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桌前只坐了兩個人,卻擺了三套餐具。三個杯子都已斟滿了烈酒。
「喝吧。」羅飛只說了兩個字眼圈已經紅了,他舉杯仰脖,一飲而盡。坐在對面的張雨也跟著喝乾了自己的杯中酒。
「我答應你的,任務完成之後陪你喝酒。今天我們就喝個痛快。」羅飛對著身旁的空座說道,然後他端起第三個杯子。
烈酒再次滾過咽喉,燙得人血淚沸騰。
張雨將三個空杯子斟滿:「兄弟,我也陪你一杯。」這次他喝了兩杯,羅飛喝了一杯。喝完之後倆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後卻聽羅飛問道:「小劉的屍檢結果出來了嗎?」
「致命傷在心臟,匕首扎的。肋骨裡還卡著一截五釐米長的刀尖。」張雨看了羅飛一眼,神色頗為唏噓,「你知不知道,小劉救了你一命。」
「嗯?」羅飛驀然抬起頭。
張雨說道:「斷掉的匕首上能找到小劉的指紋,從發力狀態來看,應該是小劉主動把刀刃撅斷的。」
羅飛愣住了,他聽懂了張雨的意思。
朱思俊把小劉騙到揚子江路,他先讓小劉打電話把羅飛叫來,等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便突然用匕首發起了襲擊。小劉猝不及防,被刺中了心臟要害。他知道朱思俊接下來還要對羅飛下手,所以拼盡最後的力氣將刀刃在自己的肋骨間折斷,這樣一來朱思俊便失去了致命的武器。
沒了匕首,朱思俊只好就地取材,後來他用一個磚塊對羅飛實施了偷襲。那一擊並未致命,只是讓羅飛昏迷了一陣。
甦醒後的羅飛開始尋覓脫困的機會。他做了多次嘗試,直到他看見了窗外的那塊路牌,危險的局面終於有了轉機。
羅飛認識那個路牌,他知道往前兩公里會有一個路口。在路口繼續直行將通往南明山,若拐彎則會進入另一條省道。這條省道是連線龍州和鄰近縣市的重要交通線,在夜間常有超載的卡車往來行駛。
於是羅飛就編了個gps追蹤器的由頭,逼得朱思俊必須要停車排除這個隱患。他還告訴對方,這個追蹤器能向控制中心傳送行進過的路線。朱思俊當然不希望警方猜出他的目的地,所以他在銷燬追蹤器之前多半要拐到另一條岔路上去,藉此來誤導警方的視線。
一切正如羅飛的設計,朱思俊拐彎開上了那條省道。
接下來羅飛要做的就是把對方引到後排車門前。他故意不肯說出「追蹤器」藏在什麼地方,目的就是讓朱思俊自己來找。
幾天前朱思俊和李凌風同車而行,羅飛曾把一雙藏有監聽裝置的皮鞋給朱思俊換上。所以當朱思俊要尋找「追蹤器」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肯定就是小劉腳上的那雙鞋子。
朱思俊果然上當,他開啟後排座的車門,俯身去脫小劉的皮鞋。羅飛瞅準機會將對方從車裡踹了出去,一輛疾馳而過的卡車當場要了朱思俊的命。
縱觀整個脫困過程,羅飛的智勇自救固然關鍵,但若沒有小劉以肋骨斷刀的壯烈舉動,羅飛也會被同一把匕首刺殺,一切早已成為浮雲。
羅飛想說聲謝謝,可惜對方再不可能聽見。他所能做的唯有含淚痛飲。
張雨也不勝唏噓,同時他心中還有一個困惑未解。酒過三巡之後,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你說這一切都是李凌風的計劃?」
羅飛點點頭,表情既憤怒又沮喪。
「可他怎麼做到的?」張雨追問,「他已經死了,怎麼能控制死後的事情?」
「因為他生前就已經做好了安排。」羅飛解答道,「那天在別克車裡李凌風故意把自己的‘逃跑方案’告訴朱思俊,目的就是要引誘對方把自己撞死。朱思俊以為李凌風死了就沒人知道真相,可他不知道對方早已埋下了伏筆——這個伏筆就藏在李凌風的電腦中。當警方發現‘七宗欲’的線索之後,必然要對朱思俊實施保護。朱思俊卻把警方的關注看作一種巨大的威脅,為了保住自己的仕途,他不惜拼個魚死網破。就這樣他一錯再錯,最終萬劫不復。李凌風的計劃就此大功告成。」
「可是……」張雨略顯猶豫地問道,「萬一朱思俊得手了呢?我是說如果他把你也殺了,而且真的沉屍翡翠湖底,那李凌風的計劃還能完成嗎?」
「一樣能完成。」羅飛苦笑著說道,「你想想,我和小劉同時失蹤,朱思俊當然是首要嫌疑物件。當警方針對他展開調查時便會激起他更強烈的反彈。總之他已經走上了一條癲狂的道路,這條路的終點必然是覆滅。區別只在於這條路上到底會有幾個無辜的陪葬者。」
張雨聽懂了羅飛的意思,他頗為後怕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愕然搖頭道:「為了仕途,一個人竟然能瘋狂到這種地步……」
羅飛道:「他自身的慾望本來強烈,再加上李凌風的蠱惑……」
