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劍龍’顯然就是白亞星的筆名了。」凌明鼎道,「這是一部帶有自傳性質的作品,尤其是主人公的心路歷程,完全就是白亞星自身情感的翻版。而且這本書的感染力極強,讀者在閱讀的時候很容易產生代入感,從而在情感上和主人公保持一致。」
羅飛點點頭:「陳嘉鑫早就被這本書蠱惑了,所以你給他種的心錨才毫無效果。」
凌明鼎苦笑:「也真是點背,誰能想到你的手下居然會迷戀白亞星寫的小說?」
「不,這不是點背的問題,這是設計好的——」羅飛低沉著聲音說道,「這是一個可怕的計劃。」
凌明鼎看看羅飛,他不是很明白對方的意思。
「你看這裡。」羅飛把書翻到了扉頁,「這裡留下了作者的聯絡方式,陳嘉鑫曾通過這個郵箱和白亞星有過書信來往。白亞星鼓勵陳嘉鑫去當一名刑警,並且給了他很多指點。」
「就是說陳嘉鑫根本就是白亞星一手栽培出來的,是他刻意安插在龍州警界的內線?」凌明鼎咂舌道,「那他可真是處心積慮!」
《與罪惡戰鬥》這本書是四年前出版的,白亞星的寫作時間應該更加靠前。他多年前就已經在為龍州的戰鬥佈局,羅飛等人倉促應戰,又怎能不敗?
「難怪他會選擇在龍州動手呢!」凌明鼎想了想,忽然又覺得有些不對,「可你是在案發後才把陳嘉鑫調入刑警隊的啊,而且你和小陳的相識純屬偶然,難道這些也是出於白亞星的計劃?」
羅飛搖搖頭:「白亞星的計劃當然不會這麼具體,但他的計劃很龐大。就像撒下了一張大網,你只看到了網裡的一條魚,當然覺得這條魚的命運很偶然。但數量眾多的偶然最終卻能導致必然的結果。」
凌明鼎皺皺眉頭,隱約領悟到一些什麼。
羅飛再次指向書籍扉頁上的資訊:「這本書的印數是五萬冊,實際覆蓋的讀者量可能更大。你想想,這裡面會有多少人給白亞星寫信?有人或許會和陳嘉鑫一樣,建立起當刑警的夢想,也有人或許原本就是警察,但只要他們給白亞星寫信,就註定要成為白亞星的門徒。」
凌明鼎立刻想起了一個人:「楚維,他也是這樣被白亞星蠱惑了。」
「多半如此。」羅飛正色道,「我們看到的是陳嘉鑫和楚維,我們沒看到的又有多少?在龍州,或者在其他地方……一張大網早就撒開了,陳嘉鑫不過是網中一條普普通通的魚兒。」
「確實……確實是龐大的計劃。」凌明鼎喃喃說道,這時他才真正感覺到羅飛所說的「可怕」二字的含義。他們已看到的這些強大的對手,其實只是冰山浮於水面的小小一角。
羅飛合上書沉思了片刻,然後他開始陳述自己的思路:「現在看來,早在數年前白亞星就已經啟動了所謂的‘淨化工程’,其實質就是要在全國範圍內清理那些被逮捕的刑事案犯。這樣龐大的計劃靠他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完成,所以他首先要培養自己的擁躉。於是他寫出了《與罪惡戰鬥》這本書,將‘淨化工程’的源起和實施理念通過小說灌注給自己的讀者。通過書信往來的方式,讀者中的一部分人被白亞星催眠,這些人暗藏在全國各地的警察隊伍中,日後將成為執行‘淨化工程’的中堅力量。
「隨後白亞星開始籌措實施計劃所需要的鉅額資金,他選擇了劫取中獎彩票這種極隱秘又速效的方式。許麗成了白亞星的獵物,後者從中攫取到數以億計的現金。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淨化工程’終於到了具體的實施階段。小說裡那種暴力的方式顯然是行不通的——玉石俱焚意味著無法持續,再多的人力和財力也會很快耗盡。白亞星需要一種安全而又長效的方式,催眠術無疑是最好的手段。通過催眠術讓被捕的犯人互相毀滅,就像化學裡的中和反應,既產生了雙倍的清理效果,還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所以這個計劃除了需要警方的內線,還需要大量得力的催眠師。於是白亞星來到龍州,試圖用他的‘爆破理論’推翻你所倡導的‘心橋治療術’,當大批的催眠師被他招入麾下之後,他就能從中選出‘淨化工程’的執行者。」
