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如何用催眠術謀殺一千萬人

「我曾以為是你用催眠術控制了夏夢瑤,但真相卻截然相反。」羅飛一邊說一邊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了兩張照片,「你先看看這個吧。」

凌明鼎接過照片端詳,羅飛在一旁解釋道:「這兩張照片都是牙印,一張是那天吃西餐的時候夏夢瑤留在乳酪上的;另外一張則是啃臉殭屍案的物證,拍的是姚柏脖頸處的那個咬痕。」

比對著照片,凌明鼎很容易聽出羅飛的潛臺詞:「你想證明這兩張牙印是同一個人的?」

「從法醫學來說,需要八顆以上的牙齒特徵相同才能進行身份認定。這兩張照片顯然不夠——主要是姚柏脖頸上的咬痕很輕,只留下四顆牙齒的部分特徵。所以要說證明呢還談不上,但夏夢瑤的牙印和姚柏身上的咬痕確實很相似,我第一眼看到時,便產生了很多聯想。」

「聯想什麼?難道會是小夏害死了姚柏?」凌明鼎把照片塞回羅飛手中,「這簡直是胡說八道!白亞星早就承認那案子是他乾的。」

「白亞星在撒謊——事實上他與此事毫無關聯。他當時交代的涉案細節全是從陳嘉鑫口中得來的,他只是挖個了陷阱讓我往下跳。」

「就算不是白亞星乾的,也沒有理由懷疑到小夏頭上。」凌明鼎仍然無法認同羅飛的猜測,「小夏一直都在支援我,她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

龍州的兩起催眠命案轟動一時,隨後作案者又在網路發帖,引得輿論矛頭直指催眠師大會。當記者們在大會現場對凌明鼎發難時,卻是夏夢瑤挺身幫凌明鼎解了圍,此後她又積極舉行催眠表演,幫助凌明鼎挽回了聲譽。如果說這些事情全是夏夢瑤乾的,豈不是自相矛盾嗎?

對此羅飛自有解釋:「夏夢瑤就是要利用你和白亞星之間的摩擦。你可以設想一下,若非輿論對你不利,你會運作催眠表演的事情嗎?」

凌明鼎略略一怔。他曾經對所謂的催眠表演並不感冒,因為這些表演往往帶有誇張和演繹的成分,並不能體現催眠術的真正價值。若非情勢所逼,他確實不會參與這種事情。

羅飛又道:「你再好好想想,當初是誰首先提議進行催眠表演的,是你,還是夏夢瑤?」

凌明鼎沉默了一會兒,如實說道:「是小夏。」

「所以我敢說,她早就控制了你!」羅飛目光炯炯地看著凌明鼎,「你急於挽回敗局,這就成了你的心穴。夏夢瑤正是抓住這一點對你進行了催眠。你以為她是在支援你的事業,實際上她是在藉助你的力量搭建個人舞臺。」

凌明鼎回憶著整個事件的程式,的確每一步都是夏夢瑤在主導推動。而且對方初學催眠就有如此造詣,與其相信她是個天才,何不想想她是否早就身懷絕技?

雖然凌明鼎還不能接受羅飛的論斷,但一種不安的情緒已經在他的心頭蔓延開來。

卻聽羅飛又感慨說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鷸蚌二字,說的就是你和白亞星啊。那天我對白亞星的死因產生懷疑,你已經想到那句留言是夏夢瑤偽造的,對不對?可你還一心要為她掩飾,真是中毒不淺!嘿嘿,你和白亞星自以為是催眠界的佼佼者,結果卻被一個女孩玩弄於股掌!」

見對方的臉色有些難看,羅飛也覺得自己這番話不太厚道。於是他又轉言自嘲:「其實說起來,我也被夏夢瑤催眠過呢。她的親和力太強,令人毫不設防。」羅飛說的是夏夢瑤第一次催眠表演,當時他被對方引導,有過一次並不愉快的懷舊經歷。

聽羅飛這麼一說,凌明鼎也漸漸品出些滋味。當初章明在早市被催眠,凌明鼎曾用「匪夷所思」四個字來形容催眠師的本領。他坦言這樣高難度的催眠自己也無法完成,而作案者必定具備某種獨特的優勢。如今回顧起來,白亞星的實力雖然可怕,但未必能遠超自己,倒是夏夢瑤的本領更加令人刮目。

