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如何用催眠術謀殺一千萬人

01

兩週之後。

西餐廳內,氣氛雅緻。羅飛、小劉、陳嘉鑫、凌明鼎、夏夢瑤圍坐一桌,共同慶賀欣欣向榮的新局面。

白亞星死後,群龍無首的「中國催眠師行業聯合會」很快土崩瓦解。凌明鼎重新召開催眠師大會,一舉奠定了他在行業內的領袖地位。

夏夢瑤登上《神州達人秀》的舞臺,在全國電視觀眾面前展示了她的催眠表演。節目大獲成功,現在省衛視又邀請夏夢瑤參加另一場重要的晚會。這場晚會的主角是位世界級的魔術大師——來自澳大利亞的凱威爾。凱威爾首次造訪中國,將給中國觀眾帶來一場盛大的電視魔術表演秀。而夏夢瑤則作為特邀嘉賓中的一員,將在晚會上進行二十分鐘的催眠表演。除了夏夢瑤之外,另外幾名嘉賓都是聲名赫赫的歌手或影星。夏夢瑤能得到這樣的邀請,說明她的影響力已足以和那些一線的演藝明星相媲美。

凌明鼎破解了陳嘉鑫的心錨,後者重歸羅飛陣營。陳嘉鑫對陷害羅飛一事極感愧疚,多次提出要向魯局長說明真相。但羅飛覺得時機尚不成熟。

「憑你一個人的說法想要翻案太難了。還是先找到那份錄音再說吧。」

所謂「錄音」就是白亞星臨死前提到的那段自白,據說這段錄音可以解釋審訊時的真相,但白亞星強調說,錄音只有在羅飛「覺醒」後才會出現。

羅飛不可能「覺醒」,他只能主動去尋找那份錄音。可惜到目前為止,此事尚無實質性的進展。

杜娜和楚維是白亞星生前最親近的心腹,羅飛把這二人當作重點調查的目標。杜娜自白亞星死後便心灰意冷,獨自一人回到了西南。羅飛跟了她幾天,一無所獲。楚維更絕,乾脆徹底沒了蹤跡。此人本是刑警出身,反偵查能力極強,他要是刻意隱藏自己,再想找他絕非易事。

雖有這般不順,但白亞星已死,其苦心經營的「淨化工程」也遭遇重挫。這對羅飛等人來說無疑是一場勝利。若要論功行賞,夏夢瑤似乎是最大的功臣,所以她也成了本次聚餐時的話題核心。尤其是凌明鼎,更是頻頻向她舉杯,夏夢瑤則以茶相應,兩人歡言款款,一唱一和地頗為默契。看來經歷這一場絕境逢生的變故之後,他們的關係又愈發親近了。

餐後的甜點是店家特色的乾酪。羅飛對這種甜食不太感興趣,略略嚐了點味道就棄在一旁。陳嘉鑫胃口倒好,三兩口就將一塊乾酪吞進肚裡。旁邊的夏夢瑤則是一副淑女風範,她用叉子將乾酪挑起,送到唇邊後用左手遮擋著輕輕咬下一塊。正待細品時,她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夏夢瑤將沒吃完的乾酪放回餐碟,又取紙巾擦擦嘴,隨後離座接聽電話。片刻她回到桌邊,帶著歉意說道:「是樂飛,他剛剛想到一個好的舞臺創意,急著要和我討論呢。」

「哦。那你快去吧。」凌明鼎立刻揮手錶示支援。

陳嘉鑫主動請纓:「我開車送你。」

夏夢瑤微笑答謝。這時羅飛又對身旁的小劉說道:「你也一塊兒送送小夏吧。」

小劉一愣。有必要去兩個人送嗎?他納悶地看了羅飛一眼,而羅飛則端著杯茶水不動聲色。小劉也跟對方好多年了,一轉念便明白了對方的用意。於是他站起身笑道:「好啊,吃得太飽,正好去活動活動。」