「你是說朱思俊也被催眠了?」
「肯定的。他的行為已經不能用常理來解釋了。」
張雨想了想,又問:「那張懷堯呢?他為什麼會自殺?」
「應該是李凌風事先設好了觸發器,遇到特定的情況就可以引爆張懷堯的心穴。」
張雨猶豫著追問:「你不是讓蕭席楓給張懷堯做過催眠嗎?怎麼……」
「只能說對方的手段更加高明。」羅飛頓了頓,又略帶自責地說道,「當時我還不知道‘七宗欲’的計劃,以為李凌風死了案子就結束了,所以也沒太重視,誰想到他還留著後招。張懷堯一死,警方肯定要死保朱思俊。而我們對朱思俊盯得越緊,後者的反抗就越劇烈。所以說每一步的棋都是對手精心設計好的。」
「太可怕了,真是算無遺策……好在他自己也死了。」張雨咋舌嘆了兩句後,忽地又想到另外一個問題,「可是他自己為什麼要死呢?」
「他的死也是計劃的一環啊。」
「就是說他為什麼要用這個計劃?完成‘七宗欲’的懲罰對他能有什麼特殊意義呢?連命都可以不要?」
之前魯局長也提過這個問題。羅飛沉思良久後說道:「最大的可能性還是為了出名。」
張雨撇著嘴不置可否:「可是他不用死就已經很出名了。」
「在他看來還不夠,也許他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名字。」
「全世界?這有點誇張吧?」
「一點都不誇張,他的目標很快就會實現了。」羅飛喝了杯悶酒,然後開始解釋,「《七宗罪》是一部非常出名的電影,在世界範圍內流傳很廣。李凌風完美複製了電影中的犯罪手法,這事很快就會轟動世界的。」
「但是別人並不知道‘七宗欲’的計劃啊,這樣就流傳不起來吧?」
「他既然能在筆記本里給警方留下線索,難道不會在網路上給公眾留下線索?」羅飛「嘿」了一聲,「這個線索現在還沒有爆發,那是因為最新的案情還沒有洩露出去。等公眾知道張懷堯和朱思俊真的都死了,你就等著看效果吧!」
張雨愣了一會兒,搖頭道:「他真是想出名想瘋了!」
「沒錯,他就是個瘋子,被自己的慾望逼瘋了。」說完這句羅飛端起面前酒杯,一揮手道,「別聊這些了,還是喝酒吧。今天我們都要陪小劉喝個痛快!」
張雨也端杯,兩人你來我往地喝起來。每次羅飛都要把小劉的杯子斟滿,多出來的那杯酒也大部分落進了他的肚中。羅飛的酒量原本比張雨大,但這一次他卻醉在了對方前面。
這一醉如泥,最後竟如死豬般睡去。再睜眼時天色已經大亮,羅飛發現自己正躺在辦公室的小床上,他想了半天也沒想起自己是怎麼從飯店回來的。
羅飛想找個人問問,他拿起手機按了兩下,準備接通的時候才意識到那竟是小劉的號碼。多年來的習慣讓他茫然一愣,心中苦澀難言。
良久之後羅飛才回過神來,這次他撥通了張雨的手機。對方開口便問:「你醒了?沒事吧?」
「頭有點疼。」羅飛抬起左手在腦門上揉了兩下,「我昨天喝了多少?」
「兩個乾掉一瓶,五十二度的。你比我喝得多,大概有六七兩酒吧。」
羅飛咧咧嘴嘟囔道:「那可真是喝多了。我喝醉了沒發酒瘋吧?」
「你這個人能發什麼酒瘋?哪怕喝醉了都比別人冷靜。」張雨略帶誇張地揶揄了羅飛兩句,然後又道,「不過你昨天的預言可不準確。」
「什麼預言?」羅飛的腦子漲乎乎的,記憶仍然不太清晰。
「你說李凌風會變得舉世聞名,可直到現在這事都沒有一點苗頭。」
羅飛想起昨天的對話了,他「哦」了一聲說道:「是張懷堯和朱思俊的死訊還沒有傳開吧?」
張雨卻道:「昨天就傳開了!你想想,這兩個都是龍州的名人,怎麼瞞得住?只是外界沒人知道所謂的‘七宗欲’計劃,所以不會想到這兩人的死也和李凌風有關。」
「李凌風一定會留下線索的,」羅飛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只是現在還沒被人發現。」
「我昨天特意在網上搜尋過,真的一點線索也沒有。」張雨頓了頓,反問道,「如果他真的留下了線索,也沒必要藏得這麼隱蔽啊?」
羅飛被問住了,一時無法突破對方的邏輯。
片刻後張雨建議說:「我覺得你或許得換一個思路。」
「嗯……」羅飛斟酌道,「我也上網查檢視吧,一會兒再和你聯絡。」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羅飛開啟了辦公室的電腦,他在網上仔細搜尋了一番,果然沒找到和「七宗欲」計劃有關的任何痕跡。這個結果令他也產生了自我懷疑。
難道真是自己判斷錯了?李凌風完成這個計劃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出名,而是別有所圖?
可是再一細想,不管李凌風的真實目的是什麼,他都沒理由放棄這個出名的機會啊。
這一連串的殺人案設計得如此巧妙,不論是非的話,真可算是犯罪領域的一件藝術珍品。以李凌風那種強烈的表現欲,他怎甘心將這樣一件「偉大」的作品塵封於警方的檔案之中?