羅飛是極難被催眠之人,白亞星對其下手也要精心佈置一個極其龐大的陷阱;而夏夢瑤卻能在表演大會現場輕鬆將羅飛催眠。究其原因,並不在夏夢瑤的高超技巧,而在於她的美貌和氣質。

面對一個純潔無瑕的絕色美女,有幾人能守住心頭的防線?人們會本能地敞開胸懷,把對方迎入自己的精神世界。

民間有俗語:越是美女,越會騙人。講的也是同一個道理。並非美女的騙術高明,而是人們願意輕信美女說出的話語。夏夢瑤作為一個催眠師,正是在這方面具有極大的先天優勢。

所以羅飛能被她催眠,白亞星能被她催眠,眾多的粉絲觀眾能被她催眠……就連凌明鼎自己也早就深陷於對方佈下的精神陷阱。

即便已認識到這些事實,凌明鼎卻仍要為女孩辯解。他掙扎著說道:「不管怎麼說吧,小夏畢竟幫我戰勝了一個強勁的宿敵,而且我在業內的影響力也大大提高了。這怎麼能叫玩弄呢?至少也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互惠互利?」羅飛冷笑了一聲,「你以為她的目的是什麼?」

「登上舞臺,成為明星唄——小女孩都會有這種夢想。」

「夏夢瑤可不是什麼小女孩。」羅飛鄭重地提醒對方,「她經歷過太多的東西,她的夢想也遠遠超出了你的想象!」

凌明鼎明白羅飛的意思。夏夢瑤曾從生死邊界中獲得新生,這樣的人通常都有強大的內心世界;她前幾年走南闖北,更是積累了相當的人生閱歷。她怎能和普通的「小女孩」相提並論?

凌明鼎皺著眉頭反問羅飛:「那你以為她是什麼目的?」

「我們先看看她經歷過什麼吧。夏夢瑤第一次請我們吃飯那天,她曾經說過一些,你還記得嗎?」

「嗯——我記得她去過南方那個血汗工廠。」

羅飛點頭道:「上週我也去了那家工廠。」見凌明鼎有些詫異,他又解釋說,「一個人自述的經歷肯定有著特殊的意義,所以要想徹底瞭解夏夢瑤,首先就要研究那些被她提起過的經歷。」

凌明鼎眯起眼睛:「你在那邊發現了什麼?」

羅飛答道:「從前年年底開始,一直到去年的八月份,這期間工廠裡有十三名員工相繼跳樓自殺。這事媒體作過報道,都說工廠的勞動強度太大,管理又苛刻,工人們無法承受身心上的壓力,所以自殺事件才頻頻發生。」

「這就是你的發現?」凌明鼎不屑地咧咧嘴——這些情況他早就知道了。

但羅飛的話還沒說完,接下來的才是重點。

「經過調查走訪,我基本摸清了夏夢瑤在當地停留的具體時間。前年十一月十六日,她在工廠附近租了一套單人居室,一直到去年的八月底才退租離開。」

這就是說,夏夢瑤在當地停留的時間段正好與工廠裡自殺案頻發的時間段相吻合。凌明鼎當然能聽出羅飛話中的潛義,他立刻變了臉色道:「你什麼意思?」

羅飛不答反問:「用催眠術進入物件的內心世界,施加某種引導,有可能造成物件自殺的效果吧?夏夢瑤好像尤其擅長這種手法,章明和白亞星就是她的犧牲品。」

「你這純屬臆測,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凌明鼎激烈地反駁道,「小夏有什麼理由去加害那些最底層的工人?她去那邊是為了給工人們做開導,幫助他們振作起來。」

「第一起自殺案發生在前年十二月七日,引起國內媒體的關注則是去年五月第八起自殺事件發生之後。夏夢瑤在前年十一月就已經抵達當地,如果她是去給工人們做開導的,那除非她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凌明鼎絕對無法接受對夏夢瑤的猜測,但他又無法推翻這個時間上的疑點。他只能憤然瞪著羅飛,有點惱羞成怒的意思。

