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凌明鼎尷尬地一笑,「她……身體不太舒服。」
羅飛也笑了笑,不再多說。但他心裡明白,袁秘書對夏夢瑤一直心懷芥蒂,眼看著小夏和凌明鼎越走越近,她多半是故意撂了挑子。
這個女學生主持得倒是不錯,幾句開場白說得玲瓏剔透,很快便把與會者的注意力聚攏過來。而她也不貪戀風頭,在最佳的情緒點將夏夢瑤引出,自己則退到了幕後。
夏夢瑤穿著一襲紅衫款步而出,在舞臺燈光的照耀下鮮豔奪目。場下的觀眾反應熱烈,有鼓掌的,有吹口哨的,甚至還有人喊出了「我愛你」之類的口號。照這個架勢來看,至少有一半人並不是為了「催眠」這個概念而來,他們只是來給心目中的「女神」造勢捧場。
夏夢瑤泰然自若,她在舞臺中央站定,臉上掛著一絲淺淺的笑容。隨即她用清澈的目光掃視著全場,那些躁動的聲音便在這目光中平息下來。
羅飛忍不住低聲讚道:「颱風不錯啊。」
凌明鼎轉頭來得意地笑了笑,那意思是:怎麼樣?我可沒看錯人吧?
臺上夏夢瑤輕啟朱唇,她的聲音通過行動式麥克風傳向了整個會場。那聲音綿柔悅耳,每一個音符都吐得清脆利落,聽起來舒適無比。
「大家好。我叫夏夢瑤,是個剛剛入行的催眠師。首先,我想對我的老師——凌明鼎先生表示感謝,感謝他把我帶入了神奇的催眠世界。」夏夢瑤一邊說,一邊往貴賓席方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凌明鼎站起身,衝著全場的來賓揮手致意。但大家對他並沒有什麼興趣,只有少數人禮節性地拍了幾下巴掌,眾人的目光多半仍盯著臺上的夏夢瑤。
凌明鼎識趣地坐了下來,臉上雖有三分尷尬,但更有七分興奮。因為照這個氣氛來看,今天的表演大會已然成功了一半。
臺上的夏夢瑤開始正式切入話題,她首先提問道:「大家知不知道催眠到底是什麼?」
有好事者在臺下高聲調侃:「催眠不就是讓人睡覺嘛!」這話立刻引起了一片鬨笑。
夏夢瑤並不慍怒,等鬨笑聲平息之後,她笑吟吟說道:「不瞭解催眠的人往往會有這樣的誤解——把催眠等同於睡眠。其實大錯特錯了。要知道,人一旦進入睡眠狀態,是完全失去自主意識的……」
臺下有人反駁道:「不對,我們睡覺的時候經常會做夢啊!」
「沒錯,我們都會做夢——」夏夢瑤抬起一根手指,在自己的腦門上優雅地輕輕一點,「但我們的夢境從來都不受自主意識的控制。在夢境裡,你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那些出現在夢境中的場景、人物、情節,明明都是你創造出來的,可你自己卻不知道。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對自己的意識已經失去了控制。」
這話得到了臺下觀眾的普遍認可,大家紛紛點頭。夏夢瑤便繼續說道:「所以說夢境是一種更加神秘的東西,至今仍無法用科學的語言加以詮釋。但催眠則不同,催眠過程完全符合人類的科學認知,它絕不是無法詮釋的神秘現象。當你進入催眠狀態的時候,你的自主意識不但沒有消失,甚至會比清醒狀態時更加強烈。」
這下又有人提出異議了:「不會吧?我們都被你催眠了,那不就受你控制了嗎?還談什麼自主意識?」
夏夢瑤莞爾一笑:「這又是一個誤區。很多人都以為催眠師能夠控制被催眠者的思維,其實這是不可能的。一個人即便被催眠了,他也只會按照自己的意識去行事。」
絕大多數人都在臺下議論紛紛,看來大家對這個說法頗有異議。
夏夢瑤對此早有預案,她看著眾人說道:「我知道你們聽說過那些催眠術,被催眠的人會做出一些很誇張的事情。事後他們非常後悔,他們會說:‘這不是我的本意。’大家覺得這些人的意識一定是被催眠師控制了。」
觀眾們頻頻點頭,事實上這正是他們對催眠的理解。夏夢瑤卻話鋒一轉:「我想問問你們,當你完全清醒的時候,有沒有做過令自己後悔的事情?你在為這些事辯解的時候,有沒有說過,這不是我的本意?」
觀眾們沉默下來。後悔與辯解是每個人都曾有過的經歷。而夏夢瑤問這個問題的用意也很明顯,既然大家在清醒的時候都做出過類似的事情,有什麼理由認為被催眠者在個人意識上一定遭到了催眠師的控制呢?