夏夢瑤三人結伴而出,桌邊只留下羅飛和凌明鼎二人。凌明鼎知道羅飛是故意把小劉支走的,這會兒便主動問道:「你有話對我說?」

羅飛把一件物品遞給對方:「你看看這個。」

那是一個琥珀掛墜。凌明鼎接在手裡看了一會兒,問道:「怎麼了?」

羅飛反問:「你怎麼不開啟?」

「開啟?」凌明鼎將那掛墜來回翻轉了幾圈,「這東西能開啟嗎?」

羅飛只是看著凌明鼎,並不作聲。後者研究一番後終於找到了背座和琥珀之間的縫隙,他把指甲插進去一扳,那塊琥珀被卸了下來。凌明鼎注意到琥珀背面的小字,輕聲念道:「我嫁的人是個gay,我的身體永遠屬於你。——嗯?什麼意思?」

「白亞星在墜樓那天始終把這個掛墜捏在手裡。」羅飛凝目對凌明鼎說道,「我想你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哦?」凌明鼎看起來有些驚訝,他重新審視著那塊琥珀,猜測道,「難道……難道這是高梅寫給白亞星的?」

羅飛沒有正面回答,只問:「現在你知道白亞星為什麼要跳樓了?」

「高梅要嫁的人是個同性戀?那就是說白亞星誤殺了高梅?」凌明鼎認真地分析道,「高梅在用一種形式上的婚姻給白亞星施加壓力,她並不會捨棄自己的清白之軀。」

羅飛點點頭,用眼神勾著對方說道:「繼續說,把你的猜測全都說出來。」

「這墜子應該是高梅臨別前送給白亞星的,她希望對方能發現琥珀背後的秘密,從而得知自己的苦心。可惜白亞星完全沒領會高梅的用意,他將對方殺害之後,只把這個掛墜作為普通的紀念物帶在身邊。直到若干年後的一天,白亞星終於看到了琥珀背面的留言,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錯,於是便產生了要自殺贖罪的念頭。」

羅飛又問:「你覺得白亞星是什麼時候發現這個秘密的?」

「肯定是在那本小說完稿之後。因為在小說裡,主角的未婚妻面臨著被強姦的危險,她以生命為代價保住了貞操。白亞星既然寫出了這樣的情節,說明他還不知道要和高梅結婚的那個人其實是個同性戀。」

凌明鼎的言辭聽起來頗有道理。但羅飛沉默片刻之後,卻道:「你有沒有覺得這事有點不太對勁?」

「嗯——」凌明鼎皺了皺眉頭,「白亞星自殺的時間確實有些奇怪。那會兒正是他一帆風順的時候啊,他想死也不該選這個時機……」

羅飛提醒對方:「要解釋的話也是有理由的。那天小夏不是答應加入他的事業嗎?白亞星可能覺得一切都安排好了,所以能安心離世。」

「也是啊。」凌明鼎點頭道,「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小夏欺騙白亞星只是為了自保,沒想到卻促成了對方自殺。」

羅飛卻又笑了,他反問道:「你覺得白亞星這麼容易被騙?」

凌明鼎眨眨眼睛,他貌似被對方繞暈了。

「小夏能得到白亞星的信任,恐怕是使用了特殊的方法吧?」

凌明鼎沉吟道:「你是說……催眠?」

「本來是白亞星對小夏實施了催眠,但他引導失誤,小夏在中途清醒過來。這時小夏為了自保,便反過來用催眠術迷惑了白亞星——這樣的推測也很合理啊。」

凌明鼎愣了片刻,喃喃道:「或許……或許真是這樣?白亞星對小夏毫無防備,所以小夏順勢反擊的話很容易得手。不過……她怎麼沒和我說過這事呢?」

「真沒說過?」

「沒有啊。」凌明鼎凝目看著羅飛,他開始感覺到對方話裡有話。

羅飛沉默了一會兒,話鋒一轉:「你那天是幾點到的銀陵飯店?」

「六點多一點吧。你看到我的時候,我剛到了沒多久。」

羅飛笑了笑,說:「可是那會兒你的頭髮已經徹底幹了。」

「你懷疑我很早就到了?」凌明鼎聳聳肩膀,解釋說,「我那天打了個計程車,車裡的暖風開得很足。我坐了有二十分鐘的車吧,那暖風足以把我的頭髮烘乾了。」

羅飛專注地看著對方,似乎在審視些什麼。

凌明鼎把手一攤:「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為什麼要騙你?」

羅飛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前些天我去了一趟西南,我找到了和高梅訂婚的那個人。有趣的是,這人並不是同性戀,他後來還娶了另一個女人,兩人生的兒子已經四歲了。」