這個邏輯是說不通的,裡面一定出了什麼差錯。
邏輯不通並不是什麼壞事,因為形成堵塞的地方往往正是思路的突破口所在。
羅飛閉上眼睛半躺在辦公椅上,他的右手搭著桌子的邊緣,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動,一下一下地,保持著非常平穩的節奏。
在他的腦海裡,與案件相關的那些元素正集合在一起,每個人、每件事、每句話,所有的元素都在聽從羅飛的調遣。它們按時間先後排好了隊形,整整齊齊的,就像是一片精心壘砌的多米諾骨牌。
然後羅飛抬起手指,推倒了第一個元素。多米諾效應開始了。
骨牌一張接一張地倒下,推動著案情在羅飛的腦海中流轉。這一幕最初看起來很順暢,那些骨牌似乎能毫不停歇地一直走到底。然而到了後半段的某處,骨牌卻意外地卡住了。
羅飛的手指凝滯在半空,多米諾效應也隨之停止。隨後羅飛找到了那張出錯的骨牌,他把那張牌調轉九十度,完全改變了運轉的方向。
按照正常人的思維,這個方向是完全不可能的。然而骨牌就卡在了這裡,想要讓思維繼續執行,必須調轉過來試一試。
這一試的結果令人驚訝,就在這個看似不可能的方向上,多米諾效應又重新出現了!骨牌一張接一張地倒下去,直到停止於隊伍的終點。
羅飛的思維也隨之進入一個從未涉足的新世界,他的視野突然間變得開闊起來,而他的脊背卻在一陣陣地發冷。
羅飛顧不上給張雨回電話了,他起身出門,一路小跑著直奔魯局長的辦公室。
魯局長對羅飛的到來有些詫異:「不是讓你回家休息的嗎?」羅飛剛剛經歷過生死波折,所以魯局長特意放了一週的假讓他調整調整。
「現在還不能休息。」羅飛坐到魯局長對面鄭重說道,「我得重新主持專案組的工作。」
「案子已經結束了,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寫報告。」魯局長衝羅飛攤攤手,坦率說道,「這報告確實難寫,但是不需要你來操心。」
羅飛明白對方的意思。如果讓自己來寫的話,報告中肯定會如實反映兇手的計劃以及張懷堯和朱思俊二人的遇害真相。但是站在魯局長的角度來看,最好能想辦法把張朱二人的死亡和前期命案割裂開來,以免警方承受太大的壓力。
這恐怕也是魯局長著急讓羅飛休假的原因之一。
可是現在的局面又大大超出了魯局長的想象!羅飛衝對方一擺手說:「寫報告的事我確實不感興趣,我關心的是兇手的計劃。」
「這還有什麼好關心的?」魯局長滿懷沮喪地嘆了口氣,「他的計劃已經完成了。不僅所有的目標無一倖免,還犧牲了小劉的性命。」
「這裡面有個疑問一直沒能解決。這個疑問最先還是您提出來的,」羅飛提醒對方,「李凌風為什麼要賠上自己的性命?」
「當時我確實提出過質疑,」魯局長聳聳肩膀,「不過現在問這個還有什麼意義呢?」
「當然有意義,」羅飛極為認真地說道,「這事甚至能徹底調整我們的思路。」
「哦?」魯局長感覺到羅飛這話中藏著乾坤,他凝起目光等待下文。
卻聽羅飛又說道:「現在我認同您的質疑,這個計劃再怎麼完美,也不足以讓李凌風自願搭上性命。所以說他並不會去實施這個計劃。」
魯局長費解地看著羅飛:「可是這個計劃確實已經完成了……」
「沒錯。」羅飛鄭重其事地眯起了眼睛,「但計劃的實施者並不一定是李凌風。」
魯局長一怔:「你是說兇手另有其人?」
羅飛肅然點了點頭。
「這怎麼可能呢?」魯局長一時難以接受這個思路,「李凌風作案的證據鐵板釘釘,而且他也給出了紮實的口供,這一切就是他控制的,他怎麼可能不是兇手?」
羅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反問道:「朱思俊殺害李凌風的事實更加不容置疑,同時朱思俊也覺得是自己在控制著一切。如果只看案件的後半段,我們是否也要說:朱思俊怎麼可能不是兇手?」
魯局長聽懂了羅飛話中的潛臺詞:「難道說李凌風和朱思俊一樣,都是受到真兇操控的棋子?」
「沒錯。」羅飛順著這個思路分析道,「這兩人都受到了真兇的蠱惑。兇手先是利用李凌風出名的慾望,操控他實施了前面幾起命案;然後又用仕途來誘惑朱思俊,操控後者完成了後續的殺人計劃。」
魯局長搖了搖頭:「你這個猜測過於大膽了……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之前警方怎麼一點都沒察覺到這個真兇的存在?那麼多人力物力都投進去了,難道他是個隱形人嗎?」
「隱形人……」羅飛咀嚼著這個略帶詭異的形容詞,片刻後他眯起眼睛說道,「這正是兇手想要追求的效果,也是他整個計劃的高明之處。」
「嗯?」魯局長期待著羅飛的詳解。
「連殺七人。這樣的惡性連環命案一定會引起警方的高度關注,不管投入多大的人力物力,此案也必破不可。這就給兇手帶來極大的壓力。要想全身而退,最好的方法就是讓自己成為一個‘隱形人’。」
「所以他自己不出面,只躲在幕後操控?」
羅飛點點頭,然後又進一步分析道:「但是幕後操控也有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就是如何封住被操控人的口。其實有很多罪犯殺人的時候都會躲在幕後,比如通過買兇之類的方式。但只要警方抓住了被僱用的殺手,幕後主使多半還是會被揪出來。再回到這起案件,雖然真兇能通過特殊的手段遙控殺人,但警方仍然可以從那些被遙控的棋子上找到突破口。」