夏夢瑤陪大家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又繼續說道:「我可以舉一個例子,我們來深入分析一下。曾經有個老大姐,五十多歲,老伴早年去世了,她自己一個人在老家獨居。老大姐的兒子剛剛畢業,留在北京工作。有一天中午,老大姐接到了一個陌生人的來電,電話是用兒子的手機打的。那個陌生人惡狠狠地告訴她:‘我們是綁匪,剛剛綁架了你的兒子,你趕快給指定的賬戶匯入五萬元,否則我們就要撕票。’電話那頭還隱隱傳來哭泣和慘叫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兒子正在遭受折磨。老大姐一下子就慌了神。綁匪命令她立刻去銀行匯款,其間不得結束通話電話,也不能和其他人交談。老大姐一切照辦,果真匯了五萬元給對方。結果呢?大家恐怕都猜到了,那個人根本不是綁匪,他只是撿到了大姐兒子的手機,然後編了個騙局來敲詐對方的錢財。」
眾人默默點頭。這種騙局並不新鮮,很多人都聽說過的。
卻聽夏夢瑤又道:「這裡面有個細節值得關注:老大姐的異常神情曾引起銀行職員的警覺。那個職員一再詢問她為什麼要匯款,但老大姐卻拒絕和對方交流,只是催著辦理業務。後來職員向經理做了彙報,經理還找來了附近執勤的警察。大家都在提醒她,千萬小心,別被壞人騙了。但這些人的勸說對老大姐統統無效,她只說自己有急事,這錢是要救命的,誰也不能攔著她。而且她說得很大聲,故意要讓手機那頭的人聽見。最後銀行沒辦法,只好幫大姐辦了業務。直到她兒子真的打來了電話,老大姐這才如夢初醒。」
眾人開始嘖嘖稱奇。上當受騙在所難免,但被騙得如此執著還真是罕見。
「這事聽起來有些離譜,是嗎?」夏夢瑤略頓了頓,又微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因為那個騙子掌握了一定的催眠手法,他給老大姐下了一個指令,禁止她和其他人產生交流。老大姐接受了催眠,所以她一直在嚴格地執行這個指令。」
觀眾們恍然大悟,又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夏夢瑤提高聲調,壓住臺下的聲音問道:「那我們能不能說,這個騙子通過催眠手法完全控制了老大姐的思維,讓她做出了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情?」
很多人瞪大了眼睛,那表情似乎在反問,難道不是嗎?但也有人在沉思之後緩緩搖頭。
「如果催眠真的能控制對方的思維,何必還要設計那個騙局?」夏夢瑤引導著大家的思維,片刻後又問,「一個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把自己的錢財乖乖地送給對方——這種事情你們聽說過嗎?」
這次眾人齊齊搖頭,其間有會心之笑。
夏夢瑤又總結般說道:「所以並不是催眠師控制了老大姐的思維,真正控制住她的,是她自己心中的恐懼。在她心中,對兒子的擔憂超出了一切。而催眠師所做的事情,只是把這種恐懼從她的潛意識裡挖掘了出來。」
臺下又有人在高聲提問:「那催眠到底是什麼?」這次提問者的神情非常嚴肅,全然沒了先前的戲謔和調侃意味。很多人本是帶著輕鬆的心態來和美女逗逗趣的,現在他們的情緒已經被夏夢瑤帶上了另一條軌道。
「催眠是一門改變人們意識狀態的藝術,而這種改變完全依賴於人們自身的心理元素。」夏夢瑤認真地給出了定義,隨後她又說道,「當然了,我剛才舉了那個例子,但千萬別把催眠等同於騙術。一個高尚的催眠師可以幫助我們重塑自己的內心世界,讓我們變得更加專注、更加熱情、更加勇敢、更加樂觀,高水平的催眠師甚至可以挖掘出我們心底的潛能,讓最軟弱的人也變得強大起來。」
說到此處,夏夢瑤往凌明鼎處深深地看了一眼。旁邊的羅飛注意到這個細節,他也明白這目光中包含的意味。
