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曼珠沙華 滄月 第2頁,共2頁

「我…我說。」玉簫身子在微微顫抖,然而彷彿忽然下了什麼決心,猛然抬頭,直視著面前的人,「我要說的是——那時候,少莊主的確是衝進火裡要救二小姐的!他是為了救二小姐而不顧性命衝進來的!只是拉錯了人!」

那樣忽然響亮起來的話語,讓所有人都一震。女童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扼緊了對方的咽喉,臉色微微一變,冷笑:「狡辯!」

二十九

「不是狡辯,不是狡辯!」玉簫的臉是慘白的,然而眼睛亮得如同鬼火燃燒,用盡了力氣將聲音掙出來,「那時候我剛按照祭司大人的命令,偷偷試劍閣裡放起了火,卻也被困在了裡面。然後我看到了少莊主跑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喊著二小姐的名字。那時候煙火好大…燻得我快要死了,我不想死在那裡!就在那個時候,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拉住了少莊主的手,叫了一聲哥哥…」

那樣的敘述,讓所有人都呆住。許久,葉天徵看著她,喃喃:「我一直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那時候我聽到有人叫了我一聲哥哥,我…我就拉著她回頭拼命跑…」

「是我,是我叫的。」玉簫眼裡忽然浮出了晶亮的光,「你拉著我跑的時候,我沒有說話…我生怕一開口,你就聽出來了!你就會把我留在火堆裡,回去找二小姐…我害怕一個人被留在火裡…而且那時候,我有多嫉妒二小姐啊。同樣的年紀孩子,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她過的是什麼日子!憑什麼!」

「賤人!」忽然掐緊了她的頸部,幾乎將她血脈掐斷,女童眼睛裡爆發出了驚人的煞氣。

「咳咳…」玉簫無法說出話來,劇烈地咳嗽,「後來、後來奔出了火場,少莊主回頭一看見我,臉色就變了!瘋了一樣回頭往裡衝過去,我怎麼拉都拉不住…」

「玉簫?」葉天徵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朝夕相處的女子,脫口喃喃。

「咳咳,不、我不是…玉簫,我只不過是拜月教的一個卒子。」玉簫慢慢咳嗽著,慘淡地笑,「昀息祭司要我在葉家臥底,葉家破了之後,又讓我想法子討老莊主歡心、李代桃僵地當葉家二小姐,好、好嫁給鼎劍閣的南宮家…這樣,我們拜月教在南宮世家也安插了眼線,以後,咳咳,以後對付中原武林,也就容易多了。」

聽得那樣驚心動魄的大計劃,,連女童都沉默下去了,忽然微笑,「昀息那傢伙,果然謀劃的深遠啊。」頓了頓,臉上轉而浮現出令人驚心的冷嘲:「不過,就算他再厲害,最後還不一樣栽在我手上?」

小手一緊,扣住了玉簫的咽喉,將眼光轉向葉天徵,聲音尖利起來:「你看,哥哥,我早就勸告你殺了這個賤人啊,你卻不聽我的…嘻嘻,現在,你說該把她怎麼辦呢?你說,她該不該死呢?」

葉天徵似乎聽得呆住了,怔怔看著面前拜月教的兩名女子,久久沒有回答。

最後宣判的時刻到來,然而玉簫慘白的臉上卻反而浮出了輕鬆的笑意,不等葉天徵出聲,低下頭忽然自己輕輕回答了一句:「當然是——該死。」

話音未落,一道血箭從她嘴裡激射而出。葉天徵避讓不及,袖袍上登時佈滿血點。

「啊?」察覺到手底下的脈息陡然震斷,女童臉色一變,第一次止不住地脫口驚撥出來。原本她生怕玉簫半途自尋短見,所以嚴密看守——然而不料一路上玉簫都那麼安靜,見了葉天徵也不曾驚惶失措,她便以為對方是怕了死。然而不曾料到玉簫這般鎮定地說著話、心裡卻早萌生了絕決的死意。

