話,他知道剛進監獄的人很容易沉悶壓抑,尤其是見過了親友之後。

杭文治垂下眼睛答道:「我的一個同事,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杜明強略感到有些奇怪:「怎麼了?你家裡人沒來?」

杭文治沉默了片刻說:「我媽病了,中風。」他的聲音略略有些嘶啞。

杜明強看著對方,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可以想象對方此刻的心情,那一定是充滿了自責和愧疚,焦急憤恨卻又無能為力。

良久之後,倒是杭文治又開口了。

「我今年三十二了。古人說:三十而立。嘿,你看我立了個什麼?自己過不好也就算了,還要連累我父母一起受苦……我母親身體一直不怎麼好,這次中風,得有一半的原因是被我給急的,你說我還算個男人嗎,我還有什麼臉繼續活在世上?」杭文治越說越激動,到最後聲音已經明顯地哽咽起來。

「你錯了。」杜明強拍了拍杭文治的肩頭,鄭重地說道,「越是這種情況你越得繼續活下去,這樣才算是真正的男人。」

杭文治抬頭看著杜明強,似乎從對方的話語中感覺到了一絲支撐的力量。

「不管受了多大的苦,不管未來多麼絕望,我們都要繼續活著。」杜明強看著杭文治的眼睛,「活下去,為了關心我們的人,更是為了傷害我們的人。」

杭文治目光中閃過一絲困惑,似乎不太理解對方最後那半句話。

於是杜明強又解釋道:「我們多活一天,那些可惡的傢伙就會在不安的情緒中掙扎。如果我們死了,這些傢伙就徹底解脫了,你明白嗎?」

杭文治深吸一口氣,喃喃說道:「不錯,為了那些傷害我們的人,必須要繼續活下去。」他的眼睛慢慢地眯起來,原本那種自怨自艾的悲涼神色開始轉化成一種堅強的憤怒。

很多時候,憤怒正是支撐一個人度過絕境最強勁的動力。

見對方消極的情緒有所緩和,杜明強便適時地岔開話題問道:「你朋友都給你帶什麼了?」

「就是些吃的,還有點日用品。」

「這個時候還能想著你的人,那才是真正的朋友。你能有這樣的朋友,前半生也就不算太失敗,對不對?」

看著杜明強的笑臉,杭文治也笑了。的確,只要你認真地去尋找,生活中總有令人溫暖的地方。

「其實我倒希望你的朋友能給你帶副眼鏡來。」杜明強拿杭文治打趣道,「你要是戴上眼鏡,那我們這組的工作效率又能提高個兩三成呢。」

杭文治拍拍自己的腦袋:「剛才心情不好,把這茬給忘了。唉,只能等下週他過來的時候再說了。」

兩人這般閒扯著,暫時淡忘了那些令人壓抑的現實。這時日頭也越來越高,時間已過了上午的十點半。424監室最後一個接受探視的小順也被押解回來了。他在小廣場裡獨自溜達著,看似漫無目的,但走著走著就來到了杜明強和杭文治的身旁。

杜杭二人看到了小順,不過懶得搭理他,只顧繼續閒聊。

小順卻是有意要和他們搭訕:「強哥、治哥,你們倆在這兒哪?」

這兩聲哥叫得杜杭二人一愣。自從那天晚上杜明強發飆之後,小順算是服帖了,以後再沒敢在兩人面前找茬,但這麼親熱地叫「哥」還是頭一遭,杜明強忍不住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對方,揣摩他心裡是不是在打著些小主意。

杭文治則不冷不熱地回了小順一句:「你可別叫我‘哥’,我聽不習慣。」

「不習慣我更得叫啊,每天多叫幾遍,聽著聽著你不就習慣了嗎?」小順討好似的涎笑著,然後也不待別人邀請,自顧自在杭文治身旁坐了下來。

杭文治皺起眉頭問他:「你有事沒有?」

「沒事。剛才家裡人過來,帶了些香腸醃肉,我想先分給兩位哥哥嚐嚐。」

杜明強咧嘴一笑:「不太合適吧?有好東西也應該先孝敬他們啊。」

「他們的我也留著呢。」小順急於表白道,「以前不是跟兩位哥哥有點誤會嗎?我這裡先認個錯,兩位可別往心裡去。以後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小順一邊說,一邊往東南方向張望了幾眼。杜明強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卻見平哥、阿山和黑子正在那邊湊成了一堆。杜明強心中暗暗明瞭:小順這傢伙機靈得很,眼看著監舍裡格局發生變化,他昨天又和黑子鬧崩了,這是想要找個新的靠山呢。

杜明強懶得蹚這趟渾水,就懶懶地站起身說道:「你們倆先聊吧,我走動走動。」

杭文治見這個架勢起身也想走,卻被小順一把拽住了:「哎,治哥,你怎麼也走,好歹留一個陪我嘮嘮啊。」

杭文治磨不開面子,只好又重新坐下。杜明強幸災樂禍地笑了笑,自己溜達到一邊去了。他知道小順這傢伙雖然挺賤,但要說他真正有多壞卻也不見得。由他來陪陪杭文治倒也不錯,至少能讓後者的監獄生活多一些色彩吧。