夏夢瑤本是個失去了生活勇氣的弱女子,正是凌明鼎的催眠治療讓她重獲新生。而她現在所闡述的催眠理論正和凌明鼎的「心穴」學說一脈相承。只是夏夢瑤的這番演繹更加通俗易懂,也就便於為外行人聆聽接受。
現在羅飛相信了,凌明鼎選擇夏夢瑤作為自己學術流派的代言人,還真是一步絕境求生的好棋。
卻聽前排有個小夥子將信將疑地嘀咕了一句:「有這麼玄乎嗎?」夏夢瑤聞言微微一笑,說:「一點都不玄乎,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擁有巨大的潛能。你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說明你還不瞭解自己的潛意識——你,瞭解嗎?」
小夥子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夏夢瑤抬起頭來,面對整個會場開始解釋:「我們的精神世界分為表意識和潛意識兩個部分。表意識很好理解,現在你看見的、聽見的、想到的,這些都是表意識。但表意識在整個精神世界裡只佔很小的一塊,就像是冰山的一角。絕大部分的精神世界卻隱藏在水面下,我們稱之為潛意識。潛意識之龐大,遠遠超出你的想象。」
先前的小夥子撇撇嘴,不置可否的樣子。很顯然,這種空洞的解釋無法令其信服。不過夏夢瑤隨即就舉出了一個人人都能理解的例子。
她問道:「你們還記得五歲的時候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嗎?天花板是什麼顏色的?屋子裡有哪些傢俱?院子裡的大樹有多高?屋後的小路是什麼形狀……這些細節,有誰還能記得?」
很多人都笑了,那是一種服輸般的笑容。那些記憶已經如此久遠,誰還記得住?
夏夢瑤也笑了,但她笑容中的意味卻和眾人完全不同。
「你們都以為自己不記得了,可事實上,你們每個人都記得。」她緩慢而又清晰地說道,「回想一下,你們是否有過這樣的夢境?在夢裡你回到了童年,你待在那間幾十年前的老房子裡,周圍的一切卻如此清晰。你甚至看到了窗臺上擺放著的花盆,花盆裡的花兒鮮豔得就像昨天剛剛開放一樣。有過嗎?在夢裡,我們找回了失落多年的記憶。」
大家愣了片刻,隨後很多人開始點頭。他們都有過類似的夢境。在夢裡,原本已經遺忘的東西又出現了。
「其實那些記憶從來都沒有消失過——」夏夢瑤的雙手在身前輕輕推動了一下,像是要開啟一扇通往神秘世界的大門,「它們就儲藏在我們的潛意識裡。只是我們每天都活在表意識的世界中,這些記憶便被水面掩蓋。當我們有意要尋找它們的時候,卻不知它們究竟藏在何處,因為水面下的那片冰山實在是太龐大了……」
人們的眼中開始顯出一些興奮的光芒。夏夢瑤捕捉到了這些光芒,她知道自己的講述正在起效果,臺下這些人已經接受了自己。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趁熱打鐵。
「你們一定迫不及待想要探索潛意識的世界吧?」她用略帶誘惑的語氣說道,「進入夢境是探索潛意識最簡單的方法。可惜在夢境中你的精神是失控的,雖然你進入了潛意識的世界,但你卻在這個世界中飄搖不定,無法掌握自己的方向。而另一個探索潛意識的方法就是催眠。通過催眠師的引導,你也可以進入潛意識的世界,而且這種進入是有目的性的。你的自主意識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會更加通透、更加強烈。你能夠清晰回顧過往的經歷,徹底認識自己的本質;你能夠看到隱藏在心靈深處的每一個細微的情感,把那些積極的東西挖掘出來,同時也可以把某些灰暗的東西深深埋藏。」
臺下有人忍不住問道:「如果不通過催眠呢?自己有辦法進入潛意識嗎?」