凌明鼎怔住了,他看看羅飛,再看看手中的掛墜:「那……這墜子是怎麼回事?」

「這墜子上的字並不是高梅的留言,它是一柄鋒利的尖刀,瞄的就是白亞星的心穴!」羅飛凝起臉色說道,「一刀下去,足以致命!」

凌明鼎終於聽懂羅飛的潛臺詞了,他變了臉色:「你懷疑這是我設的局?」

羅飛曖昧地回應道:「不管是誰吧,總之這人肯定是個催眠高手,而且他非常瞭解白亞星。」

「是的。」凌明鼎無奈地笑了,「我就是最符合條件的那個人。我懂催眠,那天又剛剛讀過白亞星寫的自傳體小說。更重要的是,我和白亞星勢不兩立,有著充分的作案動機。」

羅飛不說話,而此刻不說話就代表了預設。

凌明鼎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之後他仰頭一嘆,說道:「別繞圈子了,大家明明白白地攤牌吧——你是怎麼想的?」

對方既然這麼說了,羅飛也就坦然陳述:「那天小夏從催眠狀態中醒來,順勢反擊後將白亞星催眠。隨後她給你打了電話,你很快就到了銀陵飯店。這時你意識到,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出現了!既然白亞星已經被催眠,何不更進一步,徹底扭轉敗局?於是你利用那個掛墜,在琥珀背面刻上了一句話。接著你讓白亞星相信這句話是高梅的留言。這些步驟都是在催眠狀態下完成的,而且效果非常好,因為你精準地把握了對方的心穴。白亞星願意相信高梅對自己的忠貞,他的精神世界順應著你的引導,完成了一次對自我的欺騙。最終白亞星用自殺的方式實現了殉情和贖罪——這正是你所追求的最理想的結局。」

聽羅飛說完之後,凌明鼎默然愣了半晌,最後他「嘿」地一笑,道:「好吧好吧,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你準備怎麼樣?要逮捕我嗎?」

「你攻陷了他的心穴,他因此而自殺,這事從法律上來說無法定罪。」羅飛搖著頭說道,「更何況我根本沒有證據,我只是推測而已。」

「那不就得了。」凌明鼎像是鬆了一口氣,他反過來開始勸說羅飛,「白亞星死了,他的計劃也破產了,這才是最關鍵的。至於他到底是怎麼死的,你又何必深究呢?」

「好吧,那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羅飛頓了頓,又換了嚴肅的口吻說道,「但另有幾個問題,我希望你如實地回答。」

凌明鼎點點頭:「你說吧。」

「白亞星在自殺前指定了兩個人作為‘淨化工程’的繼承者,一個是小夏,另一個人的資訊你知不知道?」

凌明鼎彷彿從未聽說過這事,茫然反問:「還有另外一個繼承者?是不是楚維或者杜娜?」

羅飛也相信凌明鼎確實不知。因為那人在白亞星心中地位極重,即便他被催眠了,恐怕也不會把相關的資訊洩露出去。於是羅飛便轉到了第二個問題:「另外我想問的,是關於那筆鉅款的下落。」

凌明鼎咧咧嘴:「你覺得那些錢被我侵吞了?」

「白亞星既然準備自殺,對這筆錢款肯定有所安排。而你把他催眠之後,或許能誘問出錢款的下落?」羅飛頓了一頓,又道,「白亞星死後,小夏仍然上了《神州達人秀》,現在連凱威爾的表演都邀請她了,我想這背後一定有著資本的力量。」

「這錢確實不在我的手上。」凌明鼎鄭重地回應羅飛,「小夏的粉絲現在遍佈全國各地,她能有今天的成就,箇中原因未必像你想象的那樣複雜。」

羅飛感覺到對方的牴觸情緒,他攤攤手:「那好吧——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凌明鼎用目光等待著。

「你有沒有對小夏實施催眠?」

「什麼?」凌明鼎似乎沒聽懂羅飛的話語。

「小夏是不是你計劃中的一環?她被白亞星催眠後還能及時醒來,是不是你提前給她種了心錨?」

凌明鼎瞪大眼睛看著羅飛:「你是說我故意讓白亞星把小夏帶走?利用小夏來實施個人的復仇計劃?」

羅飛正色回視著對方:「我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說實話吧,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理解你,哪怕你謀害了白亞星,哪怕你侵吞了那筆鉅款,但你對小夏的真實態度會關係到我對你人品的評價。」