情況果然也像杜明強設想的那樣。杭文治一開始對小順還頗為牴觸,漸漸地兩個人還真聊到一塊兒去了。要知道小順素來勢利慣了,溜鬚拍馬服侍人都是拿手好戲,這要一一使到杭文治身上,後者一下子也很難扛得住。

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之時,忽然一個籃球飛過來,正砸在小順的腦袋上。小順吃痛,便轉身向來球的方向罵了句:「誰啊,不長眼睛的?」

卻見一人從人叢中走出來,將砸了小順的那個籃球撿在手裡,同時大咧咧地說道:「誰說我沒長眼睛?沒長眼睛能扔得那麼準嗎?」

小順一見那人正是黑子,便心知對方一定是故意的了。看著黑子那副存心挑釁的樣子,小順氣不打一處來。他以前就沒少受對方的欺辱,但地位上的差距讓他吃了虧還得笑臉相迎。現在可不一樣了,他覺得至少黑子已經沒有資格再騎在自己的頭上。

小順往地上啐了一口,挑起嘴角罵了句:「傻逼!」雖然只是最普通的一個髒詞,但他的神態和語氣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於輕佻的神態中透出十足的鄙視,簡直就是在用語言猥褻著對方。

閒得發慌的囚犯們此刻都圍過來看熱鬧,見小順這一下罵得漂亮,便紛紛喝彩起鬨,唯恐天下不亂一般。黑子哪受得了這個?立刻把手中的球又狠狠地向小順砸過去:「我操你媽的!」

小順跳起來躲過了,那球砸在了旁邊杭文治的身上。杭文治看起來不想惹事,只皺了皺眉頭,沒有多說什麼。小順卻不幹了,指著黑子罵道:「操,有事衝我來,你砸我朋友幹什麼?」

「朋友?」黑子不屑地冷笑著,「你倒挺能攀高枝啊?」

「你他媽的懂個屁!」小順迎著黑子走上前,「有些事我懶得說出來,真要說了,你丫的哭都來不及!」

小順這話可戳中黑子痛處了,後者立刻變了臉色:「就你媽的嘴大是吧?!」說著話,他抬手就是一掌,結結實實扇了小順一巴掌。

小順紅了眼,瘋牛一樣地撞在黑子身上,兩人同時倒了下去。然後便互相糾纏著在泥土地裡打起了滾。幾個回合下來,身體更加強壯的黑子漸漸佔據了優勢,他把小順壓住,自己則起身坐在了對方的肚子上。這下小順便全面受制,一時間反抗不得。

杭文治看到這一幕,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幾步。可忽地又被一人拉住,回頭一看,正是杜明強。

「你別管了,讓他們鬧去。」杜明強搖著頭說道。在他們對面的人叢中,平哥和阿山也抄著手,只顧看熱鬧。反正這裡不是監舍,事情就算鬧大了也追究不到他們頭上。

這時黑子已用手掐住小順的脖子,獰笑著問道:「你服不服?他媽的還敢亂說話嗎?」

小順的臉憋得通紅,目光卻轉過來看著杭文治這邊,艱難地乞求道:「治哥……幫個手啊。」

「我操,你找他幫手?」黑子幾乎要啞然失笑了,「你們還真是王八看綠豆啊,情人眼裡出西施,包惜包……」

就在黑子驢唇不對馬嘴的排比句式中,卻見一個身影搶到了兩個人的戰團中,來人一句廢話也不多說,直接一腳踢在了黑子的肋部。黑子被踢得岔了氣,渾身的力道立刻散了。小順便趁勢掙脫了他的壓制,一挺身反而把對方掀翻在地上。

「今天就讓大傢伙都看看,誰才是包!」小順起身之後就衝著黑子連踹了好幾腳。黑子一時無力反抗,只是茫然地看著剛剛把自己踢倒的那個人,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

那人正是在他看來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杭文治。

此刻不光是黑子驚訝,杜明強也有些摸不著頭腦。當杭文治擺脫自己向黑子衝過去的時候,他還以為對方最多是要拉個架吧。沒想到杭文治居然上前一腳就踢中黑子的要害,這種火爆勁兒實在與以前的形象判若兩人。

「嘟!」一聲尖利的警笛驅散了看熱鬧的人群,值班管教提著電棍衝進場內喝問道:「幹什麼呢?!」

小順一聽到警笛聲就立刻撤到了一邊,嬉皮笑臉地看著管教說道:「報告管教,我們沒事,鬧著玩呢!」

管教看著躺在地上灰頭土臉的黑子,二話不說,拿電棍就捅了小順一下。小順「嗷」的一聲慘嚎,身體蜷成了蝦米。

「有這麼鬧著玩的嗎?」管教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很快落在了平哥頭上,「沈建平,你說說怎麼回事!」

「報告管教,真的沒什麼事。」平哥打了個哈哈敷衍道,「就是打球打毛了,球都掉地上了,他們還搶呢。這哪是打籃球啊,都快成橄欖球了。」

黑子這時也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識趣地附和道:「報告管教,我們就是在搶球。小順他不懂規則,抱著球跑。這誰受得了啊?我非得搶過來不可。」

管教將信將疑,不過既然眾人都這麼說了,他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吹了個長哨說道:「給你們點陽光,你們就胡七八糟的燦爛。行了,放風結束,都給我回監舍裡待著去!」