「也可以進行嘗試——」夏夢瑤斟酌著說道,「其實這裡面有個非常簡單的原理,我現在就可以教給你們。」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凝神等待。
夏夢瑤開始講解:「我們之所以無法進入潛意識的世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表意識對我們的影響過於強烈。我們通常說的五感,視、聽、嗅、觸、味,全都是表意識的接收工具。當這五感全部開啟的時候,各種即時資訊蜂擁而來,把我們的大腦塞得滿滿的,你根本沒有餘力去探索潛意識的世界。所以要想進入自己的潛意識,首先要做的就是關閉多餘的感官。比如在睡眠時你的五感就全都中止了。先前我們舉的那個老大姐受騙的例子,催眠師也是通過某種手段關閉了她和外界交流的渠道,於是她心底的恐懼就最大程度地激發出來。」
有不少人開始緩緩點頭,像是若有所悟的樣子。夏夢瑤則繼續引導眾人:「當然了,我們也可以主動切斷自己和表意識的聯絡。比如說閉上眼睛,放緩呼吸,讓全身的肌肉都鬆弛下來,忽略外界的雜音,然後大家可以試一試,是否能夠找到心中那個龐大無邊的隱秘世界?」
幾乎所有的觀眾都閉上了眼睛,按照夏夢瑤的說法展開嘗試。夏夢瑤則安靜地站在臺上,不再說話。大約一兩分鐘之後,有些失去耐心的人主動睜開了眼睛。夏夢瑤見狀便問了句:「感覺怎麼樣?」
睜開眼睛的人們紛紛搖頭,神色多有失望。他們造成的響動則干擾了其他的觀眾,大家陸續睜眼,徹底回到了現實世界。
「我知道你們的探索並不成功。」夏夢瑤看著眾人說道,「因為你們在這方面毫無經驗。你們無法徹底斷開與外界的感官聯絡,同時也無法真正靜下心來。最重要的,你們無法快速找到潛意識的入口,往往努力三兩次之後,思緒便又不自覺地回到了表意識中。」
沒有人反駁夏夢瑤的說法,但有人嘆著氣感慨道:「難道這玩意兒還得多加練習?」
夏夢瑤聳聳肩膀說:「那當然了。事實上專門有個詞是形容這種狀態的,叫作‘冥想’。冥想進入深層次的狀態時,冥想者會完全忽視外界的干擾,這時他便進入了自己潛意識的世界。在我們催眠行業裡,有時也把這種狀態叫作自我催眠。能夠達到自我催眠狀態的冥想者,往往要經歷十多年,甚至是幾十年的坐禪修行。所以在座諸位沒一個成功的,這事一點都不奇怪。」
眾人交頭接耳,咂舌感嘆。十多年、幾十年的修行,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可能達到,看來這輩子也成不了一個能夠自我催眠的冥想者。
看著眾人失落的神情,夏夢瑤反倒笑了,她像是個得意的孩子,炫耀般說道:「這時你們就需要催眠師的幫助。催眠師會用專業的手法引導你們,讓你們能夠無需任何練習就能順利進入自己的潛意識。」
大家便又將視線齊齊地投向這個年輕的女孩。雖然多有期待,但目光中也透出了幾分質疑。
「語言。」夏夢瑤著重吐出了一個詞語,她強調說,「你們必須相信語言的魅力。催眠就是語言的藝術,每一個催眠師都懂得如何用語言去引導物件的思維。」
有人便很認真地反駁:「可你剛才還說要切斷表意識裡的感覺。催眠師在說話,這不是打擾了表意識裡的聽覺嗎?」
「你的思路沒錯。」夏夢瑤看著那人,點頭以示鼓勵,「催眠師工作的時候,都會想辦法切斷物件的表意識。比如剛才我讓你們閉上眼睛、忽略外界的雜音等等。有些人心緒太亂,或者對催眠心存抗拒的,我們還會採用一些特殊的手法。比如用一塊懷錶在你眼前搖晃,或者播放一些柔和的音樂,通過這種單調的刺激讓你的視覺和聽覺放鬆下來,漸漸進入一種虛無的狀態。但語言不在此列,因為語言本身具備某種魔力,它能跳過表意識,直接進入你們潛意識的世界。」
最後這句話太過抽象,眾人睜大了眼睛卻無法領悟。夏夢瑤便又說道:「這樣吧,我們來做一個實驗。請大家把眼睛閉起來。」
眾人紛紛閉眼。夏夢瑤用目光在場內巡視著,就像是老師在檢查學生作業似的。很快她的視線停留在最前排的貴賓席,那裡有一個人的眼睛仍然睜得老大。