凌明鼎聽得連連點頭,末了他總結道:「白亞星現在把小夏騙走,就是想利用小夏的影響力為自己服務,把催眠界的人才都招納到那個什麼狗屁的行業聯合會?」
「沒錯。」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羅飛把那本小說推到凌明鼎面前,反問道:「看完了這本書之後,你能不能破掉陳嘉鑫的心錨?」
凌明鼎回答:「應該可以的。」書中的情節正是陳嘉鑫受蠱惑的過程,只要針對其中的關節搭建心橋,就可以遮蔽掉白亞星施加的負面影響了。
「那我們就以陳嘉鑫為突破口,往他的計劃裡打一根鑽頭進去!」
凌明鼎明白羅飛的意思。既然陳嘉鑫已經成為白亞星現行計劃中的核心人員,那把陳嘉鑫爭取過來為己方所用,這個戰術確實值得期待。可是……凌明鼎現在真正憂心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這個方案好是好,但見效慢啊!」他焦慮重重地看了一眼手錶,「現在已經快到晚上八點了,小夏那邊手機一直關著。我怕……」他欲言又止,重重地嘆了一聲。
羅飛知道凌明鼎在擔憂夏夢瑤的清白。白亞星明確透出了要讓夏夢瑤委身於自己的意思。那傢伙既是衛視欄目組的金主,又深諳催眠術,夏夢瑤落在他的手中,真好比是羊入虎口。也難怪凌明鼎心急如焚。
不過有些事情凌明鼎未必知曉,現在該到了點破的時候。
「你不要太擔心了。」羅飛勸慰對方道,「我覺得白亞星並不會真正傷害到小夏。」
「為什麼?」凌明鼎滿懷期待地追問。他知道羅飛從不會說出沒有根據的話語。
「你有沒有注意到杜娜和白亞星的關係?」
「杜娜是白亞星的情人吧,白亞星就是因為和杜娜糾纏不清,結果導致未婚妻自殺。」這段瓜葛是羅飛去西南調查得到的結果,凌明鼎曾聽對方轉述過。
但羅飛要問的並不是這事,他繼續提示對方:「下午在大會現場,杜娜就站在白亞星的身邊。你有沒有注意到她的情緒?」
凌明鼎搖搖頭。
「你只顧著夏夢瑤了,哪有心思去關注其他女人?」羅飛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道,「其實杜娜的狀態倒和你差不多呢。」
凌明鼎領悟道:「她只關注白亞星一個人?」
「沒錯。當白亞星進場之後,杜娜的注意力就再沒有被別人分享。她的視線長時間地在白亞星身上停留,即便偶有轉移,也是被白亞星的話語所牽引。總之,白亞星就是她精神世界的核心,就像夏夢瑤在你心中的地位一樣。我想她對白亞星的愛慕也不會低於你對夏夢瑤的感情。」
「那又怎麼樣呢?」凌明鼎相信羅飛的觀察和分析,但他不明白這事和夏夢瑤的安危有何聯絡。
而羅飛正要說出重點:「當白亞星積極向夏夢瑤示好時,旁邊的杜娜在情緒上卻沒有任何變化。白亞星甚至還表示要通過性愛來征服夏夢瑤,可杜娜還是痴情地看著白亞星,一點妒忌或是失落的感覺都沒有。這對一個女人來說,不是太奇怪了嗎?」
「是啊!」凌明鼎恍然附和。女人天生就是一種醋意氾濫的動物。同一場合如果有兩個美女存在,只要有男人向其中一個獻媚,另外一個必定會妒意大發。更何況這個男人是你的摯愛?凌明鼎經歷過袁秘書的變故,對這種女人之間的戰爭深有感觸,他也覺得杜娜這種無所謂的反應很不正常。