眾囚犯響起一陣唉聲嘆氣的埋怨之聲,但也不得不老老實實地開始排隊。杜明強排在杭文治身後,低聲問道:「你剛才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杭文治回過頭平淡地說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什麼事都沒理由讓自己受委屈。誰想傷害我,至少我也得讓他不舒服!」

杜明強咧咧嘴,沒想到自己先前的一席話會讓對方轉變得這麼快。他一時間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擔憂了。

眾人回到監舍之後,黑子和小順之間雖然氣還沒理順,但是有平哥壓著,兩人誰也不敢造次。黑子原本以為可以吃定小順的,但杭文治竟然會幫小順出頭,這實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以後自己要以一敵二,那可就佔不到什麼上風了,更何況杭文治身後還站著一個高深莫測的杜明強。黑子越想越覺得自己前景黯淡,愁悶不已。

平哥對杭文治今天的表現也頗感意外,回監舍不久就忍不住說了句:「行啊,你小子倒也有種!」

杭文治不搭腔,只是躺在自己床上不知想些什麼。杜明強反倒有些替他擔心,他從平哥的語氣中聽不出好壞來。不過想想以黑子和小順現在的落魄地位,平哥倒不至於因為這兩人間的摩擦把事情鬧大,於是便也釋然了。

因為今天是週末,監獄裡的值班人員相對較少,食堂也不開火,飯菜都是昨天做好的,到飯點就分配到各個監舍。吃完飯之後,管教便把今天親友探視時帶來的物品分發給了相關囚犯。這些物品無論鉅細,全都經過了嚴格的安全審查。

424監舍的杭文治和小順都收到了不少副食品。按照規矩自然要拿出一些來孝敬平哥,平哥和阿山兩人分了,然後又說道:「你們兩個今天讓黑子折了個大跟頭,怎麼的也得表示表示吧?」

杭文治和小順並不是很樂意,但知道平哥有心壓事,也必須得給對方這個面子。於是兩人又各拿出些美味給了黑子,黑子面上也過得去,打個哈哈說幾句客套話,心裡真實的想法怎樣可就難說了。

杜明強沒心思去享受舍友們的假日會餐。他掛念著阿華捎來的那張光碟,不知裡面會是些怎樣的內容,管教又為何遲遲不將那光碟還給自己?

到了下午兩點半,午休時間結束。值班管教們又過來開啟監舍,準備帶犯人們到院子裡放風。眾人便排著隊跟著管教魚貫而出,這時卻聽有個管教喊了一聲:「杜明強出列!」

杜明強橫跨一步停在了隊伍之外。

等其他犯人都走出監舍大樓之後,管教走到杜明強面前,將一張光碟塞到對方手裡:「喏,這是你的東西。」

杜明強鞠了個躬:「謝謝管教。」

管教卻沒有完事,他左手還拿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盒子:「還有這個你也拿去吧,這是刑警隊的羅隊長送給你的。」

羅飛?杜明強有些意外,他接過盒子看了看,包裝說明顯示盒子裡應該是個全新的行動式cd播放器。

杜明強體會到羅飛的苦心,一時間竟有些小小的感動。

管教在一旁觀察著杜明強的反應,對方體現出來的情緒讓他頗為滿意,於是他點了點頭,又說道:「羅隊長有句話託我帶給你,到底誰更可能成為你的朋友,希望你想清楚。」

杜明強沉默片刻,回答說:「我明白。」

「明白就好。」管教揮了揮手,「你也出去吧。」

杜明強轉身向監舍外走去,一邊走一邊迫不及待地開啟了cd盒的包裝。他把那張光碟塞進了cd機裡,戴上耳機之後按下了播放鍵。

在杜明強步出監舍大樓的那一瞬間,午後的陽光照耀在他的臉上,與此同時,如天籟般的音樂聲也從耳機中流淌出來。

杜明強產生一種如飛翔般的愉快感覺,他痴迷般的仰望著天空,一步步地走進那煦暖的陽光中。在他周圍,其他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似乎都不存在了,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陽光和音樂。

他在這樣的世界中徜徉著,幸福得像一枝綿綿細雨中的花朵。當那一曲漸漸終了之時,他戀戀不捨地按下了停止鍵。

他不知道那光碟中一共會有幾首樂曲,但無論他此刻如何的貪婪,他也捨不得一次將整盤光碟全部聽完——那樣實在是太奢侈了!僅僅是這一首樂曲,他覺得自己至少要細細地品味三天!

那該是多麼美妙的三天啊!