那人正是羅飛——他覺得自己並不是來看催眠表演的,他的任務是負責場地內的安全。不過夏夢瑤卻不肯放過對方,她與羅飛對視著,嘴角似笑非笑,頑皮中又帶著倔強。
凌明鼎輕輕拍了拍羅飛的胳膊,笑道:「配合一下吧,給個面子。」說完自己帶頭把眼睛閉了起來。羅飛無奈地咧了咧嘴,終於也把眼睛閉上了。
片刻後,夏夢瑤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既舒緩又悅耳。
「想象一下,你正在度假。」
片刻的停頓。
「那是一個你非常喜歡的地點。」
再次停頓。
「天氣很好。」
停頓。
「你和自己最喜歡的人在一起。」
這次停頓的時間較長,最後聽夏夢瑤說道:「好了,諸位可以把眼睛睜開了。」
羅飛睜開眼睛,不明白夏夢瑤這番演繹的用意何在。
「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夏夢瑤伸手指了羅飛身後的一個小夥子,「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小夥子回答說:「沙灘。」
「沙灘,在海邊嗎?」
「是的。」
「這是你嚮往的最美好的地點?」
小夥子笑呵呵地點了點頭。
「很好。你閉著眼睛,但你卻看到了沙灘。這可不是你表意識中的視覺反應,它來自於你的潛意識。」夏夢瑤自信地說道,「你們看,這就是語言引導的作用。」
原來如此。羅飛禁不住暗自點頭。一旁的凌明鼎見狀便問了句:「你剛才看到什麼了?」
羅飛如實答道:「一片草地。」
「河邊?還是……山腳下?」
這次羅飛只搖了搖頭,沒有正面回答。事實上他想起的草地是在一座禮堂的前面,草地的四周種著大樹,樹蔭清涼,綠意撩人。
那裡曾藏著屬於羅飛的最美好的回憶,此刻被夏夢瑤觸及。羅飛仍在回味著,但不願對他人細說。
凌明鼎笑了笑,也不再追問。他轉頭看向主席臺,繼續等待夏夢瑤的表演。
女孩在臺上繼續引導著眾人:「你們想不想有更深入的體驗——在潛意識的世界裡?」
每個人都表現出期待的神色,對他們而言,先前那個小小的實驗已經勾起了他們足夠的好奇心,而這種好奇心自然需要更深入探索才能得到滿足。
「那好吧。」夏夢瑤優雅地張開雙臂,「請諸位再次把眼睛閉上。」
這次羅飛不需要女孩的督促便主動配合了。他閉上眼睛,開始期待一場更加美好的心理體驗。
夏夢瑤的聲音婉轉傳來:
「想象一下,你剛剛從一場舒適的睡眠中醒來。
「你的身體非常放鬆,呼吸很平緩。
「放鬆——放鬆——放鬆——(合著呼吸的節奏)
「你的心情很愉快,沒有任何壓力。
「不要睜開眼睛,試著捕捉一些記憶中的畫面。
「你發現自己回到了大學年代,你正躺在宿舍裡。
「你想起來了,這是一個週末的午後。你剛剛睡了個慵懶的午覺呢。
「午後的陽光從視窗透進來,溫暖而又明媚。窗外有鳥兒在清脆鳴叫。
「宿舍裡只有你一個人。你便可以安靜地想些東西。
「這是屬於你的青春歲月,你對事業、對愛情都充滿了期待。
「你有大把的閒暇時光,你可以去圖書館看看書。
「或者去操場上運動運動。
「和戀人在小道上漫步。
「或者和朋友在小飯館裡喝酒聊天。
「你如此自由,無憂無慮。
「後來的很多事情此刻還沒有發生。
「身邊的一切都是值得珍惜的。
「你願意重來一次嗎?
「當你回到了那個春天的、週末的午後。
「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你想要做點什麼?」
夏夢瑤娓娓道來,每說一句都停頓一下,那聲音似帶著魔力,直侵入聽者的精神深處。聽者的思緒為之牽引,在浩瀚的潛意識世界中悠然飄蕩。他們的心緒又回到了大學年代,回到了那簡單卻充滿了夢想的青春。
人們的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品嚐著那種帶著青澀滋味的幸福感。然而羅飛卻慢慢鎖起了眉頭。
那個春天的、週末的午後,一切真的可以重來嗎?