「好,好!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了。你認為我催眠了小夏,把她當成了實施個人野心的工具。從最初的催眠表演,到最後針對白亞星的絕地反擊,這一切都是我操縱的。我根本不顧小夏的安危,我只是把她當成一具精神傀儡!」凌明鼎越說越激動,最後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好吧,好吧!你要怎麼想就怎麼想,我才懶得對你解釋!」

說完這話,凌明鼎憤然離席,激動之餘他的動作有些失控,身體撞得餐桌嘩啦啦作響。他完全不管不顧,頭也不回地獨自離去。

羅飛看著凌明鼎的背影,忽覺有些自責。難道自己真的錯怪了對方?若是如此,以後還得好生賠罪。

羅飛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騰出手來整理凌亂的餐桌。忽然他的視線定在了某處,竟愣愣地半晌沒回過神來。

那是夏夢瑤的餐位,餐碟中殘留著一塊乾酪,那乾酪僅僅被咬掉了一小口,邊緣處因此留下了夏夢瑤的齒印。

那齒印和羅飛記憶中的某個碎片聯絡起來。當他意識到這種聯絡所暗藏的寓意時,他頓時感覺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02

省城新建的奧林匹克體育館內,凱威爾的魔術晚會正在進行第一次彩排。

與大牌明星同臺並沒有讓夏夢瑤覺得緊張,她的臺風穩健,氣質優雅,與生俱來的美貌更是令不少女星黯然失色。當然了,這些並不是重點,真正讓導演組刮目相看的,還是夏夢瑤那夢幻般的催眠表演。

為了驗證表演的效果,導演組特意找來一百多個熱心觀眾在彩排現場進行試聽。夏夢瑤也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這次她把眾人帶入了幼年時代,去尋找那些已經被深深埋藏的遙遠記憶。在夏夢瑤的引導下,人們的精神世界一片空靈,紛繁的雜質被摒棄。那是人生一段最溫暖的時光,每個人都是世界的寵兒,他們被滿滿的愛意包圍著,沒有任何憂慮和煩惱。

沒有人會對這樣的表演心存挑剔。人們在清醒之後仍唏噓不已,有人甚至長時間閉著眼睛,不願回到當下真實的世界。

姓梁的總導演一直在現場旁觀,當表演結束之後,他率先鼓掌喝彩。

「太棒了,非常好!」梁導連讚了兩聲,隨後他看了看手中的一塊秒錶,又道,「只是時間上還不夠精準。」

「是超時了嗎?」夏夢瑤感覺今天的節奏是有點慢。

「一共用了二十一分十三秒。」梁導走到夏夢瑤面前,繼續叮囑道,「我們給了你二十分鐘的時間,這已經是所有嘉賓中最長的。兩分鐘暖場,十八分鐘的正式表演,你一定要控制好,誤差時間不能超過半分鐘,否則後面調節不過來,零點的倒計時就要被打亂了。」

夏夢瑤點頭道:「我明白,我會繼續練習的。」

「嗯。還有三次彩排,我相信你能做好。」導演說完再次豎起拇指,「表演本身沒的說,很棒!」

夏夢瑤甜甜一笑說:「如果裝置上能升級的話,效果還會更好的。」

梁導立刻反問:「怎麼個升級法?」

夏夢瑤道:「最好給每個現場觀眾都配上無線耳機,讓催眠語通過耳機傳播而不是通過音響喇叭,這樣產生一種耳語的意境,有助於觀眾進入更深的催眠狀態。」

梁導聽完沉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這體育館能坐一萬多人哪,全都配上無線耳機,這可不是筆小數目。」

