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這裡的義莊看了多年的墓,但每次看到這種妖異的花大片開放時,他依然還會感到徹骨的涼意——那,活生生就是地獄裡透出的烈火!
看來,是那些死去的人在地底下也憤怒無比吧?
巖生又喝了一口酒,渾濁的眼裡透出一點熱力。他在這山下墓地裡呆了幾十年,隱隱聽說過這樣的說法:教中之所以把靈鷲山腳下的這片地捐出來當了義莊,並不是為了讓貧苦人死後得一個葬身之所——而只是為了聚集更多的魂魄。
當年拜月教祖師選擇此處為開山立教之處,就因為靈鷲山是一座極陰的山。
傳說中山頂有那個紅蓮盛開的聖湖,聚集了天下至陰的惡毒魂魄。而湖水的水脈卻來自萬丈深的地底,一路染了黃泉幽冥的陰氣,最後倒流匯聚到山頂——為了保持聖湖的至鄞特性,山底下的「基座」裡,就需要無數的普通魂魄來墊底。
於是上百年來,拜月教在山腳下開闢出了一望無際的義莊,專門收斂無主的屍體。
苗疆瘴癘之地,百姓多病,多貧苦,人的壽命往往很短。那些沒有錢安葬的貧苦人死後,也往往被親友送到此處,由拜月教負責一切後事。
巖生看過那些屍體是被怎麼處理掉的,所以他深信那些可憐的靈魂永遠抵達不了彼岸,只能掙扎著在地底憤怒呼嘯——唯一的發洩時機,便是一年一度的七月半鬼節。
那些一夜之間從墓的間隙裡怒放出來的火紅花朵,就是地獄裡蔓延來的烈焰啊…
四十七
巖生喝得醉醺醺地出來,提了一盞風燈,照例往墓地裡巡視了一圈——靈鷲山下的這片墓地有著幾百年的歷史,規模龐大得驚人,簡直可以說是一望無際,繞著山腳走一圈,足足要花上兩三日的時間。
所以墓地被分成了七片,每一片地上都有一個守墓人。
他看守著這東北方,而隔壁那一片墓地上的看守者,則是縹碧姑娘。
趁著天還沒黑,巖生開始了當天的例行巡視,不過不一樣的是今日他手裡多了一包東西——那紙包被撕開了一個角,灑下了細細的一條線,那是金黃色的粉末,不知什麼成分,聞上去氣味濃烈異常。
那是山上月宮裡給配好的藥。據說是用雄黃混了鹿血,放在丹爐裡用純陽之火煉了七七四十九天而成——那是至剛至陽的藥,專門用來壓制地底下靈鷲山腳下那些不安分的陰靈。而至於聖湖中的惡靈,則這些遠遠不夠,需要每年獻上血祭來安撫。
作孽啊…巖生搖著頭往前走去,卻一點也不敢大意地一路灑著藥,不敢漏了一處。
他在蒼黃潮溼的土堆中穿行,衣袂不時地掃著那一簇簇跳躍的紅花。
「嘎!」濃烈的雄黃粉中,驀然騰起一個黑影,發出一聲尖叫。那個黑影從紅花中竄出,落到了墳頭上,抖了抖羽毛,繼續扯著脖子嘎嘎地叫,聲音尖利——卻是一隻烏鴉。
「…」巖生定睛看了,長長吐出一口氣,「牙牙,你嚇死我了。」
「嘎!嘎!」那隻莽撞的烏鴉被騰起的雄黃粉罩住了,站在墳頭連連打噴嚏,不停地扇動翅膀撲著空氣,烏溜溜的眼睛左右顧盼,忽地撲啦飛上了巖生的肩頭,親熱地湊過喙子去,在他臉上碰了一下,表示問候。
「牙牙,幹嗎?扶南呢?」巖生驚魂方定,撿起了那包被倉惶扔出去的雄黃粉,繼續一座座墳頭灑過去。一邊灑,一邊和肩頭這隻烏鴉說話。
那隻烏鴉撲扇了一下翅膀,轉頭朝著紅花深處嘎了一聲。
那裡,墓地的盡頭,漠漠的平林中,一座竹舍在暮色中透出淡淡的光芒,周圍簇擁著無數紅色的曼珠沙華——奇怪的是那種花蔓延到了竹舍周圍三丈,便停止了生長,留出屋前的一塊空地來,種著孤零零兩棵桫欏樹。
「在房子裡麼?難得見他不出來和縹碧練劍啊…」巖生看到那點燈光,心裡安定了許多,摸了摸頭,「噢,對了,今日是七月半,大約他要避忌吧——怎麼說也畢竟是教裡出來的人,以前還是昀息祭司的徒弟呢!」
那隻叫做牙牙的烏鴉嘎嘎地應著,一副精力旺盛的樣子,不時地在巖生肩頭蹦達,左顧右盼,飛出去又飛回。忽然間,它發出了一聲反常的尖利叫聲,爪子一下子收緊。
巖生肩膀吃痛,不由抬起頭來,順著烏鴉盯著的方向看出去,忽然也驚撥出來——
那座墳!那座新葬下去的墳,居然不知何時被挖開了!
墳丘上黃土翻起,宛如一個從頂部裂開的開花饅頭,彷彿有什麼東西剛剛破土而出。
巖生那一驚非同小可——拜月教教規森嚴,如果他負責的墳地裡出現了被盜,抑或是死靈逃逸的現象,追究下來那可是要命的罪名!
他撥亮了風燈,戰戰兢兢走過去,照了照,卻發現除了那個破洞、墳上沒有任何其他工具挖刨的痕跡,地上只留下了幾個凌亂的腳印。他又提燈繞著那座新墳走了一圈,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一行腳印、是從墓中直直走出去的!
沒有遠處來到這座墓的腳印,只有從墓中走出的腳印。
「怎麼、怎麼會呢…才葬了兩天,就屍變了?」腳印證明了這不是一起盜墓,巖生臉色卻更加蒼白了,結結巴巴地看著那座在暮色裡張開大口的墳墓,忍不住走上一步,探頭往那個破洞裡看了看,然後再度驚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