他的青春已經被摧毀。
那天下午的陽光並沒有給他帶來溫暖的感覺,他感覺到的是刺目,是灼熱,就像是一枚核彈剛剛在窗外爆炸。
是的,爆炸。當羅飛想到這個場景的時候,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夏夢瑤的聲音在他的世界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女人。
那女人在他耳邊輕聲說道:「紅色的……我知道了。」她如釋重負一般,彷彿卸下了整個生命的重擔。
那個重擔卻壓在了羅飛的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幾秒鐘等待,卻如幾個世紀般漫長。羅飛的思維完全停滯,他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
他在用靈魂等待著某個時刻。
而那個時刻無論如何都會到來。
「砰!」巨響撞擊著羅飛的耳膜,更撞碎了他的人生。他覺得窒息,整個身體正墮入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幸虧有一種力量及時拽住了羅飛的手臂,將他從黑洞中拉了回來。
羅飛睜開眼睛,如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般大口喘息。
「你怎麼了?」凌明鼎在一旁低聲問道。剛才正是他抓住了羅飛的胳膊,將後者從催眠狀態中喚醒。
羅飛沒有回答,沉默片刻之後,他說了句:「我不太舒服,我想出去透透氣。」說完便起身往安全出口走去。凌明鼎也邁步跟在他身後。
臺上的夏夢瑤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她略略顯出些詫異的神色。不過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舞臺上,繼續用語言引導著臺下眾人的思維。
絕大多數人都閉著眼睛,神情愉悅。他們在潛意識的世界裡享受著屬於自己的那份快樂。
羅飛來到會場外,看著現實中的藍天白雲,他的情緒漸漸舒展開來。
「你一定是想到了什麼,關於你的過去。」凌明鼎站在羅飛身旁,用專注的目光看著對方。
羅飛搖搖頭,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說:「是的。小夏設計的情境正好勾起了我的回憶。你肯定也看出來了,那段回憶……很不愉快。」
凌明鼎攤了攤手,作出遺憾的表示:「真是抱歉,我們設計這個情境,其實是想勾起人們的懷舊情緒。因為今天來的人大部分都是剛剛畢業,踏入職場不久的年輕人。在他們事業起步的時候,肯定會遭遇一些挫折。這些人一定會懷念大學校園那種輕鬆簡單的生活。我們利用這種情緒,帶他們做一次回味過去的催眠體驗。他們會了解,催眠並不是邪惡的法術,而是一種充滿了魅力的心理藝術。」
就在凌明鼎把這番話說完時,一陣熱烈的掌聲從會場內傳了出來。
羅飛祝賀道:「演出很成功。你沒有看錯人。」
「是的,小夏不但是個催眠天才,而且她有一種天生的親和力。人們在她面前很容易卸除戒備,敞開心扉。我想這也是她能一下子征服這麼多人的原因。」
羅飛認同凌明鼎的說法。剛才自己之所以放鬆心靈去接受夏夢瑤的引導,很大程度就是受到對方個人魅力的影響。如果當時站在臺上的人是凌明鼎,羅飛估計自己絕不會如此配合。
「好了,我要進場去看看。」凌明鼎迫不及待要去和夏夢瑤分享成功的喜悅,他急匆匆走出了兩步,忽又想起一件事,轉頭說道,「你一會兒別走,晚上一塊兒吃飯,慶祝慶祝。」
羅飛推辭道:「我就不去了,你們吃吧。」
「不,一定要去。今天是小夏的生日,你可不能不給面子!」凌明鼎說完便徑直奔入了會場,不再給羅飛討價還價的機會。
05
既然是生日宴會那就參加吧。羅飛還特意去買了一個生日蛋糕。
凌明鼎也邀請了小劉和陳嘉鑫。今天大會安保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羅飛的這兩個手下功不可沒,凌明鼎也是誠心要向他們表達謝意。
到了飯店包廂,羅飛發現袁秘書也在場。大概是凌明鼎指派她來安排晚上的慶功宴。袁秘書不是一個會隱藏情緒的女人,她的臉上寫滿了失落和嫉妒,這與夏夢瑤的歡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羅飛忽然有點同情袁秘書,他相信今晚的宴會對這個女人來說必定是一場折磨。