魯局長配合著羅飛的思路:「所以棋子也要處理乾淨。」
「關鍵是怎麼處理。」羅飛繼續說道,「很多僱兇的罪犯事後也知道要殺人滅口,但是滅口的過程反倒給警方留下了更多的線索。所以本案的真兇精心設計了一個局,這個局從‘隱形’的效果來說,堪稱完美。」
魯局長沉吟道:「你說的這個局,就是‘七宗欲’的計劃?」
羅飛點頭道:「沒錯。利用電影《七宗罪》的情節來模仿犯罪。這樣當計劃完成的時候,警方會以為兇手把自己也殺死了。於是那個幕後人便真正實現了‘隱身’的目的。」
這番分析確實是開闢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思路。魯局長沉思良久後說道:「你的分析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只可惜這些都是你的主觀猜測,並沒有切實的證據提供支援。」
羅飛立刻回應說:「有一個證據!」
「哦?」魯局長神情一凜,「快說。」
羅飛道:「朱思俊死前曾和我討論起撞死李凌風的情節,當時他發了一句感慨,原話是:如果看不到收益,誰願意去吃那坨狗屎?」
「嗯,這說明朱思俊撞死李凌風這事是有計劃的。」
「所以他後來不肯接受催眠,就是害怕自己會在催眠過程中把真相說出來。不過,」羅飛語氣一轉,貌似講到了關鍵處,「在李凌風剛剛被捕的時候,我曾讓蕭席楓給朱思俊做過一次催眠,那會兒朱思俊可是一點都不抗拒。」
魯局長的思維被羅飛調動起來:「這說明當時朱思俊還沒有被捲進來,他的心裡沒鬼。」
羅飛跟著總結道:「所以我們可以確定朱思俊受到蠱惑的時間段,就是在李凌風被捕之後,在朱思俊吃屎之前。而在這個時間段裡,朱思俊和李凌風之間並沒有任何接觸。」
話說到這裡,最關鍵的那個結論已呼之欲出。魯局長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也就是說,蠱惑朱思俊的那個人並不是李凌風!」
「沒錯。那個人才是本案的真兇,他的設計雖然精妙,但還是在這裡留下了他的影子。」羅飛頓了頓,又道,「現在我們可以還原此人作案的整個過程了。他選中了兩個幫手,一個是李凌風,一個是朱思俊。李凌風首先被兇手催眠,懷著出名的慾望,他幫那個人完成了針對趙麗麗、姚舒瀚、李小剛和林瑞麟四人的謀殺,同時還給張懷堯埋下致命的‘心穴’。但李凌風從來沒準備去死,他以為自己可以順著地道逃走的。這時朱思俊上場了,在兇手的指揮下,他撞死了李凌風,自己也開始踏上一條不歸路。」
魯局長聽完之後提出了另一個問題:「既然李凌風沒有在別克車裡對朱思俊進行催眠,他為什麼要干擾監聽訊號呢?」
「這應該是真兇設計的一個障眼法。」羅飛頓了頓,更進一步說道,「事實上我現在懷疑,李凌風根本就不懂催眠術。」
「哦?」
「在被捕後他並未展示出實際的催眠能力,他供述的作案手法很可能是在吹牛,是一種沽名釣譽的誇誇其談。」
「可他面對蕭席楓的時候不是有過一次自我催眠嗎?」
確有此事。當時蕭席楓喬裝成詢問民警,準備對李凌風實施催眠偷襲,後者察覺之後便直接令自己進入了睡眠狀態。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具備的本領。
「有可能是真兇提前設定好了觸發器。」羅飛猜測道,「李凌風當時已經處於一種被催眠的狀態,當他感受到威脅的時候,便可以自動進入睡眠狀態。這就和‘記憶障礙’的效果差不多。」
魯局長沉吟了片刻,又問:「如果他不懂催眠術,那他是怎樣謀害趙麗麗等人的?」
羅飛繼續猜測:「應該還是觸發器。真兇已經提前對趙麗麗等人進行了催眠,李凌風只是負責遞送道具,靠這些道具來引爆催眠炸彈。」
魯局長不置可否地咂了一聲,他提醒羅飛說:「趙麗麗等人在和李凌風接觸之前都很正常,可不像是已經被催眠的樣子。」
羅飛皺起了眉頭,這的確是個問題。尤其是姚舒瀚,此人在遇害前曾和羅飛面對面地交談過,當時他的精神狀態完全正常。難道李凌風送來一個道具就能讓姚舒瀚癲狂赴死?
回顧去年的「啃臉殭屍案」和「人體飛鴿案」,嫌疑人也是利用觸發器營造了一種延時殺人的效果。不過那兩個受害人遭受催眠之後就一直處於不正常的狀態,觸發器的作用只是一個啟動「死亡命令」的開關。而在這幾起案件中,趙麗麗等人在遭遇李凌風之前都沒有出現異常徵兆,如果說李凌風不過是一個「觸發器」的啟動者,那真兇的催眠手法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羅飛暫時給不出更合理的解釋,他只能含糊說道:「這事確實還需要仔細斟酌……不過至少不能排除另有真兇的可能性。」
「只憑可能性的話,我很難給你太大的支援。」魯局長搓了搓雙手,「因為現在已經定了案,你再想做的話,等於是要翻案。這事的壓力你應該清楚……」
羅飛當然清楚。本來說「兇手」已經被警方當場斃殺,連新聞釋出會都開過了。現在又說真兇另有其人,警方這不是在扇自己的耳光嗎?而且這事還牽扯到市委書記的公子,來自公眾和高層的雙重壓力令魯局長不得不謹小慎微。