夏夢瑤微笑道:「我已經聯絡好一個投資人了,他願意負擔這部分的費用。」

「哦?」梁導一聽來了精神,「那他需要什麼回報?」

「不需要回報。他是我的粉絲,只要能提升現場效果就行。」

「那還有什麼說的?」梁導一拍巴掌,「我安排裝置組,明天就把這事給辦了!」

這邊商量妥當了,梁導自去關注別的演員。夏夢瑤則撤到後臺。

與其他大牌演員動輒十多人的助理團隊相比,夏夢瑤身邊的人就少多了。事實上只有凌明鼎和羅飛一直在後臺等著她。

凌明鼎是夏夢瑤的老師,這次活動他當然要全程陪同。羅飛則是主動要求來省城對夏夢瑤進行貼身保護。在之前的歷次表演中,羅飛和凌明鼎一直默契搭檔。但前些天兩人間的關係卻出現了一絲裂痕,凌明鼎認為羅飛在針對自己,所謂「貼身保護」就是把自己當作假想中的敵人。他並不希望羅飛跟來省城,但夏夢瑤很認同羅飛,凌明鼎也沒辦法強行阻攔。

這會兒看到夏夢瑤從臺上下來了,凌明鼎搶先迎過去說道:「不錯啊。導演誇你了吧?」

夏夢瑤自謙道:「時間上沒掌握好,被導演批評了呢。」話音剛落,一個小夥子追過來喊了聲:「夏小姐!」

夏夢瑤轉過身,那小夥子自我介紹說:「我是音響組的小盧,您這會兒有空吧?」

「有空啊,怎麼了?」

「那麻煩您跟我去錄一段備用帶子。」

「備用帶子?」夏夢瑤眨眨眼睛,不太明白似的。

小盧解釋道:「如果演出當天您不太方便,比如說感冒說不出話什麼的,到時候我們就播放備用帶裡的錄音,您只要站在臺上張張嘴就行了。」

夏夢瑤樂了:「那不和假唱一樣?」

「以防萬一嘛。我相信您基本上用不上。」小盧忽然衝著左前方擠擠眼睛,壓低聲音道,「那位可不行,每次上場都得用錄音頂著!」

夏夢瑤順著小盧的目光看去,卻見視線上站著位濃妝豔抹的女人。此人也算是國內歌壇的一線女星,以前就屢有傳聞說其現場唱功差,看來所言不虛。

夏夢瑤對這類八卦興趣不大,她只微微一笑,隨後對小盧道:「去哪兒錄啊?走吧。」

「您跟我來。」小盧前頭領路,夏夢瑤緊隨其後,兩人往專用的錄音棚而去。

羅飛原本坐在一旁的,這會兒也起身跟了上去。凌明鼎伸手攔了一下,帶著不滿的語氣嘀咕道:「有必要跟這麼緊嗎?」

羅飛把對方的手臂推開:「等到正式表演的那天,你就知道有沒有必要了。」他一邊說一邊凝目看著凌明鼎,似乎話裡有話。

凌明鼎哼了一聲,跨步搶在羅飛身前。這兩人一前一後跟著夏夢瑤,也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護衛。

03

凱威爾的魔術表演晚會如期舉行。

作為嘉賓,夏夢瑤的催眠表演安排在九點半的黃金時段,足見導演組對這個節目的重視。

從八點半開始,夏夢瑤便一個人閉目靜坐。她似乎在控制著心中的某種情緒:緊張,或者是莫名的亢奮?

以前的歷次表演,夏夢瑤素來舉重若輕,她帶著種特別的氣質,彷彿註定為了舞臺而生。但這次是和世界級的魔術大師同臺,萬人現場,全國直播。在這樣的陣仗面前,夏夢瑤彷彿也難以釋然。

九點二十五分,場記走過來對女孩附耳道:「您準備好了嗎?一會兒就該上場了。」

夏夢瑤睜開了眼睛,她的雙眸中閃耀著某種光芒,堅定而神聖。

凌明鼎站在夏夢瑤身邊,他感覺到女孩的狀態與以往有些不同。他不知道這是壞事還是好事,只能在心中暗自捏了把汗。

羅飛也在看著那個女孩,他的目光平淡如水。

水是柔軟的,卻又無孔不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從舞臺上傳來主持人的聲音:「歡迎美女催眠師——夏夢瑤!」

全場掌聲雷動。夏夢瑤站起身,她整了整別在領口上的無線麥克,然後款步登上了舞臺。

相同的程式已彩排多遍。夏夢瑤首先做了兩分鐘的暖場,然後她提示現場觀眾帶上無線耳機,正式開始十八分鐘的催眠表演。

現場的音響師切換了傳播訊號,夏夢瑤的催眠語將通過領口上的麥克直接傳送到現場觀眾的耳機,架設在體育館四周的外設音箱則暫時失去作用。同時另有一路聲音訊號將同步傳播給全國的電視使用者。