「你在幹什麼呢?」突如其來的話語聲打斷了杜明強的暢想,他循聲看去,卻見杭文治不知何時已來到了自己面前。

「這是我的禮物。」杜明強晃了晃手中的cd機,「請原諒我不能和你分享,因為這禮物對我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杭文治顯然對杜明強手裡的東西並不感興趣。他拉了拉對方的胳膊,壓低聲音道:「你現在有空沒?我想跟你說點事情。」

「怎麼了?」杜明強察覺到對方的神態有些怪異,他一邊把cd機收好,一邊把自己遠遠飄散的情緒拉回到現實世界中來。

「找個僻靜的地方再說。」杭文治用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然後向著一個冷清的背光角落走去。

杜明強跟上杭文治的腳步。到了牆角之後兩人先後停下來,杜明強用困惑的目光看著對方。

「我想過了。」杭文治開始用一種堅定的語氣說道,「我要出去!」

「什麼?」杜明強皺了皺眉頭,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

「我要出去!」杭文治又說了一遍,怕對方還聽不明白,他停了一會兒之後,乾脆就直說道,「我要越獄!」

「你胡說什麼呢?」杜明強露出難以理喻的表情,他的目光往四周快速地掃了一圈,在確信沒有別人關注他們之後,他又壓低聲音道,「你瘋了嗎?」

「我沒有瘋,」杭文治的神情卻嚴肅得很,「我必須出去。我母親中風了,家裡又沒有積蓄,根本沒有錢給我母親看病。我如果不出去的話,恐怕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見到她老人家了。」

杜明強無奈地翻了翻眼睛,提醒對方:「你出去同樣也見不到她!只要你一越獄,馬上就會有大批的警察將你所有的社會關係牢牢地盯死。你還指望能看到你母親?別做夢了!只要你敢和家裡人聯絡,鐵定會被警察抓回來的!」

杭文治搖搖頭道:「我沒有那麼傻,我出去以後當然不會和家裡人聯絡的。但我會想辦法讓那個女人把錢還給我的父母,只要能達到這個目的,我死也值了。」

「讓那個女人還錢?」杜明強看著杭文治,「你能有什麼辦法?」

杭文治猶豫了一下道:「我還沒想好……但辦法肯定是有的。我連命都不想要了,我就不信還治不了一個賤女人!」

杜明強瞪起眼睛,像是在看著一個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人。良久之後他苦笑道:「你真的是瘋了……」

「我沒瘋!」杭文治伸手抓住對方的胳膊,神色有些激動,「是你告訴我的,不能便宜了那些傷害我們的人。是你煽動了我的憤怒,讓我激起了復仇的慾望。現在你又說我瘋了,難道你的那些話根本就不是你真實的想法嗎?!」

「是的,我們不應該放過那些壞人,我們要復仇。但復仇並不是靠憤怒和衝動來完成的,」杜明強伸手在杭文治的腦殼和心口上分別輕點了兩下,「復仇要靠智慧和耐心,你明白嗎?」

杭文治沉默了,他似乎稍稍冷靜了一些,然後他問道:「那按你說的,我該怎麼辦?」

「老老實實地服刑,好好表現,爭取減刑。然後讓你朋友幫你找個好律師,蒐集那女人侵吞你們財產的證據,如果能證明那些財產原本就是屬於你的,那麼綁架和勒索的罪名就都可以推翻了。」

杭文治失望地「哧」了一聲:「減刑?再怎麼減也得待個十多年,到時候連黃花菜都涼了!翻案就更不用想,如果能有證據的話,我還至於被送到這個地方來嗎?」

杜明強咧咧嘴,對方說的也的確是實情,他無法反駁。

片刻之後杭文治又問道:「你還有別的建議嗎?」

杜明強搖搖頭。

杭文治便堅定地說道:「那我只能越獄了!」

杜明強不再說什麼,他一反手拉住杭文治的胳膊,把他從陰暗的牆角里拽了出來。

杭文治吃了一驚:「你幹嗎?」

「你看看那邊。」杜明強伸手往北邊一指,「告訴我那是什麼。」

誰都看得見,那是一個高高聳立的崗樓。荷槍實彈的武警站在崗哨裡,陰森森的槍管在陽光下閃耀著寒光。

見杭文治不言聲,杜明強便冷笑著繼續說道:「這樣的崗哨遍佈於監獄的每一個角落,所有犯人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眼皮底下。你跑一個試試?哨兵想要擊斃你比打死只豬還要容易。」

杭文治深深地吸了口氣,但眼中的慾望卻並沒有熄滅。

杜明強又退了一步說道:「就算你有隱身法,可以避開哨兵的耳目,那又能有什麼意義?要想逃往自由的世界,你還要面對兩層樓高的監獄圍牆和牆頭密佈的電網,想翻越是根本不可能的。當然了,你還可以往南邊跑,如果你能通過指紋驗證的安檢門,你就可以進入前院的辦公區域,不過我要告訴你,那裡不僅到處都是獄警,而且每個角落裡都有密佈的監控攝像頭。在監獄的最南邊還有一道戒備森嚴的大鐵門,進出的車輛行人都要接受衛兵嚴格的檢查。別說是一個大活人了,就算是一隻老鼠也別想從那裡溜出去。」

杜明強的每一句話就像是一盆冷水,反覆地澆覆著杭文治心中那種不切實際的衝動。最後他用一句話總結說:「這是全省戒備最為森嚴的監獄,近二十年來從未發生過成功越獄的案例,你憑什麼想從這裡逃脫?不是我看不起你,你根本就連四監區都跑不出去!」

這次杭文治沉默了許久,最後他終於開口道:「我知道很難,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幫助我,我們兩個一起逃出去。」