聽對方的意思,重新啟動專案組肯定是不可能了。羅飛只能試探性地問道:「那您能給我什麼樣的支援?」
魯局長略略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可以給你半個月的休假。」
羅飛一愣,讓自己休假,這也叫支援?不過他隨即回過味來:「您是要我展開秘密偵查?」
「沒錯,半個月的時間,如果你找不到逆轉性的證據,這事就此作罷。如果你找到了,」魯局長目光一凜,「即便有天大的壓力,我也會幫你把案子翻過來。」
「好吧。」羅飛眯起眼睛,他宣誓般地揮著拳頭說道,「半個月!」
02
一週之後。
日頭越來越長了,晚上七點過後天色才慢慢黑下來。
蕭席楓走出雙橋新村七幢602室,他認真地把防盜門反鎖好,然後低頭向樓下走去。
這幢樓一共就是六層,沒有配備電梯。蕭席楓徒步走到樓底,向四周略張望了兩眼便匆匆離去。
不遠處的角落裡停著一輛汽車,駕駛座上的羅飛注意到蕭席楓遠去的背影,隨後又抬頭看向頂樓。
602室的窗戶黑乎乎的,不見燈光。
「羅隊,咱上去吧?」在副駕駛位置上說話的光頭男子諢名阿九,是龍州道上的一個小混混,以前喜歡幹些小偷小摸的勾當,沒少進局子。後來這小子被羅飛收了,成了警方的線人。
羅飛道:「不急,再等等。」於是兩人繼續在車內等待。又過了約個把小時,等天完全黑透了,羅飛這才招呼阿九道:「走吧。」
兩人結伴來到頂樓,羅飛指了指602室緊鎖的防盜門:「就這個,沒問題吧?」
此處正是塗連生的舊宅。塗連生死後,這套房屋作為遺產被過戶到蕭席楓名下。出於某個原因,羅飛想要去這套房子裡勘查一番,他便把阿九叫來做幫手。
阿九一撇嘴說:「這有啥的?小菜!」
羅飛提醒對方:「可別留下痕跡。」因為沒有去辦搜查證,這次秘密行動其實並不合法。
「放心吧,完事了給你鎖好,誰也看不出來。」說話間阿九從口袋裡掏出了一串鑰匙,這些鑰匙有大有小,形狀各異,但有個共同的特點:鑰匙舌頭上全都光禿禿的沒有鑰齒,看起來就像是一串未經打磨的坯子。
阿九從這串鑰匙中選出了一把,又摸出一小條硬錫紙包在光禿禿的舌頭上,然後他就將這把鑰匙探進了防盜門的鎖眼裡,先壓著勁調整了幾下,等手感順溜了之後,又加大力量一轉,「咔」的一聲輕響,防盜門鎖應聲而開。
「怎麼樣,咱不誤事吧?」阿九咧開笑臉,擺出一副向羅飛邀功的姿態。
「行了。」羅飛揮揮手,「你先到車裡等我,如果剛才那個人回來了,就打我電話。」
「明白。」阿九麻溜地轉身就走,一邊走還一邊感慨,「入行這麼多年啦,今兒第一次幫警察同志把風。」
羅飛沒興趣和對方饒舌,他轉動把手輕輕將門推開,隨後便邁步走進了屋內。
房間裡彌散著一股帶著黴味的潮氣,應該是長期通風不佳產生的後果。屋內的黑暗亦超乎想象,當屋門被關上之後,幾乎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羅飛掏出隨身攜帶的警用強光手電筒,在光柱的配合下開始探索屋內的情形。
這是一套緊湊的兩居室戶型,進門就是客廳。有一個奇怪的東西直接暴露在羅飛的眼前。
那是一個直徑約兩米大小的圓盤,四周很薄,中心處則鼓出一個半米多高的凸起,這讓羅飛立刻聯想起科幻電影中的飛碟。
湊近仔細觀察之後,羅飛更加確證了自己的判斷,這東西簡直就和電影裡的飛碟一模一樣。
中間凸起的部分就是駕駛艙,最上方是半球形的有機玻璃罩子,揭開罩子可以看見下方設定了小小的座椅,座椅前面有一排儀表盤。儀表盤最右邊有個碩大的紅色按鈕,看起來像是整套裝置的總開關。羅飛戴上手套,試著按下了這個開關。
圓盤慢慢地轉動起來,並且帶著柔緩的傾斜和起伏。羅飛彎下腰觀察,原來圓盤通過一個支撐杆連線在下方的一個電動底座上,其工作原理就像是小朋友們愛坐的那種旋轉木馬。
儀表盤上還有其他的各式按鈕,色彩迥異,有模有樣的。羅飛又伸手按了其中的幾個,居然還能發出不同的聲響。
羅飛再次按下那個最大的紅色按鈕,圓盤停止了轉動,各種聲響也消失了。羅飛凝眉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向屋子深處走去。
客廳的右手邊是一個開放式的廚房。靠近灶臺的窗戶上蒙著厚厚的黑布窗簾。這解釋了屋內為什麼會如此黑暗,正是這些窗簾擋住了外界的光亮。
很少有人會在廚房安裝窗簾的,感覺就像屋子裡隱藏著什麼極為重要但又不可告人的秘密。
手電光柱挪到了灶臺邊的水池上,羅飛隱約看到池壁上有反射的水光。他便走過去想要細細觀察,到了近前時卻腳下一絆,不知踢到了什麼東西。低頭用手電照了照,原來是一張椅子。
羅飛繞過椅子來到水池邊,池子裡存著積水。隨後他又伸手在池邊的筷子籠裡摸了摸。有幾隻筷子明顯是溼的。
衛生間就在廚房的對面。因為地面上有水漬,羅飛擔心留下腳印,便沒有走進去。他站在門口用手電照了照,很快便發現了一處不太尋常的地方。
樓房裡的衛生間一般都會配備坐式的抽水馬桶,但這個衛生間裡卻沒有。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老款的蹲式便槽。現在城市裡還有什麼人喜歡用這樣的便槽呢?