「是因為杜娜知道白亞星只對自己痴情,其他女人根本沒有機會吧?白亞星針對小夏說的那些話只是計劃的一部分,根本就不會去實踐。」凌明鼎從理想的角度分析著,可他很快又重新憂慮起來,「還有一種可能性啊,如果杜娜被白亞星催眠了呢?她以為白亞星對自己無限忠誠,可她根本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子。」
羅飛知道這事有些複雜,必須一步步地解釋才能讓對方明瞭。於是他話鋒一轉,又提到了另一個女人:「你知道韓雪嗎?」
凌明鼎點點頭:「白亞星在審訊的時候說過。他到龍州以後一直和這個女人同居吧?聽說那個女人對他也非常迷戀呢。」說到這裡,凌明鼎臉上愁容更重——白亞星可不像杜娜想象的那麼老實。
羅飛的話還沒說完:「審訊的當晚,我帶技術人員搜查過韓雪和白亞星同居的住所。我們沒有找到和案件相關的線索,不過有件事挺奇怪的。這事我當時沒有在意,現在回想起來,倒是值得玩味。」
凌明鼎忙問:「什麼事?」
羅飛道:「在那個住所裡沒有任何避孕的藥物或用具,倒是有幾件女性的自慰用品。」
凌明鼎立刻反應過來:「難道這兩人並沒有發生性關係?那他們幹嗎要住在一起?」
羅飛在搜查時也感覺到同樣的困惑。如果只是為了隱藏行蹤,白亞星只需要用韓雪的名義買房,完全沒必要和對方同居。況且面對這樣一個妙齡美女,同臥一床卻秋毫無犯,那可真是柳下惠再世了。
不過行大事者必有異人之處。羅飛當初的困惑也只是一閃而過,現在將諸多點滴綜合起來一考量,他便有了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測。
「你有沒有感覺到——」羅飛試著引導凌明鼎的思路,「白亞星在提及女人的時候往往有些誇張,他似乎帶著表演的成分,總想向別人炫耀些什麼。比如說韓雪吧,他曾把這個女人帶到刑警隊的接待室,兩個人搞得卿卿我我的。後來在審訊的時候,他也多次提到這個女人,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
聽羅飛這麼一說,凌明鼎也有感覺了:「是啊,他表現得好像隨時能征服任何美女。」
「你對心理學的研究肯定比我深。你說說看,如果一個人總是刻意在炫耀某件事情,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他在這件事情上是不行的,而且他非常害怕別人看破他的這個缺點。」凌明鼎愣了一下,「難道說……」
羅飛知道對方的思路正在向自己貼近,但他並沒有迎上前,反倒扭頭轉到了另一個方向上。
「再來說說這本書吧。」羅飛指指那本署名「劍龍」的小說,「你也看出來了,這是一本自傳體的作品,裡面出現的人物和事件在白亞星的真實生活中都有對映。那你一定知道杜娜在其中對應著哪個角色。」
「應該就是那個被主人公救下來的女孩。在現實世界中,是杜娜救了白亞星。總之,這兩個角色之間有著一種緊密的情感,這種情感是經歷過生死考驗的,絕對值得信任。」
羅飛補充說道:「女孩知道主人公的所有秘密,他們之間是一種心靈伴侶的關係。這也是杜娜和白亞星真實關係的寫照。」
凌明鼎略略有些困惑:「如果他們只是單純的心靈伴侶,那白亞星又為何會在杜娜和高梅之間搖擺不定,最終導致高梅自殺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的話,我們首先得研究一下高梅在小說中對應的角色——也就是主人公方鵬的未婚妻。」羅飛斟酌著說道,「小說裡這個女人也是自殺的。但這自殺只是一種表象,在任何讀者的眼中,那個強姦犯才是害死女人的真兇。我相信這也是作者的本意,對吧?」
凌明鼎認同道:「沒錯。」
羅飛又問:「那個強姦犯對應著誰?」
「肯定是打傷白亞星的那個毒販啊。白亞星曾經挽救過他,但他出獄後反而恩將仇報。」