「你別激動。」羅飛勸慰對方,「我們把這件事先放一放,再看看夏夢瑤此前還做過什麼。」

凌明鼎想了想,沒好氣地說道:「她去青海做過支教,四川地震的時候,她還到震區救助過傷員——我倒想聽聽,對這兩件事,你又能給她安上什麼罪名?」

「震區的事時過境遷,已經沒法調查了,所以我也不作評論。不過青海我倒是跑了一趟。我找到了當地負責支教聯絡的公益團體,然後把夏夢瑤的照片拿給幾個負責人看了看,結果他們一下子就認出來了。」羅飛最後加重語氣說道,「原來夏夢瑤在當地曾經出過事!」

「出過什麼事?」凌明鼎略顯不安。對這樣的話題他是既想聽又不敢聽。

「前幾年國內破獲了一個神秘組織……」

羅飛剛說了半句話,凌明鼎便插嘴問道:「你是說……?」他話說了一半便停住,似乎頗有顧慮。

「這事你知道?」羅飛有些驚訝。那案件涉及一些敏感的問題,相關資訊並沒有向外界報道。凌明鼎是從什麼渠道獲悉的呢?

凌明鼎解釋說:「前年我去美國參加學術交流會,聽國外的同行說起過這事。」

羅飛「哦」了一聲:「那你肯定知道,該組織的首腦就是通過催眠手法來控制信徒的。」

凌明鼎點點頭,隨後又追問:「小夏和這事有什麼關係?」

「當年警方解救了一批信徒,其中就有夏夢瑤。」

凌明鼎怔了片刻,喃喃搖頭道:「不可能啊!小夏怎麼會受那幫傢伙的蠱惑呢?」

「你覺得這事不對?」

「當然不對!」

「為什麼?」

「這個組織宣揚的是一種末世的救贖理論,受蠱惑的主要是那些屢受挫折,在現實中已經看不到希望的底層群眾。他們會寄望於一個虛擬的世界,以擺脫苦海。小夏顯然不屬於這類人。」凌明鼎一口氣說到這裡,最後總結道,「說得專業點吧,不管組織首腦的催眠本領有多強,他也不可能蠱惑到小夏,因為小夏的精神世界裡沒有能被他利用的心穴。」

羅飛「嗯」了一聲,似也認同對方的分析。隨後他又用誘導的口吻說道:「如果夏夢瑤並沒有被蠱惑,那她進入該組織或許另有目的。」

凌明鼎神情一凜,他預感到,所謂的「另有目的」才是羅飛要說的重點。

羅飛這時話題一轉,又問凌明鼎:「你知道這個組織為什麼會被端掉嗎?」

凌明鼎猜測:「估計是鬧大了吧?」其實在世界各地,此類組織多如牛毛,如果不是鬧大了,警方也懶得去管。尤其這案子還牽涉到敏感問題,警方更不會輕易去惹這個麻煩。

羅飛點點頭,隨後詳解道:「一般這種組織吧,就是利用信徒們的信仰騙點錢財。不過這個首腦胃口太大了,他竟然蠱惑信徒自殺,以霸佔自殺者的全部家產。這種家破人亡的事情出現了好幾起,社會影響極壞。警方這才被迫出手。」

又是自殺事件!凌明鼎隱約聽出了羅飛的意思,他眯起眼睛問道:「你懷疑小夏和那個首腦是一夥的?」

羅飛沒有直接回答,他繼續引導著對方的思路:「你記不記得夏夢瑤怎麼描述那段經歷?她說她結識了一幫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些朋友給了她很多幫助,讓她的收穫非常大。」