身為秘書卻還要擔負起相應的職責,張羅著點菜、安排座位等等,以前像個女主人,現在卻有點奴僕的感覺。在問夏夢瑤想喝點什麼的時候,袁秘書勉強擠了點笑容出來,但誰都看得出,她臉頰上的肌肉僵硬得就像是兩塊石頭。
夏夢瑤則顯得非常輕鬆,她支著腮想了一會兒說:「給我來一杯鮮牛奶吧。」
服務員很快端來了眾人點的酒水飲料,滿滿地擺了一托盤。正要給大家分發時,夏夢瑤忽然提議道:「先把蛋糕拿上來吧,我想許個願。」
「好。」凌明鼎立刻拍手贊同,「先擺蛋糕,吹蠟燭許願!」
服務員便把托盤放到一邊,轉而把蛋糕端在了圓桌中央。凌明鼎很積極地插好了蠟燭,一邊插還一邊說著玩笑話:「這可是羅警官送給你的生日蛋糕。你許什麼願望,必定心想事成!」
夏夢瑤莞爾一笑:「謝謝凌老師的吉言,更要謝謝羅警官的蛋糕。」
蠟燭全都插好,凌明鼎又掏出打火機一一點燃,然後吩咐服務員:「把燈關了吧。」
燈滅之後,包廂內只剩下幽幽的燭光。夏夢瑤雙手合十貼在口鼻間,她垂頭閉眼,肌膚在燭光映襯下潔白如玉,真如天使般安靜聖潔。
凌明鼎領著眾人唱起了生日快樂的歌曲。一曲終了,夏夢瑤睜開眼睛,她深吸一口氣,撅起小嘴圍著蠟燭吹了一圈。那些蠟燭應聲而滅,竟是一根也沒有漏下。大家在黑暗中又是一陣喝彩,彩聲中唯獨缺少袁秘書的聲音。
片刻後燈光開啟,驅散了黑暗。夏夢瑤還在怔怔地看著那些被吹滅的蠟燭,她的眼中隱隱泛著些淚光,似乎心情頗為激動。
羅飛笑著問道:「許了個什麼願望,能和我們分享嗎?」
「一個很重要的願望,也是我一生都在追求的夢想。」夏夢瑤抬起頭來,片刻的停頓之後,她一字一句地,極為鄭重地吐出了心底的願望,「我希望所有活著的人都能幸福。」
這看起來是個非常虛無的口號,但從夏夢瑤口中說出卻顯得真誠無比。在場的人靜默了片刻,似乎全都被女孩的高尚情懷打動了。
見眾人這副神情,夏夢瑤倒有些不好意思。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笑道:「好啦,大家趕緊分蛋糕吃吧。吃了蛋糕的都能幸福。」說完她便拿起刀叉,細心地將蛋糕分成若干小塊,一一送到眾人面前的餐盤中。
那邊凌明鼎則招呼服務員:「把酒水飲料給我們擺上來吧。」
服務員應了一聲,把各人點好的飲品分別端上。夏夢瑤接過自己那杯鮮牛奶,正要喝的時候,卻忽然詫異地「咦」了一聲。
眾人不知何故,齊刷刷將目光看了過來。
「怎麼回事?」夏夢瑤一邊說一邊把杯子放到桌上,慌慌張張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嚇了一跳。
眾人定睛一看,原來那牛奶裡渾濁一片,竟漂著大量的懸浮物。
服務員也「哎呀」叫了一聲:「怎麼會這樣?」她連忙端起牛奶杯,「不好意思,我這就給您換一杯。」
「你換了有什麼用?」凌明鼎生氣地說道,「就你們這種牛奶,換上來誰還敢喝?」
服務員漲紅了臉,她委屈地辯解道:「可是我們的牛奶沒問題的呀,剛剛端上來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這話凌明鼎更不愛聽了:「剛剛端上來好好的,那就是我們給弄壞的囉?」
服務員愣了一下,連忙又擺手:「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凌明鼎臉一沉:「這事你別管了,把你們老闆叫來吧。」
服務員僵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時間手足無措。
羅飛忽然站起來,對那服務員招招手說:「你把那杯牛奶給我看看。」
服務員把牛奶交到羅飛手裡,羅飛把杯子舉過頭頂,對著燈光細細端詳。然後他又招呼凌明鼎說:「你也來看看吧。」
凌明鼎也起身,把眼睛湊到杯子下面。羅飛怕他看不清,還特意把杯子搖了搖,卻見除了奶水中的懸浮物之外,杯底還泛起了一些細小的黑色顆粒。
凌明鼎愈發驚訝,他加重語氣喚那服務員:「你自己過來看看,這都是什麼?」
羅飛伸手將對方攔住:「你別衝她喊了。這杯牛奶端進屋的時候我看過,原本是沒問題的。」
凌明鼎信了羅飛的話,他有些茫然了:「那是怎麼回事?」
「原本沒問題,那肯定是後來有人加了東西進去。」幫羅飛把話挑明的人是夏夢瑤,說話時她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自己對面的座位。那個座位緊靠著門邊,座位上的人正是袁秘書。
羅飛拍了拍凌明鼎的肩膀,一副盡在不言中的意味。隨後他坐下來,視線也投向袁秘書所坐的位置。袁秘書則不敢和別人對視,她先是低頭靜默了片刻,忽地又用雙手捂住面頰,痛哭失聲。