「也就是說,白亞星通過小說表達出這樣的潛意識,是那個毒販害死了他的未婚妻高梅。」
凌明鼎點點頭,他隱隱意識到什麼,但還不是非常清楚。
「再看看小說最終的結局吧。主人公從水塔上跳下來,那裡有一段很長的心靈獨白,你注意了嗎?」
「嗯。主人公在獨白中表達了對未婚妻的無限思念,同時還帶著強烈的悔恨和救贖的情感。」
「所以在真實的世界裡,白亞星仍然深愛著高梅,而且他知道自己對高梅的死是負有責任的。」
凌明鼎的思維飛快地旋轉著,他已經窺探到很多關節,現在正試圖將這些關節串連起來。
「再回憶一下,現實中的高梅是怎麼死的。」羅飛繼續引導著對方,「當年白亞星破獲了黑惡集團,終於恢復身份和高梅團聚。可他對高梅的情感似乎發生了變化,最突出的表現就是他拒絕再和高梅親熱。後來高梅調查白亞星的電話記錄,發現他和杜娜往來密切。於是高梅就懷疑白亞星移情別戀。白亞星既不否認,也並不願放棄高梅。在一次次的等待之後,高梅終於無法忍受了,她和別的男人定下婚期,事實上是給白亞星下了最後的通牒。這時白亞星找到了你,希望你能傳授催眠術給他。但是你拒絕了他。在高梅新婚的前一天,白亞星和高梅最後一次見面,但兩人間的關係仍然無法挽回,隨即高梅便服用烈性農藥身亡。這就是高梅死亡過程的全記錄。現在我們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白亞星從未變心,他一直深愛著高梅,他無法和對方在一起是另有原因。」
「因為他失去了效能力。」凌明鼎把那個呼之欲出的原因說了出來,「而始作俑者就是那個毒販。那次槍擊損壞了他的性器官,這個秘密只有杜娜知道。對於白亞星這樣強勢的男人來說,失去效能力是一種無法言明的屈辱,尤其是在自己摯愛的女人面前。所以他一次次地拒絕和高梅親熱。每當苦悶難抑之時,他只能向杜娜傾訴,就像小說裡那樣,杜娜成了唯一瞭解他的心靈伴侶。」
「現在你還認為高梅是自殺的嗎?」
凌明鼎「嘿」地冷笑一聲:「不,一定是白亞星設計了高梅的死亡。他不能容忍另一個男人佔有高梅的身體,這在他眼中就像是強姦一樣惡劣。所以他的未婚妻寧可死去也要保住清白——這真是一個既自私又自卑的傢伙!」
「是的。」羅飛贊同凌明鼎對白亞星的評價,不過他又輕嘆一聲說道,「他的自私和自卑其實是源自於一種極度的自傲,他是一個強者,永遠不能接受自己以弱者的姿態存在。他寧可將愛人毀滅,也不願讓對方瞭解到事實真相。」
凌明鼎又憤恨不已地說道:「明明是他自己害死了高梅,為什麼要記恨我?那樣……那樣對待我的妻子。」
「因為在最關鍵的時刻,你沒有幫他。」
「我怎麼幫他?難道催眠術能幫他恢復性功能嗎?」
「想想我們在韓雪住處搜查到的東西。」羅飛聳聳肩膀說道,「你應該能猜到白亞星是怎麼對付那個女孩的。」
「先對那個女孩催眠,然後用自慰工具讓女孩達到高潮?」凌明鼎瞪著眼睛道,「這……這也太噁心了吧?」
「確實有點噁心,但很有效。韓雪就是被這樣的手法迷得神魂顛倒。如果當初你就把催眠術傳授給他,他或許真的能在高梅面前矇混一輩子。」
「等等!」凌明鼎忽然跳了起來,「他不會也用同樣的手法來對付小夏吧?」
羅飛咧咧嘴:「如果他覺得這麼做真的能征服小夏……」
「無法容忍,絕對無法容忍!」凌明鼎接連拍了幾下桌子,然後扭頭就往外走,「我一定要阻止他!」
「哎!」羅飛追上去喊了一聲,「你到哪裡去找他們?」
「龍州所有的高檔酒店,我一家家地找過去!」凌明鼎咬著牙,擺出一副挖地三尺的樣子。
「好吧。」羅飛也被對方情緒感染了,「我叫上小劉,我們三人分頭行動。」雖然這有點大海撈針的意思,但大海撈針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吧。
03