「羅警官,你也太能聯想了吧?」凌明鼎冷冷地駁斥道,「如果小夏說的朋友真是那些組織首腦,那不需要你出手,警方就不會放過她。」

羅飛卻偏要繼續聯想下去:「也許她當初並沒有直接參與,她只是在學習——學習催眠,學習能夠誘惑人自殺的話術!」

凌明鼎幾乎忍無可忍了:「你說話不需要任何憑據的嗎?就這樣肆意誣陷一個女孩?」

「你想要憑據?那好吧,我先問問你,如果你是該組織的首腦,該怎樣實施催眠去引導信徒自殺?這個問題請你認真回答,就當是個學術請教。」

凌明鼎略略琢磨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那些信徒都是對現實不滿的人,所以要誘惑他們自殺的話,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他們相信還有另一個美好的世界。這些人會樂於接受這樣的假設。然後你再告訴他們,自殺就是通往美好世界的方式。」

羅飛微微一笑,反問道:「同樣的手法也可以用來蠱惑那些血汗工廠的工人吧?」

凌明鼎明白羅飛的意思,他冷笑道:「簡直是荒謬!那些工人能有幾個錢?小夏犯得著為他們謀財害命?」

「她可不是為了謀財。她的追求早已超越了金錢的層次,她的計劃也遠比你想象的龐大。」羅飛停頓了片刻,又說,「你沒有發現嗎,夏夢瑤的歷次催眠表演其實也遵循著你剛剛提到的思路。」

凌明鼎眨了眨眼睛,一時間無法理解。夏夢瑤的催眠表演怎麼能和邪惡組織的蠱惑手法混為一談?

「她總是引導人們回到過去,所以越是懷舊的人便越會沉醉於她的催眠表演。」說到此處,羅飛話鋒一轉問道,「那什麼樣的人喜歡懷舊呢?」

凌明鼎愣住了,這個問題並不需要他來回答。夏夢瑤自己就曾經提起過。

她說:「那些對自己失去信心的人,在現實中找不到快樂和希望,他們才會懷舊。」

這至少可以說明,夏夢瑤針對的群體和那些被蠱惑的信徒有著相同的心穴。

看著凌明鼎的表情,羅飛知道對方已有所領悟,他便繼續說道:「人們為什麼會沉醉其間?因為他們對現實不滿,他們渴望重新來過——而夏夢瑤的催眠表演正可以滿足這種幻想。只可惜催眠終會醒來,到時候殘留的只剩失落。如果永不醒來,那該多好?」

「永不醒來?」凌明鼎咀嚼著這四個字,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羅飛還在講述:「夏夢瑤的催眠表演是一次次深入下去的。開始是引導大家回到大學時代,然後是中學、童年、幼年。可以設想,再往下的話,這種懷舊的極限最終將回到生命的起點。如果更進一步呢,何不捨棄現在的生命,讓一切清零?人生就此從頭開始——我想這就是一系列催眠表演的最終篇章吧!」

凌明鼎的眼角抽搐了兩下:「你認為小夏會用這種手法來蠱惑她的粉絲自殺?」

「這正是懷舊者需要的概念——把自殺當成新生的起點。」羅飛看著凌明鼎,然後他用某種獨特的口吻緩緩說道:「與其在絕望中生存,不如在希望中死去!」

最後兩句話的韻味非同一般。凌明鼎的目光驀地收縮起來,他警覺地問道:「你這話是從哪裡學來的?」

「這兩句話就是那個組織蠱惑信徒時的用語。」羅飛屏息片刻後,又加重語氣說道,「同時也是夏夢瑤最後一次催眠表演的結束詞。」

「最後一次?」凌明鼎有點茫然了,「哪一次?」

羅飛確認道:「就是剛剛結束的那場表演。還有比這更好的舞臺嗎?夏夢瑤苦心經營,要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凌明鼎搖搖頭:「可小夏表演時根本沒說過那些話。」他盯著羅飛,不明白對方為何如此指鹿為馬。

「她說了,只是你沒有聽到。」

凌明鼎啞然失笑:「這怎麼可能?我全程都戴著耳機,一個字也不會漏掉。」

羅飛告訴對方:「你聽到的並不是現場表演,而是彩排時的備份錄音。」

彩排時的確製作了備份錄音,但那錄音只有發生意外時才會播放。夏夢瑤的現場表現一切正常,怎麼會播放那段錄音呢?凌明鼎皺著眉頭,還是無法理解。

羅飛這便詳細解釋:「夏夢瑤使用的那個麥克被我做了手腳,麥克裡藏著一個頻道切換器,由我在後臺遙控操作。當現場觀眾戴上耳機,表演正式開始的時候,我就把公眾傳播頻道切換成事先準備好的備份錄音。而夏夢瑤的現場同期聲會傳送到另一個特定的頻道,這個頻道只有我能收聽到。」