夏夢瑤開口了。按照她的第一個指令,現場的觀眾紛紛閉上眼睛,準備進入那個純淨空靈的精神世界。

坐鎮現場的梁導也戴上了耳機,不過他的雙眼仍睜得老大。他當然不會去接受夏夢瑤的催眠,他關注的是表演程式,一旦出現意外情況好及時處置。

意外並未發生。夏夢瑤的催眠表演一如既往地完美,而且這次時間也卡得剛剛好,當夏夢瑤引導眾人從催眠狀態醒來的時候,離既定的二十分鐘限定還剩下十來秒鐘。

這十來秒鐘正是留給觀眾們進行回味的。人們摘下耳機之後,現場暫時寂靜無聲,直到數秒鐘之後,有人開始鼓掌,隨即掌聲開始蔓延,最終連綿成一片聲音的風暴。

梁導興奮地振臂低呼:「成了!」

按照流程,夏夢瑤此時該向觀眾席鞠躬謝幕。但女孩今天似乎別出心裁,她雙手合十在身前,微微垂首,閉目沉默了三四秒鐘,似在做著虔誠的祈禱,直到掌聲漸漸停歇,她這才轉身走下了舞臺。

凌明鼎從後臺迎過來,他看著越走越近的夏夢瑤,神色間似有萬千感慨。

夏夢瑤在凌明鼎身前一米處停下,她的嘴唇囁嚅了幾下,最後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為什麼要對不起?」凌明鼎詫然反問道,「你的表演太完美了,這才是真正的催眠!」

夏夢瑤瞪眼看著對方:「真的?你真是這麼想的?」

「當然是真的。」凌明鼎揮動著手裡的無線耳機,「我全程都聽了。我完全沉浸其中,幾乎無法自拔呢。」

夏夢瑤的臉上綻放出笑容:「謝謝你能理解我。」她走上前緊緊地抱住凌明鼎,激動地說道,「你真是我一生的導師。」

凌明鼎展開雙臂將夏夢瑤護在懷中,兩人的身心似乎已融合在一處。

淚水從夏夢瑤的眼角滑落,洇花了她臉上的妝容。女孩輕輕掙脫凌明鼎的懷抱,微笑道:「我該去卸妝了。」

梁導這時也來到了後臺,他興沖沖地向眾人宣佈道:「剛剛得到了收視分析,今天通過各種方式收看我們晚會的觀眾超過了一億人,我們這次必定是全行業的收視冠軍!」

後臺眾人齊聲讚歎。夏夢瑤則喃喃自語:「一億人?」她神色恍然,如墜夢中。

「是的,一億人!」梁導擺出一副誇張的表情,「你可火了。以後你的身價就是一線明星的級別,祝賀你!」說完之後他還在凌明鼎肩頭重重一拍,耐人尋味地笑道,「也要祝賀你,凌先生!你有一副好眼光!」

「一億人!」現場另一人也在嘖嘖讚歎,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凝聚著一種極為沉重的力量。

夏夢瑤等人循聲看去,說話的中年男子正是羅飛。

「羅警官,小夏的表演已經結束了。」凌明鼎略帶得意地說道。他似乎在提醒對方,你看看,你已經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羅飛並未理會凌明鼎的嘲諷,他只是鄭重地看著夏夢瑤。他的手裡握著一個電子器件,像是副耳機,但又與其他人使用的那些無線耳機明顯不同。