門旁的置物架上掛著兩條毛巾,羅飛順手摸了摸,都是半乾不溼的狀態。
隨後羅飛離開廚衛區,經客廳來到了東首的房間。這個房間的面積有十六七平方米,靠內側牆壁擺放著一張一點五米寬的雙人床,床頭被褥疊放整潔。房間內另配置著床頭櫃、衣櫥等家居用品。
通往陽臺的窗戶上也掛著厚厚的窗簾,營造出一種極為壓抑的黑暗效果。
繼續來到西首的房間,這個房間相對來說面積較小,大概只有十平方米。從房間內的佈置和陳設來看,此處顯然是一個書房。
正對房門的那面牆被一排書櫃所佔據。書櫃是組合式的,由三個獨立的小櫃子並排而成。每個小櫃子寬約一米,高約兩米,所有能放書的空間基本上都被塞滿。羅飛走到書櫃前看了一圈,他發現三個櫃子裡的藏書種類各有區別。
最北邊的櫃子裡都是些數理化方面的書籍,從基礎讀物到專業書都有。羅飛隨便拿起兩本專業書翻了翻,發現內容之深已經完全超過了自己的閱讀水平。
中間那個櫃子裡則都是與計算機相關的書籍,包括軟硬體知識和各種網路技術。羅飛在計算機方面原本就不在行,這些書他不用翻也知道自己肯定看不懂。
南邊櫃子裡的書與人文相關,包括各類中外文學名著和近幾年來市面上流行的現當代小說,其中有滿滿一層都是偵探推理小說。另有一層書引起羅飛格外關注,這一層都是與心理知識有關的讀物,包括基礎《心理學》《夢的解析》《微表情研究》,以及催眠相關知識等等。
靠南面牆上擺著一個單人沙發。沙發的左側是一個小茶几,右側則立著一個落地臺燈。羅飛可以想象出主人坐在沙發上秉燈夜讀的樣子,那份閒散和安靜竟讓他心生幾分羨慕。
書櫃對面,靠近小屋門邊的位置擺放了一張電腦桌,桌上有一臺款式陳舊的電腦。桌前的椅子和電腦桌看起來並不配套,相對於電腦桌的高度,那張椅子顯然太大了一點。如果有人坐在這張椅子上的話,他必須很費力地彎著腰才能操作滑鼠和鍵盤。
北向的小屋窗戶毫不例外地遮上了黑布窗簾,這使得羅飛手裡的電筒成為整套房屋中唯一的光源。
羅飛站在小屋中心,視線隨著光柱在小屋中緩緩掃動。他感受到一種非常獨特的氣氛,既詭異又充滿了神秘感。
這樣一間小屋絕不應該屬於塗連生的世界。
忽然間光柱停在了小屋的西北牆角,那裡矗立著一個半人高的保險櫃,就擺放在電腦桌旁邊的地面上。
對於一個卡車司機來說,家中會有什麼貴重之物需要用保險櫃來珍藏?帶著這個疑問,羅飛走到牆角處蹲了下來。他用手電光在保險櫃的表面探索著,細細打量。
厚厚的保險櫃帶著電子密碼鎖,需要輸入六位數的密碼才能開啟。羅飛沒有浪費時間去嘗試,他的目光被保險櫃表面的一個細節特徵所吸引。
就在電子密碼鎖的旁邊,保險櫃上出現了一個小孔,直徑有六七毫米。羅飛把手電筒湊到小孔邊,試圖藉著亮光一窺櫃子裡的乾坤。但他很快意識到此舉無法完成。因為手電筒的發光面和他的眼睛不可能同時貼在那個小孔上,這就意味著當手電光能照進小孔的時候,他的視線便進不去,而他的視線能進去的時候,他又無法藉助到手電的光源。
但羅飛的觀察並非一無所獲,他注意到那個小孔邊緣露出金屬的光澤,這說明這個小孔並不是保險櫃原有的設定,而是後來被人特意鑽開的。
羅飛的第一個反應是有人曾試圖破壞保險櫃,以竊取裡面的物件。但他隨即便自我否定了這個猜想。因為櫃面上的孔洞非常精細,並不像竊賊在匆忙間所為。而且若有人想暴力開啟保險櫃,他首先要破壞的地方應該是鎖口,何苦對著厚重的壁面白費工夫?