是這樣的?凌明鼎將信將疑:「這個……你可以做到?」

「當然可以。技術上的細節暫且不論,你只要明白,你、所有的觀眾,包括演職人員,你們聽到的全都是備份錄音;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了現場的同期聲。夏夢瑤最終的表演和彩排時完全不同——」說到這裡,羅飛掏出了一個耳機般的電子器件,「我製作的現場錄音,你想聽聽嗎?」

真相就在眼前,凌明鼎卻感到一種莫名的畏懼。良久之後他才鼓足勇氣點了點頭。

羅飛把外設耳機遞給凌明鼎,自己手裡捏著一個控制器。等對方戴好耳機後,他按下了控制器的開關。

夏夢瑤的聲音在耳機中響起,一貫的柔美,帶著一種能夠直刺人心的魔力。但那些話語卻是凌明鼎從未聽過的。從催眠的角度來說,錄音中的每一句話都設計得極為精妙,彷彿煦暖的溫泉無聲無息地沁入聽者的心田。

正如羅飛描述的那樣,在十八分鐘的時間裡,夏夢瑤先是把人們的記憶帶回生命的起點,然後便開始灌注一個概念,死亡即是重生。

「與其在絕望中生存,不如在希望中死去!」

當聽到最終的結束語響起,凌明鼎的精神防線已全面崩潰。他艱難地將耳機摘下,手腕顫抖,無法自制。

「現在你知道她的陰謀了?」羅飛幽幽說道,「如果當時這段語音傳播出去,將有一億人被催眠,他們將接受‘死亡即重生’這個概念。然後那些對現實絕望,想要重新來過的人便會紛紛自殺。保守估計,這種人在群體中的比例也超過百分之十。所以我說,這是一樁可怕的、以一千萬人為目標的謀殺案!」

「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這樣?」凌明鼎痛苦地咬著牙齒,臉色蒼白。

「你還沒理解她的願望?」羅飛看著凌明鼎,然後他模仿夏夢瑤的語氣說道,「我希望所有活著的人都能幸福。」

凌明鼎的身體猛地一顫,他被某種巨大的恐懼擊中了,勉力扶住牆才沒有癱倒。

夏夢瑤的催眠術會讓一部分人自殺,這部分人有著既定的特徵,他們懷舊、對現實不滿,他們過得並不幸福。

「我希望所有活著的人都能幸福。」

這個美好的願望如果換個說法,瞬間就變得殘酷無比。

——「讓所有不幸福的人都死去。」

這就是夏夢瑤數年來所追求的最大的人生夢想。

凌明鼎覺得胸口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窒悶難忍。他扶著牆乾嘔著,卻又什麼都嘔不出來。半晌之後,他才艱難地從喉口擠出幾個字:「是我害了她……」

羅飛唏噓嘆道:「你終於明白了。」

是的,一切已如此清晰,怎能不明白?

三年多之前,運河邊。凌明鼎和夏夢瑤第一次相遇。

身為重症監護病房的護士,夏夢瑤卻無力挽救那些垂危者的生命。她的心靈被痛苦的涓流慢慢侵襲,最終形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心穴。女孩無法排遣這樣的壓力,她來到河邊,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是凌明鼎救了夏夢瑤,他在對方的心穴上搭建了一座心橋。

——「死亡並不意味著終結,而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對於每天都在病痛中掙扎的人來說,死亡更是一種解脫。所以你不必因為病人的死亡而悲傷,而自責。他們離開了這個世界,失去的只是這個世界的痛苦;他們去了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會充滿了新的希望。」

凌明鼎用這樣的語言對女孩進行了催眠。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當初埋下的一顆種子,在數年後竟長成了一棵足以遮蔽陽光的參天大樹。