杜明強立刻打斷了對方的話:「我為什麼要跟你一起逃?我只不過是個五年犯,好好表現的話三兩年就能出去了,我幹嗎要冒著被擊斃的風險陪你去幹這麼一件不靠譜的事情?」

杭文治無言以對,他看著杜明強,黯然道:「我還以為你會幫我的……」

「幫你?我看我是幫你幫得太多了!」杜明強苦笑道,「幫得你冒出了這樣荒唐的想法!」

雖然對方已如此明確地拒絕了自己,但杭文治還是不太甘心,躊躇了片刻之後,他又小聲地說道:「其實我已經想到了一些辦法……」

「那你千萬別告訴我,我會去揭發你的!」杜明強用這樣的言語徹底堵死了杭文治的話頭,然後他一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杭文治獨自一人站在廣場的角落裡,既孤單又無奈。片刻之後,他抬頭環視著那一圈高聳的圍牆,厚厚的石塊和電網隔斷了通往自由世界的道路,即使是初春的煦日照耀之下,也只能泛起一片令人絕望的冰冷寒光。

隨後的幾天裡,杭文治再也沒有向杜明強提起過類似的話題。沒事的時候他便一個人坐著發呆,不過狀態已和剛入獄那陣截然不同。那種木木的茫然無助的神色從他臉上消失了,他的眼神中開始閃動著一些琢磨不透的光芒,好像總藏著很多心事似的。

杜明強自然能看到發生在杭文治身上的這些變化,但他卻保持著一種不聞不問的態度。事實上杭文治能產生越獄念頭,杜明強細想下來倒也不覺得特別奇怪。很多重刑犯在入獄之初都會有過類似的妄想,而時間會用一種緩慢卻又無堅不摧的力量磨礪著他們,並最終在他們的心頭裹上一層堅硬的繭子。於是那些燃燒的火苗便會失去慾望的氧氣,在殘酷的現實中熄滅、冷卻下來。

時間是最好的老師,杜明強覺得並不需要自己再去告訴對方什麼。在杭文治異想天開的時候他也樂得清靜,獨自沉迷在美妙的音樂世界中。

小順卻有意和杭文治越走越近。其中的原因或許用一句老話就可以解釋: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自從在籃球場邊聯手和黑子幹了一架之後,小順儼然已將杭文治當成了自己最親密的盟友,有事沒事都往對方身旁湊,態度殷勤有加。

杭文治原本對小順就沒什麼好感,現在心裡藏著秘密,更是不想和對方接近。但無奈大家都在一個監舍內,對方笑著臉來磨蹭,他也沒法發作。有時候杜明強看到他疲於應付的樣子不禁暗自好笑,心想:就得讓小順這個攪屎棍子給你搗搗亂呢,要不然你每天胡思亂想的,可別真的走火入魔了。

平哥也注意到了小順有籠絡杭文治的傾向。鑑於這兩人的地位在監舍裡都不高,他也沒把這事太放在心上。在這個監舍中平哥他唯一顧忌的人就是杜明強,只要那傢伙不再挑事,其他人是折騰不出什麼動靜的。

當然有一個人非常不爽,這個人就是黑子。那天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小順和杭文治放倒,黑子臉面無存。以他的性格脾氣,這件事是一定要想辦法扳回場子來的!杭文治有杜明強罩著,黑子不敢動,他只能在暗地裡瞄著小順——這小子憑什麼和我囂張?無論如何也要治服了丫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表面平靜,暗流卻洶湧不息。轉眼又到了某個週末,這天杭文治又得到了探視的機會。中午回到監舍之後,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興奮。

「哎,治哥,你朋友又給你帶啥好東西了吧?」小順賤兮兮地湊上來問道。

「確實是好東西,」杭文治賣著關子說道,「不過這好東西對我有用,對你可就沒什麼意義了。」

小順撓了撓頭,想不出對方說的到底會是什麼。不過他的困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午飯後管教把通過稽核的探望物品分發到相關人員的手裡,杭文治除了一堆食物和生活用品外,還得到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小盒子。

杭文治開啟其中的一個盒子,摸出一副眼鏡架在了自己的鼻子上。自從入獄當天弄碎了眼鏡之後,杭文治就一直生活在一種半朦朧的狀態中。雖然他的近視度數並不算很高,但在行動上仍然會帶來諸多不便。

「喲,又戴上了啊?」黑子搖頭晃腦地評價著,「這才像個樣子,恢復文化人的感覺了。」

小順斜了黑子一眼,道:「治哥就是不戴眼鏡,那氣質也和一般人不一樣。」

黑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操,這馬屁拍的,見著親爹了啊?」

小順歪著脖子正要和黑子捯飭幾句,卻聽平哥忽然開口道:「怎麼弄了兩副來?還想留一副自殺用啊?」

「眼鏡這東西容易壞,留個備用的。」杭文治一邊說,一邊開啟另一隻盒子,把裡面的眼鏡拿出來看了看,覺得沒什麼問題才收起來,壓在了自己的枕頭下面。

「大夥都用不著的東西,弄那麼多幹什麼?」平哥又撇著嘴說道。杭文治聽出了些話外音,連忙賠著笑把朋友帶來的香腸一類的方便食品奉獻出來給平哥分享。平哥當然就毫不客氣地笑納了,同時給其他人也散發了一些。眾人皆大歡喜,各自享受起「福利」,先前不愉快的氣氛也就此消弭。只有杜明強對分到手裡的香腸似乎沒什麼興趣,他隨手把美食往床頭一扔,自顧自繼續聽他的音樂去了。