出門之後羅飛才發現天空中已是雪花瀰漫。龍州屬於亞熱帶氣候,雪花落在溫熱的人體上會很快化開,人在雪中略略走一圈,全身上下便溼漉漉的極不舒服。
羅飛負責在東城地區搜尋,他奔波了大半夜卻一無所獲。到凌晨四點多的時候,雪勢越來越大。羅飛進了家通宵營業的便利店,買點速食填填肚子,同時用乾毛巾把身上的雪水胡亂擦了擦。剛剛歇下口氣,手機忽然響起。
羅飛接通了電話,聽筒裡傳來的竟是白亞星的聲音——
「我知道你在找我,到銀陵飯店來吧,我在頂樓的旋轉餐廳等你。」
對方說完這句話便直接結束通話了。羅飛立刻起身直奔銀陵飯店而去,途中則抽空給凌明鼎打電話通報了訊息。
銀陵飯店位於龍州東北部,這是一片新開發的區域,人氣並不旺。不過飯店蓋得倒氣派,共有三十多層,下面三層是豪華的高檔酒店,往上是五星級客房,最頂層則是一個充滿了異國情調的旋轉餐廳。
到達酒店之後羅飛又給凌明鼎去了個電話,後者答覆說尚在半途。形勢緊迫,羅飛決定自己先單刀赴會。
羅飛把手機調到靜音模式,然後登電梯上到了頂樓。旋轉餐廳的入口處站著兩名侍者,他們見到羅飛之後伸手一攔,道:「先生,不好意思,今天有人包場。」
羅飛正要解釋時,餐廳門已然開了。卻見杜娜從門後閃出來,說了聲:「這位是白先生請來的客人。」
侍者連忙向兩側讓開,同時躬身道歉:「對不起。」
羅飛進到餐廳內,杜娜在他身後關了門,說道:「白先生正在等你。」她自己仍舊守在門口,並不上前。
羅飛舉目四顧。燈火輝煌的餐廳內空蕩蕩的,只在中心處擺了兩張半圓形的沙發,沙發間包著一張玻璃餐桌,白亞星正獨坐在桌前。
「夏夢瑤呢?」羅飛一邊向對方走去,一邊大聲問道。
「她很好,你不用為她擔心。」白亞星衝羅飛招招手,「來,陪我喝一杯吧。」
餐桌上擺著一瓶白酒,兩隻矮杯。白亞星給兩隻杯子都斟了酒,看到羅飛在對面坐下了,他便把其中的一隻杯子平平一推,那杯子在臺面上畫了一條直線,準確地停在羅飛面前。
白亞星端起另一隻杯子,自言自語般說了句:「很久沒喝酒了……」說完他一仰脖,將杯中酒全都灌入了口中。一種熱辣的感覺在他的喉胸之間燃燒著、翻滾著,他閉上眼睛,默默享受。
等那感覺完全退卻,白亞星重又睜眼。在他的對面,羅飛正襟危坐,面前的那杯酒未動分毫。
「你不喝?怕我害你?」白亞星嘿嘿笑了笑,又道,「你覺得自己還有值得我害的價值嗎?」
羅飛無言以對。此時正是對壘雙方力量最懸殊的時刻,白亞星佔盡上風,而羅飛被停職之後,已和平頭百姓無異。從這個角度來說,他還真是不配被請到這個地方來。
「我叫你來,是想幫你的。」白亞星又端起一杯酒說,「這酒喝不喝,隨便你。」
羅飛猶豫了片刻,最後他終於把面前的酒杯端起,淺淺地飲了一口。
白亞星讚了聲:「好!」對著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說說吧——」羅飛看著對方問道,「你準備怎麼幫我?」
白亞星答道:「我製作了一份錄音,是我親述的,對那天審訊的事情作了解釋。你只要拿到這份錄音就可以為自己平反了。」
羅飛「哦」了一聲,他猜不透對方的真實用意,便不冷不熱地追問了一句:「那錄音在哪兒呢?」
「現在還不能給你。」白亞星神秘地一笑,「因為你還沒有覺醒。」
「覺醒?」
「等你覺醒之後,那錄音自然會出現的。到時候你官復原職,我們的事業又多出一份強有力的保障。」
羅飛搖頭道:「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說明你並不瞭解自己。而我很瞭解你。」白亞星端著酒杯,目光幽幽地看著羅飛。羅飛垂下頭,像是在下意識地躲避著什麼。他的心頭有點發毛,感覺極不自在。
當自己被那傢伙催眠的時候,到底被對方窺看到多少秘密?