女童連忙伸手,想去拉住那個委頓下去的身形,然而她的手一移開,玉簫便轉過了臉,看著她,忽然微微一笑:「只是…二小姐啊,少莊主、少莊主當年…真的是…拼了命想去救你出來的啊…八年來,我…我一直好嫉妒你…因為少莊主他、他不曾片刻——」

話語終於不曾說完、便遊絲般斷裂在夜風裡。女童怔住,眼睜睜看著那個蒼白的笑容如同花般綻放和枯萎,跌落地面。小手怔怔僵在半空。

就是為了說這句話麼?…這個賤人,原來早就不怕死了,之所以那樣一路含垢忍辱撐到最後、不惜直面著所愛之人的輕蔑和仇恨,就是為了最後說這句話給她聽麼?

三十

怨憎會

「哈…哈哈哈哈!」女童呆滯的目光忽然轉動,揚起頭大聲笑,一腳將那個死去的女子從肩輿上踢了下去,「謊話!謊話!都是謊話!」

「小葉子…小葉子。」看到女童原本軟化的目光陡然凌厲,南宮陌感覺到了危機的驟然迫近,試圖緩解她的殺氣,「不是謊話!你知道天徵從小多疼你——你八歲那年不小心中了瘴毒,你哥哥為了救你、想都不想就把毒都引到了自己身上;你九歲的時候鬧著說非要死亡谷里的那棵澤蘭,你哥哥…」

「住口!」女童捂住了耳朵,忽然暴怒起來,「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所有人都不要我了!都去死!都去死吧!」

一聲令下,周圍的殭屍立刻洶湧撲上。

暗夜裡,那些慘白的臉在眼前晃動,無數傷痕累累的浮腫手臂伸了過來。那些殭屍雖然神智已失、武功卻是保留著,不畏傷痛的勇猛彌補了動作僵硬的弱點,密密麻麻將兩位並肩奮戰的年輕人包圍在中間。夜色裡,無數的幻蠱如同雨點飛了過來。

「小葉子!小葉子!你收手吧,不要玩了!」危急之下,南宮陌只來得及一拉出神的葉天徵,提醒他拔劍防禦,「不過是個誤會,現在不是弄清楚了?別鬧了,你真的要把這個山莊毀了麼?你爹、你的那些叔叔伯伯,從來都是很疼你的…」

「很疼我?」暗夜裡,撫摩著袖中的短笛,女童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那樣的笑容出現在一個孩子的臉上,有一種令人驚心的美豔,「哈,哈哈哈…真是很疼我啊!疼得我在拜月教的每一個日日夜夜都心心念念想著,怎樣回來把這群人千刀萬剮!」

彷彿壓抑許久的殺氣忽然被點燃了,女童忽地從肩輿上站了起來。那些被控制的殭屍依然匍匐在她榻前,低下頭,女童臉色蒼白、眼神隱隱如刀,一腳踩斷了面前跪著的一個殭屍的頸椎!那些殭屍根本不懂反抗,居然老老實實跪在原地。

那樣嗑啦啦的頸骨斷裂聲在暗夜裡傳來,帶著可怕的壓迫力。

「小葉子!」看到女童舒手站起,眼裡閃動殺氣,陡然感覺到對方終於要大開殺戒,南宮陌脫口低呼一聲,暗自用力握緊了滅魂劍——真的…無可挽回了麼?小葉子早已經聽不進任何勸告,變成了嗜血暴虐的魔教教主?

「小葉子!」在女童的腳再度微微抬起,向著匍匐在前的史解白髮蒼蒼的頭顱踩下去的時候,南宮陌再也忍不住厲喝,「停手,停手!那是你的史伯伯…那是小時候抱過你的史伯伯啊!」

女童抬起頭看了南宮陌一眼,唇角綻出一絲笑意,穿著紅綾緞鞋的小腳卻是毫不遲疑地踩了上去,「嗑啦啦」一聲,將那個人頭踩得塌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