杭文治重新戴上眼鏡之後,不僅日常行動方便了許多,也提高了他工作時的效率。他本來在量圖畫線方面就有優勢,現在視力也恢復了,製作紙袋當然就更加迅速。杭文治為人老實仗義,在提前完成自己的工作量之後也不會離去,而是繼續留下來幫其他人搭手。他的這番舉動引起了廣泛的好感,就連黑子也不得不領情,漸漸轉變了惡劣的態度。

因為每天都能提前完成工作任務,424監舍也得到了帶隊管教的表揚。衝著這一點,平哥都得給杭文治幾分面子。不僅如此,甚至協管班長「大饅頭」對杭文治愛咬鉛筆頭的習慣也不深究了。在這個監獄裡,只要大家勞動任務完成得好,管教的心情就好;管教的心情好了,自然大家都可以過得舒服——這是個最基本的道理,即便「大饅頭」這樣的人也是拎得清的。

轉眼又臨近週末,這天大家照例來到了生產車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吃完午飯之後,大家剛剛坐定了,卻聽負責抓生產的黃管教在車間門口喊了一聲:「424監舍的,派兩個人出來裝貨!」

犯人們每天生產的紙袋經過打包分裝之後都儲存在緊鄰車間廁所的庫房內,快到週末的時候,廠方便會派一輛大車過來把積攢了一週的成品貨物拉走。按照規定,外界的車輛不能進入犯人集中的生產區域,只能在剛進監獄大門的辦公區進行等待。所以就需要用人力將貨物從生產車間搬運到數百米之外的大車上。這工作當然也得讓犯人來完成,同時出於安全考慮,每次最多隻能派出兩名犯人,這兩人會足足忙活一整個下午,工作強度又大,是份不折不扣的「苦差」。通常這差事都是由各監舍輪流承擔的,這周恰好輪到了424監舍。

「黑子,小順。你們兩個去吧。」平哥努了努嘴說道,既然是「苦差」,當然得派出監舍中地位最低的兩個人,這是監獄世界中通行不二的規則。

黑子以前可是424監舍的名義「小隊長」,這回被指派去當搬運工,心理上一時有些承受不了,苦累倒還其次,關鍵是面子可要在整個監區裡折光了。不過平哥發了話,他又不敢公然違背,只好皺起眉頭找了個藉口:「我昨天晚上睡覺落枕,肩背使不了力氣呢。」說話間他還僵硬地梗了梗脖子,煞有介事似的。

小順立刻鄙夷地揭穿黑子的把戲:「盡他媽裝蒜,剛才在食堂聞到飯香,脖子伸得比烏龜還長!這會兒又落枕了?!」

平哥也是心知肚明,當下便黑了臉,正要說幾句狠話壓壓黑子的心機時,卻聽杜明強主動湊過來說道:「得了,黑子去不了,那就讓我去吧。」

平哥斜過眼睛,他並不願意和杜明強頂真,不過自己說出的話如果輕易更改難免有損威信,便甕聲甕氣地反問道:「有你什麼事啊?」

「我就是想出去透口氣,整天待在車間裡。悶也悶死了!」杜明強笑嘻嘻地回答說。他講的倒是實話,而且苦累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反倒可以趁機鍛鍊鍛鍊許久未曾舒展的筋骨。

平哥猶豫了片刻,忽然想到黑子和小順素來不和,如果放他們兩個結伴出去,搞不好又鬧出什麼亂子來。顧慮到這一層後,平哥便樂得做個順水人情,點頭道:「行吧,那就你和小順去。」

沒想到杭文治這時也跳了出來,主動請纓:「平哥,我也去吧,讓小順歇會兒。」

平哥這次想也不想地瞪起眼睛:「你添什麼亂?你去搬東西了,監舍的生產任務誰來完成?」

杜明強知道杭文治的心情,對方是想方設法要和自己單獨相處。於是他笑了笑,附和著平哥的話語:「你出去幹什麼?就你這小身子板,沒等走到監區外就得廢了!」

杜明強話裡有話,別人感覺不出什麼,杭文治卻聽得清楚。他知道對方仍然對自己提出的越獄想法無動於衷,失望之餘,也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

小順原指望杭文治能把自己也替下去的,不過一見形勢不對,馬上便甩開了冠冕堂皇的漂亮話:「治哥,這種粗活哪用得著你動手?讓我和強哥去就行了,大家都不是怕吃苦的人,不做什麼偷懶耍奸的髒事兒。」

小順一邊說,一邊興沖沖地站起身,順帶用眼角睥睨著黑子。他這番表演既拔高了自己的姿態,又不失時機地杵了黑子一個難堪。黑子心火燎燒,但自己理虧在先,只好暫且忍下這口氣去。

平哥對這兩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不耐煩地「呸」了一聲,罵道:「都他媽的別廢話了,快去!」

小順不敢再嘚瑟,乖乖地往庫房方向走去。杜明強優哉遊哉地跟在他身後,似乎所有的明暗紛爭都和自己毫無關係。黑子用眼神勾睖著小順的背影,心中暗想:不管怎樣,老子還不是免去了這趟苦差?你小子也就佔了點嘴上的便宜,等老子逮著機會了再慢慢地收拾你!

