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還在…那具被草蓆卷著粗粗安葬的屍體,還好端端地躺在黃土下!
那個簡陋的黃土墳,彷彿是地獄張開的口,在暮色中猙獰地笑。他站在破洞旁,燈光照到了墳下死人已然開始腐爛的青白色腳踝——一陣讓人遍體生寒的陰風從地底吹來,燈火劇烈地跳了一下,幾乎熄滅。
死人還在。那麼,那麼…從墓中走出的,不是死靈?
巖生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暮色已經很深了,夕陽掛在漠漠林梢,只留了一線光。
守墓人必須靠著風燈的光才能看清周圍,忽然怔了一下——墳旁茂密的曼珠沙華被踩倒了幾棵,七歪八倒,青色的梗和紅色的花都流出了漿,狼藉滿地。花葉上,留下了一個個清晰的腳印,纖細而凌亂,似乎是一個女子。
——能踩倒花草的,那便絕對不會是死靈了。
那行腳印在墳旁似乎猶豫了一下,踩倒了一小片曼珠沙華,然後就徑自走了開去。直直地,走向墓地盡頭那座竹舍。
「嘎!」那隻烏鴉在墳上盤旋了幾圈,此刻尖叫了一聲,噗拉拉地沿著那一行腳印直飛出去,撲向主人的居所,穿過窗戶直飛進去。
「嘎!」然後,立即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巖生嚇得一震,卻聽得竹舍內傳出了熟悉的聲音,低叱:「找死麼,扁毛畜生?滾出去滾出去,莫驚了貴客。」
然後,只見那隻烏鴉被握著喙子扔了出來,一個倒栽蔥跌在地上,發出嘎嘎的亂叫。
四十八
是扶南的聲音…巖生鬆了口氣,連忙提燈向著竹舍走去。
穿過那兩棵桫欏樹的樹蔭,便踏上了臺階,正待敲門,忽然眼神一凝—腳印!臺階上,赫然有兩個清晰的腳印!沾染了曼珠沙華的花汁,色做殷紅。正是那個從墳裡一路過來的腳印!
忽然想起,方才扶南那句話裡說「莫驚了貴客」——今夜是七月半,這個荒僻的地方怎麼會有客?莫非就是那個…
巖生嚇得一踉蹌,一步踩空,從臺階上直跌了下去。
「誰?」屋裡的人驚動了,門吱呀一聲開了。
月光淡淡灑落,投在門後白衣男子的身上。他佩著銀白色的劍,眉目是清朗而平和的——那一瞬間,不知是不是錯覺,月光彷彿在這個人的衣襟上流動了起來,寧靜而輝煌。
「巖叔,你怎麼了?」看著階下跌倒的看墓人,開門出來的男子詫然問。
巖生在地上掙了幾下才起來,撿起滅掉的風燈,戰戰兢兢地指了指臺階上清晰可見的那兩個殷紅腳印:「你、你沒事?誰…誰來了?是縹碧姑娘麼?」
「不是縹碧。」扶南微笑起來,「一位多年未見的故人而已。」
室內溫暖的燈火下,只坐著一個白衣的少女——和縹碧一樣大小,大約只有二八年華,容色清麗。神態平靜地坐在廳中的桌旁,微微低著頭,彷彿剛才在和扶南一起用餐,卻被他的到來打斷。
扶南笑著做了個手勢:「天也黑了,要不進來坐坐?順便可以一起吃點晚飯。」
「不用不用,」巖生吐了口氣,連忙搖手,「告辭了。」
走的時候他特意往門裡看了一眼,那個白衣少女此刻正抬起了頭,雙眼澄澈,竟是比縹碧姑娘還秀麗幾分。巖生想著,卻不由得嘆了口氣——可惜那樣漂亮的女子,卻是天生的畸形。她的背高高地駝起,身子跔僂得厲害,弄得臉總是低著,望著地面。
看得守墓人離去,扶南輕輕掩上了門,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了。
「你到底是人是鬼?」他回過身,手已按上了腰側那柄銀白色的劍,對著這位不速之客低叱,「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身上的陰氣實在太重,只怕是從湖底逃出來的罷?」
「扶南哥哥,你真聰明。」那個白衣少女從燈下抬起頭來,微笑,「我是神澈啊。」
那個笑容,卻是純澈而空洞的,看得人心裡一冷。
「神澈?」扶南慢慢地念著這個名字,眼裡忽然閃出異樣的光來,「啊!是你?」
四十九
扶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