白亞星看出羅飛的窘迫,他趁勢追擊。
「你另有一個強悍的靈魂,但你卻把他束縛了起來。他被丟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十多年無人理睬。」白亞星向前探著身體,加重語氣逼問道,「你是把他忘了,還是沒有膽量再去面對他?」
羅飛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也滲出了汗珠。
白亞星像是打了勝仗似的,他收回身體往沙發上一靠,悠然道:「不過那個靈魂並沒有湮滅,他的力量足以掙脫任何束縛。即便身為他的創造者,你也無法掩蓋他那炫目的光芒。」
羅飛愕然抬頭:「你什麼意思?」
白亞星瞥了羅飛一眼:「你知道吧,在警界我擁有眾多的追隨者,他們遍佈全國各地。」
羅飛點點頭,舉例道:「陳嘉鑫就是其中的一員。」
「河南有個刑警,很有天賦。我一直和他保持著聯絡。前不久他的轄區發生了一件很特別的案件——」說到這裡白亞星暫時停住,他把一張照片按在臺面上,向羅飛展示之後才又說道,「你對這東西一定很熟悉吧?」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木質的地板,地板上沾有血跡。看來這是拍攝於某樁血案的現場。而照片的主體部分則是一張紙條,紙條上有幾行字跡,其中最醒目的是五個黑色的仿宋體大字:「死亡通知單」。
羅飛驀然變了臉色,再要細看時,白亞星卻已將照片收了回去。
「這案子……破了沒有?」羅飛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艱難地吐出這句話語。
「當然沒有。」白亞星眯眼看著羅飛,「不過我們都知道那個傢伙——他源自於你的內心,卻又掙脫了那些無謂的精神枷鎖。」
羅飛握住雙拳,竭力控制著心中的某些情緒。一個可怕的陰影正踐踏著他的精神世界,他無力面對卻又無處逃避。
白亞星這邊還有話未曾說完:「我已經和那傢伙聯絡上了。我們都很欣賞對方,他也會參與到我的事業中來。」
羅飛驚駭地瞪大眼睛,如同聽聞到末日的號角。他不敢想象那個陰影和眼前這個人聯手之後的情形,他只能喃喃低語:「瘋子……你們都是瘋子!」
「偉大的夢想在實現之前,世俗看來都覺得像瘋子。」白亞星說到酣暢處,乾脆舉起酒瓶嘴對嘴地吹了一口。
羅飛還在與那個陰影殊死搏鬥,最後他終於積蓄起足夠的勇氣立穩了陣腳。
「那傢伙到底是誰?他在哪裡?」羅飛衝白亞星嘶喊著,雙拳死死地頂住了桌面。
白亞星冷眼看著羅飛:「你何必這麼著急?即使你不去找他,他也會來找你的。你們的靈魂早已糾纏在一起,想分也分不開呢!」說完這話他忽又咧嘴一笑,「來再喝一口酒吧,算是表達我的謝意——感謝你創造了他,並且指引我找到了他!」
這次羅飛把杯中酒一口氣幹完了,他當然不是接受對方的謝意,他只是在發洩心中的憤懣。
白亞星又對著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後他攤開左手看了一眼。此前那隻手一直攥得緊緊的,似乎握著什麼極為重要的物件。
「有了他,還有夏夢瑤……我可以安心地退出了。」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重又把拳頭握緊,然後他還把拳頭在心口處貼了一小會兒。
退出?羅飛不明白對方為什麼突然說出這話。還有夏夢瑤,她怎麼會和那個可怕的陰影相提並論?