羅飛不得不重新揣度這個孔洞的用途。當思維沉滯之後,他又下意識地把右眼向洞口貼去,試圖用這個本能且直觀的舉動來解開心中的困惑。這樣的努力固然無效,但冥冥中卻又提示了羅飛,令他突然間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客廳裡的飛碟,水池旁的椅子,衛生間裡的蹲便器,還有李凌風一直揹著的碩大黑包,這些元素全都糾纏在一起,和眼前這個保險櫃組成了一個統一的暗示。這個暗示實在太過恐怖,竟讓羅飛在頃刻間汗透衣衫。他猛地站起身來,向後方連退了好幾步,像是要躲避一個看不見的怪物。
隨著一聲碰響,羅飛的後背撞在了身後的書櫃上。他調整呼吸,稍稍冷靜了一些。這時他心念一動,又有了一個印證的想法。於是他將手電光柱從保險櫃上挪開,四下裡快速掃動了一圈,似乎要尋找什麼。
但小屋裡並未出現羅飛設想的那樣東西。他略一凝思,又邁步向著小屋門口走去。那屋門向內開到最大,門板緊貼在牆上,門後或許會藏著什麼。
在走動的過程中,羅飛手裡的電筒一直照射著保險櫃,神態警惕如同戰場上的狙擊手。走到門口之後,他伸左手輕輕把門板拉開,然後迅速用光柱往門後掃了一下。他看到牆角處倚著一個家用摺疊梯。
羅飛更堅定了心中的猜測,凝思片刻之後,他作出了某個決定,便快步穿過客廳撤到了屋子外面。他反手把屋門帶好,正要下樓時,從樓下迎面走上來一個女人。這女人一邊拿鑰匙去開隔壁601的屋門,一邊回頭狐疑地看著羅飛。
羅飛向對方打了個招呼說:「你好。」
女人神色警惕地問道:「你是誰?」
「我是警察。」羅飛掏出證件展示了一下。
女人的情緒放鬆下來。她已經開啟了屋門,站在門口半轉著身問道:「有什麼事嗎?」
「我想問幾個問題,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羅飛把證件收好,然後提出第一個問題,「你在這裡住多久了?」
女人回答說:「有七八年了吧。」
「你一個人嗎?」羅飛注意到對面屋裡並沒有開燈。
「是的。」女人的目光有些不悅,她覺得這種問題和警察無關。
羅飛這時又指著602室問道:「你和對面的住戶熟不熟?」
「不熟。」女人搖搖頭,然後又補充說,「對面那人搬進來沒多久,而且他好像並不在這裡長住。」
「哦。」羅飛又問,「那以前的住戶呢?」
「以前的?你是說那個卡車司機?我和他也沒什麼交往。」
「他家裡還有其他人嗎?——那個卡車司機。」
「沒有。」女人很肯定地搖著頭,「我從來沒見過其他人。」
「好吧。」羅飛攤攤手,做了一個結束的姿態,「謝謝你。」
女人走進了屋內,她開啟了客廳裡的電燈,正要關門時,門板卻被羅飛伸手抵住了。
「對不起。」羅飛的目光看向屋內,他似乎發現了什麼。
「怎麼了?」女人順著羅飛的視線看去,在客廳裡擺著一輛兒童推車。
「你不是一個人的嗎?」羅飛努著嘴問道,「家裡怎麼會有童車?」
這個問題似乎激怒了對方,女人漲紅了臉搶白道:「我喜歡孩子,不行嗎?!」說完她便重重地把屋門關死了。
羅飛蹙起眉頭。他看看601,又看看602,在這兩扇緊閉的屋門後面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
至少有一個人會知道其中的答案。
羅飛拿出手機,他給阿九打了個電話,把對方叫上了樓。
「完事了?」阿九主動說道,「那我把門鎖恢復原樣。」
「別急。」羅飛搖搖手,他問對方,「你能不能把這門先鎖死,不管內外都打不開那種。」
「小菜。」阿九掏出工具對著門鎖搗鼓了幾下,很快便道,「成了,這鎖現在有鑰匙也開不了,必須是我這樣的專業人士出手才行。」
「很好。」羅飛誇了一句,然後又吩咐道,「我現在要去辦點事情,你還是在樓下等著我。」
阿九利落地應道:「沒問題。」兩人便一同下樓。隨後羅飛開車離去,阿九則留在樓道口等待。
03
羅飛驅車一路抵達蕭席楓的住所。後者把羅飛迎到屋內問道:「羅警官這麼晚到訪,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吧?」
「確實有些事情。」羅飛建議說,「我們最好找個安靜的地方聊一聊。」
蕭席楓點點頭,他把羅飛帶到了自己的書房。關上房門之後,這間小屋便成了一個獨立的封閉空間。
書房裡的燈光是橘黃色的,看上去既柔和又溫暖。
蕭席楓指了指屋內的單人沙發,說了聲:「請坐。」同時他走到窗前拉上了白色的窗簾。
羅飛坐過去,他所處的位置背靠內側牆壁,視線則正對著窗戶。白色讓他感覺平靜。
「這裡也是你的工作室嗎?」羅飛猜測著問道。
「是的。對於一些缺乏安全感的病人,有時我會把他們帶到這裡治療。你要知道,家的感覺和辦公室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羅飛點點頭表示理解,他已經切身感受到了那種氣氛上的差異。
蕭席楓自己坐在右首的一張辦公椅上,然後他問羅飛:「聽說你最近在休假?」
「是的。」
「可你的狀態看起來並不好。」蕭席楓盯著對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說,「你很疲憊。」
羅飛露出一絲苦笑,他打了個哈欠,抬手在眼睛上揉了幾下,那兩個眼球里布滿了血絲。
蕭席楓道:「看來你的失眠反應愈發嚴重了。」
「這兩天我斷了藥物。」羅飛解釋說,「我不想讓自己產生藥物依賴,趁著休假的機會調整一下。」
「你的身體或許在休假,但你的心並沒有。」蕭席楓向前探著身體,幽幽反問道,「你怎麼調整?」
「是嗎?」羅飛端坐不動,只眯起眼睛回視著對方。
片刻後蕭席楓又用論斷一般的口吻說道:「其實你也是一個被慾望控制的人。」
「哦?」羅飛依然保持著以不變應萬變的姿態。
「探案就是你的慾望,這種慾望瀰漫在你的血液裡,誘惑著你的靈魂,也腐蝕著你的軀體。你成了一具傀儡,成了一部只為案件而存活的機器。」蕭席楓充滿憐憫地嘆息道,「這種慾望會毀了你的。」
羅飛在沙發裡聳了聳肩膀:「你想得太多了吧?我只是無法入睡……」