「是你救了她,也是你害了她。」羅飛帶著複雜的情緒開始總結,「心橋雖已搭好,但心穴依舊存在。在夏夢瑤眼中,這個世界有太多的痛苦。即便離開了重症監護病房,她每天也會看到很多不幸福、不如意的人。她想幫助他們,她希望這個世界只有笑容,沒有悲傷。你給她的催眠如此強效,致使她的思維走向了某種定勢。她相信死亡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新起點,那些不幸福的人都應該享受重新開始的機會。這原本只是一個幻想,但青海之行給了夏夢瑤實現幻想的機會。她借鑑了邪教的催眠話術,用來引導痛苦者走向死亡。在南方的那家血汗工廠,十三個困苦的底層工人因此墜樓自殺。這花去了夏夢瑤近一年的時間,她覺得自己的效率太低了,要想幫到更多的人,必須策劃一個更加龐大的計劃。

「於是夏夢瑤來到了龍州,她想借助催眠師大會來創造自己的舞臺。姚柏和章明的兩起命案都是出自她的手筆。她幫助兩個不如意的人實現了人生夢想,她覺得這也是一種追求幸福的方式。唯一的敗筆是姚柏對胡友東的攻擊,這事完全在夏夢瑤的計劃之外。她對一個無辜者的受傷深感愧疚,所以才主動對胡友東進行護理和救助。

「隨後她在網路上釋出了那個帖子,目的就是要引導公眾對你展開攻擊。當你急於扭轉業界的形象時,就會如她所願接受催眠表演大會的建議。

「白亞星的出現本在夏夢瑤計劃之外,但這個變故恰好可以推波助瀾。在白亞星的壓力下,你把夏夢瑤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你集中所有的人力財力對她進行包裝。‘美女催眠師’的形象迅速火遍全國,夏夢瑤則一步步逼近她夢想中的大舞臺。

「當樂飛出現之後,夏夢瑤意識到自己的計劃已成功在即。她不希望白亞星再來橫生枝節,於是便伺機催眠了白亞星,並引導對方走向死亡。在她看來,這既是對白亞星痛苦人生的超度,更是對你的報恩。

「最終夏夢瑤登上了一個巨大的舞臺,她有機會對一億受眾施展自己的催眠術,而被她直接命中心穴的人數將超越千萬。如果她的計劃得逞,這將是有史以來最恐怖的一起謀殺案。」

凌明鼎苦笑著聽完,他知道自己捲入了一個極為殘酷的殺人計劃。而這個計劃的出發點,竟是源於一個女孩極度慈悲的內心世界。

只是有一件事他還不明白。

「你早就猜到她的計劃了,對不對?」凌明鼎看著羅飛問道,「你為什麼沒有提前阻止?為什麼還要讓她登上那個舞臺?」

「為了這個。」羅飛舉起手中的那份現場錄音,「催眠犯罪的隱蔽性太強,如果沒有這份最直接的證據,那我的所有論斷都只能成為猜測。」

「證據?」凌明鼎深吸一口氣問道,「你一定要抓她嗎?」

羅飛點頭道:「僅僅阻止她是沒有意義的。她這次失敗了,以後還會去尋找別的渠道。要想杜絕後患,必須讓她接受法律的制裁。」

「可她不是罪犯。」凌明鼎大叫起來,「她只是一個病人!」

「是罪犯還是病人,到時候會由法庭來裁斷。」

「把她交給我,我會治好她的。」凌明鼎又換上了乞求的語氣,「萬一治不好的話,再交給你處置,行不行?」

羅飛沉默了一會兒,有些話他早就藏在心底,現在或許到了明言的時刻。

「你還沒醒悟嗎?你的心橋治療術是失敗的!你已經害死了你的妻子,現在夏夢瑤也到了這個境地——」羅飛直視著對方的雙眸,「我怎能把她再交給你?」

凌明鼎痛苦地嗚咽了一聲,他彎下腰,彷彿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羅飛露出憐憫的神色,他伸手在對方肩頭拍了拍,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半晌之後,凌明鼎恢復了一些體力,他抬頭提出了最後一個請求:「帶她回龍州吧,不要交給省城警方。」