在這個初冬的清晨,羅飛剛剛經歷過極度的震撼,他的頭腦一時間無力思考,只能向對方投去茫然的目光。
白亞星把酒瓶扔在了桌上,然後站起身一步步向著餐廳的邊緣走去。此時天際已隱隱發白,透過四周的玻璃幕牆,可見漫天雪花飛卷,舞得正歡。
白亞星停在了幕牆前,他側身衝羅飛招了招手:「來,看看這些雪花。」
羅飛彷徨著起身,來到了白亞星的身旁。
「看,多麼純潔,多麼美麗。」白亞星仰起頭,張開雙臂做出擁抱天空的動作,「它們會洗去空氣中的塵埃,淨化這個骯髒的世界。只要想通了這一點,你又何必去畏懼那一點點的寒冷?」
說完這話,白亞星猛地開啟了身前的一扇拉窗,寒風立刻卷著雪花傾湧而入,毫無防備的羅飛被激得打了個冷戰,他下意識地往後一撤,腿是邁動了,但身體卻未曾移開。
正是白亞星拉住了羅飛的胳膊,他把對方拽向窗邊,哈哈大笑著說道:「別躲!感覺它,理解它!」
羅飛一甩手掙脫了對方的糾纏,他瞪著眼睛,露出厭惡的難以理喻的神色。
白亞星和羅飛對視了片刻,然後他用一種預言般的口吻說道:「你會覺醒的,你會加入我們。」
「我?加入你們?」羅飛指著自己的鼻子,啞然失笑。
「你!但不是這裡——」白亞星把羅飛的手拉下來,點在對方的心窩上,「而是這裡:eumenides1!」
最後那個英文單詞如同冰錐般刺進了羅飛的心臟,他的身體晃了晃,臉色蒼白,幾乎無法呼吸。
「記住我的話吧,掙脫束縛,解放你的靈魂!」白亞星鬆開羅飛的手,但他的目光卻更加深入地扎入對方的體內,「你要知道,人生可不會有從頭來過的機會!」
這句話似乎帶著某種最後通牒的意味,而說完之後白亞星就轉過了視線,他微微抬起頭,目光看向了餐廳的入口處。
羅飛也轉頭看去,有一個女人站在那視線的終點上。
那女人正是杜娜。當羅飛看到她的時候,她剛剛邁開腿往前跨了半步。但她隨即又停了下來,然後就像被閃電劈中一般,身體軟軟地向下跪倒。她的左手捂著嘴,手腕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捂住了整個世界的絕望和悲慟,她的右手則拼命向前伸出,彷彿要拉住一隻已然斷線飄去的風箏。
羅飛猛地把頭轉回,正看見白亞星從那扇開啟的視窗中躍了出去。羅飛低喝一聲,撲上前想拉卻拉了個空。他只能趴伏在窗臺上,眼看著白亞星平展雙臂,和漫天的雪花一起向著地面墜落……
04
銀陵飯店樓下。
白亞星的屍體靜靜俯臥,鮮血在他身下瀰漫開來,與慘白的積雪形成了鮮明的視覺對比。
早起的行人目睹到死者墜樓的慘狀,他們不敢走得太近,只遠遠地圍觀議論,亦有冷靜者開始掏手機撥號報警。
真正敢走到死者身旁的只有羅飛一人。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具正逐漸冷卻的屍體,心中一片茫然。
這個坐擁鉅額財富,掌控著一支地下警隊的梟雄,竟淪落到與其書中主人公相同的命運。這一幕發生得如此突然,而且正值他威風八面,即將大展抱負之時。
這件事實在難以解釋。
因為全身的骨骼都已摔斷,白亞星的屍體呈現一種怪異的姿勢。他的左臂非常誇張地扭曲著,就像是一根被折斷的火柴。
即便如此,死者的左手仍緊緊握成拳狀。
羅飛心中一動,他蹲下身,費力將那些僵硬的指節扳開。一個掛墜呈現在死者的掌心。
羅飛將掛墜揀起。墜子是心形的,比一元的硬幣稍大一些,銀質的背座,正面是一塊琥珀,琥珀裡嵌著一隻非常迷你的海星。
海星應該是代表著白亞星的名字吧。羅飛在心中暗自猜測,對於死者而言,這個掛墜一定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
再細看時,墜子的背座和琥珀之間有些鬆動。羅飛用指甲插進縫隙中輕輕一掰,前後兩塊便分開了。原來這墜子是可以拆卸的。
把琥珀翻過來,發現背面刻著幾行小字。羅飛湊近了,卻見那幾行字寫的是:我嫁的人是個gay,我的身體永遠屬於你。