蕭席楓淡淡地一笑:「在身體如此疲憊的狀態下,無法入睡說明你的精神已經完全失控了。」
羅飛痛苦地皺起了眉頭,他似乎被這話戳中了痛處。
蕭席楓捕捉到對方的情緒反應,便趁熱打鐵般勸說道:「你需要一次徹底的放鬆,來自於精神層面的,由內而外的放鬆。」
羅飛有些心動了,他問對方:「要怎麼做到?」
「首先要控制住慾望。比如說——」蕭席楓眯起眼睛問道,「你能暫時忘記來這裡的目的嗎?」
羅飛沉默片刻,道:「我可以試試。」
「你可以試著告訴自己,休息一下吧,休息一下吧……」蕭席楓給對方作出一些指導,「在心中反覆默唸這句話。」
羅飛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目光也不像先前那麼銳利了。
「很好。」蕭席楓鼓勵地說道,「你感覺自己正在慢慢地放鬆。你的腦子原本很漲,因為裡面塞了太多的東西。現在你可以把那些東西暫時排出去——伴隨著你的呼吸,從鼻孔中排出去。你每呼吸一次,你腦子裡的壓力便會減少一分。」
羅飛下意識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厚重。
蕭席楓又道:「現在你試著閉上眼睛,這有助於你更好地放鬆。」
羅飛的眼皮先是合上了,但僅僅數秒鐘過後又突然睜開。他的神情有些緊張。
蕭席楓關切地詢問道:「怎麼了?」
「我不能睡著,這很危險。」羅飛喃喃說道,「我不能失去對思維的控制。」
「為什麼?」
羅飛沉默不語,原本均勻的呼吸又開始變得急促了。
「好吧,如果你不願意閉眼,那就不用閉。」蕭席楓退讓了一步,「你只要放鬆自己,別去想那些給你帶來困擾的事情。你要相信,這裡很安全。」
羅飛努力調整著自己的情緒和呼吸節奏。
蕭席楓的身體旋轉了一下,靠向自己身後的牆壁。牆上有一個可以旋轉的電燈開關,他伸手過去慢慢地擰了小半圈。
屋子裡的燈光變得更加暗淡,為了適應這種變化,羅飛的瞳孔本能地放大了,他的視線也因此變得散亂。
「現在感覺怎麼樣?」蕭席楓問道。
「很好,」羅飛的身體陷在沙發裡,他說,「這個椅子很舒服。」
感覺到時機差不多了,蕭席楓又開始接觸先前的話題:「你剛才說不能失去對思維的控制,這就是你不願入睡的原因嗎?」
「是的,我不能讓別人進入我的潛意識。」
「哦?」蕭席楓意識到了什麼,「其實你是害怕被別人催眠?」
羅飛沉默不語。
「催眠並不是什麼壞事,」蕭席楓循循誘導,「它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認識自己。」
羅飛的態度卻依然抗拒:「不,我不能……」
蕭席楓觀察著羅飛的表情,然後他猜測著問道:「因為你心裡有個秘密,害怕被別人發現?」
「這件事非常危險……」羅飛再次強調說,「我不能失去控制。」
「好的,我明白了。」蕭席楓略作停頓,隨後他總結般說道,「就是這個秘密讓你無法入睡。因為你害怕有人會趁你意識散亂的時候操控你的思維,那樣的話你的秘密就會被對方發現,進而引起某種可怕的後果。」
羅飛點點頭,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秘密呢?」蕭席楓凝起目光問道。
羅飛提高聲調警覺地喊起來:「我不能說!」
蕭席楓連忙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好吧,你不想說就不用說。」
羅飛緊張地吸了一口氣,喉頭在下頜處滑動著。
蕭席楓思量了一會兒,然後提了個建議:「既然你這麼害怕這個秘密,我們可以把它藏起來。」
羅飛饒有興趣地問道:「怎麼藏?」
「比如說,我們可以在你的精神世界中建立一個保險箱,然後把那個秘密放進保險箱裡。你還可以設定一個密碼,這個密碼只有你自己知道,這樣就不用擔心秘密被別人偷走了。」
「這事聽起來有些虛幻……」羅飛略帶質疑地問道,「真的可以實現嗎?」
蕭席楓用不容置疑的確切口吻回答說:「當然可以。對催眠師來說,這是一種很常規也很實用的心理輔導術。」
「那好吧。」羅飛表現出配合的意願,他主動問道,「我們要怎麼開始呢?」
「首先我們需要一個保險箱,」蕭席楓說道,「我會幫你建立的。現在我想請你閉上眼睛——」
羅飛下意識地抗拒道:「不,我不想閉眼。」
「你不用擔心,」蕭席楓解釋說,「你不會睡著的,我只是要你集中精神。我會建立一個保險箱出來,你得根據我的描述展開想象,並且將這個保險箱深深地鐫刻在你的腦海裡。」
「這樣的話……那好吧。」羅飛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把眼睛閉上了。
蕭席楓便開始描述:「這是一個白色的保險箱,它的高度將近一米,長和寬都在半米左右。保險箱是用鋼板製成的,非常厚實,把東西藏在裡面一定很安全。在保險箱正面的櫃門上有一個電子密碼鎖,你可以用它來設定開門的密碼。總之,這是一個製作精良的非常可靠的保險箱。」
羅飛閉著眼睛傾聽對方的講述,他此刻的神情非常平靜。
「你能想象出這個保險箱的模樣嗎?」蕭席楓問道。
羅飛無聲地點了點頭。
蕭席楓似乎還不放心,又問:「它的樣子是不是很清晰?」
「是的,很清晰。」
「很好。」蕭席楓的嘴角略略挑起一絲笑意,然後他又說道,「現在你可以開啟櫃門,把那個秘密放進去。請在完成之後告訴我。」
羅飛的眼球在眼瞼後面慢慢地轉動著,彷彿在跟隨某個極為重要的物件。片刻後他開口說道:「放好了。」
「櫃門關好了嗎?」
「關好了。」
「現在請設定密碼吧。注意,這個密碼只有你自己知道,決不能讓其他人看見。」
羅飛伸出右手食指,同時把左手五指併攏,形成手掌覆蓋在右手食指的上方,然後他的右手食指藉著左手手掌的掩護凌空虛按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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