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曼珠沙華 滄月 第1頁,共2頁

「現在,是‘死伯伯’了。」女童忽然拍著手笑了起來,聲音尖細。

「小葉子!」最後一次,南宮陌看著她的笑靨,喃喃,微微苦笑著拉了一下旁邊剛回過神的葉天徵,低聲,「原來你是對的——等一會她一分心,我們…就動手吧。」

「動、動手?」在殭屍的包圍下,葉天徵低聲重複了一遍。這本該是他一早就堅定不移準備執行的計劃,然而此刻聽得好友終於同意,臉上反而殊無喜色。

小小的腳用力踩踏著那個破裂的頭顱,一直踩得老人的臉埋入土壤,女童臉上交織著惡毒和雀躍的神色,觸目驚心。一邊用力踩,一邊再也剋制不住地冷笑起來,尖聲:「什麼伯伯!什麼叔叔!都是壞人,壞人!該死…該死的!我叫你們賣了我、我叫你們挑唆我爹爹合夥賣了我!」

「喀喇」一聲,隨著孩子尖細的叫聲,那個頭顱破裂開來。女童一跳,避開了那些汁液,跳到了另一個匍匐著的殭屍身上,低頭一看,卻是羅百回,不由再度尖聲笑了起來:「啊,這個是羅叔叔呀…」

「天籟!」在女童的腳再度抬起來的時候,葉天徵忽然開口了,臉色慘白,「剛才你說什麼?你說什麼!——爹和他們…爹和他們…把你賣了?!你、你不是從火窟裡被拜月教大祭司帶走的麼?」

「嘻嘻…原來你也不知道啊。」小腳停住了,輕輕踩在殭屍的腦後,女童手指絞著頭髮,饒有興趣地笑了起來,看著不遠處的白衣男子,「也難怪…那樣的事情實在太丟臉了,我聽爹和他們在一起發了毒誓,無論對任何人都不洩露隻言片語!所以,即使是少莊主你,在拜月教忽然從羅浮山撤走後、也不知道你的妹妹是怎麼被賣掉的啊…」

三十一

「天籟…?」南宮陌還沒有回過神來,葉天徵卻是隱約明白了什麼,身子猛然一震、劇烈咳嗽起來,「你、你的意思是說…是說…當年拜月教之所以忽然停戰,是因為、是因為…」

那樣的話,說到後來語音已經顫抖得不能自控,終於沒能說完。

「嘻嘻,嘻嘻嘻…」女童停住了腳,用袖子掩著嘴笑,就這樣站在滿地殭屍上面,大紅色的衣服如同一朵盛放的曼珠沙華,「是啊,你真聰明,一猜就猜到了…看來換了你也會這麼做是吧?——不錯,那時候昀息大祭司把我從火窟裡帶出來了,我鬧著要回家,他居然很聽話地把我送回去了…」

「昀息…昀息大祭司?」葉天徵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回想起多年前火場裡看到的那一襲如雪的白袍——那個白袍長髮的英俊祭司,帶領著拜月教諸多人馬一夕間攻入了試劍山莊。那樣「非人」的身手和風姿,以及額環下那雙深碧色的眼睛,如同雪亮的閃電、深深烙印在當時還是個少年的試劍山莊莊主心裡。

「是啊…昀息大祭司,被你們武林正道稱為天下邪派第一高手的昀息。」女童微微笑著,手指絞著長髮,忽然間語氣就有些低緩下去,彷彿也想起了什麼往事,「那時候就是他把我從火窟裡帶出來,送回到了爹那裡…」

南宮陌聽得詫異,脫口反問:「有這麼好?」

「哈哈哈…是啊,那時候我盯著他那樣好看的臉,也這麼想。」女童大笑起來,腳尖踢著殭屍的頭,眼神轉瞬惡毒,「他那時候笑著對我說:‘就算我把你送回去了,你還得回到我這裡來’——我才不信!撲到爹懷裡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安全了,我再也不會被留在火裡。」

「結果…結果,我聽到那個傢伙對我爹說:‘莊主,我想和你們停戰,我在拜月教內一天、就一天不對試劍山莊動手。’」慢慢仰起頭,看著沒有一絲星光的夜,女童唇角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爹那時候忍住了沒有立刻回答,但是我看到他眼裡欣喜若狂——那時候我小,只以為我們試劍山莊是天下最厲害的,卻不知道那一場混戰下來、莊裡傷亡慘重…爹聽對方那麼說,自然高興。」