難道這掛墜是高梅送給白亞星的?羅飛再把琥珀翻到正面,因為那隻海星的遮擋,背面的字跡完全看不見了。
羅飛把掛墜捏在手中,凝眉思索著。
片刻後,遠處有警笛聲呼嘯而來。羅飛把掛墜放進自己的口袋裡,起身撤到圈外。他四下裡張望了一圈,最終目光停留在飯店的入口處。
在門廊下聚著一群看熱鬧的閒人,既有飯店內部的工作人員,也有準備出行的住客。另外還有一男一女,他們正緊緊地擁抱著。女人把腦袋緊貼在男人懷中,男人則挺著肩膀,擺出一副要為對方遮風擋雪的姿態。
那是凌明鼎和夏夢瑤。羅飛邁步走到他們近前。凌明鼎看到了羅飛,他溫柔地拍拍夏夢瑤,輕聲道:「羅警官來了。」
夏夢瑤抬起頭,她勉力擠出絲笑容,驚魂未定。
羅飛問凌明鼎:「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凌明鼎頓了一頓,又帶著歉意解釋道,「因為先打通了小夏的電話,後來就忘記和你聯絡了。」
羅飛笑了笑,表示理解。然後他衝白亞星橫屍的方向指了指:「你們都看見了?」
「那是白亞星嗎?」凌明鼎伸著脖子,猜測又不太確定的樣子,「我們剛從樓上下來的,沒看到出事的過程。」
羅飛點頭道:「是白亞星。」
凌明鼎的目光盯在那屍體上,甚是驚訝:「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現在也搞不清楚。」羅飛無奈地攤攤手,隨後他把目光轉到夏夢瑤身上,問道,「白亞星對你做了些什麼?」
夏夢瑤睜大了眼睛,帶著後怕的情緒說道:「我被他催眠了,他把我帶到一個房間裡,想誘騙我為他做事情。」
「那你……」因為不知道對方被誘惑到哪個程度,羅飛只能用這種含糊的態度來追問,以免造成尷尬。
「她沒什麼事。」凌明鼎在一旁搶著答道,「其實白亞星剛剛表達出真實的目的,小夏就清醒過來了。」
羅飛「哦」的一聲,透出些不解的語氣。以白亞星的催眠本領,應該不會輕易失手的吧?
「他低估了小夏的善良。」凌明鼎解釋道,「催眠師對受體做的引導,一定不能違背受體的自身意願,否則受體就會從催眠狀態中醒來。當時白亞星想把自己的爆破理論灌輸給小夏,小夏立刻覺得這是不好的東西,不能接受,於是她就清醒了。」
「是這樣?」羅飛沉吟了一會兒,又問,「然後呢?」
「後來小夏就假意配合他,不管他灌輸什麼都全然接受,好像被徹底催眠了似的。」
夏夢瑤也輕輕點頭,詳細講道:「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但當時我孤身一人的,不敢被他看穿,所以就儘量騙他。他滿意了,就哄我睡覺,我也假裝睡著。後來我感覺他離開了房間,這才敢起身。我找到手機給凌老師打了電話。凌老師很快就來了,我們一塊兒下樓,到了門口發現出事了。我看著那人挺像……挺像白先生的,但又不敢細看。凌老師就把我抱在懷裡,安慰我……」
說到最後一句時夏夢瑤漲紅了臉,聲音也小得幾乎聽不見。凌明鼎則輕撫著對方的長髮,臉露微笑。
羅飛一邊認真地聽著,一邊在心中緊密思忖。按這番說法,倒是可以解釋白亞星墜樓前說過的那句話——「有了他,還有夏夢瑤……我可以安心地退出了。」
白亞星對高梅一直念念不忘,且因為某個誤會心懷愧疚。不過他一直致力於所謂的「淨化工程」,心無旁騖。現在「淨化工程」已萬事俱備,他又找到了兩個值得信賴的接班者,所以便像小說中的主人公一樣,安心踏上了最終的歸宿。
羅飛唏噓著搖了搖頭,不知該評價些什麼。他的手藏在衣兜裡,緊緊地攥著那個琥珀掛墜,他的目光則有意無意地關注著凌明鼎。
凌明鼎已卸下了所有的重負,又有美人入懷,正是春風得意之時。他的頭髮在晨風中翩翩舞動,正如他此刻心情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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