那邊犯人班長「大饅頭」已經把一輛運載貨物用的手推鐵板車挪到了車間門口。小順和杜明強需要完成的第一步任務就是把一箱箱打包好的紙袋從車間緊裡面的庫房搬放到門口的鐵板車上。那些紙袋裝箱的時候都壓得嚴嚴實實,每箱的重量足有好幾十斤。兩人全靠徒手搬運,杜明強倒還不在話下,小順可就有些吃力了。因為要在黑子面前來來往往的,小順又不想丟了面子,只好咬牙緊繃著,每把一箱紙袋搬上推車後,便齜牙咧嘴地在車間門外喘息一番,暗自咒罵叫苦。

終於把那鐵板車裝滿,兩人接下來就要把這車貨物運送到監獄中的辦公區域了。杜明強主動往小車的推杆前一站,兩手一張,一個人就把住了整個推車。小順見對方這副架勢,自己也樂得偷懶,只在旁邊扶著車上的貨物,有些出工不出力的意思。獄方這時也專門派來了一個年輕管教,一邊給這二人引路,一邊也起到管理監視的作用。於是一行三人連同那輛裝滿貨物的推車便不緊不慢地離開了改造車間,向著監區之外的天地而去。

出了四監區之外是一片開闊的農場,不少其他監區的犯人正散佈在農場中辛勤勞作。這裡視野開闊,無遮無攔,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哨樓上的衛兵看得一清二楚。

事實上,a市第一監獄從外往內可以分成三個區域。緊挨著監獄大門的是一片辦公區,集中了監獄管理幹部的辦公室和一些後勤輔助機構。辦公區往後就是關押犯人的監區了。不過這監區又分成兩個部分。第一、二、三監區關押的都是十年以下的輕刑犯,這三個監區自成一塊,是整個監獄中面積最大的部分。輕刑犯主要從事一些戶外的勞作,現在杜明強等人正在穿行的就是這個區域。

第四監區因為關押的都是十年以上的重犯,所以被安排在了監獄的最深處。這個區域佔地不大,但卻是監獄中戒備最為嚴密的所在。監區犯人的勞動改造也必須在室內展開,以保證這些危險分子隨時都處於攝像探頭的監控之下。在他們外圍的那片農場則可以被視為一個「緩衝區」,即使有重刑犯僥倖逃離了第四監區,他要想穿過這樣一片廣闊的農場時,也一定會被哨樓上的衛兵發現。

三人在田地間穿行。此刻正值暖春時分,微風徐過,帶來一陣陣清新的田野芬芳。杜明強自入獄以來就很少離開那牢籠一般的四監區,現在有機會舒展一下身心,不免有些暗自陶醉。他貪婪地大口呼吸著,耳畔似乎又響起了一連串美妙的樂曲聲。

愉快的感覺總是短暫的。杜明強覺得自己還沒走幾步就已經穿過了整個農場,當威嚴的監獄辦公樓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春風和音樂便雙雙消失無蹤了。

確切地說,這應該是一個樓群,十幾幢建築鱗次櫛比,隔斷了監區和監獄大門之間的聯絡帶。奇特的是,這些建築的外觀都不是普普通通的四方形,每一幢建築的外沿都由很多斜邊構成,有的是六邊形,有的是八邊形,有的或許更多。當這些建築非常緊密地排列在一起時,建築之間一條條狹窄的通道就組成了一片曲徑彎繞的迷宮。據說這些通道的構造當初是經過高人指點,符合傳說中八卦陣的原理。不熟悉其中奧妙的人進入樓群之後,走不了幾步就會徹底失去方向感。你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也不知道每幢樓底部的入口到底在哪裡。如果你沒頭沒腦地亂扎一通,最終不是回到監區農場,就是來到一扇由森嚴武警把守的鐵門前,淪為悲慘的甕中之鱉。

杜明強站在樓群腳下,陽光從高處狹小的間隙中刺射過來,晃得他有些頭暈目眩。而就在此時,他的耳畔也響起了管教嚴厲的呵斥聲:「亂看什麼?!把頭低下來!」

杜明強知道這是犯人進入辦公樓區時的規矩:必須低著頭走路,嚴禁東張西望。於是他老老實實地按照管教的要求垂下了頭。一旁的小順當然也不敢違抗,兩人推著車,用眼睛的餘光瞄著管教,緊跟著對方的腳步走進了七彎八繞的樓群之中。

一路不知拐過了幾個彎,其間時常會有其他的監區工作人員走過,與帶隊管教熟絡地打著招呼。在這個過程中,杜明強和小順一直保持著謹小慎微的姿態。他們很清楚,這裡不僅是監區管教最集中的區域,而且每個角落都處於嚴密的監控網路中,是萬萬不可造次的。

五六分鐘之後,忽覺前方一片明亮,有了豁然開朗般的感覺。杜明強心中一動,估計應該是走出辦公樓群了。而管教則在此刻又開口說道:「行了,把頭抬起來吧。」

杜明強舉目四顧,卻見那群辦公樓果然已被自己甩在了身後。從正面看過去,那些樓宇一幢幢門闊窗明,竟絲毫沒有在監區中看來的那種詭異的壓抑感。杜明強不禁在心中暗暗讚歎樓群設計者的天工匠心,僅僅用樓群的正反兩面便渲染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辦公樓群距離監獄的大門還有五十來米的距離。這片空地除了做一些綠化之外,主要便是當作停車場來使用。廠方派過來裝貨的大車就停在離樓群出口不遠的地方,一箇中年漢子正靠在車前廂上抽著煙,看樣子應該是隨車的司機。