夏夢瑤也回視著羅飛,片刻之後她微微一笑,道:「羅警官,我有一份新年禮物——等會兒要送給你。」

晚會散場之後,全體演職人員一同在酒店內聚餐慶功。夏夢瑤如約奉上了給羅飛的禮物,一個u盤。

「這裡面有一段錄音,是白亞星生前留給你的。」夏夢瑤看著羅飛說道,「我想你應該知道里面的內容吧。」

羅飛心中一動:「原來這錄音在你手裡。」

「白亞星原本要交給另外一個人保管的,還好被我想辦法留了下來。」

所謂「想辦法」自然就是催眠的手段了。羅飛也知道「另外一個人」是誰,這錄音如果真到了那傢伙手中,自己可沒那麼容易出頭了。從這個角度來說,羅飛還真得謝謝夏夢瑤。

「確實是好禮物。」他接過u盤說道,「謝謝你。」

夏夢瑤卻略略顯出歉意:「本來早該給你了。可我擔心你會阻撓今天的催眠表演,所以不敢讓你那麼早恢復公職……」

羅飛苦笑了一下,不知該如何評價此事。

夏夢瑤聳聳肩膀,淡然道:「你是個好人,但你不會理解我的表演。」

「我能理解。」羅飛正色回答,「我只是無法認同。」

「隨便你怎麼想吧,反正我已經完成了表演。」夏夢瑤看了眼身旁的凌明鼎,又對羅飛說道,「不過有一點我得說清楚,這事和凌老師無關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你不要找他的麻煩,所有的後果我一個人承擔。」

「你一個人承擔?你真的知道那後果有多嚴重嗎?」

「無所謂了。」夏夢瑤釋然一笑,說,「我只希望所有活著的人都能幸福。」

希望所有活著的人都能幸福——這本是夏夢瑤在生日那天許下的願望。當時羅飛曾被這純淨美好的願望深深打動,但此刻再聽到這樣的話語,羅飛只感到一陣陣深入骨髓的寒意。

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夏夢瑤顯出了一絲倦意。

「我有些累了。」她轉頭對凌明鼎說道,「我想上去休息一會兒。」劇務組包下了樓上三層的酒店客房,專供外地的演職人員休憩過夜。

凌明鼎在女孩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說了聲:「去吧。」他緊鎖著眉頭,心中頗有些困惑。

夏夢瑤又看看羅飛,半開玩笑道:「羅警官,你不會擔心我跑掉吧?」

羅飛也笑笑道:「全國人民都認識你了,你能往哪裡跑?」

「那好吧,我們一會兒再見。」夏夢瑤向兩人告了別,獨自一人往樓上去了。

女孩的身影剛剛從電梯口消失,凌明鼎便迫不及待地問羅飛:「你們剛才在說些什麼?」

羅飛拱拱凌明鼎的胳膊:「這裡不方便說,我們出去聊吧。」

羅飛說完率先起身,凌明鼎則滿腹狐疑地跟在他的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酒店。此時夜色已深,天氣又冷,店外已難覓路人。羅飛找了個牆根處停下,這裡是個死角,更不會有人打擾。

「到底怎麼回事?」凌明鼎先問了一句,對方還沒回答呢,他又急匆匆表態,「小夏是個好姑娘,你不要一直針對她!」

「為什麼說我一直針對她?」羅飛趁勢反問,「是你早就知道她有問題吧?」

凌明鼎權衡了片刻,他覺得有些事再藏著也沒什麼意義,便乾脆說開:「那天小夏確實對白亞星實施了催眠,刻在掛墜上的那句留言也是她偽造的。可這又怎麼樣呢?白亞星死有餘辜,小夏這是做了件大好事。」

「所以你雖然知道真相,但還一直幫她掩護?」

「我幫她掩護怎麼了?」凌明鼎依舊振振有詞,「她這麼做又不是為了自己,她都是為了我!」

「她是為了你?」

「她和白亞星又沒什麼私仇,如果不是為了我,何苦要這麼做呢?」

羅飛盯著凌明鼎看了一會兒,末了他輕嘆一聲:「你根本不明白狀況。你知道我們在談什麼?」

「不是在談白亞星的事嗎?」凌明鼎頓了頓,又提醒羅飛道,「如果沒有小夏幫忙,你根本拿不到那份錄音。你現在可以恢復職務了,難道還要追究小夏的責任?」

羅飛衝凌明鼎搖了搖手指:「你錯了。我要說的是另外一件事情,那是一樁前所未有的、恐怖的謀殺案。與這起謀殺相比,白亞星之死根本無足輕重。」

「謀殺?」凌明鼎完全不信,「小夏會謀殺誰?」

「不是某個特定的物件。她想要謀殺的是——」羅飛一字一頓地吐出後面幾個字,「一——千——萬——人!」

謀殺一千萬人?凌明鼎覺得這話荒唐得可笑,他「哧」了一聲道:「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羅飛道:「所以你得耐下性子,聽我從頭說起。」

凌明鼎攤攤手,那意思是你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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