夏夢瑤的致命表演發生在省城,但之前龍州也有過三起命案,所以兩地警方都有管轄權。不過羅飛也覺得把女孩留在自己手裡更放心一些,另外白亞星留下的一些秘密也得從女孩處尋求突破,於是他點頭採納了對方的建議。

04

當夏夢瑤登上汽車的時候,她的神色平靜而滿足。她以為自己的計劃已經成功,她並不畏懼世人的誤解,她也甘心接受任何懲罰。

只要能讓這世界更加美好,一切都是值得的。

汽車已經發動但還沒有開出。駕駛室裡的凌明鼎通過後視鏡看著女孩,良久之後他像是作出了某個決定,突然掛擋踩下了油門。伴隨著發動機低沉的咆哮,汽車一頭扎進了前方無邊的夜色。

坐在副駕上的羅飛發現走的並非出城的路,便問了聲:「這是去哪裡?」

凌明鼎沒有回答,只顧著埋頭開車。大約二十分鐘後,汽車駛進了省城人民醫院。凌明鼎停好車,轉頭對夏夢瑤說道:「下車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夏夢瑤並不知道對方要做什麼,但她還是很聽話。在她心中,凌明鼎是一個偉大的導師,她信任對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

羅飛也下了車。他心中略感困惑,但是凌明鼎表情嚴肅,似乎不便多問。

凌明鼎在前面帶路,三人進了電梯。片刻後電梯在七樓停下,出來一看,前方有一扇緊閉的大門,門上寫著「搶救室」三個大字。門外的等待區坐著十來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愁容滿面。

「我們在這裡等會兒吧。」凌明鼎低聲說了句,然後他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羅飛和夏夢瑤也分坐在他的兩邊。

不遠處的十來號人對這三位不速之客並未留意,他們的心思全在那緊閉的搶救室內。不用說,必是有至親家人在室內經受著生死的考驗。

片刻後羅飛終於忍不住了,他附耳向凌明鼎問道:「這是什麼情況?」

「我有個朋友在這邊當主治醫生,我一個小時前打過他的電話。他說正要去搶救一個危重的病人,這個病人能夠生還的機率非常小。」雖是回答羅飛的提問,但凌明鼎說話時卻特意轉頭看著夏夢瑤。

羅飛心中一動。難道凌明鼎還不死心,又想對那女孩實施什麼心理治療?既如此,倒不妨看看效果。但無論如何自己絕不會放棄將夏夢瑤移交司法的基本立場。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醫生走出室外,立刻有幾名家屬迎了上去。那醫生低聲說了句什麼,走在最前面的中年婦女發出一聲悲泣,隨即身體便軟軟地癱倒在地。

後面一個半大的男孩俯身抱住那女人,兩人相擁痛哭。他們的悲傷以極快的速度蔓延開來,周圍眾人或捶胸頓足,或黯然垂淚。整個等待區哭聲一片。

不遠處的夏夢瑤睜大了眼睛,她看著這副淒涼的場景,心如刀絞。

凌明鼎的聲音忽地在她耳畔響起:「死亡,對死者本身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但在親人朋友眼中,這卻是一種最痛苦的離別。」

夏夢瑤身體驀然顫抖了一下,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凌明鼎還在低語:「以一個人的解脫換來眾多人的痛苦,這就是你所追求的幸福嗎?」

夏夢瑤無語凝噎。半晌之後,兩行清淚從她的眼角滑落下來。

05

汽車再次開出,這回終於駛上了出城的道路。

夏夢瑤斜靠在後座上,雙目緊閉,似乎已經睡去。這一天她經歷了太多的東西,不管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已疲倦之極。

羅飛長時間看著懸掛在眼前的一個平安結,貌似發呆,心中卻思緒萬千。

當汽車駛入城際高速路的時候,羅飛問凌明鼎:「你這是為什麼?」

「心橋治療術已經失敗了,那就用爆破療法吧。我已經親手炸掉了那座心橋——」凌明鼎停頓了一會兒,他似乎在鼓足勇氣以說出後續的話語,「接下來不是重生,就是毀滅!」

羅飛心中悲涼。他忘不了夏夢瑤在搶救室外的表情,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他甚至有點同情那個女孩,當多年來的精神支柱崩塌之後,她將如何面對今後的生活?