凌明鼎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小袁,你跟我來一下。」說完徑直便往外走。袁秘書止住哭泣,黯然起身,走出半步的時候,她特意回頭帶走了椅背上的手包,看來是不準備再回來了。
這兩人一走,留在屋內的幾個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半晌之後,夏夢瑤才喃喃開口說道:「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總是要針對我。」
小劉「嘿」地冷笑一聲。他對袁秘書的印象原本就不好,現在多少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陳嘉鑫倒是寬厚一些,他撓了撓腦門,用勸架般的口吻說道:「一定是袁秘書乾的嗎?或許是個誤會呢?」
羅飛用非常確信的口吻說道:「就是她。剛才小夏許願的時候,只有袁秘書一個人離開了桌子。」
陳嘉鑫「哦」了一聲。他對羅飛的判斷當然沒有任何質疑,於是又轉頭看著桌上那杯渾濁的牛奶,嘀咕道:「這是加了些什麼東西?和牛奶起反應了啊?」
小劉把那杯牛奶接過來細細看了會兒,忽然問羅飛:「羅隊,要不要帶回去驗驗?」
羅飛沒有說話,只轉目看著夏夢瑤,那意思是徵詢對方的意見。這事如果夏夢瑤想要追究的話,羅飛等人作為警察是不能不管的。
夏夢瑤搖搖頭,淡淡說了句:「算了吧。」
羅飛便也道:「那就算了吧。」這種女人間爭風吃醋的事情,又沒造成什麼後果,他確實也不想弄得太難看。
小劉便把牛奶遞給服務員,吩咐說:「倒進衛生間吧。杯子別洗,拿回來給我。」
羅飛點點頭。他明白小劉的用意:這次可以不追究,但相關證據還是要保留的。
服務員按吩咐辦好。不一會兒凌明鼎獨自回來了,他的臉色陰沉沉的不太好看,看到夏夢瑤之後才緩和了一些,抓起筷子招呼道:「來來來,我們吃飯吧,其他的事別多想了。」
羅飛等人也跟著附和。眾人便開始吃飯,其間免不了要祝夏夢瑤生日快樂。這一來二去的,氣氛又慢慢活躍起來,先前那個小插曲似乎已成過眼雲煙。
飯局結束之後,羅飛讓陳嘉鑫開車送夏夢瑤回去,自己則留下來向凌明鼎詢問情況。
「就是小袁做的手腳。」凌明鼎嘆著氣說道,「她往牛奶裡面加了瀉藥。」
「瀉藥?」之前羅飛對所加物做了各種猜想,但這個真相還是令他很意外。
凌明鼎露出無奈的苦笑,隨後解釋道:「小袁曾經有次吃壞了肚子,上班的時候一直拉稀。她對這件事非常在意,覺得形象在我面前嚴重受損,所以她就想到往夏夢瑤的飲料里加瀉藥,想讓小夏在大家面前丟臉。」
羅飛有點啼笑皆非的感覺:「這想法還真是……奇特。」
「確實不太正常。」凌明鼎猶豫了一會兒,又道,「我懷疑她可能被催眠了。」
羅飛嚴肅起來:「哦?」
「她整個下午都沒和我們在一起,而催眠表演大會又意外地順利。所以我想,對手會不會使出聲東擊西的伎倆?」
羅飛明白對方的意思了。袁秘書對夏夢瑤早有猜忌之心,這事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對手如果想對夏夢瑤不利,倒是可以抓住袁秘書的弱點進行蠱惑。所以袁秘書才會做出這樣荒唐的舉動來。
羅飛斟酌了一會兒,問道:「那你現在想怎麼辦?順著小袁的線索查一查嗎?」
凌明鼎搖搖頭道:「算了。我已經放了她三個月假,工資照發。就別把她再牽扯進來了。」
羅飛笑笑:「你這個老闆倒算有良心。」
凌明鼎輕輕一嘆,掏了幾句心裡話出來:「小袁也跟我好幾年了。說實話,她怎麼對我,我能看不出來嗎?但感情上的事情沒有邏輯可言,我只能說在工作方面不虧待她,其他的事情不想多談。」
這言下之意,就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羅飛一個外人,自然也無從評判。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那麼小夏呢?」
「小夏?」凌明鼎一怔之後,坦誠說道,「她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確實有些東西吸引著我……」
羅飛完全認同這樣的評價:一個很特別的女孩。
或許只憑那一句生日許願就足以令夏夢瑤卓然於眾生之中。
——「我希望所有活著的人都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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