「可不等爹答應,昀息那個傢伙忽然說:但是要拜月教撤回靈鷲山,羅浮葉家必須要交一個人質出來!」女童的腳下不知不覺加力,直踩得羅百回額頭抵上了泥土,看著脫口低呼的葉天徵和南宮陌,她忽然笑了笑,「是啊,後來你們就知道了…爹爹和那些叔叔伯伯商量了一個晚上,說葉家就兩個孩子,而將來山莊不能沒有男丁繼承,就決定…把我送過去給昀息祭司當人質。」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紅衣女童一直陰梟冷厲的眼裡陡然黯淡,聲音低了下去:「我怎麼睡的著?就偷偷聽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們…他們就商量好了,要把我送給昀息祭司,當作人質帶回靈鷲山月宮。」

葉天徵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脫口低呼:「我、我怎麼不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那時候你從火場裡衝出來,傷重昏迷了好幾天…就在那時候,他們、他們合夥商量好了,把我賣給了拜月教!」女童忽然冷笑起來,聲音轉瞬尖利,如同夜梟,「哈哈哈…他們就把我賣了!一個個…一個個叔叔伯伯,平日裡那樣對我笑、對我好,大難來的時候,你看看他們一個個的嘴臉!」

一聲骨骼斷裂的脆響,小小的紅鞋子陡然用力踩了下去!

「一個說:再拼下去玉石俱焚,不如犧牲一個人保全山莊…」女童的腳毫不留情地踩斷了羅百回的頸椎,冷笑著,又一步踏出,這次卻是踩上了剛成為殭屍的孫馮的頭,「另一個說:女娃子麼,反正也是要嫁到別家去的…眼下形式危急,也等不到將來用來聯姻了。」

「喀喇」,複述完一句,就踩斷一個人的頸椎,毫不留情。女童冷冷敘述著,聲音冷定如鐵,嘴角帶著凌厲的笑意:「一個個…一個個的嘴臉!還說什麼,如果小葉子懂事了,也知道能為山莊作出這樣的犧牲是她應有的榮光!他們怕死,一個個都怕死!」

喀喇喀喇聲不斷響起,穿著大紅衣服的女童就這樣踩著滿地殭屍,一直走到離兩人不遠處,停了下來。用這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聽得失神的兩個男子:「你知道我那時候多害怕麼?我知道他們…他們要把我給賣了!他們要把我送給那個不像人的傢伙了!我拼命哭,拼命求爹爹和那些人,我說我會乖乖的不惹他們生氣,我會好好學女紅針線,我會乖乖的嫁給南宮家的臭小子——我急得什麼都答應了…可他們不理我。」

「小葉子!」「天籟…」同時,背向而立的兩名男子嘴裡吐出了低語,長劍垂落地面。

「他們把我賣啦!」女童頓了頓,反而笑起來了,舉起手輕輕旋轉了一下身子,「不管我哭也好,鬧也好,又抓又咬,弄得自己滿手是血,可這次沒有人寵著我了…就這樣把我交到了那個昀息祭司手上——對了,我送給你的那幅衣襟,還留著麼?」

三十二

「衣襟?」葉天徵忽然覺得懷裡有烈火燃燒,下意識一勾手,拉出了那幅被撕裂的衣襟——上面,那個殷紅的小小血手印赫然在目。

「我死死拉著爹的衣襟不肯放…可一直到衣襟都斷了,爹頭都不回。」小小的手忽然凌空一抓,葉天徵手裡的那幅衣襟瞬的飛入了女童手中。喃喃自語著,孩子將手緩緩放了上去,比著上面那個一模一樣大小的手印,忽然笑了:「我跌在地上,死死握著那幅衣襟,對爹爹說:爹!就算你們把我賣到天涯海角,我如果不死,一定會回來的!——或許那時候我說話的樣子太嚇人了,我看到爹的瞳孔都收縮了一下,然後踉蹌著逃也似的走了。」

葉天徵的劍垂落在地面,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爹臨死前說,如果有一日這樣的衣襟送到試劍山莊,就是你回來報仇的時候。我一直以為…你是被我遺落在那裡、才會被拜月教抓走,沒想到、沒想到…」

「沒想到是爹親手把我送走的?是麼?」女童忽然大笑起來,雙手一揚,那幅衣襟碎裂成千百片,在夜中如同蝴蝶般撲簌簌落下,她一步步走過來,腳底下踩著那些武林豪客的頭顱,「他們把我賣了…一個個,都叫我小葉子,寵我哄我逗我高興…到大難來臨,就這樣把我賣了!那個時候,其實並沒有到絕境啊…只要再堅持三天,鼎劍閣的援兵就到了!可作父親的,罔顧人倫、捨棄親生女兒;作為家臣的,不思拼死血戰、卻要主公賣女苟安!——那個時候,這些大人啊…這些武林有名的豪客,只知道欺負一個什麼也不會的孩子!」

「天籟…天籟!」那個瞬間,葉天徵忽然掩面痛哭出聲,不顧一切地向前奔去。南宮陌沒有料到一直冷定的友人陡然間崩潰,要拉已經是來不及。

「站住!」女童卻是警惕地厲喝,殭屍的手瞬的伸了過來,持劍攔住葉天徵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