「你們倆趕緊過去裝貨吧,具體的要求聽從劭師傅的安排。」管教一邊吩咐著,一邊衝那個抽菸的漢子揮手打了個招呼,那人正是他口中所說的「劭師傅」。

劭師傅掐了煙,走到車尾把擋蓋卸開。他看起來有五十來歲的樣子,身體倒還健碩,但黝黑的臉上皺痕密佈,似乎是經歷過了太多的世間滄桑。

「師傅,您說句話,該怎麼裝?」杜明強把鐵板車推過去,主動問道。

劭師傅卻沒有立刻回答,他自己一翻身跳上了卡車後鬥,然後淡淡地說了句:「你們把箱子遞給我就行,我自己來裝。」

「我們兩個人遞,你一個人裝?」杜明強追問了一句,略略有些不解,這樣的分配顯然並不合理。

劭師傅應了聲:「對。」然後也不解釋,只是在車上做好了接貨的姿勢。看來他是個不太喜歡說話的人。

杜明強便從推車上抱起一隻箱子遞給劭師傅,為了讓對方少費點力氣,他特意把箱子高高地頂在肩膀上。這樣劭師傅不用彎腰就可以把箱子接走,然後噔噔噔快走幾步,將那箱子碼在了車斗的緊裡頭。

旁邊小順也開始幫手,他的力氣不足,無法將箱子舉過肩頭,杜明強便會接過箱子幫他完成這個工作。於是很快這三人之間便自然地形成了分工:小順負責把箱子從推車抱到卡車前,杜明強把箱子舉高,而劭師傅則負責在車廂上裝貨。一開始這三人倒還銜接得上。當車斗裡層的箱子壘高之後,劭師傅的工作量就越來越大了,他漸漸開始跟不上先前二人的節奏。

杜明強眼見著劭師傅往高處壘箱子的動作漸漸吃力,於是他一撐車斗也跳上了車,對劭師傅說道:「師傅,您下去遞箱子吧,上面的活兒我來幹。」

劭師傅「嗯」了一聲,有些詫異地看著杜明強。

「我年輕,體力好!」杜明強一邊說,一邊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

劭師傅上下打量著杜明強,透出些不太放心的樣子。

「該怎麼裝,有哪些要求,您說明白了就行!」杜明強回視著對方的目光,自信而又誠懇。

劭師傅終於開口了:「先緊著車斗裡面壘,壘四層,一定要壘齊。」

「好嘞!」杜明強應了一聲,彎腰從車下小順手中接過一隻箱子,按照劭師傅的要求壘在了車斗內側。此刻箱子已經加到了第四層,但杜明強壘起來仍是舉重若輕般自如,這一方面得益於他的身高,另一方面也印證了他確實有個強健的體魄。

劭師傅看到對方這副利索勁兒,踟躕的臉上終於透出讚賞的神色來。杜明強這會兒又跑回他的身邊,微笑著問道:「怎麼樣?我這活兒還行吧?」

劭師傅點點頭,他也給對方回了一個笑容,不過那笑容只是略略一綻,隨即便淹沒在滿臉縱橫滄桑的溝壑中了。

「您下去吧,上面交給我。」杜明強又一次提議。這回劭師傅沒再猶豫,他跳到車下,取代了杜明強先前的崗位。於是三人又恢復了先前的運轉狀態,而這一調整之後,每個人的能力都得到了最大的發揮,整體速度自然要快了不少。也就十來分鐘的時間,平板推車上的貨箱便全部被轉搬到了卡車上。

這樣的工作效率讓在一旁監看的管教都覺得有些意外,他迎上來道:「嗬,今天這活兒幹得夠快的啊?」

劭師傅看著杜明強說:「這小夥子不錯。」

管教和劭師傅已經相處多次,知道這個漢子平時言辭極少。這看似簡單的話語可算是對杜明強相當的誇讚了。自己帶的犯人爭氣,管教自然也有面子,不過職業的需要讓他不能把滿意的情緒過於明顯地掛在臉上。相反,他還要擺出嚴厲的神色呼喝著杜明強:「還不下來?趕緊跑第二趟啊,早點幹完早點收工!」

杜明強輕輕一躍跳到地上,拉起平板車招呼小順:「走吧。」

小順咧咧嘴,想說什麼又不好開口似的。看杜明強走得暢快,他也只好緊趕兩步跟上去,一隻手裝模作樣地搭在推車上,出工不出力。

依舊由管教帶路,一行三人穿過辦公樓群和勞動農場,又回到了第四監區的生產車間。平板車進不了車間,管教就在門外等著,杜明強和小順則前往儲藏室開始第二輪的搬運工作。

儲藏室在車間的最裡面,兩人必須先經過車間內的工作區。黑子看到他們回來,便停下手中的活兒,揶揄著對小順說道:「哎,累不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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