可這不正是爆破療法的精髓嗎?用最極端的手段將心穴徹底暴露,置之於死地而後求生。

夏夢瑤必須挺過這一關,她才有機會變回一個正常人。

「前面沒路燈了。你幫我看著點路。」凌明鼎的話語打斷了羅飛的思緒。後者凝起精神,專注地看著車頭前方。

此刻已是凌晨三點來鍾,這是人體最疲勞的時刻。而夜路本就難走,坐在副駕上的羅飛有責任幫著承擔看路的義務。

不過羅飛自己也有些吃力。這些天來他為了這最後的戰役可謂殫精竭慮,現在終於塵埃落定,人一下子就疲憊下來。

凌晨時分的高速公路車輛稀少,一眼望去只有不見盡頭的分道線。單調的畫面彷彿也具有催眠的效果,羅飛明顯感覺自己的思維正在慢慢凝滯。

前方的平安結隨著車輛的行進輕輕搖擺,那節奏暗暗合著羅飛呼吸的頻率。在轉過一個彎道時,平安結又斜斜地甩出來,長長的燈籠尾恰好掃過羅飛的眼前。

羅飛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這時他聽見凌明鼎的聲音:「困了就睡會兒吧。」

羅飛無法抵抗洶湧侵襲的倦意,他真的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咚」的一聲巨響把羅飛驚醒,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墜入了水中。

羅飛睜開眼睛,他發現汽車已經下了高速路,正停在市內的某處。在他的身旁和身後,凌明鼎和夏夢瑤都不見了蹤影。

羅飛連忙開門下車,來到了一座水榭邊,水榭外則是一片滔滔河水。他很快認出來了,這裡是龍州的運河,河邊這座水榭正是凌明鼎和夏夢瑤初識的地點。

舉目再看,凌明鼎正獨自一人呆呆地站在圍欄後。

羅飛快步走到對方身旁,問道:「怎麼了?夏夢瑤呢?」

凌明鼎沒有說話,他只是垂目看著圍欄下的河水,悲慼滿面。

羅飛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水面上尚殘留著一圈圈的破碎的波紋。他忽然間意識到什麼:「夏夢瑤跳河了?」

凌明鼎轉過頭來,悽然苦笑:「她已經作出了選擇,不是嗎?」

羅飛怔怔地扒著圍欄。腳下河水滔滔,在這樣的季節裡,夏夢瑤就算會游泳,也會很快被凍死。

凌明鼎長嘆了一聲,隨後他又看著羅飛的眼睛,緩緩說道:「這對她來說或許是最好的歸宿吧。」

羅飛默然不語。和法律的制裁相比,他是否更喜歡這樣一個宿命般的結局?

凌明鼎又衝羅飛伸出一隻手:「那段錄音呢?你還有必要留著嗎?」

人都死了,證據還有什麼用?羅飛將那個錄音器件掏出來,乖乖地送到了凌明鼎手中。後者隨即一揮胳膊,扔進了運河。

「還給她吧,這是她在人世間最後的夢想。」凌明鼎感慨說完,然後轉身向水榭外走去。

羅飛扭頭問了句:「你要去哪裡?」

「離開這個城市,去一個沒人能找到的地方。」凌明鼎一邊說一邊鑽進了汽車駕駛室,發動機的轟鳴聲很快響起。在臨行前他搖下車窗,對著恍然佇立的羅飛大喊了一句:「回去睡一覺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羅飛的思維尚未完全恢復。他抬起頭,遠處天邊,一縷晨曦正刺破雲霞。


作者「周浩暉」的其他小說

死亡通知單》《鬼望坡(刑警羅飛系列之2)》《恐怖谷(刑警羅飛系列之3)》《暗黑者外傳:懲罰(真相半白)》《致命的遺囑》《鬥宴(煙花三月)》《攝魂谷》《邪惡催眠師2:七宗罪》《暗黑者3:離別曲》《鬼望坡》《暗黑者2:宿命》《鬥宴》《真相半白(暗黑者外傳:懲罰)》《兇畫》《邪惡催眠師3:夢醒大結局》《暗黑者》《原罪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